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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天师的云房中。”鸣翎听她问起,又不由得想起来昨日这一桩桩的事情。
先是这些要命的药,后来又是殿下吐血昏迷,少天师舍药相救;再后来便是殿下梦魇发作,少天师将她哄住了。
尤其是明锦谁也不认得,却竟然听少天师的话,她口中一句“仙子”,鸣翎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后来明锦跟了她回厢房,眼中全是茫然陌生,却认得她换下来的外裳上摆着的一枚玉珏。
她看那玉珏一眼,口中嘟嘟囔囔的,好似又是什么“仙子”,竟还抿出一个笑来。
鸣翎怎么也想不通这些,眼底难免露出些复杂之色,又怕明锦察觉,连忙低下头去。
而明锦显然已经对自己昏过去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毫无觉察,她点了点头,如同往常一般道:“咱们住在少天师的云房中,有些于礼不合了。”
说到于礼不合,鸣翎便不由得想起更多于理不合的东西。
殿下昏迷,少天师亲自擦血、侍药;
殿下魇症,少天师亲自为她着鞋袜。
若要说冒犯,种种事情确实皆是万分紧急,这也没得挑;
可是若说什么也没有发生,却多多少少有些于礼不合。
可偏偏皆是为了殿下好的,那位少天师已然是帮了又帮,也并未拿这些事情事后说道什么;这院中伺候的道童们更是个个守口如瓶,没一个在背后议论,便是鸣翎想指摘两句哪里不对也没法。
这位云少天师俨然是不想再提及昨夜之事的,鸣翎在心中如同滚水烹油一般转了半晌,最终也只得先把这几件事压下。
她伺候了明锦洗漱更衣,云少天师那边就已谴人送了碧粳粥来。
这东西等闲都是进贡皇室的,如今竟在这儿瞧见,鸣翎心中更是生出一肚子的困惑来但千般困惑,有一桩事却定是对的,碧粳粥清淡又极富营养,正适合明锦吃。
用过早膳后,明锦叫鸣翎喊了阿丽过来,问过院中的情形后,便打算去云郗处致谢告辞。
倒不想她才出了房门,聆竹那个小道童便恨不得敲锣打鼓似的跑过来,满脸喜色地说道:“殿下安,少天师让我告诉您,世子将到了,少天师已然去迎了。”
阿兄到了?
明锦眼中划过一丝喜色,顿时将其余的事情都暂且先放下,也带着人先往观门去。
她到的时候,阿兄还没到,云少天师正在廊下听几个管事说些什么,见她来了,目光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行动自如,脸色尚好,神采奕奕的,眼底才留下些暖意:
“殿下不若先去耳房歇着,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这会儿正冷着。”
明锦却满心都是自己两世都不曾见过的兄长,自然推拒:“我再等等罢。”
二人正说着,便听得远处似有车马碌碌声传来,明锦目光一亮,却在触及那一行人时陡然一凝。
第27章
来者,诚然是挂着镇南王府家徽的马车,可紧随其后的,却是另一辆宝马香车。
那马车规制模样,皆非镇南王府所有,明锦虽常年不在府中,却也不至于认不得自己家中的马车。
兄长进观医治这样要紧的事情,怎生会有旁人的马车混在其中?
明锦目光牢牢锁着那辆马车,云郗见她神色有异,顺着视线看了过去,也看到那一辆与截然不同的车驾。
马车渐渐过来了,打头那辆的马车拉住了缰绳,车夫从上头跳下了车,冲着明锦一礼:“殿下。”
明锦认得这车夫,其人看着憨厚老实,其实却是外祖家的一员猛将,名唤马威。兄长顽疾未愈,前世里母妃也是着马威一直看顾着兄长的,其人很是忠直,前世里要了兄长命的那一桩祸事,马威以身相护,亦殒命在了那一场山洪之中。
明锦叫了他起来,目光缓缓地往那辆车驾上一放。马威瞬间明白了自家郡主殿下的意思,正欲回答,便听得身后马车一顿窸窣声响,随后车帘便被打了起来,露出明镌那张温和从容的面孔来。
“阿锦。”他在马车上,瞧见前头的妹妹整个人被笼在披风之中,面上就绽出一个笑来,“怎么亲自来接,这么冷,也不在屋中歇着。”
与家书中的跳脱不一样,他生得却是个温润模样,一面说着话,一面扶着马威的肩下了车。其人唇红齿白,生得与明锦有六七成相似,亦是绝世风姿。
“怎么一点儿也没长高?”明镌走到她身边来,揉了揉她的发顶,有几分揶揄。
要是平常,小姑娘定要跳起来和他论一论长短的,但面前明锦却红了眼眶她已然太久太久不曾见过兄长了,久到上一世关于兄长的最后记忆,只剩下灵堂之中那块新制的灵位,以及满府的萧索。
“阿兄。”明锦如如燕归巢一般,一头扎进他怀里去了,忍着满腹的哽咽,悄悄将泪水滚入他的前襟。
阿兄从前,也是个打马捉鹰的好儿郎,滇南王侯的年前大猎,他哪回不是佼佼者?但她方才分明看见,如今就算是下马车,阿兄也需要扶着旁人才能下了。
而她像往常一样扑入兄长怀中,更是能够察觉到他原先很有几分宽厚的胸膛,现下已经单薄得不成样子。
“好啦好啦,知道你开心,先进观去吧,在这吹着风也怪冷的,一会儿你冻病了,母妃又要写家书来骂我。”明镌大这个妹妹快六岁,亲眼看着她从病猫儿似的婴孩长到如今这般聘聘婷婷的模样,何等宠爱宝贝,自然不舍得她在这儿吹风。
而明锦也反应过来,立即收拢好心绪,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滴,笑眯眯地拉着他进观。
而见她兄妹二人叙话完了,云郗才对他行礼颔首:“世子。”
明镌先前也常来观中,自然认得他的身份,亦回礼道:“少天师。”
只是行礼之中,他亦不着痕迹地打量其人几眼,见他比起三五年前还要气度高华,眼底不禁闪过一丝赞叹,观中竟能养出这样矜贵的道子。
明锦拉了拉他的衣袖,同他小小声说道:“阿兄,真人肯诊治一事,多亏少天师在其中周旋。”
明镌捏了捏她的脸颊,禁不住说道:“你写回家的家书说了百八十遍,你兄长我岂是这样不识恩人之人?”
说罢,他看了身后的马车一眼,朗声道:“句先生,还请献礼。”
随后,那辆明锦认不得来处的马车便打起了车帘,一位身量尚小的少年人从其中捧出一方剑匣,恭敬地下得马车前来,将剑匣捧至云郗面前。
明镌将剑匣打开,只见其中装着一柄长剑。那长剑通体雪白,上头缠着金丝锁链,竟与云郗腰间佩剑有些相似。
“小妹言及少天师多番襄助之恩,我心中感激不尽,听闻少天师佩剑乃是名剑‘练影’,便以此‘照夜’相赠,方不负少天师之恩情。”
明锦听得“练影”、“照夜”之名,便知晓这两柄法剑的来处,这两柄剑师出同门,传闻皆是斩厉鬼、杀奸邪的好剑,皆是道中极为稀罕的物件,足见兄长相谢之心。
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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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未曾接过,明锦连忙朝他身边的聆竹使眼色,聆竹如今也渐渐醒悟过来,这位小殿下在自家少天师处说话的份量也不低,便立即上前去,抱剑收下了。
云郗看聆竹一眼,聆竹权当没看见。
有小殿下在这儿顶着呢,又没有什么要紧;
再说了,紫玉丹都舍出去了,不拿点好东西怎么行?
捧剑匣的少年人交了剑匣,又回了马车上,只听得那车上传来一声:“既已将剑送至,某便先告辞了。”
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却又含着些清润之意,明锦只觉得哪儿有些奇怪,那马车便已经掉转头,离去了。
清虚真人不在,云郗身为少天师,自然要主事。明锦院子里的事情他已知晓了,那院子显然是住不得人了,便将临近清虚真人云房的一处院落修整了出来,带着明镌及其仆从等人过去,先安顿下来。
明镌见明锦还回头去看了看那马车离去的影子,再看她面上神情似有些思索之色,便笑呵呵地同她解释:“那是藏剑阁的句先生车驾,乃是照夜旧主。我欲答谢少天师周旋之情,求得句先生松口割爱,句先生亦怜惜宝剑颠簸,便亲自与我一同送剑来。”
藏剑阁之名明锦也有耳闻,旧主怜惜宝剑这话听上去本没错,只是明锦仍旧觉得怪怪的,忍不住问道:“父王母妃知道么?”
明镌疏朗一笑:“你兄我交游甚广,也不必事事都与母妃父王禀告吧。”
明锦听他自吹自擂,假笑起来:“是是是。”
“敷衍!”明镌立即又要去捏她的脸颊。
云郗在旁边瞧着她二人说话言谈,见他们兄妹情深果不作假,唇角微微勾起些笑意。
倒是明镌欺负过妹妹,见她脸颊气鼓鼓的,心满意足地笑了两声,无意之中撞进云郗看着他二人的眼神里,正好瞧见似有温情淌过里。
“少天师?”明镌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禁皱了皱眉,盯着他一顿猛看。
云郗倒也不畏之,平和地与其对视。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气氛倒静默下来。
明锦看看自家阿兄,又看看云郗,只觉得哪儿不对,倒是身侧的兄长忽然又笑起来:“少天师,小妹说,少天师与我是故交,是以出手相助……我与少天师,竟有这样深的交情?”
明锦终于知道那点儿不对是什么了若按云郗所说,他与阿兄是故交,怎生眼下交际,瞧着却有几分生疏?
她记得前世里少天师规劝自己时,曾提及兄长与他言说自己的事儿;今世重生之后,少天师也说过数次二人乃是故友,但如今眼见他二人相处,分明不是什么至交的模样。
二人对视着,竟似有些火花迸溅。
云郗却依旧是那般清冷出尘的模样,顿了一顿,却道:“某虽为少天师,却也时常游历。三五年前,某曾乔装往蜀地西行,在一黑店遭匪,世子仗义执言,又请了官府前来,救我脱困,乃是救命之人。某与世子温酒一壶,言谈至日出之时,便东西分头了。世子眼下不认得某,也是应当。”
明镌“唔”了一声,倒有些不记得了。三五年前他还没有眼下这档子大病,确实到处游历,也曾去过蜀地。他虽生得温润,却是个急公好义、乐善好施的性子,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他所说的确实也合自己性情。
是以他便歉然一笑,拱手道:“是我不曾认出少天师,勿怪。”
明锦听了,也觉得合理。这话说得确实是兄长能做出来的事,若说有救命之恩,少天师对自己与阿兄几番周旋,也是情理之中。至于生疏,乔装过的,认不出来乃人之常情。
更何况她今日心中都是前世不得善终的阿兄,也不愿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费功夫。
几人言语间,便已经到了云郗为明镌选的院落前。他送到辄止,自有道童引路介绍各处,见兄妹二人先进去了,才带着聆竹折返回自己的云房之中。
聆竹抱着剑憋了一路,待进了院子没了外人,他才满脸八卦地小小声说:“少天师,以您的性子,若遇匪徒,一剑可斩十数人,怎会要世子出手相救?”
他自己心中嘀咕起来,这说辞,真有人信?
却不料云郗松了松氅衣,想了想明镌最后看他那包含深意的一眼,轻笑道:“殿下信,便够了。”
明家,没有半个蠢人,但皆是爱怜手足之人。
兴许明镌什么也想不起来,但见妹妹信重于他,又有救命之恩,他即便心有疑虑,亦会应下横竖一桩无伤大雅的事,是或不是,也无甚紧要。
*
观中来人,病居于此的平阳真人与静圆女冠自是知晓。
明镌来时,她正在清心池的一畔扫叶片上的雪花,远远一眼,瞧见对面那三个人一同走来。
那二位是王侯贵胄,贵不可言,而云少天师在他们其中,却也丝毫不显庸俗,亦是一等一的矜贵。
静圆女冠上回被拒,这回也不想多看,本想扫了雪就回去煮茶,只是她回去的时候漫无边际地走着,忽然又想起来上一回的熟悉感。
回想起那三人在池边的模样,她竟觉得脑海之中似有什么场面亦是如此的。但待细想,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28章
明镌到的那一日晚间,清虚真人方从观外回来,明锦亲自去迎。
他见明锦眉间压不住的喜色,便知是她兄长到了,连身上的氅衣都未换,径直就去了他落脚的云房为他诊脉。
怕打搅了里头清净,明锦也没敢在里头呆着,遂在外间的廊下坐着赏雪。
雪花团团,冬色愈深,明锦打着旋儿落下来的雪片,心中也一上一下的。
随着夜色越深,明锦的心便越是沉入谷底。
真人为兄长诊脉,已然有两个时辰了。
是当真这样棘手,还是有别的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
她心乱如麻,将鸣翎打发去门前守着了,自己仍旧一个人在廊下。
“殿下在想什么?”身侧传来皂靴触地的声响,明锦侧头去看,便瞧见云郗自走廊那一头的黑暗之中缓步而来。她抬头看着他,廊顶挂着的灯从上头洒下来,有几分看不清他的面孔了。
明锦没答,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却问:“少天师来做什么?”
云郗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正仰着头看外头的雪,那双眼映衬着外头的无边夜色,不见光亮。
“世子入观,观中人口便更要仔细清点。某差人去看过平阳真人的情况,他的脚伤已有些起色,静圆女冠便说要辞行,某来禀告真人。”云郗走到她的身边来,亦学着她的模样,坐在离她五六尺外的地方,抬头去看天上的雪。“再者,那些药包总是在观中发现的,某亦需要同真人商讨。”
今夜的雪真大,隐约能听见雪片落地的沙沙响,其余的便皆是一片寂静。山中的夜本就安静,如今大雪,更觉得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一人。
明锦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她很怕冷,怀里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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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个汤婆子,正巧是上回云郗给她的那个。明锦无意识地将汤婆子抱得更紧了些,低低地应了一声。
云郗看出她心思不在这上面,于是在夜色的遮拦里,有些放肆地打量身侧的明锦。
她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的雪,长长的眼睫缓慢地眨动着,有雪花落在她的眉间,她也懒怠拂去。
云郗是知道她的性子的,也是看过她这样的时候的。
在每一回她想家的时候,她就这样一个人坐在清心池边,看着头顶的天上月,直到深夜。彼时她眸中只有些淡淡的愁绪,如今她眼中却蕴着一层化不开的哀痛与惶恐。
小殿下呀,瞧着一团软和,事事却考虑周全,小小年纪又总走一步看三步,大抵是在因明镌的病情忧心罢。
只是单纯是忧心,却不至于惶恐吧她,仿佛陷在惶恐与挣扎里,好似在与什么苦苦抵抗。
“殿下,在想什么?”方才未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云郗又开口再问了一次。
明锦仍旧没答。
就在云郗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便见她缩成一团,从怀中的汤婆子上汲取丁点暖意,话语之中尽是崩紧的茫然:“我在想,也许一切都是没有用的。”
那样的情绪像是浓稠的雾,一直将她笼罩在其中,叫她举目四望,皆是荒原。
这样的情绪并不是今夜才有的。
从她重生以来,其实明锦便想过,也许这不过只是南柯一梦,是她前世死后满腹的不甘凝聚成的一场美梦。
在诸事还未发生的时候,她还能和自己说,也许一切都会好的;但如今兄长就在身后的云房里,在等着这位当世大医宣判最后的结果,那些被她的自我安慰驱散的惊惶,又一层层地压在她的身上。
重生至今,明锦心头就聚着一口气,竭力想要将前世的悲剧逆转。是这一口气支撑着她弄走谢长珏,也是这一口气叫她前后为兄长诊疗之事前后奔走。于明锦而言,她前世里失去的第一个人便是兄长,是以她重生以来,不可避免地将兄长的死当做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
先前奔走,就是那一口气一直撑着她,她一遍遍他告诉自己,这一世会不一样;可愈发到了现下,她却觉得近乡情怯一般,不敢去听此事的结果。
若她听得,真人说兄长顽疾难治,她那一口气,恐怕就要散了美梦散了,她又要跌入前世家破人亡、举目无亲的痛苦里。
明锦越想,越钻了牛角尖。
她心头闷闷的,忽而觉得肩上一沉。于是周身那浓稠湿滑如水的窒息感瞬间褪去,她瞧见云郗不知何时已然走到她身边,正俯下身,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像是那一日在她的院子门前那样,他亲自替她将氅衣的绳结一点点系好。
他离的近,近得明锦几乎能够看清他的重瞳究竟是如何重叠在一起的,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眼睛上,叫她不由得眨了眨眼。
“殿下,松手。”云郗的声音淡淡的。
明锦这时候才发现,他的手落在自己紧紧抱着的汤婆子上那汤婆子,早已经冷了,自己却恍然未觉。
她有些难堪,却见云郗软和了眉眼,轻声哄道:“某叫人去给殿下换一个新的来。”
明锦这才松了手,云郗便将汤婆子收走了,复又走向廊下的黑暗里。
明锦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她怔怔地看着黑暗,也许有那样一刻,心中盼着他能快些回来。
而很快他便回来了。
不仅提了个汤婆子,手中还提了一只银壶。
这些东西,与光风霁月在世仙的云少天师原是很不相配的,可明锦看着,方才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却隐隐觉得安定下来。
怀里被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而他将银壶倒了一盏,推到明锦面前:“酥油茶,殿下尝尝。”
滇地与吐蕃接壤,这酥油茶听闻是吐蕃人爱喝的,明锦原本想推拒,可是看着茶盏上渐渐漾起的暖烟,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冷了,于是接了过来。
云郗还在将那茶盏转向明锦,正与明锦伸过来的手碰到一处。
她心头忽然颤了一下,连忙将茶盏捧到掌中,垂着眸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云郗不曾走开,正坐在她的身边,忽然说道:“殿下所作的一切,怎会没有用呢。”
明锦这才抬眼看他。
夜色与灯火里,他如玉的面庞似乎笼上一层暖光,就这般温和地将明锦拢在他的视线里。
“某今日与世子闲聊,从世子那听说了一个好消息,殿下想不想知道?”
明锦点了点头,唇边还沾着一点儿酥油茶的奶渍。
云郗看着她那懵懵然的模样,只得垂眸将眼底溢出的那一点缱绻藏起,只怕灯火昭昭,照着他的狼子野心也昭然若揭。
他轻声道:“前些日子,祁王府往你家里递了拜帖,说是祁王妃愿将那副图相赠。你兄长正好在一侧,盯着祁王府来送摆帖的人半晌,忽而说道,他已然不喜欢那副图了。”
明锦眨眨眼睛:“然后呢。”
“你母妃卧病,听完你兄长说的话,便以身子不适为由,递了话到堂中,说是自己精神不济,不再管拜帖了;而你父王只说了一句‘不喜欢便不必王妃割爱’,遂叫人将祁王府的仆从送了出去。”
明锦想到那副场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阿兄的意思,说是不喜欢,是推拒祁王府的意思,听上去是一桩拒礼的小事,却定然能在滇南城中聚起一股不小的风浪。
镇南王府的继承人,能够在镇南王的面前,将祁王府送上门的礼物推拒,便足以说明,这意思是得了镇南王首肯,是整个镇南王府的意思。
镇南王府,有意与祁王府割席,不再像从前一般频繁往来。
世家往来,实则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其中礼节种种,更讲究一个委婉平和,但阿兄如此这般说,其实是很严重的说法了,流传出去,必然叫祁王府颜面扫地。
“祁王世子闻言,亲自上门拜访。但你兄长却说,镇南王府喜兵器好金器,没得伤了祁王世子这龙子凤孙的玉体。”
话说到这个份上,更有些难听。
其实滇南城中,也早有些所谓的“金玉良缘”之说在流传,但兄长这话,甚至摆明了在说,镇南王府的金珠,无意与祁王府所谓的美玉成缘。
明锦唇角挽起一点儿笑意,知道是兄长怜惜她,特意为她出头。
云郗看着她脸上的笑,便道:“府上的话说到这个地步,谢长珏不可能再来纠缠殿下了。”
“殿下深恨谢长珏,如今府上已绝了祁王府的心思,殿下先前所作,如何不算有用?”
“某在殿前看殿下抄书那一回,可瞧见了殿下开的窗。殿下一步一步,所做皆是有用的,若没有那一窗,王妃又如何得知谢长珏的秉性不良,劝诫王爷?”
他竟看到了,也晓得她的用意?
明锦睁着一双眼儿看着云郗,却见那仙人忽然俯身过来,竟是用手帕子擦去了她唇边的奶渍,一面低声说道:“殿下的心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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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愿以偿了么。所以世子的事,也会如愿以偿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手帕子并未叠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绢布,她甚至能感觉到云郗指腹的一层薄薄的茧。
那茧在她饱满的唇瓣上擦过,激起一层细密的痒意。
第29章
云郗的指腹分明没甚温度,明锦却觉得自己唇上仿佛起了一层灼热的火,随着他的摩挲蔓延到四处。
若非这人是云少天师,若非他的面上还是那般清净无尘,明锦几乎要怀疑对方是个故意轻薄的登徒子了。
而他替明锦将唇瓣上的奶渍擦去了,便坐了回去,不再像方才那般挨得那样近了,叫明锦都觉得,方才那般近,不过是她眨眼一瞬的错觉。
云郗将帕子收到别处去了,自己也给自己倒了一盏,微抿了一口。
观明锦用茶,只觉饱满可口,但这会儿温暖的茶液在唇齿间滚了一滚,却颇有些食不知味了。
他的目光,仍旧借着这夜里的昏暗,若有若无地留在明锦的唇上。擦过的唇较先前更红了些,他还记得方才之间的触感,柔软绵腻,仿佛轻轻用力,便能软软地陷下去,与他的指腹紧紧契合。
可见,酥油茶如同那一日的果脯一般,同样索然无味。
云郗轻叹了一口气,叫明锦听得了,轻声问他:“少天师可也有什么烦心的事?”
他看她浑然未觉的模样,哑然失笑,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殿下这样说,可见是心里还在烦着。从前求某寻道的人常说,听某一言醍醐灌顶,想来都是虚言,殿下只字都没听进去,叫某愧然。”
云郗素来正经,问什么答什么,还鲜少这般揶揄于人。
明锦想回他两句,便听得不远处的房门终于开了,鸣翎从里头出来,面上不无喜色地同她遥遥说道:“殿下,喜事!”
她听得这句话,顿时觉得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下去,站起身来便要往那头奔去。
但她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去,与仍旧坐在廊下的云郗视线撞到一处,璨然一笑:“少天师今日开解,我心中甚是感激。”
云郗一笑,便看着明锦又急匆匆地跑走了。
聆竹过来收拾东西,心中一直有个念头盘桓着。他欲言又止,几度打量云郗神色,只觉得自家少天师似乎今日心情甚好,于是终于忍不住小小声问了:“所以说,少天师那日,是有意拦着祁王世子,要叫他在王府嬷嬷面前出丑的?”
云郗分外无情地看他一眼:“又在偷听?”
聆竹立马辩解:“哪有,只是方才正好路过,凑巧听了一耳朵。”
“这般凑巧,那我云房里那三匝经幡,明早起来应当也凑巧写好了。”
聆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唉声叹气地求饶,见云郗面上毫无所动,又大着胆子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从三匝变成两匝。
结果就是,三匝变成了五匝。
聆竹在心中大叫,心想少天师对殿下如此温言软语,对自己却是风霜刀剑严相逼,人比人何其不公?
*
明锦哪知道外头的事情,她似鸟雀一般飞进了厢房,便见清虚真人正在奋笔疾书,大抵是在写阿兄的药方。
兄长在侧,膝上还扎着一长串的银针,瞧着有些可怖,见她来了,还连忙侧过身去,不想叫她看见,面上分明冷汗岑岑,却还是笑着哄她:“这么担心你兄我,一刻都等不得?”
明锦见鸣翎面上都是喜意,兄长眉间那一点郁色也尽数消失不见,便知道兄长的病情应当不是极严重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也能和前世里一样和他拌嘴两句:“谁担心你,自作多情。”
明镌见她小女儿模样,娇里娇气的,心中爱怜无比,嘴上却不饶人:“是是是,我自作多情,不知道方才听姑姑说的谁,日日夜夜为着我的病情吃不好睡不着呢。”
明锦再是重生,面皮却仍旧是薄的,听兄长这话一出,周遭的人尽笑了起来,连清虚真人都含笑摇了摇头,一下子就臊到了头顶,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反驳:“好好好,那也不知道是谁,自己都病了,还不敢给我说,写信尽写些花儿鸟儿的,也不知在担心谁。”
明镌看她模样鲜活可爱,心头真是一片软软的,伸手就要揉她的鬓发。
明锦就防着他这一下,一个大退,警惕地盯着他:“干什么,手上痒,不老实?”
这兄妹两个,凑到一起便是斗嘴,引得一片欢声笑语,清虚真人也看了好半晌,等到施针时辰到了,便收了明镌腿上的银针,将这两个打包丢出去了:“快滚,一个二个的,十分聒噪。”
明锦看小老头儿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明镌还有些忧心老先生看他不顺眼,小声说:“是不是惹真人不开心了,吵着他了?”
明锦与清虚真人相处日久,已然知晓他的几份脾性,甚是不在意地说道:“真人刀子嘴豆腐心,便是少天师,也时常被叫着滚出去的。”
然后话音刚落,便瞧见那位欺霜赛雪的少天师正在外头,朝她的方向遥遥一眼。
他听见了。
背地里蛐蛐人家,被人家逮了个正着,明锦十分心虚,拉着明镌逃也似的走了。
明镌还要笑她,被明锦狠狠地拧了下手臂,鸣翎在后台跟着,亦是忍不住低头,藏起自己满脸的笑来。
云郗的目光落在明锦逃走的背影上,不自觉地软化下来。
但他想到自己之后要同真人说的东西,那星点的温柔便褪成了凌冽的寒意。
“这样晚过来,出什么事了?”清虚真人瞧见是他,不由得挑了挑眉。他甫一从外面回来,便为明镌看诊,还不曾知晓这两日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云郗将手中的药盒推到他的面前,一一打开。
清虚真人原本面上还带着些松快的笑意,目光落在其中,陡然一变:“从哪儿来的?”
“殿下在自己院中抄到的。”云郗指尖微弹,便不知哪儿来的风将门窗皆关上了。
云房之中本就清净,门窗一关,更是几乎只听得他二人一粗一重的呼吸声。
清虚真人眉头皱了个死结,不可置信地说道:“殿下处抄来的?”
而云郗却在桌案上翻了翻,从明镌那一叠厚厚的脉案之中抽出几页,推到清虚真人的面前:“是以,真人怎么看。”
这些脉象,都是清虚真人先前仔细看过的,并不曾在其中看出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而云郗在其上某几处上一点,又拿来从前他用的一些药方,在另几处上一圈,清虚真人瞬间明白过来。
这药……
他将几个药盒合上了,目光只落在云郗身上,含了些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待如何?”
“殿下担心,总要给殿下一个交代。”云郗垂眸,药盒清润的大漆上却倒映出他眉眼中的几分凌冽的锋芒。“真人今日亦累了,早些歇下罢,我先告退了。”
“……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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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要据实相告吧?”清虚真人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心中早已有了成算,不过是来和他说一声。
云郗没答,清虚真人经不住猛拍一下桌案:“你糊涂!旁的事情,我都允了你,可这一桩,你想没想过,若真的牵扯出来,当年之事……还有可能卷土重来?”
清虚真人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真不知该说什么,大喘了几口气,还想劝一劝他:“何至于此?世子之腿疾,治好了便罢了,若真将那件事情牵扯出来,你竟不怕牵连到你?”
云郗停下了步子。
摇曳的灯火里,他的面孔有些看不清楚,清虚真人只听得他浅淡的嗓音:“我不畏死。”
他顿了顿,垂眸一刹,似乎想起来什么久远的回忆,眼底带了些温度:“更何况,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
清虚真人闻言,当真是忍不住想骂他:“你想去死,早些年你就直接死了,又跟着我回来做什么?当年……当年诸人为你而死,你要叫他们的死为着今日的你一起一文不值吗!”
见云郗默然,清虚真人更是牵动心中深切的哀痛,恨不得掰开他的头看看里头究竟装着什么:“云郗,你到底是什么想的?这世间难不成没有半分值得你留恋的东西,你就这样想一心赴死?”
云郗却抬眸看他。
青年人的眼底,早已不如彼时他来的那一日那般茫然。
他早已经不再是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人了。
昔日身边瘦小的身影,如今在他的身前已芝兰玉树,而清虚真人自己却已现老态意识到这一点,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云郗定定地看着清虚真人,忽而说道:“真人,龟缩于此十数年,当真是一条好路么?龟缩于此,便一定不死么?”
“那你要走什么路?于万丈深渊上一苇渡江?”清虚真人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你父……故人做不成的事,你又何必执念?”
“在观中六千余个日夜,时常有故人入梦,问我为何不为他们而死。”
“若世间于我无瓜葛,我心无挂碍,早已随故人去了。”
“我却活到今日,非我想苟活于世,正因我心有挂碍,有想要护着的人与物,我才活到今日。”
“难不成在此处停步不前,便不会死?我之旧日,极有可能是旁人之今日,难不成要等着日后山陵崩摧,再造一个天师观,将我所在意之人迎入其中,再苟活一个十八年?”
云郗的手搭在自己的剑柄上,那柄在观中从未有人见过其剑刃锋芒的法剑铮鸣出鞘,嗡然斩去面前一片雪:“殿下,应当去走一条新的路。”
说罢,他便负剑而去。
雪愈发大了,却又似听见雷声轰隆,清虚真人心头震动,不由得跌坐在地,喃喃自语:“……要变天了。”
第30章
翌日,静圆女冠便去见清虚真人,说是自己与师尊在观中叨扰良久,今日要辞行去了。
清虚真人也没留她,只叮嘱了她几句,见她面上不见萎靡困顿之色,心中多少生了两分欣赏。只是云郗无意结道侣,天师观中也确实从无留外人在内的规矩,清虚真人也无可奈何,只细细想了想平阳真人的腿伤,给了她几张药方,叫她日后用这个给师尊调理身体。
静圆女冠接了,拜谢之后,方才循规蹈矩地退出云房。
她走的时候,正巧碰见明锦过来做早课。
明锦已从云郗处听说了她与平阳真人将要辞行一事,见她风采依旧,见了她仍旧温声细语地行礼说话,便有心给她个善意,以请她吃茶为由将她约到了廊下,同她说道:“尊师的腿脚不便,可已经雇了下山的车马了?”
她一一答了,行事倒是紧密。
明锦却道:“寻常车马,下山亦是多有颠簸的,恐怕对尊师伤情有碍。我与兄长上山皆带了车马过来,愿载女冠与尊师下山。”
静圆女冠闻言,脸上显露出些惊喜的模样,连忙谢了她的恩情。
她自己与师尊这一趟出来,身上虽带足了盘缠,却也不好铺张,是以雇的不过是寻常的青帷小车,下山路上难免要经些风霜颠簸。明锦愿相助,又不是从她这个身无几两的女冠身上有所图,不过是愿帮她,她再推拒,反而显得矫情清高了。
明锦摆摆手,不见居功的样子,见静圆女冠心思玲珑,心中也多了些好感,知道她非那等惺惺作态之人。
临了静圆女冠要走,明锦再三考量,却还是叫住了她:“女冠请留步。”
她便停下步子,转过身来温和地瞧着她:“殿下请讲。”
明锦看向池边的一棵矮树。现下隆冬,树业已枯萎,但上头还挂着些残余的果荚,已然干了。
明锦垫脚,从上头摘了一片狭长的果荚下来,拂去上头沾着的雪,交到她的手里。
这时钟鸣渐响,早课的时候到了,明锦也没再耽搁,抱着经卷而去。
静圆女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复又看向手中长长的豆荚,不解其意。
直到她与平阳真人收拾了行装,坐上明锦为他们安排好的车驾后,她还是拿出了那一片豆荚,目光落在上头,若有所思。
平阳真人还挂念着静圆女冠未竟之事,面上愁云惨淡的,见她却不见伤心之色,还捧着片豆荚看个不停,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临真郡主临别相赠,徒儿愚钝,未能参透。”静圆女冠叹息。
平阳真人心中郁卒,也不认得此物,只是自嘲一笑:“王侯心思,咱们这些贫贱之人又如何能明白?郡主年岁尚小,大抵也是随手相赠,如折杨柳一般罢了。”
静圆女冠眉头皱了皱,先伏身请了罪,尔后才劝诫道:“殿下年岁虽小,却心有沟壑,必有其用意。”
她摸了摸周遭垫得软软的厢壁了,还是坦然告知:“这车马是殿下忧心师尊下山颠簸,特意备下的。弟子不肖,却还是请师尊入耳,殿下有恩,又如何能口出怨怼?”
马车一路下山去了,而消息也很快递回了明锦耳边。
消息来的时候,她正赖在明镌的厢房之中,盯着他喝几大碗厚重的汤药,闻言眉目松了松:“她倒是个知恩之人,不枉我提点她。”
明镌一口将那汤药喝了,苦得眉头都打了皱,一面说道:“怎么忽然想起来帮她这一手?”
“静圆女冠,我瞧着非寻常之人。”明锦答之。
更何况,她实则还有另一重心思,却不知玲珑剔透如静圆女冠,是否能领会她的意思了。
她没有在这桩事情上多留心思,见明镌那药碗底下还有最苦最厚的一口药汁,连忙掐腰叫他喝下去。
明镌一张玉脸苦如菜色,只想着得抛出一桩什么事情来转转她的注意力,否则这日日喝下去,人都要被苦死了,心中转了转,果然想起来一桩事。
“阿锦,你可知道,家中在留意你的婚事?”
他二人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如今屋中侍候的也皆是王府带来的心腹,兄妹两个说些体己话,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折天仙(重生)》 22-30(第12/12页)
明锦倒是早就知道,她明年就要及笄,家中这个时候开始相看亦是情理之中,是以点点头,又想起来自己这般坦然反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姑娘了,便有意偏开头去,作出羞赧状:“阿兄说这个做什么?”
明镌眼底浮现出些许古怪来他上山之前,舅母正巧来了府中一趟,他作为小辈去见礼,倒发现那位出身土司大家、一贯豪迈爽朗的舅母,居然扭扭捏捏地打探起妹妹的亲事。
他若有所感,有心想要多听两句,便被母妃身边的赵嬷嬷扫地出门了。
一句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的话到了嘴边,但明镌又觉得此事多说无益,转而想起另外一件事,自己从桌案上摸了一叠书信过来,放到明锦面前:“喏,你表兄叫我带来给你的,你瞧瞧。”
木远泽送来的?
明锦有些好奇,便将其拆开一观。
不料打头一句“滇中美男子榜”撞入眼中,就叫明锦险些将手里的信笺给扔出去。
表兄这是送的什么!
偏偏明镌还凑过来看一眼,待看得上面写了什么之后,不由得挤眉弄眼地揶揄起来:“你表兄还说,这是他答应了你的事,耽搁不得,叮嘱我不许忘记给你呢。想不到阿锦年岁虽小,所图甚大。”
明锦被他这话说得双颊通红,色厉内茬地瞪他一眼:“不是我,和我有甚么关系。”
明镌大笑几声,顿觉这药也不是那样苦涩了,一口饮尽了,将那信笺拿了过来,自己来念:
“祁王世子谢长珏,貌虽温和,人却不聪明,蝇营狗苟之辈,下下之选。”
“留候之孙张文录,文质彬彬,却一肚子花花肠子,尚未成婚,院中便已姬妾无数,下下之选。”
“鼎昌公弟子闵金龙,孔武有力,然性格粗暴,喜爱斗殴,下下之选。”
“滇桂总督之子陈道昌,貌若好女,实则有断袖之癖,好豢养娈童,下下之选。”
……
如此等等,洋洋洒洒,不一而足,写了足足七八张纸,三十余人,尽是下下之选,甚至连个下选都没有。
但偏偏这些人确实大部分皆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确实是与镇南王府有资格议亲的门第,皆有可能被镇南王府列入相看列表的,也难为木远泽短短这些时日,竟能将这些阴私收拢起来。
明锦倒不怀疑表兄故意写这些来骗她。骗她这些,有甚好处?
是以她撇了撇嘴,只道:“瞧着鲜花锦簇的,原来皆是浊臭之辈。”
明镌见这封信笺,心想的却不是这些他先前猜测的那件事恐怕是真的了。
木远泽,恐怕有心于阿锦。
若非有心,怎么到现在也不肯娶亲,家里一说,便要翻脸,还巴巴地写了这册子过来,就差把“全滇中都无好儿郎堪配吾妹阿锦除了我”写在上头了。
舅母先前还和他说,怀疑是他心里悄悄地有了人,托他旁敲侧击一二,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看中了阿锦?
也难怪……木远泽比他还年长几岁,他能议亲的时候,阿锦还是个总角之年的小丫头呢。只是却不知,他的心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几分?
明镌心中有了些计较,但见妹妹仍旧是往日那般矜贵自持,不见半分因自己的婚事而在意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动。
是以他试探地说道:“远泽这般挂心于你,倒显得我这个亲阿兄不如他这个表兄了。”
明锦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也没将这桩事放在心上,只道:“胡说八道。阿兄是阿兄,何必和别人比。”
明镌细细看她神色,确实未见明锦面上有半分羞涩之意,可见并未往那方面去想,便打算作罢。
但他旋即又想,若木远泽确有此心,两家还当真可以议一议此事。虽说木远泽比阿锦是大了不少,但以木氏土司的门第,母妃的身份,以及木远泽的继承人之位与对妹妹的看重,妹妹嫁过去皆是知根知底的,也不委屈,比先前家中一直看好的祁王府更称良配。
只是明镌身为兄长,亲眼看着自己娇娇妹妹长大,若要在表兄和胞妹里选一个,他自然是偏向妹妹的,还是要打探打探她的心意才好,是以便稍稍大胆了些,问道:“我来之前听府里头有人嚼舌头,说阿锦与远泽相配,阿锦觉得如何?”
明锦本在翻开膝上的一本医书,手里端着半盏茶正饮着,听他话出,险些一口将自己呛死,猛咳了起来,惹得鸣翎连忙上前去帮她顺气,又谴责地瞪明镌一眼。
“这胡说八道的都没了边际了,谁嚼这样的舌头,若是来日传出去,不知道舅母怎么看咱们。”明锦缓了那口气,便皱着眉说起。
明镌看她这般横眉冷对的样子,知晓她是没有那意思了,也不再相问。
倒是明锦在兄长面前素来松快不少,玩笑似的想了想,又道:“但若真要这样说,舅舅舅母从小疼我,外祖也甚爱我,嫁给表哥,想必也不受委屈,倒也不坏。”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似乎传来什么落地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谁在外面偷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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