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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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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第41章

方桃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虽没什么见识,也不怎么知道什么官职大小爵位高低,但“王爷”两个字的分量,她还是清楚的。

狗皇帝登基前,是为魏王,彼时他便手握大权,拿捏她的小命更易如反掌,眼前的这位王爷,自然也不容小觑。

对方言语中已带有怒意,方桃转过身来,匆忙再向他屈膝行礼。

“奴婢失礼,请王爷见谅。”

她得过狗皇帝训斥教导,规矩礼仪已不会犯什么大错,果然,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行了礼,那位王爷再开口时,怒意已退去少许。

“到本王面前来。”他漫不经心地拿起球杖,吩咐道。

方桃默默咬唇,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

“王爷有何事吩咐奴婢?”

萧佑盯着她乌黑的发顶,唇角微微勾起,说:“抬起头来,让本王看个清楚。”

他方才的态度还阴沉森冷,又倏然变得态度温和起来,简直与狗皇帝表里不一的德性如出一辙。

方桃心里不安地打鼓,按照吩咐抬头看他。

萧佑眯起长眸打量了她几眼,道:“会打马球吗?”

这位王爷的用意难以琢磨,方桃想了下,如实地摇摇头。

“回王爷,奴婢不会。”

“会骑马吗?”

方桃道:“回王爷,奴婢只会骑驴,不会骑马。”

话音落下,萧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中明显有嘲弄的意味,方桃抿了抿唇,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她知道贵人们无论男女都喜欢骑马,在他们眼里,骑驴难登大雅之堂。

驴子要么是用来拉磨运货的,要么是餐桌上的一碗驴肉,可在她眼里,大灰可是个宝贝,半点不比马差。

萧佑很快收敛了笑意,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拿着球杖,随本王去球场。”

他说完,那根鎏金球杖便被抛到了方桃手里。

球杖沉甸甸的,方桃费力抱稳了,忙道:“回王爷,皇上不许奴婢走出御苑半步,这球杖奴婢不能帮您拿,还请你再派旁人吧。”

她说话间,萧佑已翻身跃上身旁的千里马。

“你不必担心,本王会替你向皇兄求情,不让你受罚。”他扯紧马头缰绳,垂眸睨着方桃,眸底是不易察觉的犀利沉冷,“不过,你要是不听本王吩咐,一样要被罚。皮鞭,板子,你喜欢哪个?”

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狗王爷如狗皇帝一般言行霸道不容忤逆,要是被抽鞭子打板子,那落在身上的疼痛简直要命。

方桃怕疼,一想到这些,脸色便有些发白。

她没有法子,只好抱着球杖,跟在马屁股后面向球场走去。

梨园球场紧挨着皇宫西侧,距离并不远,出了御苑的西门,骑马过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可要是一步步走路过去,至少得两刻钟。

狗王爷驱马在前慢悠悠地走着,方桃被远远落在后面。

她一路小跑着,还是追不上那匹马的脚程。

就在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歇息片刻时,萧佑拧眉看了她一眼,突地拨转马头驱马过来。

还没等方桃有所反应,便一把将她拎到了马背上。

蓦然腾空,方桃惊呼一声,手里的球杖险些落在地上。

萧佑垂眸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照你这般慢慢腾腾的,多久才能到球场?扶好坐稳了,本王策马带你过去。”

马背上空间有限,那本是一人坐的马鞍,狗王爷身材高大健壮,就像一堵铁墙,方桃紧挨着他坐在他身前,浑身都不自在。

待她勉强坐稳了,萧佑猛地一夹马腹,千里马霎时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方桃经常骑驴,但大灰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这千里马。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球杖,另一只手抓住马鞍,夹道猛烈的风迎面扑来,刮得人简直睁不开眼睛。

待方桃定下神来睁开眼睛时,千里马已停在了球场外的台子上。

这梨园球场方桃不曾来过,球场里那此起彼伏加油声不绝于耳,听上去气氛极其热烈。

身下的千里马比寻常骏马高大许多,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球场内外的情形一览无余。

方桃被那球场的叫喊声吸引,一时好奇地睁大眼睛盯着看了起来。

球场是方形的,四周围着挡板,面积疏朗开阔,比农家种的几亩地还要大,地面不知是什么土做的,兴许是掺了油脂后压实的,打马球的男子策马来回疾驰,竟然不扬半点灰尘。

方桃看了几眼那球场,便转头去打量球场东侧的看台。

看台错落有致,从低到高总计有三层,一二层看台上人头攒动,男子为多,他们有坐有站,指点着球场上的比赛,个个兴致高昂,方桃随意扫了几眼,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看到最上面一层时,她的视线突然一顿,人也愣了片刻。

最高层一看便是身份尊贵的人用的,上面有凉棚雅座,还有服侍的奴婢,在贵女们花红柳绿的鲜艳身影中,方桃一眼看见了谢研。

她坐在正中的位置,穿得华贵而醒目,头上钗环繁多,比平时的装扮还要用心。

谢研的身边女伴环绕,近旁的人跟她说着什么,但是,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兀自抬起眼睛,眼神在球场四处不断逡巡。

方桃不想看见她,便迅速低头移开了视线。

萧佑驱马往球场里走了一段路,率先翻身下马,方桃紧随其后,从马背上一骨碌滑了下来。

球场里人声鼎沸,众人注目着场内激战正酣的赛事,暂时无人注意到宁王殿下到来,不过,谢研居高临下,一下便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

她不可思议地挑起细眉,抬手遥遥指了指刚进场的白马,低声对身边的丫鬟道:“我不是眼花了吧?那跟在宁王殿下身边的,不是方桃吗?”

丫鬟踮起脚尖,顺着自家小姐指的方向看了几眼,顿时如捣蒜般点了点头。

“小姐,方桃怎么和宁王殿下相识?皇上不是罚她在象园捡粪呢吗?小姐在这里等了殿下这么久,还没来得及跟殿下打招呼呢”

丫鬟说完,谢研白皙的脸登时紧绷起来。

她好不容易央求过表哥才能来看马球,就是为了早点见到宁王殿下,一早她便坐在了看台上,这球赛打了好几场,场场她都一眨不眨地从头看到尾,却一直没看见殿下的影子。

谁知那个讨人厌的方桃竟和宁王呆在一起,甚至,他们还亲密得同乘一骑!

宁王殿下才到京都多少日子,方桃怎么就和他这么熟悉了?

谢研出气似得使劲揪了揪绣帕,咬着牙说:“去清心殿一趟,知会冯公公尽快把球场的事告诉表哥,就说方桃不遵皇命私自出苑,还妄图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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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宁王殿下!”

宁王殿下牵着千里马进场,那意气风发的出众模样,很快引得了众人的关注。

赛事马上叫停,一群年轻俊俏的世家子弟纷纷驱马上前,恭敬地请他加入赛事。

方桃亦步亦趋地抱着狗王爷的球杖,此番任务完成,总算悄然松了口气。

她心里打算快些回到御苑去,不过,那狗王爷刚接过了鎏金球杖,便将身上佩戴的玉环抛到了她手中,不容忤逆地吩咐道:“给本王保管好,若是丢了坏了,本王拿你是问。”

那玉环上刻着虎头兽纹,足有掌心那么大,方桃不识得玉环好坏,但摸着这玉环沉甸甸的,还套着金色的络子,定然是贵重物件无疑。

保管玉环责任重大,若真是弄坏了,狗王爷定然轻易饶不了她。

方桃无奈叹了口气,只好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处席地而坐,暗暗祈祷狗王爷早点下场取走玉环,好让她尽快脱身回去。

午后的日光灿烂明媚,四周的气氛喧嚣而热闹。

因为宁王殿下在场上潇洒英武骑马打球的英姿,场外驻足赏赛的人群比方才还要激动,此起彼伏的叫声掌声如打雷般滚滚而来,方桃不由烦躁地捂住了耳朵。

球场的人都很高兴,惟有她一个例外。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格外倒霉,遇见狗皇帝已受了不少折磨,而这位狗王爷,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就在方桃低头暗自腹诽时,球场上突地响起一道沉声低喝,“起开!”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一只彩绘镂空的马球在空中划过弧线,直直朝她的脑袋砸了过来。

方桃下意识想伸手抱住脑袋躲开,但突地想起她手里还有狗王爷的玉环。

就在她分神的短短瞬间,马球已径直飞了过来。

咚的一声重响,正中她的额头。

那蓦然袭来的痛感,就像一把铁锤重重拍了下她的脑袋。

方桃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方桃痛得嘶嘶吸着气,眼眶里泪水不由打着转儿。

待额头上的痛感稍稍减轻了些,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额头被砸到的地方。

额头上起了个包,像鸡蛋那么大。

虽然这里没有水面、镜子之类的东西,她也几乎可以想象,那额头上的包应该青紫泛红,且得养上几日才能消肿变好。

马球落在地上,很快被人捡了起来,她一个躲在角落处的小小婢女无人在意,赛场重新沸腾起来。

方桃低头龇牙咧嘴地摸完脑袋上的肿包,再抬头时,萧佑已沉着脸大步走来。

他在马背上看得很清楚,方才那球飞过来时,方桃完全有时间躲开,不知为何,她却发愣似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马球砸到自己的脑袋。

方桃眼泪汪汪,看见他过来,赶紧把玉环递了过去。

“殿下,奴婢不能久呆,现在要回御苑了。”

萧佑垂眸看着她,唇畔泛起一抹冷笑。

她脑袋上顶着个鸡蛋大的肿包,模样甚是狼狈,这会儿子不想着去看大夫,还想着回象园捡粪挑粪,简直笨傻得可怜,当真是怕极了他那位皇兄。

他隔空虚点了点方桃的双眸,讥讽地说:“本王看你长了一双大眼,这眼睛连马球都看不见,长得再大有什么用?”

方桃气愤地眨了眨眼睛。

若不是她怕狗王爷的玉环跌在地上摔坏,怎会一下子分神?

方桃无心解释缘由。

她本在御苑好好地喂马,不期然遇见这没事找事的狗王爷也就罢了,如今遭了这无妄之灾还被人嘲笑。

她虽是个身份低微的奴婢,可她又没犯什么错,凭什么总是被人肆意嘲讽奚落?

方桃把玉环往狗王爷怀里一塞,屈膝行完一礼,转身一边拿帕子擦着额头,一边往球场外边走去。

看见自己的玉环,萧佑眸底闪过一丝讶异,不由愣了一瞬。

这小宫婢尽职尽责,受伤竟是怕摔坏了他的玉环。

他缓缓摩挲几把玉环,随手揣到怀里,命令道:“站住。过来,让本王看看你的伤。”

方桃不想让他看伤,只想尽快回御苑去。

再说,她皮糙肉厚的,耐得住摔打,这肿包看上去吓人,但过了开始的痛劲,也似乎没什么大碍。

她回去问梅花借一点消肿止痛的红花油涂一涂,不出几日,想必就能好了。

她没有停下脚步,可那讨人厌的狗王爷已大步走了过来。

转眼间,萧佑已沉着脸拦在了方桃面前。

狗王爷那睥睨看来的眼神犀利冰冷,不容忤逆,方桃无奈地咬了咬唇,只好抬起头来,任他检查自己额头上的肿包。

那肿包青紫发亮,萧佑俯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伸手缓慢地按了几下。

他力道很大,方桃疼的哎呦几声,立刻往后退了几步,赶紧拿帕子捂住了额头。

狗王爷下手不知轻重,肿包差点要被他戳破,方桃不由暗暗骂了他几句。

萧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反应。

她捂着额头的帕子与众不同,上面绣着一枝歪歪扭扭丑陋的桃花,她吃痛皱眉,想怒又不敢怒,模样更是可笑。

他突然敛去眸底冷意,勾唇放声大笑起来。

狗王爷不知有什么毛病,总是以捉弄人为乐,方桃心里愤怒不已,好不容易才压下火气。

“王爷看完了,奴婢可以走了吗?”

那肿包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大碍,只要小心照护,也不会留疤,萧佑的笑声戛然而止,道:“本王送你回去。”

方桃立刻拒绝:“不必了,奴婢自己走回去就行。”

但她说的话压根没什么用,还没等她走出几步,狗王爷就像来时那样,一把拎起她,将她带到了马背上。

坐在马背上,方桃敢怒不敢言,只好忍气吞声地低下了头。

她一言不发,身后的狗王爷兴致却似乎突然变得很好。

待狗王爷重新驱马向前时,方桃突然听到他说:“皇兄身边只有你一个宫婢,却把你赶到象园挑粪,实在可怜。皇兄这么不懂怜香惜玉,不如跟了本王,做本王的侧妃如何?”

不知为何,狗王爷对狗皇帝身边的宫婢如此一清二楚,方桃意外地愣了片刻,猛地摇头:“多谢王爷抬爱,奴婢不愿意。”

“你可想清楚了,以你的身份,能做本王的侧妃,已是三生有幸。”宁王瞥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的不识抬举。

就算去担粪,方桃也不想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伺候一个莫名其妙的狗男人。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奴婢想清楚了,奴婢不想。”

好心施舍遭到拒绝,宁王只是挑眉冷冷瞥了方桃一眼,大好的心情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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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婢,他随意撩拨几句,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姿态悠闲地驱马前行,白马便顺着球场一边的小道,慢慢悠悠向出口处走去。

这球场本就人头攒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人瞧见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婢与王爷同乘,不知会编排出什么话来。

方桃挣扎着要从马背上滑下去,却被萧佑一把箍住了腰。

“别动,否则本王便治你不敬之罪。”他低声在耳旁警告,方桃愤懑地抿了抿唇,不敢再随意挣扎。

看台上的人群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异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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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台上还坐着谢研和她的丫鬟,生怕被人看清她的脸,方桃只好使劲低下脑袋,小声道:“王爷,让奴婢下去吧。”

任她如何哀求,萧佑置若罔闻。

片刻后,他漫不经心地抬眸,视线突地一顿。

不知何时,他那位玉树临风的皇兄来到了球场。

他站在高台之上,凭栏而立,眼神却下意识盯着这边。

萧佑垂眸看了一眼方桃,长眉若有所思地挑了起来。

有趣。

他微微勾起唇角,长臂突地收紧,状似分外亲密得把方桃揽在怀里。

“方姑娘,别乱动,下心掉下马背。”他低笑着,俯身在方桃耳畔低语。

离得很近,狗王爷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方桃不自在地坐直身子,试图与他拉开些距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台之上,萧怀戬缓缓摩挲着指间冷玉,他落在球场上的视线森冷锐利,唇畔温和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方桃坐在马背上,如坐针毡。

狗王爷随手揽住她的腰,还挨得她很近,举止实在轻浮,就在她气红了脸,打算不顾一切从马背上跃下时,那狗王爷突地拉紧缰绳,先她一步下了马。

萧佑撩袍单膝跪地,唇角肆意地勾起,遥遥朝高台上的皇帝堂兄拱了拱手。

“臣弟拜见皇上。”

方桃惊愕了一瞬,迅速转头向高台上望去。

狗皇帝一身明黄色龙袍,负手立在谢研身畔。

他面如冠玉的脸庞依然苍白不已,不过唇角却微微弯起,一副温润亲和,芝兰玉树的模样。

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方桃抬头仰视着他。

皇帝驾到,周边响起山呼万岁的声音。

众人纷纷跪地磕头,惟有方桃一时忘了下马。

她身着宫婢的衣裳,高坐在千里马上,一手抓着马鞍,另一只手还抱着球杖。

分外突兀又醒目。

萧怀戬转眸看了她一眼。

视线相触的瞬间,方桃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向他解释什么。

可狗皇帝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她只是象园里的一摊污粪,多看她一眼,都会脏了帝王尊贵的双眸。

方桃愣了片刻,慢慢滑下马背,朝他跪下磕头。

许久后,她听到上方传来萧怀戬如玉石相击的温润清朗嗓音。

“朕早就知道宁王尤擅马球,特意到此观战。时辰还早,宁王不许离开,今日球赛,务必尽兴才可。”

狗王爷要继续打马球,方桃总算摆脱了他,一个人匆匆走回了御苑。

回到御苑,她如往常般先去象园捡粪担粪,到了下值的时辰,便回到了婢女房。

婢女房外的小院里,大猛正在高昂着脑袋四处溜达。

见到方桃回来,它高兴地拍了拍翅膀追了上来,方桃摸了摸它的脑袋,给它抓了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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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大猛吃饱喝足之后,也到了宫婢用饭的时辰。

院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以为是有人来派饭,方桃刚回屋拿了她与梅花盛饭的竹碗出来,意外地看到冯公公带着两名太监站在院内。

“方姑娘,皇上传您去清心殿下跪思过。”冯公公温声道。

第042章第42章

夜色朦胧,原本清朗的天空,悄然堆起一层阴云。

弦月被掩住,四周是晦暗不清的。

惟有近旁廊檐上的一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幽光。

清心殿的石头地面冰冷坚硬,方桃已跪了半个时辰。

她的膝盖酸疼不已,腿脚几乎都麻了,她稍稍弯腰按揉一下腿,便立刻有太监过来警告。

“方姑娘,皇上吩咐过,跪满一个时辰前,不许乱动。”

清心殿的书房亮着灯,萧怀戬挺拔冷漠的侧影清晰可见。

方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默然低下脑袋。

今日在球场见到狗皇帝,她就知道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她没听他的吩咐私自出苑,他定然要借机狠狠惩罚她一番。

方桃心酸地叹了口气,咬牙努力挺直身子,继续跪下去。

一个时辰总算熬过去,方桃艰难地动了动腿脚,该跪为坐,含泪揉着几乎没有知觉的腿脚。

很快有太监过来传话。

“方姑娘,皇上问你可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

方桃擦了擦眼泪,僵硬地点了点头。

“奴婢知错了,奴婢应该恪守职责,不该私自出苑。”

太监去了书房回话,不一会儿去而复返。

“皇上吩咐方姑娘继续下跪思过,一个时辰后,再来问话。”

方桃从地上爬起来,又跪在冰冷的砖石上。

夜色已深,起风了。

风里夹杂着凉凉的雨丝,一下一下,胡乱地飘落在脸上。

方桃低下头拉紧衣衫,欲哭无泪。

“方姑娘,皇上问你可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一个时辰后,太监再度来传话。

方桃擦了擦脸上冰冷的雨水,眼珠子缓慢地转动几下。

她仔细地回想了许久,才慢慢开口说:“奴婢不该与王爷同乘一骑,奴婢身份低微,尊卑有别,于礼不合。”

话音落下,还没等太监开口,突然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宁王殿下大步流星地朝殿里走来。

清心殿亮着灯,殿内殿外灯火悠亮,院内的青石地上,一个纤细的身影瑟缩着跪在地上。

方桃发丝衣襟沾了层雨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萧佑意外地放慢脚步,长眉蓦然一抬。

“你犯了什么错?竟被皇兄罚跪在这里?”他几步走近了,撩袍蹲在方桃面前,十分关切地问道。

方桃眨了眨长睫,看清眼前的人,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今日被罚跪,正是拜这狗王爷所赐,现在不知他又来做什么,怕再被狗皇帝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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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方桃抿紧了唇,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萧佑等了一会儿,却见方桃哑巴似地不发一言。

他恍然大悟似的啧了一声,自顾自道:“我知道了,你不必担心,本王这去向皇兄求情。”

方桃沉默地跪着,没有理会他。

狗王爷之前说过会为她求情,可转眼又忘到了脑后,若不是他现在见到她被罚跪,恐怕早就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他要去求情,她便任由他去。

毕竟他是狗皇帝的堂弟,说不定看在他的面子上,狗皇帝会善心大发,饶过她这一回。

没多久,余光中出现一道明黄色袍角。

方桃慢慢抬头,看见狗皇帝负手缓步走来,站在了她面前。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神色十分温和,他唇角勾起,微笑着道:“方桃,方才宁王向朕求情,要朕免了你今日的罚跪。”

方桃微微一愣,高兴地咧开了嘴角。

还没等她磕头谢恩,萧佑已大步走了过来,笑着催促道:“皇兄,别忘了臣弟刚才说的那件要事。”

萧怀戬薄唇噙笑,眸底却未见笑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方桃,轻笑着一字一句说:“方桃,宁王想要纳你做侧妃,你有何意?”

狗皇帝虽在笑,苍白脸色却如覆寒霜,浑身散发着迫人的凛厉气势。

头顶一冷,方桃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对狗皇帝表里不一的做派有所了解,看得出他心中不悦,不会放她出宫。

方桃下意识看了一眼宁王殿下。

狗王爷狭长的眸子微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似乎泛着浓情蜜意,还笑着说:“方姑娘,今日第一回相见,你我甚是投缘,本王懂得怜香惜玉,你嫁给本王,本王会好好疼你的。”

方桃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当着狗皇帝的面,狗王爷说这种话,简直是想要她死。

虽说她有时候不够聪明,但也能拎得清,她和大猛大灰的小命到底攥在谁的手中。

她低下脑袋,坚定地摇了摇头。

“奴婢不愿意。”

话音落下,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沉冷神色和缓些许。

他转头对宁王轻笑了笑,露出一副苦恼的神情,又垂眸看向方桃,温声劝道:“你好好想想,宁王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嫁到王府做侧妃,以后你便可以享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总比留在皇宫做朕的奴婢强。”

方桃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咬牙道:“奴婢不想,奴婢只想在象园看粪,待有朝一日能够出宫,便回老家种地养鸡。”

好话说尽,方桃依然是犟驴似的不肯听劝,萧怀戬微笑看着宁王,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已劝了,臣弟一番美意,奈何旁人并不领情。没办法,即便是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被方桃拒绝,宁王似乎黯然神伤,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罢,等哪日方姑娘若是改了主意,再来找本王不迟。”

宁王离开时,萧怀戬一直送到皇宫外。

两人叙着许久未见的家常,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相亲相爱的模样。

萧佑忧心忡忡地说:“臣弟自到京都来,还没有和皇兄好好说过话,不知皇兄的余毒之症,现在怎样了?”

萧怀戬垂眸看着他袍摆上的祥云龙纹,笑得温暖和煦。

“朕现在已大好,不必忧心,倒是你远在冀州戍守,劳苦功高,朕一切都看在眼里,务必要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

狗皇帝去送狗王爷,许久都不见回来,直到过了半个时辰,冯公公才匆匆走来,道:“天色太晚,宁王殿下又求了情,皇上吩咐方姑娘先回御苑,明晚再来下跪思过。”

方桃以手撑地,咬牙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跪了太久,每走一步,脚底都像有虫蚁在疯狂地啃食,腿脚灼热而痛麻。

从清心殿到御苑,本来两刻钟的路程,她提着灯笼,冒着斜风细雨,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一瘸一拐慢慢挪到了住处。

婢女房处很安静,惟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方桃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其他婢女的屋子已熄了灯,梅花也已睡下了。

不过,那间窄小的房里还给她留着一盏烛火,在寂静晦暗的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亮光。

方桃心头一热,正要推门进去时,暗色深沉的夜里,突然有个声音低声唤她:“方姑娘。”

方桃惊了一跳,手里的灯笼差点落在地上。

她急忙转过头去。

安公公披着蓑衣,站在不远处对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别喊,是我。”

待看清了对方是安公公,方桃惊魂未定地呼了口气。

她提着灯笼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小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着话,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在清心殿外淋了大半个时辰的细雨,方桃的衣衫都快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边,肿包依然青紫未消,脸颊也因凉意变得毫无血色。

安公公默默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小心掏出个瓷罐来,递给她说:“这是姜汤,我熬的,你喝些驱驱寒吧。”

那罐子黑乎乎的,质朴而笨重,接到手里时,尚还温热着。

方桃眼眶一红,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捧着那罐姜汤,一口一口喝了个精光。

看她咕咚咕咚喝完了姜汤,也不知饿了多久,受罚了多久,安公公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满脸歉意得低声开口。

“方姑娘,听说你受罚了,说起来,这事都怪我,如果我没有请你替我喂马,也不会出现这种事。”

他的话,方桃完全不认同。

今日受罚,实在是她倒霉。

若不是遇到了轻狂霸道的狗王爷,她也不会被那不讲道理的狗皇帝追究责罚。

但不管怎样,这些事都与安公公无关。

他好心在这里等了这么久,默默关心她,还送她姜汤,这整个皇宫,惟有他和梅花真心关照自己,方桃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他。

“你快别这么说,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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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公公勉强笑了笑,道:“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日象园的活,我找人代你吧。”

狗皇帝正在气头上,生怕再被他抓到把柄,象园的活,方桃是不敢让他人替的。

“没事,我明天还能应付得来。”

看她坚持己见,安公公只得叮嘱了几句好好歇息。

怕被其他人发现,他说完话,便揣着瓷罐趁夜赶紧离去。

回到房里,方桃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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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拖着酸沉的身子爬上床,倒头就睡。

翌日天色大亮,梅花先醒了过来,她睁开睡眼,瞧见方桃还在闭眸沉睡。

象园的差事多,方桃一向比她醒得早,不知方桃昨晚去了何处多晚才回来,竟睡到现在还未起床。

梅花下了床,打算摇醒方桃,却突然发现方桃脸颊发红,额头还有一个光亮的肿包。

她连忙摇醒了方桃。

“你脑袋怎么起了个大包?”

方桃昏昏沉沉地坐起身来,只觉得额头发胀,脑袋发紧。

“昨天被马球砸到了,你帮我抹点红花油吧。”她打了个迷迷糊糊的哈欠,眯眼瞧见外面大亮的天色,霎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此时已过辰时,比该去象园的时辰足足晚了两刻钟!

方桃匆忙起身下榻,穿好衣裳,急急出了门,连梅花在后头喊她抹红花油都没听见。

方桃一瘸一拐快步走到象园时,隔着园门,遥遥便看见有人站在园内观赏珍珠们。

那些人有些眼熟,方桃定睛仔细瞧去,只见双手抱臂站在前面得是那位狗王爷,而带着几个丫鬟宫女站在他不远处的,则是谢研。

他们来此,自然是为了观赏消遣。

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晚来,定然没什么好果子吃。

方桃想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进园中,谁想她刚低头瘸拐着走了几步,便被谢研逮了个正着。

“站住!”她挑起细眉,嗓音尖利地高喊一声,“你来这么晚,怎么当差的?”

她话音落下,萧佑便转眸看了过来。

待看清方桃,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地轻嘲:“方姑娘昨晚跪了那么久,今日还能爬起来?”

狗王爷似乎对昨晚的拒绝怀怨在心,一见面便故意奚落嘲讽,方桃当他是在犬吠。

不过,谢研一向是个骄纵刻薄的,不能对她视而不见。

她顶着谢研不怀好意的视线,走上前请安解释。

“见过谢姑娘,见过王爷,奴婢今日有些头晕,起晚了两刻钟。”

萧佑隔空虚点了点方桃脑袋上的肿包,转眸看向谢研,道:“说起来,是本王的不对,昨天烦她帮我看玉环,结果被马球砸到了脑袋。”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

低头看了几眼方桃额头上的肿包,他不忍直视得轻啧一声,道:“睡了一晚,这肿包怎么半点没消?”

狗王爷的关心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方桃低着头一声未吭。

谢研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来回打了个转儿,白皙的脸顿时紧绷起来。

她细眉高高挑起,大声斥道:“方桃,你来晚了这么久,还不去干活,在这里棍子似地杵着干什么?”

虽是冷言斥责,方桃却如蒙大赦。

她加快步子走着去了粪场,很快把两人抛在身后。

不过,方桃快步走路时,两条腿瘸拐着,姿势十分别扭而难看。

萧佑眯眸盯着她纤细的背影,自顾自摇了摇头,说:“皇兄一向待人宽厚亲和,怎么独独对她处罚这么严厉,既然不堪重用,留在这里平白添堵,何不撵出宫去?”

谢研撇了撇嘴,立刻道:“那是因为她的血能为表哥治病,等时机一到就把她当药引子,要不然,才不会留她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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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萧佑神色一凝,诧异地看了她几眼。

方桃的血能治表哥的病,这是绝对不能往外说的秘密,谢研自知失言,赶忙清清嗓子含糊过去:“殿下,这只是我听闻的,未必当得了真”

萧佑略一点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园中的大象哞哞叫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他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循声看去。

殿下身姿笔挺高大,体魄结实剽悍,既有领兵打仗的威猛之势,又不乏清贵骄矜,谢研捏着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她听说宁王殿下与世家郎君一同到御苑观赏珍禽异兽,眼巴巴等了许久,才等到和殿下独处赏象的机会。

不过,可气得是,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便被方桃打搅了这场“偶遇”。

谢研心里恨死了方桃,面上却努力装得笑意盈盈。

“殿下,听说那头最大的大象会用鼻子顶马球,殿下要不要去观赏”

萧佑勾起唇角,狭长双眸却不见一丝笑意,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园里的大象,竖掌打断了她的话。

“抱歉,本王还有要事,恕不能奉陪,谢姑娘自己赏吧。”

他说完,便撩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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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看着宁王殿下挺拔的背影愈走愈远,转眼便彻底消失在远处后,谢研不禁眉头一拧,差点气哭了出来。

宁王明日就要离京,此番分别,以后不知何时才能相遇。

谢研揪紧了绣帕,一脸难过失落地往外走,忽然脚底一软,竟一脚踩到了大象才拉的粪便里!

谢研盯着自己那沾了粪的绣鞋,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方桃,该死的,这里有粪,你怎么没弄走?”

方桃闻声而来时,谢研已换上了干净的绣鞋。

她捂着鼻子站在远处,连声斥责不已。

“你这么懒怠,我要去告诉皇兄,治你的罪!”

方桃提着粪铲,沉默着把粪捡走,没理会她的话。

她的罪名本已不少,虱子多了不怕痒,晚间还要去清心殿罚跪,不在乎这位表姑娘再去告状。

谢研狠狠训斥了一阵,方桃却自顾自地忙活着,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发火生气,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仅半点没有解气,心头的怒火反而愈胜。

谢研怒气冲冲盯了方桃那默然的背影一阵,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一挥手,带着丫鬟太监浩浩荡荡离开了象园。

她们一离开,这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方桃给大珍珠添了鲜嫩的枝叶,给其他珍珠们换了新鲜的水,忙完这些,她便坐在粪场不远处的角落里,背靠着石头围墙闭眸休息起来。

兴许是因为昨晚跪了太久,又淋了雨,晚上睡得也不够踏实,方桃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

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安公公送的姜汤,根本没来得及吃几口东西,肚子早已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过,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到了用午饭的时候,到时候便能吃上一顿饱饭。

方桃想着中午的饭食,唇角勉强弯了弯。

这些倒霉日子不知何时才能到头,兴许晚间罚跪时,狗皇帝一时生气,还会想法子再多折磨她几番,趁着现在还有精力,中午的饭菜,她定要吃饱了才是。

御苑婢女的午饭虽然半点也比不上清心殿的膳食,但还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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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闭眸胡思乱想着。

今日中午除了她喜欢吃的花卷和菜蔬汤,说不定膳厨还会给每人发个桃子。

那发饭的太监待人很好,若是剩的桃子多,还会多给她几个。

方桃想到中午的桃子,不由咧了咧嘴角。

多出来的桃子她吃不完,要给大珍珠一个,二珍珠一个,三珍珠一个

方桃数着珍珠们,不知不觉闭紧了眼睛。

她本想假寐片刻便起来,但那眼皮就像有千钧之重似的,一旦阖上再难睁开。

直到两刻钟后,有人抓住她的肩膀猛烈摇了几下,焦急地大声唤道:“方桃,出事了,你快点醒醒啊!”

第043章第43章

方桃茫然地醒来。

看到梅花一脸急色,不由怔怔地眨了眨眼睛。

“出什么事了?”

梅花急坏了,一把拉起她便往婢女院跑去,“是大猛出事了,它在咱们院里,被谢小姐的人逮住了,那些人要把它宰了炖肉!”

听清梅花的话,方桃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位表小姐方才没有消气,兴许还记得当初一啄之仇,竟又把主意打到了大猛身上!

大猛凶多吉少,现在她必须快点赶回去,但这事梅花不能参与,否则她少不了会被迁怒。

方桃感激地看着梅花,嘱咐道:“你别去,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去。”

话音落下,她便提起粪铲,顾不上还没恢复的腿脚,飞也似得往婢女院里跑去。

婢女院内,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合力抓着大猛的翅膀,把它狠狠按在地上。

大猛的腿被捆住,嘴巴也缠了起来,它徒劳无力地扭动着脑袋,却很快又被捋住了脖子。

那脖颈处的一圈褐毛被毫不留情地拔净,一把磨好的锋利菜刀伸到面前,打算割了它的脖子放血。

方桃一步未停地跑到婢女院里时,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大猛马上就要被宰杀了,谢研带着丫鬟站在不远处看人逮鸡杀鸡,唇畔带着报复得逞的恶毒笑意。

方桃咬了咬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把粪铲闪电般抵到了谢研的脖颈上。

那粪铲是捡粪的趁手工具,被方桃打磨得又光又亮,因为刚刚铲过粪,铲沿沾着可疑的东西,还散发着大象的粪便味。

谢研猛地捂住鼻子,高声惊叫起来。

方桃冷静地握紧粪铲,双眼紧紧盯着抓鸡的太监,大声喝道:“把鸡放下,但凡你们再动它一下,我就割断你们主子的脖子!”

她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一瞬,立即撒开了手。

大猛得到自由,脑袋却无力地耷拉了下去,它的双腿已被捆折了,软绵绵地搭在地上,它用尽力气朝方桃扑腾了几下翅膀,却没有挪动半分,连勉强发出的喔喔声,都是虚弱凄惨的。

看到它奄奄一息的模样,方桃鼻子一酸,眼泪霎时充满了眼眶。

“方桃,我看你八成疯了,为了一只鸡,竟敢挟持本小姐,你是想死吗?”片刻之后,谢研冷静了些许,不由勃然大怒起来。

这院子内外都是她的人,方桃一个宫婢竟拿粪铲抵住她的脖子!

“鸡都给你放了,还不快放开我?!”方桃没动,谢研火冒三丈地瞪了她一眼。

方桃含泪吸了吸鼻子,道:“你发誓,以后再也不动我的鸡和驴!”

说着话,她手上多加了几分力气。

谢研只觉得那粪铲贴紧了自己脖子上的皮肉,不由头皮一紧,脊背一凉,内心生出股害怕的寒意来。

她恨恨咬了咬牙,忙道:“我发誓,我以后再不动你的东西了!”

谢研发了誓,方桃却犹豫起来。

狗皇帝经常言行不一,出尔反尔,他这位表妹的话,也未必值得她相信。

她今日行事冲动,这回威胁了谢研,她必然会去找她的皇帝表兄去告状,届时一顿惩戒自然是少不了的。

惩戒她是不怕的,大不了跪上几个时辰,再挨上一顿板子鞭子,可她的大猛大灰,不能再受到连累。

方桃沉默着思考,谢研也像僵了似的一动不敢动,整个院子的太监婢女吓得屏气凝神,四周安静得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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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静默无声的僵持间,萧怀戬已率人悄然来到院外。

他冷眸遥遥瞥了一眼院内的情形,立掌挥手,做了个擒住的手势。

院内依然一片寂然,方桃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谢研方才那嚣张的气焰早已消失不见,身子还微微发着抖。

她是个娇生惯养的,经不得吓,方桃虽恼恨她行事恶毒,也不想把她害出毛病。

不过,就在她刚打算移走那柄粪铲时,背后一阵劲风突地袭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没待方桃转过头来,下一瞬,后颈便猝不及防地吃了一记利落的手刀。

粪铲随即当啷一声落地。

方桃的身子不稳地晃了晃,连声音都没发出一点,便被劈晕了过去,扑通一下直挺挺趴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时,方桃额上的肿包磕破了,血流了一脸,被抬到清心殿后,谢研趴在她脸上看了好几回,忍不住问太医:“她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死了?”

太医姓胡,是李序的亲传医徒,自打李太医因错贬斥出京后,便由他为萧怀戬请脉看诊。

其人异常寡言少语,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之后开了方子便起身离去。

太医瞧完病,方桃却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待萧怀戬迈步进来看视时,谢研立刻道:“表哥,我看胡太医的医术未必可信,方桃都满脸是血了,还能醒来吗?”

萧怀戬撩袍在榻沿坐下,肃然盯着方桃的脸,没有作声。

表哥不说话,谢研却着了急。

她来回踱了几步,压低声音道:“表哥,如果方桃死了,你的余毒之症可怎么办?她的血能治好毒症,趁她还没死透,赶紧着人放干净她的血,用她的血制药,别再等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转眸冷冷看了过来。

谢研只觉得表哥一向待她最好,可此时,他看向她的眼神冰冷如刃,让她害怕得不禁打了个哆嗦。

“朕告诉过你远离宁王,他除了一副皮囊尚可,算个什么东西?你私下与他相见,还为了他争风吃醋,实在不可理喻,”萧怀戬冷声道,“从今日去,回怡园闭门思过,无朕宣召,不得进宫!”

被表哥赶出皇宫,谢研哭哭啼啼的声音愈来愈远,逐渐消失在殿外。

室内暂时安静下来,方桃的眼皮害怕地颤了颤。

察觉到狗皇帝没在身边,她死死咬紧了唇,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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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摸肿痛的额头。

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熟悉的脚步声。

方桃心头一紧,赶忙如原来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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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戬大步走了进来。

方桃还躺在榻上昏睡,他低声吩咐几句,宫人很快端来水盆和干帕,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萧怀戬浸湿拧干了帕子,重又坐回榻沿。

他沉默无言地展开巾帕,一下一下,擦拭起方桃额上的血迹来。

他的力道时轻时重,偶尔还碰及那破皮的伤处,似乎想试探躺在榻上的人有没有装昏。

方桃疼得暗暗吸气,身子却坚如磐石般不动一下。

擦干额上的血迹,萧怀戬没有走开,而是拧眉死死盯着方桃白净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狗皇帝的视线灼热而深邃,简直能穿透人的脑子,方桃紧张地渗出一层薄汗,片刻后,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下。

她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脱萧怀戬锐利的眼睛。

他凤眸微敛,立刻低声唤道:“方桃。”

那声音不怒自威,方桃悄然攥紧了手指,心头紧张的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顶着头顶那道沉冷的视线,她硬着头皮睁开了眼睛。

萧怀戬沉默看了她一会儿,嗓音冷冷道:“你醒了,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方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定定地看了萧怀戬几眼后,拥被起身靠在床头,眼神茫然而懵懂地打量了一番四周,哑着嗓子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方桃跌到地上,只是磕到了额头上的肿包,看着血流模糊,并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她却似乎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这让人大为意外。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盯了她一会儿,传太医前来诊治。

几位太医轮番把脉诊治后,意见虽各不相同,但对于失忆这一症状,都觉得不似作伪。

“按常理来说,头部受到猛烈撞击,有可能会失去记忆。”细心论证后,太医向萧怀戬回禀。

等太医离开后,方桃咬唇坐在床上,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打量着四周,小心翼翼地问:“你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冷然的脸色明显和缓不少。

他撩袍坐在榻边,双眸紧盯着方桃的脸,不放过她神色一丝一毫的变化。

“先告诉我,你都记得些什么?”

方桃抿了抿唇,乖乖回答他的话。

“我记得,我骑驴离开叔婶家,去找我的表哥。”

“之后呢?你在路上遇到了谁?”萧怀戬道。

方桃用力想了一阵,却似乎什么都没想出来,她低着头不安地揪着被角,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方桃丢失了记忆,变得乖顺而听话,无疑是一件好事。

可她忘了当初在玉皇观的事,却莫名让萧怀戬烦躁起来。

他脸色阴沉地抿直唇角,道:“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话音落下,只见方桃疑惑地眨了几下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

方桃否认之后,便很快低下了头。

她看不到萧怀戬的表情,也没有听到他开口说话,直过了许久,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又短促的冷笑。

“当真忘了?”

方桃抿了抿唇,抬起眸子虚虚瞥了他一眼。

萧怀戬身材高大挺拔,两人一坐一站,她的视线迅速由下而上扫过,只看到了他骨节泛白的劲挺长指,和冷硬紧绷的下颌。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良久未发一言,苍白阴沉的脸庞神色变幻莫测。

方桃本就跟聪明机灵沾不上边,现下摔到了脑子,只会更加蠢笨。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故意装傻?

许久后,方桃的肚子突兀又响亮地叫了一声,打破了殿内沉冷森寒的气氛。

方桃挨过罚,淋了雨,还一直没吃饭,身体虚弱得厉害,否则不会一记手刀便被劈晕了去。

萧怀戬吩咐人送来荷叶粥。

那粥盛在白玉碗里,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香甜热气,萧怀戬拿着调羹搅了搅粥底,盛了一勺吹凉,体贴地送到方桃嘴边。

“我救了你,把你带在身边做我的贴身婢女,”他勾唇微微笑了笑,看上去一副温润如玉真诚良善的君子模样,“这荷叶粥是你最喜欢的,吃些吧。”

第044章第44章

荷叶粥熬得很好,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如果喂她吃饭的那人不是萧怀戬,方桃定会毫不犹豫地狼吞虎咽起来。

她暗暗咽了咽口水,硬生生将视线移向一旁,谨慎地避开他的试探。

“我以前喜欢吃荷叶粥吗?我现在不太想吃了,你能不能给我点别的吃?”

她话音落下,只觉得对面那道温和的视线陡然沉冷锐利起来。

狗皇帝似乎又想发怒,方桃不由悄然攥紧了袖口。

萧怀戬垂眸盯着那碗荷叶粥,脸上现出惆怅而焦虑的古怪神色。

他默然片刻,将粥碗啪地一声重重搁回原处,淡声道:“吩咐膳厨送晚膳。”

晚膳流水般呈上,荤素冷热的精致菜肴摆满了一桌,方桃低头大口大口的吃饭,心里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方才她在昏睡中听到了谢研的话,才明白狗皇帝为何会强制她留在宫中。

他一直患有的咳嗽根本不是什么咳疾,而是一种她不明白的余毒之症。

狗皇帝把她圈在宫中,原是为了等待时机成熟,好取她的血为他治病。

人的血一点点流干了会怎么样?那一定是一种又痛苦又折磨的死法。

想起梦中萧怀戬持匕冷漠无情地削去先帝血肉的画面,方桃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竟救回这样一个凶狠黑心的坏种。

她不是没想过狗皇帝一气之下会要了她的命,但也不想死得这么惨烈绝望。

方桃草草用了几口饭填满肚子,便放下筷子不肯再吃,这满桌的饭菜虽然精致美味,此刻在她眼里却如催魂夺命的毒药无异。

方桃用完饭,依然惨白着一张脸,她看上去还没有恢复,需得好好休息一阵。

萧怀戬吩咐人抬了张窄榻放在靠窗处让她休息。

窄榻距离他的龙榻不远,就寝时,他一抬眼便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

不过,睡觉时,方桃侧身躺在榻上,脑袋朝着靠窗的一边。

萧怀戬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到桃色锦被下隆起的纤薄弧度,和她乌黑如瀑的头发。

内殿里亮着一盏夜灯,幽暗模糊的烛火中,他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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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神情也如冷云遮月般晦暗不明。

方桃如今情形与以往不同,她丢了记忆,不知何时才能想起过往。

萧怀戬忽而觉得他那日罚她太重,可片刻后,又觉得她与宁王走得太近,实在该吃些苦头长长记性。

不过,转念一想,她如今脑袋空空并非坏事,至少她不再像犟驴那样脾性执拗,变得乖顺听话了许多。

她于他是治病的解药,过去她犯下的种种错误,他都可以大度地既往不咎。

从今往后,他可以锦衣玉食地养着她,待她身子养好了,便温言软语哄着收到房里,让她做可以为他侍寝的宫婢。

自然,心腹近臣皆知,他最厌恶女人近身侍奉,于情欲之事从来不屑一顾,此番想要收她侍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萧怀戬拿定了主意,眉头却依然紧锁不展,他眼神冷幽地盯着那温顺单薄的背影,突然烦躁地转过身去。

听到狗皇帝窸窣翻身的声响,方桃快要僵直的腿脚悄悄动弹了几下。

她默默鼓起两腮轻呼出一口气,心里的警惕忧虑却没敢放松半分。

她兴许一时骗过了狗皇帝的眼睛,可不知到底能瞒过他多久,他本就容不得欺瞒,若是被他发现真相,只怕那取血割肉的死期来得会更快几日。

翌日一早,萧怀戬要去上朝,方桃早已醒了过来。

听到太监服侍他穿衣的声音,她索性躺在被窝里继续闭眸装睡。

不过,就在她心里默默盘算狗皇帝还有多久离开清心殿时,她脑袋上的锦被突地被人扯开,萧怀戬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道:“起来,用早饭吧。”

方桃犹豫一瞬,听话地掀被起身。

她忧心忡忡地睡了一觉,脸色苍白不减,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突然抬手摸了摸她凌乱的乌发,温声道:“感觉怎样了?”

他这副温柔的模样,是只有当二郎时才有过的,方桃心中登时警铃大作,脸上却尽量表现如常:“好一些了。”

萧怀戬微微勾起唇角,道:“我要去处理政事,你好好休息,记得多吃饭,我回来后再陪你。”

嘱咐的话说完,他依然有些不放心似的,又吩咐了宫人几句,才离开了清心殿。

待皇上离开后,立刻便有人过来道:“方姑娘,早膳已摆好了,请用饭吧。”

偏殿内摆着早膳,比昨晚的晚饭还要精致多样,除了那些说不出名字的菜式,还有各样大补的药膳,有宫婢恭敬地侍立在侧,等着方桃入座用饭。

方桃十分不习惯被人服侍,但这定然是狗皇帝的吩咐,她若是不听,就有可能会露馅。

她磨磨蹭蹭地坐下后,面前碟子里便放上了宫婢为她夹来的小菜。

方桃为难地吃完了一口,再抬头时,碟子已被堆得满满当当。

狗皇帝要她多用饭,伺候的婢女便谨遵吩咐。

方桃盯着那琳琅满目的饭食,突地想到了乡间农家里养的猪羊。

每到夏日时草料米豆充足,猪羊每顿都被喂得很饱,待到了初秋时长足了膘,便正好卖给屠场宰杀换钱。

方桃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脸,陡然生出一股寒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狗皇帝做出副关心体贴的模样,趁机让她多进食,等她养得白胖红润气血充足之时,怕就是被要命的时候。

方桃只吃了几口果腹,便赶紧离开了饭桌,她一连几日皆是如此,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摔到了脑子,又磕坏了肠胃。

一起用饭时,萧怀戬冷眸旁观。

方桃只用了小半碗饭便心事重重地搁下了筷子。

她饭吃得少,身形也越发消瘦,白皙的脸蛋没有一点莹润,神色也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晚间就寝时,萧怀戬没有去他的龙榻,而是拧眉坐在方桃的窄榻边,垂眼盯着她闭眸的样子。

狗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那样意味不明地盯着她,那视线简直将人灼烧出一个洞来,方桃几乎连装睡都不能了。

片刻后,她刚不自在地翻了个身,锦被便被突地掀开,一只大手伸到她身旁,转眼将她捞了起来。

方桃一瞬前还在被窝里,转眼间便被萧怀戬抱到怀里,按坐在他大腿上。

她下意识想要破口大骂,狗皇帝的手却很快覆到了她腰旁。

他捏了捏她的腰身,语气有些冷然不悦:“为何不肯吃饭?身形清减了这么多,再瘦下去,就成竹竿了。”

方桃骂人的话噎在了嗓子眼,心一下子如拉紧的弓弦般紧绷起来。

农家养的猪羊出栏卖宰前都要称一称重量,狗皇帝量了她的腰,发现她身形消瘦气血不足,已对她十分不满。

方桃坐在他腿上,如坐针毡。

他那只大手握着她的腰,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蓄势待发,随时可以要人性命。

方桃僵直着身子,勉强笑了笑:“我在殿里太闷了,没什么胃口。”

自她失忆后的几天,一直住在清心殿,这里四周被人把守地密不透风,连只蝇虫都飞不出去,萧怀戬微微拧起眉头,道:“你想去哪里散心?”

他说着话,那只劲挺冰冷的大手却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上移,方桃只觉得那冷匕在上下逡巡,似乎在寻找最适合下手的位置。

方桃心底发寒,冷意霎时间从脊骨直窜到四肢百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急中生智,一只手突地扣住萧怀戬的手臂,猛地扑到了他怀里。

少女清淡自然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入肺腑,萧怀戬微怔了片刻,低眸时,看见方桃轻轻颤动的葳蕤长睫和她秀气俏挺的鼻梁。

“我好几天没见到我的驴了,它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它。”方桃抽了抽鼻子,轻声央求着说。

萧怀戬没有开口,却莫名盯着她柔软的唇瓣。

方桃的唇线条很是优美,始终微微上翘着,即便再苦恼难过的时候,唇畔依旧带着几分轻松可爱的笑意。

过了许久,萧怀戬突然回过神来,淡声道:“大灰现在养在御苑的驴房,朕允许你去看它。”

狗皇帝开口恩准,方桃稍稍松了口气,机会难得,她必须赶紧抓住。

她轻轻眨巴几下长睫,小声道:“我想住在御苑几天,也好多陪陪大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看了她一眼,突然拧眉别过脸去。

他的视线落在殿内某个虚无的点处,没再垂眸。

方桃这副求人的模样,让他容易心软,她身体还没恢复,住在御苑的婢女房中无人照顾,再者,大灰只是一头驴而已,有何需要陪伴的?

“不可。”他冷声拒绝。

狗皇帝的话不容忤逆,方桃心里暗骂他几声,却不肯就此轻易放弃。

“那我一个人去,牵着大灰在苑里散散步,晚一些回来,好不好?”

萧怀戬漫不经心而又有些神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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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地打量着四周。

听见方桃的话,他没有作声,身子却微微一僵,沉冷苍白的脸色莫名古怪起来。

方桃说着话,却下意识贴近了他的胸膛。

那温软的圆润不经意地靠近着挤压着,让人突地想起那混乱不堪的、他从不曾回想在意过的一晚。

萧怀戬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突地推开方桃拂袖起身。

他不喜女人近身,方桃自然也不会例外。

当初她喝了暖情酒,他屈尊降贵勉为其难与她共度一晚,不过是担心她死了。

萧怀戬唇畔现出森森冷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到龙榻前,冷漠的墨色床帐撩开又突地落下,隐约散发着帝王难以捉摸的沉冷怒意。

方桃被猝不及防地推开,趔趄了几下,扶着床沿才站稳。

狗皇帝上榻后没发一言,根本没有再理会她的意思。

大功尚未告成,隔着一片冰冷阴暗的墨色,方桃有些沮丧地咬了咬唇。

然而,下一刻,床帐里传来帝王幽冷凉薄的嗓音。

“天黑前必须回来,不得晚归。”

第045章第45章

终于得到了去御苑的机会,一整晚,方桃激动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翌日天色微亮时,萧怀戬刚离开了清心殿,她便收拾了些吃食用物装在包袱里,拎着去了御苑。

到了御苑后,方桃特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向身后看几眼。

狗皇帝说是允许她到御苑来,却依然不放心地派了宫婢太监跟在她身后,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监视禀报,必得多加小心就行。

方桃慢慢走着,却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对身后的宫婢道:“我晚上想喝大骨汤,麻烦你去帮我熬吧,记得汤要炖足四个时辰,少一刻就不好喝了。”

方桃最近胃口不佳,用饭只吃几口,皇上对此已颇为不满,还特意叮嘱过饭菜要按照她的口味来做,宫婢听说她想喝汤,心内不由一喜,寻思尚有人在这里服侍,便领命高高兴兴去了。

宫婢走了,还有一个刘公公寸步不离地跟着。

方桃走了一段路,没直接去驴房,而是在路旁找了块石头坐下,对刘公公道:“我走累了,麻烦你去帮我把驴牵过来,待会儿到象园那边等我。”

方桃的腿脚还没恢复好,走一会儿路就要歇一歇,刘公公没有怀疑,待他快步离开后,方桃立刻掉转脚步去了近旁的婢女院。

此时天近辰时,晨光大亮,梅花早已起来,正抓了把大米蹲在地上喂大猛。

大猛的两条腿断了,漂亮的鸡毛也脱落了不少,它不能像以前那样昂头挺胸随意漫步,只能趴在地上,艰难地伸着脖子吃米。

听见主人轻巧的脚步声,大猛扬起脖子,奋力地喔喔叫了几声。

方桃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三两步跑到大猛身前,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

看见方桃,梅花惊喜地抓住她的手,一连声问道:“你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再罚你?”

方桃住在清心殿,几乎与世隔绝,梅花还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单单想起那日她满脸是血地被人抬走,她就觉得方桃恐怕小命难保。

方桃抹干净眼泪,看清四周无人,才匆匆拉住梅花的手,小声道:“你别多问了,我来只是求你一件事,以后我不能再照看大猛了,请你帮我好好照顾它。”

方桃说完了话,梅花便赶紧点了点头。

她虽不清楚方桃遇到了什么难处,但大猛养在婢女院,每天都早早打鸣唤人起床,已成了这里不可或缺的一员,她会尽力喂养好它的。

这里不能久呆,若是人看见,那假装失忆的事也许当天就会被狗皇帝发现。

方桃感激地抱了抱梅花,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大猛,很快走了出去。

太监去牵驴,大灰不认得他,必然不会随意任他牵来,趁他回来还得一大会儿,方桃提起裙摆,飞快跑着去了马房。

园子里,安公公刚喂完马,那马房还有好几个干活的太监,方桃缩着身子站在不起眼的拐角处,拿袖子挡着脸,轻轻喊了他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安公公意外地愣了愣,他抬眼看看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假装抱着筐出来添草,快步走到了方桃面前。

方桃使了个去别处说话的眼色。

安公公会意,两人很快转到无人的角落处。

“方姑娘,有什么事?”看方桃躲躲闪闪眼神犹豫的样子,安公公率先开口。

方桃抬头深深看了他几眼。

她心里已有逃跑的计划,在这皇宫之中,安公公是对她最好的人,可她不能把计划告诉他,以免她逃脱不成,再牵累了他。

方桃想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只是道:“我想借你两身衣裳,一件当差用的,一件家常穿的旧衣,行吗?”

方桃要借男子的衣裳,定然是要扮作男子模样,安公公眼神震动地看了她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他去住处取了两套自己的衣裳回来,一套是靛蓝色的袍子,配一顶同色幞头,另一套是浅灰色的长袍,已经洗旧泛了白。

方桃接过衣裳抱在怀里,感激的热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儿,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来找你借衣裳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也不要说我们今天见过面。”她抽了抽鼻子,小声道。

安公公没多问,点了点头说:“放心,我知道了,你自己多保重。”

方桃感激地道了谢,要离开时,安公公又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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