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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苑里有一眼温泉汤池,乃是从镇南王府后的山间引来的,父王怜惜母妃体弱多病,那温泉引出来的水尽修水道进了海棠苑,连他自己都不享受,全王府也只她母妃这儿有。
母亲这是什么好的都紧着她,明锦心中感念,又有些想哭了。
倒是木王妃看她一眼,笑着捏了捏明锦的面颊:“哎哟,可不许再哭了,你娘我吃尽苦头才给你生了张这样好看的小脸蛋儿,你不珍惜为娘的心意,哭成这个难看样子,好伤为娘的心!”
她故意打趣,明锦忍不住笑出声来,木王妃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笑颜,嗔怪地推了推她,故作嫌弃:“快去,这一身的尘土味儿。”
明锦吸了吸鼻子,恋恋不舍地从母亲身边走了。
她跟着嬷嬷去沐浴,木王妃面上温柔的笑意陡然冷了下来:“去,把鸣翎和阿丽叫过来。”
二人随后就到,一一行礼。
木王妃没问鸣翎,先看向了阿丽,一双俏丽的凤眼此时只剩下锐利的逼视:“前两月,阿锦问我借了你们几个过去,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镇南王府的掌上珠,木氏嫡亲的外孙女儿,在自己的地界上,还需伸手向母亲来讨暗卫?”
见她动怒,阿丽立刻跪在地上请饶:“主子息怒,身子重要。”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主子,一去却没个消息,叫我在府中为了阿锦牵肠挂肚?”木王妃转了转手腕上的墨玉镯子,凤眼垂下一片冷光。
鸣翎虽不是暗卫出身,却也知道惹怒木王妃的下场,连忙也跪下请罪:“王妃息怒,是小殿下挂念着您的身子,不让您知道这些龌龊事儿,不准阿丽给您传信。”
“我的身子我的身子,来来回回就说这些,难不成我是立刻就要死了,连些消息也不能听?”木王妃一拍桌案。她柳眉倒竖,拍桌的力道并不大,却威慑十足。“阿丽,你是说也不说?”
阿丽汗湿了衣衫,整个人几乎都跪伏在了地上:“主子令我等去前,曾命我们几个唯殿下马首是瞻,叫属下将殿下当成真正的主子来侍奉,如今未得殿下吩咐,属下不敢随意开口。”
木王妃怒极反笑,指着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好好好,你是出去了,如今翅膀硬了。”
“暂且不说你。鸣翎,你是王府的女官姑姑,相当于我儿身边的长史,我儿身边生了事,你一点也不报,这又是什么道理?”
鸣翎同样是这般跪着,头挨在地上,出了一身的热汗,却也不敢说:“娘娘,正因奴婢是殿下身边的长史,奴婢才只听殿下的话。殿下在观中,时刻为娘娘忧心,不愿这些杂事烦扰娘娘半分,奴婢当真不敢说。不如等殿下沐浴出来,娘娘亲自问殿下,可好?”
“你们一个个的,如今会要挟起我来了?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待将你们拖出去打个五六十庭杖,瞧瞧你们的嘴还是不是这样硬。”木王妃冷笑一声,不辨喜怒。
五六十庭杖,莫说鸣翎,便是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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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的阿丽,这一顿打下去也要去了半条命。
但她二人竟也咬了咬牙,一声不吭,竟是当真愿意受此刑。
阿丽甚至请罪:“主子请罚,只罚属下一人,同其他女卫并无干系。她们以属下为卫队长,皆是听属下令行事,不敢与王妃联络,万般罪过,只在属下一人。”
“当真,无悔?”木王妃问。
“当真,无悔!”阿丽与鸣翎皆答。
木王妃久久无话。
屋中静可闻针,阿丽与鸣翎只能听见彼此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才听得木王妃的脚步声渐到二人身前,竟是王妃娘娘亲自伸手,将她二人搀扶了起来:“我果不曾看错你二人。事一人忠一人,你们这样听我儿的话,连受刑都不怕,忠心可鉴,是能留在我儿身边长久之人。”
鸣翎松了一口气,不敢当真让王妃来扶她,虚虚起身。
倒是阿丽还年轻些,没反应过来:“主子不罚我们了?”
木王妃微笑:“你们忠心,连我这样的前主以力胁迫都不肯背弃我儿的命令,是忠仆,我罚你们作甚?鸣翎也就罢了,本就是常年跟着阿锦的,可你才过去两三月,就对我儿如此信服,必不可能单单只是因为我的命令,想必是我儿不是无能之辈,叫你心甘情愿臣服。”
事情与木王妃所说别无二致,阿丽怔了怔,却有些怅然主子这样顶顶聪慧的人,若非因身子不好,又怎会只能呆在后宅?
木王妃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怅然一叹:“我常年缠绵病榻,不知何时便要撒手人寰,有你们陪着阿锦,阿锦如今也大有长进了,我心还安稳些。”
明锦匆匆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得后头一句,顿时急了,连王府尊称都抛在了脑后:“娘亲怎么说这样的话,必定会长命百岁的!”
她此生此世,最怕的就是重蹈覆辙,眼见着血亲一一离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阿兄的腿能好,娘怎么不能好。”明锦在池中草草沐浴了一会子,便急不可耐地回来了,半点不曾留恋那温暖的汤池,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背后,一身的水汽。
她也不敢就这样贸然近身去,怕身上水汽弄湿了木王妃,只是坐在她身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娘,总有法子的……我不要做没娘的野孩子。”
木王妃的眼底也微微有了些摇曳泪光。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舍得自己相濡以沫二十余年的夫君,舍得这两个拼了命生下的孩儿?
若非当真回天乏术,她又怎想这样消沉?
但她在明锦面前什么也不说,只是弯了眉眼,将那一点哀色藏进笑里,拿了干的巾帕过来,亲自替她擦干湿漉漉的发根,一面说道:“开玩笑的呢,阿锦还是小孩儿吗,这也害怕。”
明锦若是前世的孩子,恐怕当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可她死过一回,听得出这话下的哀痛,心中暗暗发了誓,她能救得了阿兄的腿,便一定也要救下母妃与父王的命。
待木王妃将明锦的发绞干了,便拉着她在暖融融的火盆边坐下了,扫了她一看鸣翎与阿丽,轻哼了一声:“你还说我,你现下是本事大了,将为娘的人借去了,结果一个个都成了你的人,连我问问都不开口。”
明锦扭头见两人额头汗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心中便知道定是母妃问起她在观中究竟生了什么事了。
阿丽与鸣翎都不是顶顶聪明之人,却极为忠心,她吩咐了不许泄露消息叫母妃担忧,她两人便一个都没敢传信回王府。
明锦拉了拉木王妃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母妃送两个人给我,怎么还要要回去呀,她们自是听我的,不是有意与母妃作对的,母妃怎么还生孩儿的气。”
木王妃捏她鼻尖,待见她憋得喘不过气来,这才放手,哼道:“你将事情好好说了,我再想想要不要生你的气。”
她顿了顿,忽似想到了什么,如临大敌:“你莫不是在观中看上了谁,将人绑了,这才不敢叫为娘知晓?”
第47章
木王妃如此说,大大超乎了明锦的预料。
她一时失语,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瞠目结舌了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母妃,难不成我在您心里就是这样不体面的人儿?”
“有什么不体面的,能被你看中,是他的服气。只是你绑人也委实太不好了些。”木王妃乃是正经滇地女子,性情之中还是有些地道的豪爽泼辣。“看中谁了?应当不是谢长珏罢,是看中观中的居士了?这可不好办,出家了的未必想还俗。”
明锦扶额无话,险些给她绕进去了,好一会子才说:“儿没有做的事儿,怎么还论起好不好来了。”
她扫了一眼一边的鸣翎,递了个眼神过去,鸣翎会了意,将门窗皆先关紧了,便垂头站到一边去了。
明锦紧紧握住了木王妃的手,撒了撒娇:“母妃,一会儿无论我说些什么石破天惊的,您都不许动气,好不好。”
木王妃察觉到鸣翎与阿丽的神色一肃,心中已有几分了然,人往身后的隐囊上一靠,笑道:“还有什么能比你绑了人藏起来更石破天惊的,说来听听。”
明锦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道:“娘,背地里有人要害王府。”
明锦只怕母妃因这事牵动身子伤神,尽量拣了和缓的词句说,一边紧紧地看着母妃面上的神情。
她从兄长数年前就发作的腿疾说起,说到柯婆子幺儿被人收买,柯婆子在院中偷放药包,再到还债的铁匠查无此人,而兄长的腿疾为云少天师所诊断,乃是少时中毒,诸年加深所致。
木王妃面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眼底漏出一抹深思:“难怪前些日子你又要了些人去,后来又听下头的人禀告你的人将柯婆子一家给带走了,观中伺候的人也换了一批。”
明锦察觉到母妃的掌心沁出了冷汗,但面上还是冷静的,不似她害怕的那样惊惧伤神,心里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但目光还是不敢离开她半分,唯恐她是强撑着叫自己宽心,实则在心中憋着。
木王妃看出小女眼底的担忧,深吸了两口气缓了缓,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儿会担忧为娘,这是好事,只是为娘的身子虽残破着,却也不是没经过风浪的人儿。彼时你们还未出生时,我跟着你父王上马打南疆,何等大风大浪没见过?倒也不必将你娘当成什么易碎的宝贝,如此投鼠忌器。”
鸣翎亦道:“娘娘出嫁前便以才智性情扬名滇中,小殿下也请安心。”
明锦这才安定下来。
而木王妃凝神问起:“此事你父王可知晓?”
“阿兄现下在父王那儿,定会禀告父王知晓的。”这也是明锦和明镌在回来之前便商议好的。
她与阿兄是镇南王府的子女,此事偏生发生在他们身上,便必定与身后的王府脱不开干系,兹事体大,是决不能瞒着父母的。
更何况王府家大势大,比起她与阿兄,父王母妃的阅历经验何等丰富,她们为何放着自家势力不用,自己单打独斗?若出了什么事儿,回头连累的却是自己家。
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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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思虑片刻,点了点头,摸了摸明锦头顶翘起来的几根头发,眼底有欣慰之色:“娘晓得了。此事你处理的极好,无论拿下柯婆子,亦或是与你兄商议,再回来与爹娘分说,已很有些行事章法了,且你阿兄体内的毒尚且能驱散,此事你也无需太过担忧,我与你父王必定会细细查之。只是你手里那些女卫不妥当,娘得先收回来才是。”
明锦心下一紧,眨眨眼睛:“娘的意思,是不许我接着查了?”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嫁到祁王府之后,祁王妃对她其实还是颇有微词的,后来镇南王府倾颓,她更是装也不装了。她数度提出要查母家之事,祁王妃还当着谢长珏的面讥讽她性情不如上京贵女柔顺,总还有些滇女的狂妄在身上,总想插足那些男人们才能做的事,很是不安分守己。
婆母都这样说,说的人自然越来越多。
难不成,母妃也这样想?
明锦面色有些淡淡的苍白她是不惧旁人的言语的,祁王妃说这等话对她而言不痛不痒,但若是话出自母妃之口,真如凌迟之痛。
是以她慌慌地垂下眼眸,自己先寻了个理由,怕听到些别的话:“母妃是担心我查事受伤?若是如此,不查也罢,总有父王与阿兄操持……”
木王妃奇怪地看她一眼。
她一眼便看出小女面上的颓色,稍一思量便明白过来,笑着将她揉到怀里:“我的儿养在观中,性子是养得绵柔了些,但到底没失了你爹娘的血气,即便年纪尚小也肯去查,这是好事啊,你想查便查去,娘怎会拦着你?”
她的怀抱何等温暖,叫明锦前世里为应对祁王妃等碎嘴子而筑起的强硬心防瞬间土崩瓦解,红了眼眶。
“为娘方才的意思,那些女卫总归是小打小闹了些,我的儿既然是心中有成算的,为娘的自然要给你再换一批人,叫你使起来更得心应手些。”
木王妃其实并非话多之人,只是她察觉到小女这一趟回来后性情很有些变化,性子更是敏感了不少。她倒不曾起疑,只想着姑娘大了心思自然多些,便也收了从前的严厉,将事情揉碎了和她讲。
“你身上是淌着木氏血的,又是你爹的孩儿,为娘自然很信得过你。你想要做什么,放心去做就是了,否则我和你爹,甚至是你哥哥生来是做什么的?这是你的家,手足血亲皆是你的后盾,你想如何就如何,不必生这些脆弱心思。”
“只是这一趟下来,你身边的人是很该换一换了。鸣翎自幼跟着你,你便依旧使着她就是;阿丽虽年轻,但胜在忠心耿耿,也跟着你罢……院子里其他人,确实该从长计议。”
明锦也回过神来,心中一口前世里积攒下的郁气终于散了。
她抬眸看着木王妃,眼儿亮晶晶的:“是,我晓得了。”
木王妃欣慰一笑,又很是稀罕地搓了搓她的脸颊:“别的为娘自然都允了你,只是你这漂亮的小脸蛋可不许随意伤了,娘看了要伤心的。”
明锦只觉得自己是她手里的团子,被搓得脸都红了,好半晌才从她怀中“逃”出来。
她见木王妃面上确实没有担忧的惧色,心中终于松了口气,不想耽搁她休息,便先告退了。
木王妃笑吟吟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去。
待她走后,木王妃的面上终于生了些锐色,她先遣人去问了前院,知晓那位看出长子中毒的云少天师,正与夫君与长子在书房之中密谈。
她打了窗,看了看外头的天气,见今日也不是十分寒冷,便喊了自己惯常用的医者来切脉,极为罕见地问了自个儿这会儿能不能出去。
那医者为木王妃号了十几年的脉了,自然知晓木王妃随着身子的衰败愈发不爱动弹。其实她多走走也有些好处,只是木王妃总说自个儿的寿数也不过就那几年了,再走也多活不到哪儿去。她心中其实常常消极,从她不愿出门走动便可见一斑。
但今日她既问了,可见是消极的心又活了过来,医者连忙答道:“自然可以,王妃很该出去走一走。”
木王妃便立刻喊了人来给自己更衣,要往前院一趟。
她面上是少有的冷凝之色,却也比从前那一团面似的消极模样有生气多了,医者小声问了句今儿这是怎么了,却不料木王妃的耳力极好,头也不回地扬声答道:“我原以为天下太平了,才日日缩在这院子里头,不想有些畜生在背地里敢昧着良心对我的儿下这样的黑手,我做娘的若还不站出来,他们还当真以为我木氏是泥捏的!”
医者看着她虽扶着嬷嬷,却依旧大步流星的背影,依稀想起来当年这位滇地明珠灼灼当年的模样那时候的木氏嫡长女,风华无双,也是位敢与父兄一样提刀上马杀敌的巾帼英雄,她怎么会真的这样龟缩在院子里?
还是这样的王妃,像当年的木府大姑娘。
*
木王妃到的时候,书房那头正好将将谈完。
云郗告辞,由副官领着去客院暂且安顿下来,正好与木王妃相逢。
云郗自然知道她是谁,低眉顺眼地行了礼,倒是木王妃微微颔首应了,走过去后,又退了回来,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怪道:“前头听说我儿带了个丰神俊朗的青年人回来,我还以为我的儿动了凡心,绑了观中的俊俏儿郎回来。若非先见了我的儿晓得内情,这会儿见了少天师这般天人之姿,恐怕真要为了我儿的心意,从三清手里抢一抢人了。”
云少天师没大听明白,便听得里头镇南王的一声嗔怪:“夫人来了,却不进来,在外头同小辈说些怪话。”
“少天师莫要放在心上,我乃云滇女子,不似中原人说话委婉。”木王妃颔首示意告了别,边往里头去了,边道,“好大的人了,还在这儿拈酸吃醋!”
他夫妻二人情深几许,可见一斑——
作者有话说:某少天师很久以后知晓此事。
某少天师:母亲,抢一抢也不是不可以的。
木王妃:我儿说了不是绑你回来的,不过本王妃误会了,你怎么还赖上我的儿了?!
又是镇南王府引狼入室的一天(不是)
第48章
明锦将事儿说了,这才彻底觉得心中松快许多。
她从母妃寝房出来,并没有那样着急里离开海棠苑,毕竟她方才沐浴过,一头发如今才将将干了,还需重新梳头更衣。
木王妃往外头去的时候,赵嬷嬷正领着她在耳房梳妆,一边喊使女开了十几个箱笼,唤她看看可有看得上眼的衣裳穿,又叫了许多人捧了锦盒来,叫她看看喜欢哪些首饰。
明锦本是随意一看,却险些被那两箱笼的衣裳晃花了眼,里头不是上好的云锦便是时下千金难求的流光锦,一匹匹狐裘氅衣一水儿的毛茸茸,簇新的很,头面钗钏等更是数不胜数,何等的富贵逼人。
她喜欢素净些的,便点了素色流光锦的袄裙,一面笑起来:“这可不得了,要是这些衣裳都只能用‘看得上眼’来说,这世上恐怕就没有能穿的衣裳了。”
赵嬷嬷替她将小衣的系带系上,眼角都笑出了涟漪:“这也不是奴婢说的,是娘娘说的。自从上回殿下离府后,娘娘便时常喊人来裁剪衣裳,都是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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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身量做的,可不止这些。只是娘娘大多不满意,都收了起来,也就这些勉强是‘尚能看得上眼’,才放在这儿等殿下回来拣选呢。”
一屋子的使女便都笑起来,都说王妃娘娘何等宠爱小殿下,若不是不能裁剪日月精华为衣为佩,恐怕娘娘连天上的日月都想摘下来与小殿下相配。
这样言笑晏晏,红颜环绕的日子,当真是恍若隔世。
明锦瞧着周遭熟悉的面孔,哪个都是跟着母妃十几年的老人,对自己与母妃忠心耿耿。她心中愈发坚定,母妃既允了她继续查,她就再不肯缩在人后,她也有自己想要做的、想要护住的人。
心中正下了这样的决心,便听得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木府来人,贺世子殿下归家。
明锦“唔”了一声:“是谁来了,舅舅舅母,还是表兄?”
通传的使女面上皆是笑:“是木世子亲自来的,说是带了殿下喜爱之物做贺礼呢,这会儿正在前院见王爷和王妃。”
赵嬷嬷正往明锦头上簪最后一支白玉簪,悄悄垂眸看了看明锦面上的神色。
明锦倒不曾察觉,她只是点了点头,有些奇怪道:“表兄一个人,怎来得这样急?”
她与阿兄才刚刚回来,按理今夜王府是有一场接风洗尘的家宴的,这样的规矩众人府中也差不离多少了,寻常便是作客也不会拣这个时候来。
难不成是有什么极为要紧的事儿?
明锦反倒正色起来:“我去挽花阁等表兄罢,他一会儿若是要寻我,便叫他来挽花阁寻我。”
这样说着,倒见另一个前院的仆役过来通传,明锦正好往外走,便在院子外头直接见了,原是他带了聆竹过来。
这一会子,王府上下伺候的几个人倒也知道,天师观的少天师奉清虚真人之命,跟着世子郡主回复伺药了,也记住了这少天师身边的小道童,待其颇为客气。
聆竹一点儿没有舟车劳顿的困倦样,神采奕奕地朝着明锦挥手,然后大抵是觉得自己这般不妥当,又老老实实地学着其他人行礼:“殿下,少天师遣我来问您,一会儿在何处替您施针?”
明锦很是意外,扬眉道:“阿兄要施针调理倒也罢了,怎么我也要针疗了?”
聆竹笑嘻嘻的:“少天师说,殿下下马车的时候,不免吹着了些甬道的凉风,本就是一路颠簸回来的,若不施针调理一二,恐怕接下来几日难受呢。”
明锦听了,也觉得颇有道理,沉吟片刻道:“一会儿也请少天师到挽花阁来罢。”
挽花阁在前院与后院之交,乃是一处精巧的亭台水榭,是镇南王专赐给明锦用来会客宴友的小花苑,请他去表兄去那里,都与礼相和,也不至于冲撞了后院之中的女眷。
带着聆竹过来的仆役应了,便领着他回去了。
明锦却不知,在此的一刻钟之前,其实生了一桩事。
方才云郗从镇南王的书房出来之后,便在外头的耳房等明镌,待到他与父母皆见过、说完了话之后,才随明镌先回了他的院子,替他例行施针调理。
明镌在观中都是由清虚真人亲自调理的,这还是头一回见云少天师施针驿馆那一夜,他是见过云少天师何等天纵之姿,即便不用佩剑,亦在滚滚人流之中游刃有余的,从那时起就已然知晓他的武力绝对不低。倒不想那双轻易便可折人臂膀、断人脊背的手,竟也会使这纤纤银针。
云郗垂眸正替他施针,却能察觉到明镌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他的手上。他对人心何等洞悉,知晓明镌想说什么,但他行针时并不言语,一套下来如行云流水一般,等到疏通了经络一遍、将针拔出之后,才缓缓开口:“某的医术,乃是真人亲自教导的,只是某不精此道,不过学了些浅表的模仿之术,依照真人所学而行事。比起用这银针救人,其实某更擅用此道杀人,叫世子见笑了。”
明镌没想到他竟这般坦诚告知,经不住笑了一声,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得外头的侍从来传,说是木世子来府上送贺礼来了。
明镌如常应了,眼风往身前的云郗身上扫了扫,带了几分揶揄之色。
云郗神色如常,唤了在一边捧着针囊的聆竹过来:“替我去殿下处走一遭,既给世子调理完了,也该为殿下请脉施针。”
聆竹问清了缘故,就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寻人了。
明镌奇道:“怎么先前在观中,不曾听说我妹妹也要针疗的,云少天师,莫不是临时起意?”
云郗从容答之:“在观中,乃是真人为主某为辅,真人喜药疗食疗;如今某奉命照看世子与殿下,某更擅针法与敷料,自然换法用之。”
“果真不是临时起意?”明镌抱胸看了云郗好半晌,见他仍旧从容不迫面不改色,着实感喟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少天师面上何时变色,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消息能叫少天师也觉得意料之外?”
这样的话说的一本正经,实则又是揶揄。
云郗与明镌在观中相处的虽不多,但一路同乘下来,对他的性子也有了三分捉摸,只当自己没听见。
明镌又问:“少天师下山,可带了别的针具?”
言下之意,他用过的,自然不可能给明锦用,但他先前又不防有这一遭,怎会备下别的针具,除非未卜先知。
云郗不言,将手中的药箱收拾起来,明镌探个头过去看,却瞧见里头赫然还有好几套崭新的针具。
“少天师果然是未雨绸缪大师。”明镌甚是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后又起了兴致:“罢了,我随你一同走一遭罢,瞧瞧今次,我这表兄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
是以木远泽拜见过姑姑姑父,满怀喜色到了挽花阁的时候,便瞧见那院子里头已先来了两个人。
其一,为明镌,自家表兄弟哥两好的,也有几月未见了,自然觉得惊喜快活。
其二,见了某些人,大抵便不是那样快活了。
云少天师身如青松,气如白鹤,何等出尘,只是立在一侧,便似乎将这雅致的景也笼上一层清净之气,叫人不可忽视。
他原本是坐着的,待见仆役引了木远泽进来,便起身与他见礼。
其实木远泽还没进来便瞧见这尊大佛了,脸颊都快咬酸了。
木远泽满脸的笑意不变,眼底的笑却瞬间没了个干净,与云少天师皮笑肉不笑地见完礼后,便以目光问询身侧的明镌,怎么把这人也弄来了。
明镌自然能看出他的咬牙切齿,却甚是无辜地耸了耸肩,然后又笑眯眯地请他入座。
挽花阁中已布置好了,今日作曲水流觞,雅致非常。
木远泽被明镌引到云郗身边,木远泽却不肯坐,只说自己与云少天师仙凡有别,咬着牙插科打诨了几句,就一个人坐到云郗对面去了。
明镌便在二人中间择了个位置先坐下。
他倒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往那一坐,目光一会儿地看着木远泽,一会儿又意味不明地看云郗,总之这曲水流觞何等雅致,这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便何等古怪。
但要准确来说,也不是他们三人之间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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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镌自是看热闹看得快活,唯恐天下不乱,满脸笑意;
云少天师从来清净如明镜台,半点不惹尘埃,岿然不动如山海;
唯有木远泽面色有几分黑气,目光时不时落在云郗身上,锐利地似乎能在云郗身上捅出个洞来。
谁也不说话,却有些剑拔弩张了。
待奴仆们先上了热茶过来,木远泽因靠近门口,先得了第一盏茶。
他却将那茶盏往水面上的木碟一放,往云郗的方向一推,很是爽朗好客道:“云少天师远道而来,乃是客人,这第一盏庐山云雾,还是请云少天师享用为佳。”
他咬字在“客”上,很是清晰,掷地有声。
云郗的指尖便在面前的桌案上略微点了点,轻轻的,可那水面上却多了一股力,载着茶盏的小碟反而逆流而上,又飘回到木远泽面前去了:“木世子亦是客,应得这第一盏茶,某怎可夺人所好。”
第49章
明镌就在二人中间,瞧着那一盏庐山云雾在水面上你来我往。
云郗游刃有余的很,面上也不动色;
木远泽便显得有些恼了,瞧得出几分心绪不平。
他是个好风雅的性子,腰间别了柄玉骨的折扇,这会儿便抽了出来,将将抵在唇边,掩住唇角的一点笑意,饶有兴致。
明镌也是男儿,有些事情不必放在明面上说也看得出苗头,只是他没甚偏好,只想着妹妹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是以他不过给二人都抛抛橄榄枝,掂量掂量成色。
待到后头,这水都几乎被双方的内力凝在一处了,木远泽脖颈上已浮起些用力的薄红,云郗却不过一指搭在案边。
他瞥了一眼木远泽狼似的眼眸,轻轻点了点水面,勾唇浅笑:“木世子若再谦让,这一盏好茶凉了,却有些浪费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方才还僵持在两人中间的茶盏,一下子就转回到了木远泽的面前。
木远泽再推不动,意识到自己在对面之下,只能黑着脸将茶接了,一口饮尽,也不知道这茶究竟清香与否,似牛嚼牡丹。
他喝了茶,委实是坐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将明镌拐了出去,然后微微皱起眉头来问他:“他怎么在这里?”
明镌似狐狸一般弯了眉眼,在扇后轻笑:“表兄,我本是在观中治病的。如今还未病愈就回府年节,云少天师是奉真人之名,下山来侍药的。”
“那他来挽花阁做什么!一会儿阿锦过来,没得被外男冲撞了。”木远泽想起方才云郗那古井无波的样子,心中止不住地骂他“假仙”,和孔雀开屏似的,也不怕遇上还在他之上的人?
“是阿锦叫少天师来挽花阁等着的。”明镌看出木远泽面上的困惑,笑吟吟地替他解惑,“少天师奉命要照看的,也不只我一人,他是来为阿锦施针的。”
木远泽眉心打了个死结,远远地往挽花阁的主厅看了一眼,确定距离够远云郗应当听不见之后,才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我兄弟,我就不瞒着你了,这道士居心不良,他……”
明镌看他,挑了挑眉。
木远泽咬咬牙,还是说了:“他对阿锦,有龌龊之心!”
木远泽原以为,自己丢了个惊雷下来,却不料明镌面上不见半分惊诧,甚而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如此,我倒是早就知晓了。那表兄你呢?”
“什么我?”木远泽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明镌不言,就那样看着他。
木远泽忽然反应过来,涨红了脸色:“我……我与他自然是不一样的。”
明镌却道:“那是表兄心里这样想的,若要问镇南王府,问我父王母妃的意思,却未必不一样。”
镇南王府嫁女,本就是一桩大事。
若是和王妃母家木氏联姻,那牵扯的事情更多,更是一桩大事。
其实那日在观中,收到木远泽送来的那封“滇中美男子榜”时,明镌就已经知晓木远泽的心意,他才那样试探着问了妹妹的意思。
妹妹彼时是怎么答的?
她说“嫁给表哥,倒也不坏。”
可她面上没有半分被说中心思的羞怯之色,也没有说这是一件好事。
她说外祖爱她,舅舅舅母疼她,却独独没有说起表哥如何她考虑的是处境、是情形,是“好”,却不见心意,不是“我想”、不是“我喜欢”。
诚然,这亲上加亲确实也是一桩不错的选择,心意也不是婚嫁里头最重要的事情,只是明镌还知道另一件事这件事,便会叫这桩亲上加亲并不是那样好了。
他收了折扇,忽而说道:“你可知道,上月舅母去了阿胡拉山,再一次拜见喜雅圣女。”
木远泽下意识说道:“阿母素来喜欢走亲访友,去阿胡拉山也正常。”
明镌又道:“可舅母特意送了拜帖过来给我母妃,问起是否要为我母妃求一枚喜雅圣女开过光的转轮天珠。”
木远泽忽然默然下来。
他到底不是蠢人,当然知道自家阿母之举怪在何处木夫人与木王妃,乃是嫡亲的姑嫂,求一枚天珠这样的事情,还需问要不要?径直取来就是了。
她问,便是在给木王妃,或者镇南王府一个清楚的讯号她又去见了喜雅圣女。而镇南王府众人皆知,木夫人先前是早就看好了,要将喜雅圣女聘给木远泽为妻的。
换而言之,他阿母的意思,便是木府无意与镇南王府结亲。
木远泽忽然意识到,为何他今日喜出望外要来的时候,阿母看向他时那不大赞同的目光了他这些日子的动静太大了,有些事情他也没想过瞒着阿母,甚至叫阿母去打听过姑母木王妃择婿的动静,阿母必然是知道他的心意的。
既然如此,镇南王府也未必不知道。
而阿母绕过了他,直接将这个讯号传到王府,便是委婉地告诉王府,亦是告诉他,木府对他的心意并不赞同。
木远泽面上的血色渐渐褪了下来,眼底浮出几分不可置信:“……为何?这不是一桩好事么?”
明镌无意插手木府内部的事,只拍了拍他的肩:“舅母的意思,怕也有舅舅的意思在里头,咱们做小辈的思虑不如长辈周全,表兄不如回去好好问问呢?”
木远泽仿佛人被抽干了精气神一般,但很快他就振作起来,只说:“这不妨事,我会与阿母阿爹说清楚的。”
但他看明镌面上温和的笑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阿镌,是不是姑姑姑父……”
明镌有几分同情地叹了口气,也不将话说死:“我不晓得,这些事情我做不了主的,父王和母妃也未必就定下来了。”
木远泽面色一时之间很是复杂。
他忽然觉得,今日要不要见明锦也不是那样重要了他心中,自然不是和他表现出来的振作那样乐观的。自己相处二十余年的父母,他自认为自己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阿母若是真的不肯,他其实难以转圜。
是以他现在的头等大事,便是回去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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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白,免得当真没留下一点余地。
他肃容起来,对明镌称了谢,托他帮自己转达歉意给明锦,将为明锦寻来的宝物留下了,便匆匆告辞。
但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很是恳切地同明镌道:“这几日我恐怕来不了了,阿镌好好照看阿锦……再者,姑姑姑父总觉得我比那道士强吧,可不许那道士乱招惹阿锦。”说罢,又匆忙走了。
明镌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叹了口气。
其实比起木远泽以及外人眼中的“亲上加亲”,真正能做这件事主的双方父母,对这桩婚事其实都不是那样赞同。
方才见父的时候,其实父王亦有将妹妹的婚事当成一桩正经的大事来同他商议,其中也问起他觉得木远泽如何。
明镌只答“中规中矩”,父王却摇头:“木府瞧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内斗极重。且你舅父乃是多情之人,不说你表兄秉性如何,多少会有些耳濡目染。加之你表兄兄弟众多,木世子之位争抢激烈,你外祖年事已高,若起争执,未必能长久照拂阿锦。”
而明镌也已听出他的未尽之语不仅仅是外祖,母妃身子常年不好,难保日后如何,若外祖、母妃皆故去了,木府与镇南王府,便没了直接关联,到时候情形如何,还真不好说。
而后父王又将木府当今的情形,当成政识一般同他分讲。
木远泽乃是嫡长子,继任木氏土司之位大体上是板上钉钉,但木远泽还有两个庶出兄弟,与他的年龄才干皆相差无几。而舅父,显而易见地偏宠那两个庶出兄弟的生母,因为那女子是南诏皇室之后,手里留有万贯家财。
相较中原,滇地对嫡庶的看重其实并不是那样强,这几个庶出的兄弟,乃是木远泽极为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在此关口,木夫人只会想增强自己手里的筹码。
木氏与镇南王府的联结,皆因舅父与母妃是亲兄妹,镇南王府从政治立场上定然是更亲近舅父而非舅母,这是妻族关系难以改变的。聘明锦为妻能为木远泽带来的助力,远不如聘本地民心之重,阿胡拉圣女喜雅能带来的力量。
虽说他们这样的高门贵族,婚姻总与政治利益绕不开,但父王和母妃,乃至于明镌,都是疼爱明锦的,只想她快快乐乐,顺遂一生。
明镌将这些念头在心里翻了翻,还是往挽花阁回去了。
他进来的时候,云郗正翻看着一卷医术,眉目平和,当真高洁如雪。
明镌想到木远泽走时说的那句“我总比那道士强吧”,不免想起来方才母妃来的时候。
母妃细细问过了他的腿脚之事,待从他口中确信了中毒一事乃是从云少天师那儿看出来的,母妃便随口夸了云郗两句。
镇南王听了,又想起来先前她在门口与人相逢的时候说的玩笑话,遂嗔她一句:“可惜了,夫人已嫁我为妻了,再好的男人也没用。”
木王妃却一本正经道:“谁说我是给自己看的了?家中要操心婚事的很有几个呢,少年英才,我多看看,也是给自家找好苗子。”
镇南王将爱妻扶到一边坐下,一边说道:“云少天师闲云野鹤,确实不惹风波,安静有安静的好处。但他非寻常道人居士,你要真觉得看上眼,也还得和清虚真人商议。”
他们夫妻二人少年成亲,一路扶持走来,情深意重,并不似寻常勋贵夫妻间的相敬如宾,反而常常互相拈酸吃醋,说些怪话,明镌早已经习惯了。
但这玩笑话下,明镌也能窥见些真意若真觉得云少天师不能作为择婿对象,父母是决计不会拿他来开这些玩笑的。
是以在父母心中,表兄还真未必比得过云少天师。
第50章
不过这些话,明镌自是不会同云郗说的。
云郗也并未对木远泽的不告而别有甚反应,他总是那般模样,平静如镜,不惹尘埃。
正巧这时,外头传来一叠声行礼问安的声音,随后便有侍从打起花帘,让明锦走入花厅。
她本是人间富贵花,今日细细打扮,更如在室明珠,璀璨生辉。
于是明镜也起波澜,正如心事潦草。
明锦先与云郗见礼,笑着问了他两句:“父王那儿没为难少天师罢?”
“不曾,王爷和善,胸怀宽广,叫人折服。”云郗微微垂眸,再抬眼时,又是从前那般平静模样。
明锦唇边生出个笑涡,然后环视了周围一圈,有些困惑地问起:“表哥呢?”
云郗自是不知道的,倒是明镌先饮了一口庐山云雾,然后才悠然道:“表哥说府中有些事儿,将给你的礼物留下了,便先回去了。”
他将木远泽走之前的留下的锦盒推到明锦面前。
明锦却没有着急看,眉心甚至微微皱起:“表哥选这个时候过来,我还以为他有甚不得了的急事要说,怎么这就走了?”
明镌与她兄妹多少年,也是看着这小丫头长大的,稍一想想,就知道她想岔了,顿时笑了起来:“他是个急性子,得了好东西就拿来给你,也没有什么大事儿。若真有大事,按他的个性,岂不会将咱俩的耳朵都说起茧子?”
明锦有些将信将疑,但后头那句话,确实也没错。
更何况,若真有什么大事,今日木远泽没能说成,回头也定会遣人过来告知她的,倒也罢了。
她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看向一边角落里的云郗,见他手边真的放着医箱,料想今日是逃不过这一顿针扎了,大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去了:“少天师先替我施针罢,否则心里总想着这事儿,一会儿用膳也不香了。”
云郗便将手中的医书收了起来,请她到耳房,先施针去了。
明镌在一边做随,见明锦面上总有些害怕之色,忍不住打趣她:“哎呦,先前真人给我针灸的时候,你总在一边说些风凉话,却想不到罢,今日轮到你了,我看看你疼不疼。”
云郗却从药箱之中,取出了另一套细上不少的银针:“这针是用寒铁炼的,能缓解许多酸胀疼痛,殿下不必忧心。”
明锦忍不住瞪了明镌一眼:“阿兄真坏!”
明镌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言下之意,便是少天师好咯?”
明锦懒怠理他,云郗已然将她的衣袖稍稍卷起,从她的虎口缓缓下针。
银针刺入穴位的滋味,于明锦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而言,确实有些太过刺激,她手臂微微发着抖,视线一眨不眨地凝在银针上,精神很是紧绷。
她这样盯了一会儿,就很觉得累了。
但施针过程何其漫长,若她一直这样紧绷着,吃苦受累的是她自己。
云郗察觉到她的紧张,晓得她是头一回,用些寻常的话是宽慰不了她的,便忽然提起方才木远泽留下的贺礼:“殿下可好奇,木世子送来的贺礼是什么?”
明锦原本全部心神都放在自己的手背上,听他问起,注意力果然往一边放着的小盒子上分去了些:“不晓得。”
云郗的目光仍旧细致地留在她的手上,手上的动作无比轻柔:“某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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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应当是头面钗环等物。”
明镌了悟了他的意思,遂将那盒子拿上前来:“不如咱们打个赌,瞧瞧里头到底有什么。”
明锦想了想:“这看这礼盒狭长,倒像玉珏玉佩之类的。”
明镌却道:“我瞧着,是装山参的也说不定。”
三个各自猜好了,又按照打赌的规矩,各人要下些小彩头。
这原本是些怡情的玩笑话,也不是当真赌什么钱财,但云郗忽而从聆竹手里取了只小盒子来,瞧着沉甸甸的,以此做了彩头。
他要如此,明镌自然也相陪,将他手里那柄白玉镶牙的扇子压了。
明锦见他俩拿的都是好东西,也来了兴致,只是她这会儿动弹不得,便叫了鸣翎过来,将她的一串珍珠臂钏压了。
随后便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
明镌将小锦盒打开了,里头放着的,果然是一枚不知用什么做的玉环。
瞧上去似玉一般莹润,但上头纹路质地又不同于寻常的玉,瞧着其中似乎有些深蓝流淌其中,华美极了。
明镌见多识广,却也不曾见过此物。
明锦赢了,面上有些笑意。她看了好一会儿,叹道:“此物甚美,收了表哥这样大的礼,不知道回头回赠什么了。”
正是这时,便听得云郗如金石清冷温润的声音响起:“好了。”
明锦回过头去,却发现针疗不知何时业已结束,云郗已然将针皆收了起来,而她双手光洁如昨,竟不曾出半点血。
她方才想的都是这赌局的事儿,竟不曾察觉到这些,而自她虎口起,果真似有一股暖流渐渐在她体内游走,将她舟车劳顿的疲乏一扫而空。
她很是惊诧地仰头看云郗,叹道:“少天师之医术,竟也如此出神入化!”
云郗抿唇一笑,不曾多言,只是垂眸看她的鲜活模样,眼底浮出半点儿缱绻似的温柔。
等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枚玉环上时,他又说道:“此物乃是与矿脉生在一起的玉石,髓内有些矿石的原色,绚烂夺目,美丽非常,产粮稀少,价格昂贵。”
云郗顿了一顿,才补充道:“只是有一点,矿脉复杂,有些矿微有毒性,其实不好做饰物。殿下若喜欢这玉环,可偶尔赏玩,切莫贴身佩戴,免得伤身。”
明锦咂舌:“竟然如此,我晓得了。”
美丽与性命孰轻孰重,明锦心里还是很明白的,之后不曾上手此物,而是叫鸣翎妥善收起来了。
施针之后,便应用膳了。
云郗原想婉拒,毕竟他常年观中修行,茹素不沾荤腥。
倒不想明锦正色道:“我们是承了少天师多少恩情的人家,怎会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我来之前,便吩咐了挽花阁的厨子,今日做的是素斋。”
既然如此,便也盛情难却,宾主尽欢。
用过膳后,各自应分开了,明锦还未曾与诸位庶母见过,明镌亦还有许多世子事务不曾料理,云郗早早告辞。
只是出去的时候,不想起了些风,明锦身披的氅衣系带被风高高吹起,竟与云郗的发尾缠到一处。
云郗失笑,微微躬身下来,将发与她的细带解开。
他的指节修长,有些苍白,与墨发红绳缠绕在一处,有几分夺目。
明锦正低头盯着他手头的动作看呢,没察觉到云郗垂眸掩着的眸光正看着她,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放肆。
正巧这时,远远地传来个急匆匆的声音。
明锦抬头去看,瞧见是明诗婧带着人儿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云郗已然将她的系带解开了,他无意与府中其他女眷相见,也不想冲撞其他人,躬身行了礼,就提着药箱告辞了。
明诗婧走过来的时候,只瞧见云郗转身离去时微微扬起的一片衣角。
镇南王府子嗣不丰,府中也唯有世子一位长兄,明诗婧倒是听说她舅父家里还有个表哥,但她母族低微,那位表哥的出身也不会好,她都没见过,更罔论其他男子。
云少天师长身玉立,人如松鹤,便是远远看着,亦是极为耀眼夺目的,哪怕是他转身离去时扬起的一片衣角,也如此超凡脱俗,仿佛在明诗婧的眼前飘过。
她愣了愣神,目光情不自禁地追着他的背影去了,直到明锦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如梦初醒似得回过神来。
“怎么了,这时候来寻我?”明锦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但没往别处去想,只是关切地看着她红彤彤的脸,又抽了手帕子出来替她擦干净额头的汗。
明诗婧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是为了什么,心神顿时回来了八分,期冀地看向明锦,小小声道:“阿姊,我想出府去琳琅阁,想邀你同去。”
琳琅阁,乃是滇南城中最负盛名的首饰铺子,很受滇地的达官贵人喜爱。
明锦可有可无,她一贯是不爱逛这些铺子的,不过见二妹眸光亮亮,她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只点头应了好,复又说道:“只不过我还不曾见过各位庶母,二妹得先等等我。”
她想了想,便道:“我先去见过庶母们,你去叫上三妹,吩咐前院将轿子备好,咱们一块儿出去。”
明诗婧乖巧地点点头,明锦就先回了后院。
而她剩余的两分心神终于从方才那一片衣角上回来了,却仍旧有些心荡神驰,经不住拉着挽花阁的使女们问起,方才那位是谁。
挽花阁的使女们虽有些奇怪,但也不会忤逆自家王府小姐的意思,老老实实答了:“是殿下的客人,听闻是天师观的少天师,今日午间挽花阁做的都是素菜呢。”
“少天师……是出家之人?”明诗婧喃喃自语,说不上来心中哪儿有些怅然。
但她很快就将此事暂且放下了。
阿姊要带她与三妹一同去琳琅阁,今日定然能挑中合心意的头面!——
作者有话说:我是神金,复制了三四次都复制错稿(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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