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折天仙(重生)》 40-50(第1/13页)
第41章
这女郎。
是个男子。
云少天师心仪的女郎,竟是个男人?!
明锦有些愕然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断袖分桃的癖好时下并不常见,却没想到云少天师也有这龙阳之好。
她浓如鸦羽的长睫在云郗的掌心扫过,激起一层细细的痒意。云郗见地上那人已将衣裳拢好了,便松开了手去,暂且从明锦身边退开。
明锦下意识看他一眼,小小声道:“原来云少天师,心仪的不是女郎。”
这话顿时叫云郗的脸色更冷三分,他垂眸掩住浓烈的怒色,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还半坐在地上偷笑的人,话语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似的:“殿下有所误会。”
那人还在笑,陡然觉得云郗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凌迟了,连忙收了脸上的欠儿劲,从地上弹了起来,朝着明锦行了拱手礼:“殿下误会了,我并非云少天师的心中人,方才所说的,不过是诳殿下逗趣儿的话罢了。”
没了故作的那些娇柔仪态,他本就英气的面孔愈发显得俊逸,如此朗声行礼,隐约也可瞧出几分严格教导的规矩。
云郗还欲说些什么,但他已敏锐地捕捉到夜鸮与风雪呼啸声中,似乎夹杂了些别的声音,便没再耽搁,重新出屋去了。
阿康时倒不受他的影响。
“殿下,在下是黔东阿氏的长子,阿康时。”他笑眯眯的,瞧上去很是无害,耳边坠着的鎏银耳铛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些碎碎的光。“殿下应当见过我的,只是我不曾正经拜见过,今夜倒有些失礼。”
明锦听了他自报家门,脑海之中翻了翻,终于想起来黔东阿氏的只言片语。
正如木氏在滇南乃是豪强土司一般,这阿氏亦是黔地数一数二的大户。虽说黔地寻常百姓已然移风易俗成汉家模样良久,但这阿氏乃是苗彝正宗,不许族中人与外通婚,又存着些先祖留下来的虫蛊苗药秘术等,于外族人而言极为神秘。
只是没想到,她竟还能见到真正的阿氏族人,还是今夜这般混乱失礼的情形下。
她不着痕迹地悄悄打量了面前青年人几眼,想起来他方才就地坐在众位中了药的女卫身边施针的娴熟模样,脑海之中忽然灵光一现:“你就是来替云少天师看诊的那位医者?”
阿康时“嘿嘿”一笑:“正是。”
“只是我怎么记得,阿氏并无如你这般年纪的男嗣,倒听闻如今的少主,才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明锦话锋一转,立即问道。
他没想到明锦没被他的身份绕进去,甚至知道些阿氏族中的事儿,脸上的笑容马上一滞,但又很快换了个自然的笑来:“毕竟阿氏族中,对外只说我幼年便病死了,知晓我还活着的人并不多,我常年被关在阿氏的神山之中,殿下不知道也是正常。”
“”我与少天师是故交,收了少天师的信笺,自然前来相助。但族中不允我出神山,我只好出此下测,借了阿姐的衣裳,以阿姐的身份出来行走。只是这一趟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恐怕阿姐那头也替我兜不住了,是以亦匆匆赶路,想早些回到黔东。”
明锦“唔”了一声,面上看着还是方才娇软温和的模样,话语却一瞬变得锐利:“既是如此,为何偷偷摸摸跟在镇南王府车队之后。若是以阿氏身份来见我与阿兄,一起行走又如何?”
他重新将方才摔得松散的发重新拢了起来,目光有些微散,似乎在回忆什么,一团和气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恨之色,又很快地回复了先前的模样,叫明锦都觉得有几分眼花:“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阿康时眉眼中有些妖冶之色,这会儿又故作风流多情地瞥了明锦一眼,也不等明锦回答,嘻嘻笑起:“”我身无长物,又无半点武力护身,自然要想法子给自己保命。阿氏之中,要杀我的人极多,这一回我出来良久,神山之中负责看守我的族人必定有所察觉,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机会对我下手。
我护不住自己,才出此下策,来之前便以帮少天师看诊的恩情要挟,叫他带我一同下山,将我护送回黔东。此事是早早定下的,却不想正巧碰上郡主回府,我便想借王府之力,死乞白赖地留下了。”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确与云少天师没甚关联,他并不知我有这样的算计,绝无故意给殿下寻麻烦之意。是我自个儿出的主意,将心思打到了镇南王府身上。”
阿康时也不黏黏糊糊地攀扯,一口气说完了。
“是以今夜在背地里动手的,乃是意图杀你的阿氏人。我与我兄长,以及镇南王府诸人,却是受了你的牵连?”
“正是。他们所用的药,乃是阿氏的秘药,别人不会有。”
“你如此交底地说了,不怕镇南王府撒手不管?你与那些人相对,又有几分胜算?”
“当然害怕!我与那些人相对,没有半分胜算与活路。但你们汉人总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信了,才搏这一把如若不成,不过一个死字罢了,怕又有甚鸟用。只是死之前,我能杀几个是几个,阿氏本家若是得了我的死讯,亦还有我备着的另一份大礼等着他们呢。”
阿康时很不在意地说了,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去查看尚未苏醒的女卫的情况。他似乎半点儿也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甚至闻了闻角落炭盆里云郗点的香丸,颇有闲情逸致地批了他的香丸不够对症下药,随后点了自己身上的解药。
见他如此,明锦却觉得有些若有所思。
其实她知道的阿氏消息,远不止方才她想的那些。
阿氏慕强,以虫蛊等物闻名于天下,他族中对待子嗣的态度也多半是如此。
所谓饲养虫蛊,便是将种种毒物投到一个瓮中,叫它们自相残杀,留到最后的那只才是真正养成的蛊;
而阿氏教育子弟亦是如此。他们不似汉人常以长子或嫡子继承家业,而是在阿氏的子孙之中“养蛊”,放任甚至鼓动子孙你争我抢,只留下最后的赢家。赢者风光无限,输者被全族弃之若履。
阿氏几百年如一日地用这样残酷的法子筛选出他们认为最强、能带领家族走向更远阔天地的继承人,代代相传,将整个阿氏打造成一座何等铁血无情的高门。
而明锦,竟真的见到这残酷的厮杀与循环里的一环,一位阿氏的子孙。
其人的性子如此,心性却有些坚韧地可怕。日日活在旁人的监视与禁锢中,竟还有本事金蝉脱壳出来,还有本事在阿氏族中埋下其余的陷阱,悄无声息地拉下这些人陪葬。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若要取我的命,不如等到那些人来了,让我上去杀上几个,同样是死,这样还死得痛快些!”阿康时甚无形象地往一边一座,打量着明锦的神色。
他既然是个敞亮人,明锦也懒怠和他打太极,遂也开门见山地说道:“眼下,你还不用死。”
阿康时知晓,孤身一人的自己在镇南王府面前,不过只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碾死的喽啰,想了一百种镇南王府泄愤的法子,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女神情稳定,没有半分要杀他解气的意思。
她直视着他,没有半点儿闺阁
《折天仙(重生)》 40-50(第2/13页)
少女的羞赧,只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命另有大用,并不应该死在这些无聊的寻仇里。”
阿康时脸上那些玩世不恭的笑意微微收了收,微垂的眼底遮住些愕然他原以为,任是谁在这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异族之人算计,沾惹进这样要命的事里,恐怕都要勃然大怒,就是要了他的小命去泄愤也无伤大雅,却不想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明锦仍旧道:“少天师奉师命,要看顾我与我兄长的药理病情,分身乏术,确实无法依约送你回黔东,但镇南王府自能做到。”
“殿下一点儿也不生气?”阿康时大感稀罕,细细去看她面上的神情。
但明锦的神情极淡,口中同他说的话也并不夹杂半分恼意:“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如今来和你论对错,不过是一时的口舌之快,生气有什么用?”
“那殿下的意思是……”阿康时原本已做好了今夜埋骨于此的打算了,却不想遇上明锦这般不似常人之人,心中终于绽出些许狂喜。
“我素来觉得,未发生的事远大于已发生的错,今日算计,镇南王当然不会忘记,且待来日。但你先留着你的命,镇南王府不取,旁人自然也不准先取。你回你的黔东去,我只想看看你能拿些什么,来换你欠的这条命。”
明锦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这些话远远不止面上含义,面前这位小郡主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她身后父兄,乃至于母族的力量。得她这一句话,他一路回黔,性命必然无忧,甚至还有数不清的好处。
但他知晓,秤的两端素来是平的。
镇南王府能给他这样多的助力,于他所求的,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作者有话说:今天吃了药,传文的时候人基本是睡着的状态……传错稿了刚刚朋友打电话给我才发现,啊啊,真是抱歉,改过来了已经!
第42章
明锦也不催他立刻就要做出个决定。
甚至其实于明锦而言,着急的不是她,而应该是阿康时。
镇南王府枝繁叶茂,不是非要阿氏的助力;更何况在阿康时身上压一宝,未必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阿康时不同。他已然穷途末路,如果阿康时当真如他所说的那般不畏死,为何要金蝉脱壳出来笼络自己的势力,又为何在阿氏埋下自己的陷阱?他这样被逼到穷途末路的狼,但凡有一丝助力,他都定会牢牢抓住。
财帛权力,哪一项不动人心?
明锦没再看他,甚而温和地同他笑了笑,将桌案上摆着的香果推到他的面前,转而去看自己的女卫去了。
这些都是从母妃身边借来的,要是折损了,母妃不会说她什么,她自己却会十分愧疚的。
而阿康时果然如同明锦想的那样。他只是随意想了想就做了决定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怕别人图他什么,只怕别人觉得他毫无价值,将他随手抛去,那等他的只有一个死字。
没有镇南王府的助力,他又犯了算计王府被当场逮住的忌讳,到时候阿氏要他的命,镇南王府也要他的命,人人得而诛之,他焉能活命?
是以他从明锦推过来的果盘里拣了一颗炸果子,往嘴里一塞。那种他在神山里从未尝过的甜酥滋味,而今在镇南王府的小郡主手里,不过是风餐露宿委屈下榻客栈里随手就能弄到的吃食。
面上就一笑:“多谢殿下赐果之恩,我必不会忘。”
他将桌面上的剑重新珍而重之地交到明锦手里,甚至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纸包递给她,面上不再如之前那样吊儿郎当故作风情,正经道:“殿下的女卫们很快就会醒,应当不会出什么麻烦事,若是当真有什么不得了的,这小纸包里的东西,闻风便可杀数十人。”
这便是他投诚的意思了,明锦看重他的诚心,没有推辞。
阿康时洒脱一笑,往外去了:“殿下就在这里等着就是,我去瞧瞧世子的情形。”
屋内的烛火微微一晃,点起来的香丸渐渐发挥了作用,加上方才阿康时为诸位女卫施针解药,她们渐渐都醒了过来。
阿丽乃是她们的卫队长,见明锦散落着头发在屋中坐着,怀里还抱着把煞气沉沉的剑,自己人却都躺在地上,面色顿时一白,连忙从地上站起:“属下有罪。”
明锦没问她的罪,而是言简意赅地同她说明白了今夜之事,命她点明人数,以最快的速度休整好,防备起来。毕竟一会儿兴许有一场硬仗要打,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失职来罚自己人,除了削减己方势力,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谁能想到,黔东的大族,竟然有这样大的包天狗胆,连人都没查明白,就敢对镇南王府唯二的两位嫡出子嗣动手?
明锦要的,可不仅仅是抵御这一场祸乱。
她见阿丽眼中的迷蒙之色已然退下去,将其他女卫都安排妥当,便将她喊到身边来,同她说了自己的安排。
之后明锦便令人紧闭门窗,各处能够进人的地方都命人防备着,自己便退回到床榻边,守着还未醒来的鸣翎。
她侧耳专注地听着外头的声响,静悄悄地没有半分响动。
鸣翎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面。
尚未长成的少女怀抱宝剑,面色沉静如水,摇曳的零星灯火将她的面孔映照得不甚真切,唯见她脊背挺直,如崩紧的弓弦,小小的身躯里,也隐着坚忍不拔的韧劲。
几有几分陌生。
大抵是因为体质不同,鸣翎受这药的影响格外得重,她只觉得自己手脚轻软,甚而有些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连转眼的动作都有几分迟缓。
倒是明锦听到她的响动,这才转过身来看她,面上含着如常的温和笑魇。
鸣翎听不大清楚她在说什么,却能察觉到她笑容之中的安抚之意,也下意识跟着她的笑容微微一笑,随后又被拉扯进黑甜的睡梦之中。
后来她零零碎碎醒了几回。
有见殿下坐在她身边,叫她躺了自己的卧榻,却丝毫不在乎地陪在她身边,还叫了个清俊的少年人帮她把脉施针;
后来又在梦中隐约听见杀声震天,甚至连自己的床榻都微微有些摇晃了,而明锦在桌案前拔剑出鞘,雪亮的剑身倒映出她一双冷峻眉眼;
再后来杀声四消,但浓厚的血腥气儿似乎也钻入了她的梦里,她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似乎瞧见明镌端坐椅上,明锦在侧,那位云少天师白衣胜雪,执剑相陪;而那位方才帮她看诊的清俊郎君手里提了把刀,杀气腾腾。
几人面前被压了好几个捆得严严实实的人,耳带银环,头缠布巾。那小医倌儿俯身问了些话,没人答,他便一刀斩了其中的一个,血如瀑般飞溅,仿佛红雨。
云少天师将血雾皆挡着了,而自家那位娇柔病弱的小殿下却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咦,这是梦罢?
鸣翎昏昏沉沉的,也不觉得惊诧,毕竟自家两位殿下皆性情温和,若是真的发生这般事,恐怕早变了色,怎还会走出来看?
是以她又安心地睡去了。
明锦却不知
《折天仙(重生)》 40-50(第3/13页)
她间隔醒了几次,只是将目光紧紧锁在阿氏诸人的身上。
她方才吩咐阿丽的是,叫她带了个女卫出去,寻云少天师一同应对来敌,若有可能,再捉几个活口。
镇南王府被唤醒的卫队与她们这一队娘子军,加以那位衣衫如雪的云少天师,在驿站楼下,静候来人。
一夜血战,几乎将所有来犯者皆斩于手下。
待到天边将将露出鱼肚白,金色的晨光从高山上穿行洒落时,来犯的阿氏众人已然尽数伏诛,驿站门前的积雪都已然成了深红的腥色。
其中阿丽听从她的吩咐,抓了几个活口。因明锦提前吩咐过,这些人是阿氏出身,多半在齿缝中藏了毒,被抓便赴死,提醒她抓到活口便卸了这些人下巴,将毒处理干净了再带来审问。
阿康时已然将阿兄身上的药力解了,他听得明锦的安排,也遣了自己身边的武者,一同来审。
楼下一片狼藉,几乎被血污浸透了,二层也唯独明锦这处干净些,加上明锦坚持要旁听,便选了在这里问询。
明镌面色冷然,不见半分笑意。
他在人前,是光风霁月的镇南王府世子,连明锦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阿兄远不是她想的那样阿康时举刀砍了那个不肯开口的刺头时,那一片血雾亦喷到了阿兄的脸上。
但他连擦都没擦,目光如山海般寂静,拔了自己的佩剑,丢到另外一个同党的脸上:“你若也想寻死,莫要葬了我的手。”
明锦被云郗挡了视线,不曾看到那血气喷薄的可怖场景,但她听见人头落地滚动的“扑腾”声响,听见尚未死透的身躯抽搐的细微响动,闻到浓烈的血腥气萦绕鼻尖,不由得白了脸,下意识有些惊惧想吐。
看到阿兄的反应,明锦有些讶然,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兄长既生在镇南王府,从小要承担的,可远不止她知道的那些。只是父母与兄长总是以力笼罩着、保护着她这个病弱的小姑娘,才叫她从前在前世里何等天真无邪,从未接触过这些血腥,也不曾见过这些。
但如今,明锦已死过一次了。
她想,她再不想做父母与阿兄保护下的那个天真无知的小女郎了。
她也想与自己的至亲至爱同面对这些暗处的龌龊与风霜,不想再躲在他们的身后了。
是以她压住了心头的恶心,反而从云郗的身后走了出来,看向那一地的血腥与狼藉。
明锦的小脸依旧雪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明镌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幼妹,又有些克制不住地想将面前这些害得自己妹妹遇险害怕的狗杂种尽砍了,却见她走到那个滚落的人头边,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将那个人头,如同小姑娘踢花球蹴鞠一般,踢到了剩下的几个阿氏人身边,叫他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模样瞬间刺入他们眼帘。
而那双幼瘦的手却捡起了阿兄掷出的佩剑,生平第二次地用上这百兵之首,剑指众人咽喉,声虽软糯,却冷到极致:“我兄长仁慈,我却是不好相与的。今日的事你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送你们、还有你们远在黔东的家人,一块儿团聚。”
即便很多年后,已然做了阿氏族长三十余年的阿康时想起这一夜来,仍旧会发出感慨。
镇南王府三生有幸,才得了这两个灵秀的孩儿,亦正是有他们在,往后镇南王府原有的那些风霜颠簸,尽被他们推成了坦途。
*
等鸣翎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然在下山的马车上了。
明锦如愿以偿地躺在好些个毛茸茸的团子里,吸了这个吸那个,见她醒了,还笑着同她说些玩笑话:“哎呀,姑姑,怎么这样能睡,睡了这许久!”
第43章
鸣翎眨了眨眼,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闻言马上想要坐起来。却是明锦压了压她的肩膀,叫她不许起来,再歇会儿也没事。
她见明锦面上似有倦色,又想起来昨夜异常的困倦,大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即便坐了起来,查看明锦可有受伤或是不妥之处。
明锦笑着安抚她:“有王府卫队,还有少天师相随,姑姑不必为我忧心。”
鸣翎哪里会不忧心,缠着她问了许久,待明锦从头到尾和她说完了昨夜的因果来回,她浑身都惊出一身白毛汗来:“这样惊险!殿下怎么不叫奴婢相陪?”
“阿兄陪着我呢,我见姑姑睡着深,恐怕是药性上来了,横竖事情已经解决了,何必叫姑姑陪我熬。”明锦将一个小团子交到她的手里,安慰似的握着她的一起捏了捏,“姑姑呀,也不必事事都这样担忧,我快要及笄啦,以后也能为父母兄长分忧了。”
此后一路,亦如明锦所说。
往年她回王府,哪回路上都娇气的很这也不怪她,马车颠簸,路途遥远。她常年住在山上,远离人烟,乍然如此颠簸下山来,一年也不过受一两次这样的苦,身子受不了难免苦恼流泪,也是人之常情。
但今年,她即便面色还是有些萎靡,那些娇气任性却好像皆成了前生的事儿了似的,再是难受,她也不曾叫卫队停下来慢慢走,更不曾落一滴眼泪。
鸣翎与她同坐一车,时常打量她的神情。
她不是安然靠着软枕翻阅带的籍册,便是阖眼休息,那张脸依旧是从前娇嫩纯稚模样,却好似有哪里截然不同了。
大抵是当真如她所说罢,人将要及笄了,一下子成长起来。
如此一趟,披星戴月,车队终于从连绵不绝的横断山脉中驶出,进入广袤的滇地平原。
镇南王府的车马往南的滇南城而去,而在他们离去之后,另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却带上了数个镇南王府的好手,与阿康时一同往东北向的昭通去了。
*
镇南王自然是日日去信,询问自己的两个孩儿到了何处,还有多久才到家,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人来了,得了准信,早早地差了人在门口候着。
虽说世间没有父母来府门口见孩子的道理,可王妃早早派了自己的奶嬷嬷赵氏,镇南王令自己的副将秦简,二人一同在门口守着,可见心中何等看重。
汀兰苑亦是三更天的时候便响动起来。
明雪岚前一夜做了一夜的麂皮手套,然后阖眼歇息了不到三个时辰就起来了,喊了身边人来伺候洗漱梳妆。待她出去的时候,李夫人却也换了衣裳,立在茫茫月色下看她。
“娘,怎么这么早起来,这风和刀子似的,也不怕伤了身子。”明雪岚走到她身边去,微微心疼地皱了眉,小声说道。
李夫人微微皱了眉,轻轻咳嗽了两声,在咳嗽的气音里同她说:“礼不可废。”
明雪岚知道她说的是那一声“娘”。
无论是王爷夫人还是侍妾,其实都不过是侧室,甚至是连正经上王府玉碟的侧妃都算不上。虽然王妃开恩,特许她们将孩子养在自己身边,但礼不可废,若是叫人听到她喊这一声“娘”,李夫人恐怕立刻就要吃挂落。
明雪岚乖乖又喊了一声:“阿姨,是我担心太过了,一时昏了头。”
李夫人身量娇小,巴掌大的小脸含着点儿笑,轻轻拍了拍她
《折天仙(重生)》 40-50(第4/13页)
的手背:“我的儿,难为你这样辛苦。”
她又喊了明雪岚院子里的大使女过来,给她加了一身银狐的披风,这才放了手,看着她带着那双麂皮手套,往前院去了。
李夫人的奶嬷嬷许氏亦是满目慈爱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经不住叹了口气:“莫说滇地,便是回了上京,也难寻到小姐这般钟灵毓秀又懂事知礼的人儿了。”
李夫人在自己人面前也没有那等客套之心,笑了一声:“我倒是希望她小小年纪能松快些。”
“是呀,这样早。奴婢看着小姐眼下还有些青黑,昨夜定是没睡好呢。听闻马车要日中才能到府,小姐再睡一睡也是得的。”许氏感慨起来。
李夫人微微摇了摇头,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赵嬷嬷与秦将军四更天便去等着了。”
她说到这里,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说别的了。许氏面露惊讶,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李夫人又叫人捧了镜子过来,确定自己衣裳与妆容没有何处不妥之处,自己也往王妃的海棠苑去了。
孩子们去等着自己的长兄长姐,她们做娘亲、为人妾室的,更不可在后头窝缩着。
许氏为她掌灯,二人慢慢走着,经过隔壁院子的时候,倒传来好大一阵喧哗声。
李夫人与侍妾钱氏、金氏同住在汀兰苑,闻声看过去,只见金氏院中静静,也不闻她两个稚儿哭闹的声音,想必是早就去了。
吵闹的果然是金氏院中,隐隐约约能听见她斥责声:“孽障,你三妹方才就来叫过你了,你怎么沾头又睡过去了!你三妹才也十二岁的小丫头,都知道要去等着郡主,你过两年也要及笄了,怎么还这样不急不慢啊!”
李夫人无心看她们的热闹,快步走了。
等她们走了半刻钟,钱氏才匆匆忙忙从里头跑出来,手里头还拉着个小姑娘,正是她膝下唯一一个女儿明诗婧。
明诗婧齿序行二,比明锦小了近两岁。
比起明锦的明艳压人,明雪岚的空谷幽兰,明诗婧便显得寻常不少。虽也是个秀美模样,颧骨却微微有些高,显得有些凶相。尤其是此刻她皱着眉头吸着鼻子,那颧骨愈发显得高了,一双大眼睛瞪着,瞧上去竟有几分刻薄。
她似其母钱氏,钱氏从前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头,是得了老夫人的恩典,赐到王爷身边去的,虽也生得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姿色,却与出身木氏嫡系的王妃、清流世家的李夫人没有可比性。
钱氏本就是个强硬性子,明诗婧也随了她,如今母女两个都吃了一肚子的火,谁看谁也不顺眼。
钱氏拉着她出来,看明诗婧还有些不情不愿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撅得能挂油壶,气就不打一处来。
因叫她起榻,她自个儿也出来得晚了,李夫人与金氏皆走了,就她一个人在最后回头若是叫王爷王妃知道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孽障和她一样,也压了个最后,还在路上摆着这么一副丧气模样,回头她两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你给我老实点儿,平素里自己在院子里怎么闹怎么惯着你也没事儿,今日世子郡主回府,你若还是要惹事,你父王再要罚你,我是半点儿办法也没有,你也算可怜可怜我,别在这样的好日子里犯蠢,好也不好?”
狠狠骂了她两句,钱氏也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好了,娘也知道你早起难受,你且去罢,若今日表现得好,娘帮你把上月在琳琅阁看重的那一套头面买来给你。”
明诗婧听到这里,脸上才极为勉强得多雨转晴,勾唇露出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来:“是,阿姨要记得答应我的,我这就去了。”
说罢,她就转身去了,也没和钱氏多说半句。
钱氏险些被她气了个仰倒,看着她那冷硬的背影,在心中直骂自己上辈子是与这孽障结了仇,这辈子托生到她的肚子里,来折磨她。
她一路匆匆而去,头上的朱钗都有些歪了,便是这样大冬夜,她也急出了一身的汗,这才将将赶上李夫人的步子。
钱氏正欲跟着一同入海棠苑去,又想起来自己一路这样气喘吁吁而来,何等不好看,又硬生生停了下来,叫了身边嬷嬷替自己擦了汗扑了粉,这才缓步往海棠苑去了。
*
等镇南王府的马车驶过早就清过场的滇南主道,果然已是将近午时的时候。
镇南王府不讲外头的排场,马车都算不上起眼,但提前清场这样大的阵仗,滇南城中谁人不知是他们家的车马,早有不曾见过镇南王府、又听够了传闻的人在道边的屋子内伸头去看。
他们也想看看,深得镇南王喜爱的世子究竟是何模样;更是想看一看,如今城中甚至连孩童都知道的“娶妻娶明珠”浑话的当事人,临真郡主明锦,究竟是如何模样。
自从数月前,镇南王府以王妃及世子郡主的名义施粥,又大张旗鼓地为她寻那一大斗的东珠等珍宝之事传开后,谁都知道镇南王有一位捧在掌心怕摔了的掌珠而这位临真郡主,明年便要及笄,到了能够嫁人的年龄了。
她还不是寻常郡主,按照本朝律令,异姓王之女至多封县主或乡君,明锦却自幼得了御赐的郡主之位,还有她那等同于公主的食邑尊荣,她的出嫁,几乎如公主出降一样牵动人心。
坊间甚至有人开了赌局,赌这位如珠似宝的郡主,究竟是循“金玉良缘”,嫁予祁王府做世子妃;还是亲上加亲,嫁入木氏土司,做未来的木夫人。
如今在道边看的,便有人提起这赌局,说昨夜有人梭/哈百两,赌金玉良缘成不了。
第44章
谢长珏在道边酒楼的厢房之中,将窗开了,有些痴痴地望着下头的马车缓缓经过。
他与明锦到底相识多年,从前也不是没有跟着王府的车马一同下山回府过节,可是如今不过只是数月未见,他就已然分不清其中哪辆是明锦所乘的了。
他能够想起来的,与明锦言笑晏晏的记忆似乎太过稀少久远,恍若隔世。
隔壁厢房的嬉笑声愈发大声了,这时候凑到床边看王府车马、想要一睹郡主真容的哪会是什么好人,多是些斗鸡走狗的纨绔,一有人提起坊间的赌局,他们便忍不住起哄。
“先前我娘和我透过些风声,说是镇南王妃是有与祁王府结亲之意,虽说如今好似没了这说法,但我总觉得有苗头的事儿怎会这样轻易就消隐了下去,我去赌了十两,赌这事儿还能成。”
“说的什么话!镇南王府那样的门第,别说是这样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就是想把说出来的话吃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可堵了二十两,这事儿成不了。”
“嗐,你们说的这些都没到点子上,你们没听说吗,祁王妃被祁王禁足在府了!他家府上多了一个娇滴滴的侧妃,又是带着身子进门的,王爷宠爱小老婆,有立他肚子里那个为世子的意思,若是某人连世子的名头都没了,那什么劳什子的‘金玉良缘’,还能成个屁!”
这些话声声入耳,仿佛将谢长珏面上那层灰败的沮丧都给揭开了,句句掌掴在他脸上。
“世子,这也欺人太甚了些!他们怎敢在背后议论这些,污言秽语,实在可耻!”祁王府的
《折天仙(重生)》 40-50(第5/13页)
扈从面色难看,很有些拍桌而起,去隔壁威慑一番的架势。
谢长珏却倦怠地摇摇头:“罢了,这些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堵了他们的嘴,旁人一样会说,何必自欺欺人。”
说话间,王府的车马便已渐渐远去了,谢长珏失了再在这儿呆着的兴致,在桌案上留了些茶水钱,便带着人蔫蔫地走了。
他的心思不知飘去了哪儿,正逢对面窜出来个青天白日喝醉了酒的大汉,二人登时撞在一处。
那大汉一身腱子肉,将谢长珏猛得撞到一边去了,偏偏有这样不巧,他脚踩了个空,竟直接这样跌了下去。
王府的扈从连忙上去扶他,却见他额上一抹刺目的猩红,血顺着额角眉骨蜿蜒而下,不一会儿便将肩头的衣裳都染红了。
谢长珏抹了一手的血,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昏了过去。
祁王世子再是为人讨论,他明面上也是上了玉碟的世子,围观者自有人认出了他,顿时唬了一跳,整个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
明锦却不知这些事儿。
不过她若是知晓,恐怕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马车很快到了府门口,明锦压不住心口跳跳,甚而有些近乡情怯了。
鸣翎看她有些惴惴不安,笑着打趣她:“殿下都多大人了,还怕王爷王妃考校您呢?”
明锦这才有些回过神来。
她在观中养病,却也不是当真就在那儿无所事事了,王府自有安排女先生随她一块儿去教导诗书等等,观中也有先生教习经典六艺,她都是要学的,每次回来还会被父王母妃盘问一番。
若是前世的她,这个事后确实已然开始不安于等下父母又要问些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了,也难怪鸣翎这样打趣。
是以她顺着话茬笑了笑:“怎会不怕呢。”
虽说人人都怕她父王在外的赫赫凶名,但于她而言,父王母妃却是慈父严母。父王从小就待她宠爱非常,母妃便严格不少。
忆起母妃那张娇柔鲜妍的面孔微微拧眉投过来的眼神,明锦前世里很是发怵的。
只不过在前世至亲一一辞世之后,明锦亦终于不再是当年那个娇气天真的孩童了,她自然知道父王的疼宠,也终于能了悟母妃拧眉下的忧心,能读懂她常年缠绵病榻下,对她这个幺女无尽的牵挂与担忧。
就在他们说话间,马车已然驶入了王府侧门,有府中的婆子上来摆马扎小几。
明锦思亲心切,先扶着鸣翎的手下了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环视一圈,只见斗拱飞檐,深院幽静,正是她阔别六年的镇南王府。
明镌亦从马车上下来,他很是自然地走到明锦身侧,替她将有些松散的氅衣系紧。
甬道的那一头,赵嬷嬷已然快步上来,她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弟妹等,皆快快地朝她过来。
明锦常年养在观中,与诸位弟妹其实并不算很亲近,但是瞧见这些前世里再无缘相见的诸位弟妹,她依然有些红了眼眶。
镇南王府败落,这些弟妹们的下场很是凄凉。在谢长珏口中听来的那些冰冷冷的话,却也是她活生生的手足亲人啊。
明诗婧走在最前头,有些急切地朝着她与明镌行礼,喊了一声阿兄阿姊,便涨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锦知道她的性子有些急,却也是怕生的,也不难为她,和她说了两句,便叫她先回去,不必在这儿苦站着。
等明诗婧走了,明雪岚才接着走上来。她身量纤细修长,一张还未长开的面儿雪肤花容,含着点儿羞怯的笑,上来便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她掌心:“阿姊回来了,一路上可还好?听母亲说,阿姊在山上极冷,我给阿姊做了手套。”
说完了,又落落大方地同明镌行礼。
明锦瞧见她,面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接了她的礼物,又忍不住摸了摸她有些发凉的手:“怎么这样凉,是不是在风口等了许久了?咱们姊妹说话也不急着一时片刻,你也和诗婧先回去暖着身先,待我先拜见了父王母后,再来寻你玩儿。”
她点点头,含笑走了。
再上前来的是两个还不大会走路的小娃儿,两人生得极像,乃是她那一对龙凤胎的弟妹,由奶姆抱着,上来和她见礼。两个小娃儿很新奇地看着她,伸出肉嘟嘟的手来,想要抓一抓她毛茸茸的狐裘。
明锦实在是不大记得他们的模样了,隔了六年的尘烟,她只觉得这一页翻开的记忆夹杂着红尘滚滚,催着她有些潸然泪下。
她压下了鼻头的酸涩,只说这儿风大,叫奶姆先将孩子们先抱回去,不要叫他们吹着风了。
明镌常在府中,与这些弟弟妹妹们倒是常见,更何况到底不是一母同胞的弟妹,也没有什么十分过分的想念之情。不过他素来是顾念着王府亲情的,这一趟回来也备了许多给弟妹们的礼物,叫人先送到他们房里去了。
云郗是外客,方才见有内府女眷,自然不好出来,所以暂且呆在马车中,等众人走了,他才下车来。
他下得车来的时候,便瞧见明锦微微低着头,眼尾有些发红的模样。
他看了看离去的几人远远的背影,心中其实了然几分。但他从前其实听过,小姑娘在观中和鸣翎散步,鸣翎见她情绪不高,问她是不是想家了,那时候她说是的。
鸣翎为转移她的注意力,和她说起家里几个弟妹在家里闹出来的糗事,但她也不见高兴的模样,甚至长叹起来,说起自己其实不很想他们,只是离家太久,想念父母了,想回家去。
这与从前有些微微的不同。
但他也不窥探什么,只是走到明镌身侧的时候,极清淡又关切地叮嘱她一句:“殿下才长途颠簸回来,切勿牵动愁肠,身子为重。”
明锦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应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和后院的人说完了话,他兄妹二人,并这位同行的云少天师,皆是要去先见过王爷的。
不过云郗乃是外客,等到了王爷的书房前,自有副官将他先请去偏厅稍待,王爷要先见世子与郡主殿下。
云郗行了礼,到此便与他们分别了。
明镌挑了挑眉,递了个眼神到云郗那儿去,好似有些揶揄之意。
云少天师自是从来岿然不动如山的,接了他那个眼神,也不曾动容。
明锦察觉到他们两人的眉眼官司,忍不住扯了扯明镌的衣袖,小小声道:“阿兄,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明镌看她那一无所知的可怜可爱样儿,一时之间又是好笑又是想揶揄某人,揉了揉她的发顶,只说没事。
明锦从明镌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云少天师,察觉到他的唇角有些细微的绷紧,竟对他这会儿的心思有了些通晓云少天师,大抵是因一会儿要见父王,有些紧张哩。
她刹那了然。
父王乃是南疆赫赫有名的杀神,外头有些人甚而给父王起了个“银甲阎罗”的外号,甚至能止小儿夜啼。云少天师到底年纪尚青,他又从未见过父王,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是以她勾唇一笑,眨了眨眼睛:“我
《折天仙(重生)》 40-50(第6/13页)
父王虽喜欢冷着脸,性情却是再绵柔不过的,少天师不要怕呀。若是他凶你,你就同他下棋,他是最爱下棋的,少天师棋艺高超,父王惜才,不会为难你的。”
自家的殿下当着面儿卖王爷的老底,叫那接人的副官都忍俊不禁。
第45章
云郗也不曾想明锦同他说的是这样一番话,眉眼里染了些笑意,却还一本正经地冲她点了头:“知道了,多谢殿下提点。”
明锦没想到他还当了真,唇角抿出个笑涡来,跟在云郗身后走了。
明镌见她面上有笑,显然是开心的样子,捏了捏她的脸颊:“往年回来要见父王,你可忧心的很呢,怎么这次还转了性子了?”
“阿兄说的什么话呀,难不成不准我今年在外头学的好,胸有成竹,不怕父王问我?”明锦嘻嘻一笑,同他拌起嘴来。
她心里自然高兴,前世里逝去的亲人如今一个个都还活着,她怎会不开心。
兄妹二人一路拌着些嘴,就这般往书房去了。
但她还是近乡情怯,越是走近书房,耳边兄长的声音越是模糊,明锦全部的心神都落在书房的门上,瞧见上头贴着的一张已然有些褪色的兔子桃符。
她属兔,生来也喜欢兔儿,每年回来府中过年节的时候,都会亲自剪几个兔子模样的桃符送给父王母妃。一腔小女儿心思,不过只是自己不在府中,希望自己剪的兔子桃符能够代替自己,陪伴在父母身边。
从前她不曾注意过,好似直到今日她才发觉,原来父王将她剪的那样童稚的桃符贴在自己的书房门前,一贴便是一年,连褪了色也不曾取下来。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兔子桃符,眼眶都渐渐有些濡湿了。明镌见她走着走着脚步愈发缓慢下来,以为她果然还是害怕父王接下来的“拷问”,也不再揶揄她了,甚而小小声地和她说:“没事儿的,若是实在不知道,我悄悄给你说。”
明锦胡乱地点了点头,踩着步子跟着兄长,推开了书房的门她还在想,彼时初从前世梦中醒来,见了鸣翎都有些不敢认,等会儿见到父王,她若是露出什么不得当的仪态来,怕不是会叫父王看出破绽。
不过她这却是杞人忧天了。
她走进了书房,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浓厚的墨香。
父王虽是武将,但亦喜文弄墨,且一手术法亦是一绝,书房之中挂了许多他自个儿的字帖,墨香经久不散。
明锦有些眷恋地吸了吸鼻尖,便已然好似见到了那个在记忆中都逐渐朦胧的身影。
她拼命忍住了心中的哀切,脚下的步伐却有些快了。
书房的侍从将门帘挑开,明锦有些模糊的视野里便出个高大挺立的身形,正在桌案前捧着一卷书。
明镌、明锦都是在外久而归,是以都要跪下来正经磕头见父的。
但明锦屈膝的时候,却分明察觉手臂上一暖,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她跪拜下去的身形轻轻托起:“阿锦身子弱,不必学你哥哥,且叫他一个人磕头去。”随后,便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来看看,这幅字帖好不好?”
仿佛寻常人家的父女一般,他熟稔地将明锦牵到桌案前,叫她看看桌案上新写的一副字帖,就好像她从来不曾离家那样久,叫她知晓他对她的宠爱与挂怀从未生疏。
明锦少时在观中,其实常常患得患失,她常会思念家中,亦也会担忧自己常年在外,父母是不是会忘了自己,喜欢上妹妹们。
那时候她不曾意识到,今生却在这里忽然颤了心父王,其实哪里不知道她的那些忧愁呢。他知晓自己的忧虑,却从不流于嘴上,而是在这样的一举一动里,叫她切身体会到,她虽离家,却一直不曾被他忘记。
明锦的视线不曾落在那字帖上,却是近乎贪婪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父亲。
他常年在马上作战,英姿勃发。
明锦身量却随了母妃,加之年龄尚小,娇小玲珑,还不到他的胸口高。明锦看他,需得高高地仰起头来。
前世的明锦习惯有父王母妃的日子,从未这样仔细而贪婪地看过他的样子,甚至恨不得深深地映在眼底心中。
父王离世之后,明锦记忆之中常常想起的,其实不再是世人口中骁勇善战的南疆战神、银甲阎罗。
母妃离世给父王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他向来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鬓边也迅速地染上风霜之色,看她的时候眼角常含着浑浊的泪,又是透过她看早逝的爱妻,又是哀痛于无能护好自己的子嗣,哪有半分眼前这般精神奕奕的样子?
镇南王还拉着小女儿的手,兴致勃勃地叫她看着桌案上的字帖,却不察一滴银珠滚落而下,将那苍劲有力的字迹瞬间染得一片模糊。
这是他的得意之作,但如今他也顾不上这什么得意之作了,身边的幺女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泪却不知什么时候滚了满脸,从她尖瘦的下巴上滴滴滚落。
明锦先前的担忧到底没能成真她从回府开始憋着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在骨血至亲、前世里一直仰仗的父王面前溃不成军。
她哭的比刚醒时见到鸣翎那会儿凶太多了,眼泪几乎连成了线,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唇,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于镇南王而言,明锦乃是他与爱妻的老来女,这铁血男儿看她哭得肝肠寸断,自己的心肝儿都要碎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哄她,一边以眼神问询旁边的明镌,责问他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欺负了妹妹,还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欺负了他的掌珠,面色几乎黑得要杀人。
但他转回去哄明锦的时候,黑沉沉的面色眨眼间又恢复到了慈父模样,哄都哄得手忙脚乱:“谁惹了你了,叫你哭成这样,你只管说!便是皇帝老儿来了,也保不住他的!”
最终就是镇南王这般男儿,也只能在娇娇女儿的眼泪中败下阵来。
他哄了一会儿不见好,只得叫人先将她送到海棠苑去,叫她母妃来哄一哄。
明镌看着送走了妹妹,却显然坐立难安的老父,真是有些啼笑皆非:“父王,从前训院子里的几个妹妹啼哭不止十分烦躁的那位父王,去哪儿了?要是这样担心,不如我们一起去寻母妃,一块儿哄哄。”
镇南王瞪他一眼:“你还说这些!叫你去治病,顺带好好将你妹妹接回来,你就是这样接回来的,不会办事的东西!”
明镌只能感慨,儿子和女儿果然不同,妹妹这辈子也不曾得父王半句重话。但他深知自家老子德行,腹诽的面上不敢表露半分,嬉皮笑脸地认了罪。
父子二人坐下,问了几句家常。
镇南王的慈父情怀,也只是在明锦那儿冒了冒头,等到了明镌这里,就几乎是风刀霜剑严相逼了,问了两句身子安好,知晓他有救且好了不少后,眼底虽一片欣慰,嘴上却连珠炮似的问了一长串他手底下的事儿。
明镌一一答了,镇南王才颇为欣慰地点点头:“还算不错。”
他说罢了这些,伸手将桌上信匣摸了过来,从中抽了一封信出来,赫然是先前明镌传回家的那一封“孩儿身上不是经年病症,乃是中毒。”
“说说
《折天仙(重生)》 40-50(第7/13页)
罢,这是个什么事儿。”镇南王面上已瞧不见什么慈父柔情了,眼底却集聚起层层暗沉。
明镌却不曾直言:“父王可知道,真人命来与我和妹妹同行的那位云少天师?”
“自是知晓。那是真人收养在膝下的孩子,当年仿佛是家里遭了大难,全族尽没了,辗转拖由真人看顾着,后来便跟着真人,留在天师观做了少天师。”镇南王眉心微蹙,“怎么,此事同他有关?”
“我想,父王若想知道此事,不如召他前来,听他分说一番。”明镌弹了弹自己腰间玉佩下系着的流苏,“中毒一事,真人都不曾察觉,却是这位少天师发觉后,传信给阿锦,孩儿才知道的。”
镇南王府沉吟片刻,立即使人去将在偏房等候的云少天师召来。
*
而明锦这头,正眼泪汪汪地回了海棠苑。
海棠苑早早得等了几个夫人侍妾,皆是要来见明锦的。虽说真要论身份,她们几个也算郡主庶母,但礼教身份在此,不想见也得来见着。
不过王妃身子不好,不怎么出来见风,叫她们在院子里行了礼,便使人在花厅给她们备下茶点,遣了身边的嬷嬷照顾着。
三位妇人也算不上谁与谁关系好些,各自坐下用了些茶,静悄悄的也不说话。便是这样近,就听得外头有人快步走来的声音。
钱氏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认出那个是王爷身边副官的妇人周氏,“咦”了一声:“王爷那边出事了么,周氏过来了?”
金氏正捧着个手炉,看了她一眼,粉面含笑:“姐姐慎言。”
钱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立刻闭了嘴,不敢再说了。
周氏通传后,便进了王妃的内院,片刻后就有人出来,遣她们几位先回汀兰苑去。
钱氏还想打探些什么,被李夫人插了个话茬,说是听女儿说起她院子里有一棵她手绣的珍珠树,想去解个眼馋,如此拉着她就走了。
反倒是金氏,她在王妃面前得脸些,便小声打听起来。
第46章
那嬷嬷也没为难她,笑吟吟地说道:“殿下回来了,王妃娘娘说先见殿下,所以叫了诸位夫人们回去呢。”
金氏应了一声,也没多问,倒是那嬷嬷压低了声音同她说:“殿下怜惜弟妹们,在门口见了一面,便叫奶姆把二公子与四小姐赶紧抱回去了,不许他们吹风,这会儿应已经回去歇着了。”
金氏最疼惜自己这一双孩儿,大早上看着奶姆将几个还在打哈欠的孩子抱出去,她心肝儿都揉在一块儿了,如今听说殿下也晓得疼人,口中止不住地赞颂:“殿下仁慈,怜爱弟妹手足,乃王府之福。”
那嬷嬷点了点头,金氏就如脚下生了风一般,往自己院子回去了。
待到这头的人都散了,那边明锦也正好过来。
去的路上,明锦还能微微克制些,可是待进了海棠苑,瞧见里头处处熟悉的景致,她还是哭得不能自已。
如今院落之中真是好呀,处处仍旧有着生机。前世里母妃猝然离世后,即便父王命人精心料理着海棠苑,可院中的景致始终一片颓色,满院的花朵都似在母妃离世的那个冬天枯死,来年开春后再没能开过一朵花。
倒是屋中,王妃看着自己这个从进了屋就开始滴滴答答流眼泪的小女儿,又是爱怜又是好笑,将她揉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帮她擦着眼泪,一边打趣她:“这是受了什么委屈,怎么眼睛都哭成核桃样了。你父王遣人来说,我还不信呢,瞧瞧,哭成这么个小花猫样子。”
明锦埋头在她怀中,闻着她怀中熟悉的药香味儿,无声的泪将她前襟的衣裳都打湿了。
于母妃而言,这不过是分别一年之后再见;
但于她而言,是生离死别,是跨越两世的失而复得,她再也不能克制自己,嚎啕大哭起来。
都道母女连心,王妃也察觉到女儿心神极伤,便也不哄她了,只是抱着她,静静地陪着。
明锦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王妃也不笑话她,只是熟稔地将手伸进她后背摸了摸,见摸了一手的冷汗,便轻声哄她先去沐浴更衣,毕竟舟车劳顿,沐浴一二也松快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