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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轻轻笑了,眼珠转了转,觉得这笔账有必要算一算,“贺云卓,这真是你的不对。我们哪次没做措施?怎么会怀孕呢?”
电话那头,贺云卓听见她的笑声和这个问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也跟着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瞬地破开了厚重云层。
此刻,宁城的凌晨正是波士顿的傍晚。
他靠在墙上,目光投向窗外。黄昏的光正以一种慷慨慵懒的姿态泼洒进来,将高楼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体,暖金色的余晖漫过窗沿,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远处的查尔斯河在夕照里柔和流淌。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能触到下颚新生出的胡茬,有些扎手。明明脑子里就是一片混乱焦急,偏偏就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愉悦冒了出来,然后在心间汇集成了可爱的气泡。
他唇角轻轻扯动,有些微妙赧然,“我也不知道。真的……每一次都很小心。”他望着那一片温暖的暮色,语气柔软,“但……可能就是有意外吧。”
季然听着,唇角挽起的弧度也没有放下,“我们之间的意外,好像总是特别多。”
从一开始,他在海边捡到她的手机,到后来他帮她挡开醉汉,再到那场大火,浓烟滚滚,是他背着她去了医院……每一次,他好像总能在意外里恰好出现,在她的等待里,找到她,抱住她。
新年,他顶着家里的压力飞去远城,在洒满阳光的小树林里笨拙表白,陪她过了一个与家无关的年;她任性提分手,他明明也气,却还是巴巴地凑上来,低声下气地哄;她和家里闹翻,心灰意冷时,又是他不管不顾从国外飞回来,然后……然后她就真的放纵自己,跟着他远走美国领证结婚。
真的是意外,每一次都是意外。
“加加,”他再次开口,声音里那点轻松消散,恢复了之前的沉缓,“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你先管好自己的身体,好好休息,别多想。我尽快……处理好这边,就回去。”
“不用急。”季然说,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上,“你爸既然拦着,自然有他的道理。先把你自己那边的事情理清楚吧。”
她的话理智又懂事,可贺云卓心头那点因为意外生命而产生的愉悦,瞬间被不安覆盖。
“加加,”他声音沉了沉,“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好。你睡,随时打我电话。”
“好。”
通话结束。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导,淹没了床头的灯光,将病房照得一片清冷明亮,也映出了她苍白平静的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在这全新的黎明里昏睡,拉高被子,闭上眼睛,身体很累,头脑清醒又混沌。
爱不是盔甲。
孩子,似乎也不是。
那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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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一面更清晰的镜子,逼着她看清楚自己,也看清楚这条她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路,究竟有多蜿蜒曲折。
盛志学赶到宁城时,天已大亮。他原本打算先去季家,坐在车里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先拨通了季少鹏的电话。挂断后,脸色更沉了几分,直接去医院。
季然再次醒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立在床边的盛志学。他穿着一身板正的深色西装,风尘仆仆,一张脸绷得铁青,眼底带着红血丝。
她慢慢开口:“舅舅,你的脸色真吓人。”
盛志学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把冲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想伸出手指戳她脑门,最后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你吓人。”
说着,上前一步弯身扶住她的肩膀和后背,让她慢慢坐起身,又在腰后垫了个枕头。做完这些,他才沉声问:“身体难受吗?”
季然靠着枕头,摇了摇头:“不难受,就是有点饿。”
盛志学闻言,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宽松病号服下依旧平坦的小腹,那句憋了许久的话到底没忍住:“就爱折腾!饿死你算了。”
季然巴望着他,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依赖。
她慢慢抬起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舅舅,你抱抱我吧。”
盛志学高大的身躯僵了一瞬。
他看着外甥女伸出微微发颤的手,看着她褪去所有尖刺后苍白脆弱的脸,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怒火和担忧,忽然就像撞上了一团海绵,无处着力,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
他没说话,僵硬地俯下身,手臂绕过她的肩膀,生硬将她轻轻拢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很轻地拍了两下。
只短短几秒,他便松开了手,重新直起身,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柔软只是错觉。他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硬邦邦:“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好。”
盛志学转身迈出病房,脚步很快,几乎是有些仓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才抬起手,用指节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没等他平复,小客厅的门被推开,方宇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护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打了个照面。
盛志学微微颔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没多说什么,径直侧身,朝着外面的阳台走去,摸出烟盒,点燃。
初秋的空气带着凉意,盛志学深吸一口,烟雾混着微冷的风,一起压在肺腑里。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真应该在那时候就彻底撕破脸,将季然带回盛家。
直到看着方宇飞带着护工离开,他才掐灭烟头,深深叹息一声,重新回到病房。
盛志学拉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也不犹豫直接说:“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现在倒怀上孩子了。”
他眼眶发热,眉头蹙起,垂下眼帘看向别处,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季然低垂着眼睫,把玩着手里喝粥的勺子。
“季家那边的事,我去处理,你不用再管。你外公外婆那边,我还没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会找合适的时候,慢慢跟他们解释。”
她点着脑袋,“好。”
盛志学转头看着她这副乖顺却没什么生气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到底是没顺下去。他最终还是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
“加加,我还是那句话,人得往长远了看。你这学还没上完呢!你这结婚、怀孕……这一桩接一桩,舅舅就是坐火箭也赶不上你这速度,你知道吗?”
季然被他戳得脑袋往后微微一仰,也没躲,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我知道,我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盛志学看着她有些茫然的样子,满腹的酸软和忧虑,收回手,重重靠回椅背。
“贺家那边,”他换了话题,“贺云卓还在美国,没回来。你现在怀孕了,贺致远夫妇说什么了吗?”
季然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大概……就是觉得麻烦吧。”
盛志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麻烦是肯定的。”
沉默了片刻,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你自己怎么想?”他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个孩子,你要,还是不要?”
不要?这个念头闪过时,小腹似乎传来一阵细微的,又或许是错觉的抽动。
要?前路茫茫,她自己尚且站在悬崖边,何谈对一个新生命负责?
“舅舅,”她的声音很轻,“我想……再等等看。”
等什么?等身体更稳定?等贺云卓回来?等季家的风暴过去?还是等她自己的心,在一片混乱中,找到那个最终的答案?
不知道,时间总在稀里糊涂地向前翻滚,她抓不住理不清。
盛志学没在病房久留,他还要去一趟季家老宅,临走前只叮嘱季然好好休息。
校园里的流言蜚语沸沸扬扬,又住进了医院,学是暂时不能去上了,请假成了唯一选择。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慵慵懒懒。
手机在枕边持续震动。
季然点开屏幕,除了贺云卓发来的几条询问状况和叮嘱休息的消息,还有段妙芙转发过来的一个链接。
帖子很长,文字细腻,甚至带着某种文学性的渲染。作者详述了自己作为贫困学生,得到了某位企业家的资助,顺利考入名校。为了报答,她课余去资助人家里任家庭教师。在那里,她结识了资助人的孙子——那个他。
文字隐晦地描摹了车厢内淡淡的酒意,慢慢演变成帮助她,指点她,字里行间充满了感激仰慕,以及一种朦胧的被精心呵护的特别。
但他早有婚约,对方门当户对,佳期已定。后来,她也终于拿到了海外交换的资格。于是,他有了婚姻,她有了前程。
文字弥漫着无尽的忧伤和自怜……
发帖时间是今天早上,没有指名道姓,但时间、地点、人物关系……指向性已经足够清晰。很快,季锦琛和韩菱的名字,就被顶上了评论区的高处。
那些精心雕琢的伤感,那些隐晦的不甘,那些试图将一段本不道德的关系包装成遗憾美谈的文字,让季然胃里一阵翻搅。
病房的空气有些滞闷,她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想要出去透口气。
她才发出一点动静,护工便推门而入,脚步轻快,“季小姐,需要什么?”
季然抬起眼,“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护工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私人医院的高级病房区,走廊空旷明亮,地面光可鉴人。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
门缝里,可以看见孙枝枝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一只手裹着厚厚的纱布,靠在床头。
杨栗晴站在病床边,背对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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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师,这是我第二次找你。我儿子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本来这事,你拿了钱出了国也就过去了。可你先是闹自杀,我儿子的婚事黄了。结果你又写这文章,公司也彻底陷入困境。”
“我这些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他娶不成韩菱,是他自己没福气,自作自受。但你这样的……如果我有个女儿,我绝不会让她走你这条路。还有,请别再写什么托举了。我儿子没有那种高尚的情操,能真正托举你人生的,只有你自己。”
“季然几句话,你就要轻生,说明你也是个有自尊有骨气的人。你年纪轻,我也这个年纪了,给你提个醒。有些男人,活到一把年纪,早烂透了,还拿不懂爱当遮羞布,去伤害……”
季然在门外静立片刻,转过身,看见韩菱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
韩菱似乎也刚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定了定神,才轻声开口:“小然,怎么不在病房休息,我正出来找你。”
这时,虚掩的病房门彻底关上了。
季然面色平静,走过去,挽住了韩菱的胳膊,“躺久了闷,随便出来转转。”
两人挽着手,沿着安静的走廊慢慢往前走。
那边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疏淡。身后跟着两名秘书,步履一致。
医院的行政助理快步迎了上去,语气恭敬:“季先生,您来了。方总正在院长办公室等您。”
季先生略一颔首,目光随之移动,恰好落在了正挽手走来的季然和韩菱身上。
行政助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脱口而出:“季小姐,季太太。”
韩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扯出一个更淡的弧度,声音清淡:“我不是季太太。”
行政助理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想起网上沸沸扬扬的退婚传闻和风波,面色微窘,连忙垂首:“抱歉,韩小姐。”
站在前方的季先生闻言,目光转向韩菱,在她温静漂亮的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唇角极轻地牵动,对着行政助理淡声道:“带路吧。”
擦肩而过时,季先生不经意地转眸,视线再次掠过韩菱的侧脸,带着两名秘书,朝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重归寂静。
季然淡淡解释:“应该是安城的季家,家里做医疗器械的。”
韩菱“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作者有话说:1、这个拥抱,是之前欠季然的~那次她受到惊吓,潜意识靠近大伯父季少鹏,没有得到这个拥抱,当然,那时她也没有张口。这次季然主动和舅舅要了一个拥抱,人无论什么年纪,在脆弱无助的时候和家人要个拥抱不丢人[抱抱][抱抱][抱抱]
2、嗯~没猜错,这个季先生才是韩菱的官配,主要在第三卷写~这一卷还是要先把孩子生了,把婚离了~从一开始我说季锦琛是男二的时候,大家都担心韩菱和他he。我一般很少写男二女二插足男女主感情,上一本的男二还写出家了,这一本季大哥也会进去踩踩缝纫机……以后的男二不知道…也许会写个真正的好人。
3、前一个文案,都被喷惨了……不过,你们喜欢就好,我结合一下,改改。
第47章惊喜
“本来圈子里的风言风语,让季家出一份公关稿,或许还能勉强糊弄过去。现在倒好,那个女学生一篇长文,闹得全网皆知!”
这样的丑闻,季锦琛被剥夺管理权也挽救不了。根据注资协议,当然可以要求季家连本带息把钱吐出来,但这会逼死季家。偏偏季然还怀着孕卡在中间,贺致远也拉不下来脸做这样的事情。
朱冰安带着几分埋怨和迁怒,“季家说得没错,那个季然确实是会惹事。不管不顾,太自私。你说她好端端的,跑去招惹那个女学生干什么?”
贺致远扫了她一眼,气得接不上话。
朱冰安对上他凌厉的眼神,说:“瞪什么?我从一开始就说了,这婚就该让他们离了,是你不肯。现在看看这一地鸡毛!这个季然……我不喜欢。我看,这个孩子最好也别要,趁早离了。”
贺致远被她最后那句话刺得额角青筋一跳,“孩子要不要,离不离婚都是贺云卓和季然的事。当初不也是你自己要去季家吃中秋饭的?”
朱冰安被他反问得脸色一阵红白,“当初是当初!再说当初看的也不是她。谁知道她内里是这么个不管不顾的性子?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真是太蛮横自私了。这样的性子,进了贺家的门,以后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趁——”
她话未说完,贺致远已经大步走到阳台去抽烟。这个季然的硬脾气确实是麻烦,主要是贺云卓这个死小子不争气。
朱冰安胸口起伏,追过去盯着阳台,继续说:“趁云卓还在美国,等季然回病房,我就和她谈谈,能不要就不要吧,反正他们肯定长久不了。”
病房门外,季然和韩菱的脚步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季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里面那毫不避讳的话。
她轻轻扯了一下唇角,转过身,“陪我去楼下晒晒太阳吧。”
晒一晒这满身的阴冷,积攒一点暖意。然后……,然后再回到这里,面对避无可避的谈话。
韩菱无声地握紧了她的手,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朝走廊另一头的阳光走去。
出了病房大楼,步入一处开阔的庭院。午后的阳光铺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草坡间,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在护工陪伴下吹着泡泡。彩色的泡泡悠悠升空,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而绚烂的光晕,又悄无声息地破碎,消失在风里。
季然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韩菱姐,如果是你,你会要这个孩子吗?”
韩菱牵她走到旁边一张阳光下的长椅坐下,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小然。”她如实回答,“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旁人的处境和选择,都替代不了你。”
季然目光落在远处嬉戏的孩子身上,那些吹泡泡的欢笑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也不知道。”但她知道贺云卓想要。
一个孩子,至少应该诞生在清晰的期待和相对完整的爱里。
可现在呢?
现在,肚子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在所有人眼中,或许也包括她自己潜意识里,似乎首先成了一个麻烦。
就像……当年,
一个麻烦,生下了另一个麻烦。如今,这个麻烦的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新的麻烦。
这样可怕的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荒谬与悲凉。
季然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阳光晒着后颈,掌心的黑暗让她得到片刻的喘息。
良久过去,她低声说:“我该回病房了。贺云卓的爸妈……应该在等我。”
韩菱眉头蹙起,担忧地看着她,“我陪你进去吧。至少,我陪你走到门口。”
季然摇摇头,“不用。护工就在后面跟着。”她试着弯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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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唇角,那弧度浅淡勉强,“而且,我身体真的没什么不舒服。”
她站起身,韩菱也跟着站起来,还想说什么,季然已经先抬步。
“谢谢你,韩菱姐。”她说,然后转过身,朝着病房大楼的方向走去。护工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阳光依旧很好,草坪上的孩子们还在嬉闹。
朱冰安见她推门进来,脸上连一丝礼节性的笑容都挤不出来。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季然平坦的小腹上,那眼神复杂,审视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护工有眼力地在门外止步,没有跟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季然面色平静,迎着那道目光,慢声开口:“伯母。”
片刻的凝滞后,朱冰安才仿佛回过神来,移开视线,朝旁边的沙发抬了抬下巴,声音没什么温度:“过来坐吧。”
季然依言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坐得笔直。
朱冰安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她没说话,将目光投向季然,这一次,打量得更仔细,也更不加掩饰。从她脸色到眼下淡淡的青影,再到那件宽松病号服下尚看不出任何变化的腰腹。
“感觉怎么样?”朱冰安终于开口,“医生怎么说?”
“还好。”季然答得简短,“没有什么不舒服。”
朱冰安开门见山,“我今天来看看你,也有些话想说。关于你,关于云卓,也关于……这个孩子。”
季然抬起眼,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她的平静反而让朱冰安胸口那股火又窜了一下,真是没——
“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朱冰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理性,带上一点长辈的关怀,“尤其是你,季然,你还在上学,学业没有完成。突然多出一个孩子,对你的学业,对你未来的发展,都是巨大的牵绊。云卓那边,他父亲对他也有别的安排,现在也因为各种事情受到了影响。”
朱冰安观察着季然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继续说:“而且,你和云卓结婚时间不长,彼此还需要磨合。现在贸然添一个孩子,对你们的婚姻关系,两人的未来发展,未必是好事。我的建议是,这个孩子……暂时不要,对你们俩都好。你还年轻,身体恢复也快,以后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考虑也不迟。”
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意思。
季然看向窗外,阳光还在,世界依旧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
此刻,她仿佛成了这间病房里的“孙枝枝”,刚才杨栗晴是如何劝退孙枝枝的,现在朱冰安便是如何,用几乎同一种冷静来规劝她。
她们是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
孙枝枝是那个“不懂事”、“走错路”、“需要被点醒”的女学生。
而她季然,就是那个“不考虑现实”、“意气用事”、“自私自利”、“任性蛮横不听劝告”、“未来会拖累贺云卓”的麻烦人。
她静静地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久到朱冰安以为她是在用沉默抵抗,眉头不耐地蹙起,正要再次开口。
季然终于转回视线,目光落在朱冰安脸上。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愤怒或是哀求,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伯母,”她开口,“这是我和贺云卓需要共同面对的决定。”
朱冰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听懂了季然话里的潜台词。
“季然,你要想清楚。现实的问题就摆在这里,你打算怎么解决?学业怎么办?云卓的事业也正在关键期,哪里分得出精力?更别说眼下我们两家这烂摊子……”
朱冰安脸上恼怒,“钱亏了,当然不算什么。但人这一辈子很长,一步走错,可能就要绕上好大一个弯子才能扳回来。”
季然没有回答,沉默地坐在那里。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朱冰安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
朱冰安霍然起身,眼神里已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烦。
“你好好想想吧。”
丢下这句冰冷的话,朱冰安没再多看季然一眼,转身径直拉开了病房门。
季然独自在沙发上又坐了片刻,直到走廊里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草坪上早已空无一人。那些彩色的泡泡,欢笑的孩子,仿佛只是阳光下的一个短暂幻觉。
她抬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夜,季然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季家客厅里尖锐的争吵,一会儿是贺云卓在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朱冰安那张冰冷审视的脸。最后,所有的碎片都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小小的人影,在她眼前晃动着,奔跑着,她想抓住,却又立刻消散。
第二天清晨,她被窗外的鸟鸣唤醒,阳光比昨日更加充沛,金灿灿地铺满了半个病房。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便感觉到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握着。
“加加。”
季然转过头。
贺云卓,近在咫尺。
他正握着她的手,下巴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泛着红血丝,却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浓浓的担忧、心疼、喜悦。
他就这样,在这混乱的清晨,真实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贺云卓看着她怔忪茫然的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俯身靠过去,微微干涩的唇,轻轻印上她的额头。
然后,他的唇缓缓下移,掠过她轻颤的眼睫,最终,温柔地覆上了她嘴唇。
季然闭上了眼睛。渐渐地,他扣住她的后颈,唇舌开始温柔地辗转厮磨,气息交织,细密吮吸,新生的胡茬带来些许粗粝的触感,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彼此都需要呼吸,这个漫长深入的吻才缓缓分开。
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几乎同时开口。
“你……”
“你……”
两人同时顿住。
“我……”
“我……”
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两人又无声地笑。
季然抬手摸上他的脸,先开了口:“你怎么都没休息好?感觉……都老了好几岁。”
贺云卓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她微凉的掌心,眉眼间的疲惫软化了些许。
“能不老吗?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我恨不得插翅膀飞回来。”
她指腹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轻轻抚摸,唇角微弯,带着点狡黠,“你确定不是惊吓吗?是惊喜,你怎么还惊喜老了?不应该开心得年轻几岁才对吗?”
贺云卓低笑一声,额头重新抵住她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呼吸温热地交织。
“是惊喜,天大的惊喜。惊喜得一晚上没敢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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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算惊喜的证据?”
“勉强算吧。”
“现在看见你,心落回肚子里了。”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过看见你这脸色,心又揪起来了。说来说去,都是被你折腾老的。”
他眼里满是柔软得溢出来的情意,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季然。
就是这一瞬,
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眼眶骤然发热。她慌忙垂下眼,环住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嗅着他气息。
怎么办啊,贺云卓。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
爱到光是看着你的眼睛,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越来越舍不得你,却又好像……越来越想离开你。
她紧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喉间的哽咽和心头那翻江倒海的酸软。
感受着脖颈上的温热湿意,贺云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一下下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哭什么?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把季锦琛的婚事都搅黄了,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怎么这会儿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猫,躲在这儿掉金豆子?”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心疼,又故意染上调侃的意味。
“就想哭。”
“好吧,那想哭就哭吧。”
第48章TA
贺云卓打电话让人送了换洗衣物到医院,直接在病房附带的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季然靠在外面的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洗手台前。
他下巴涂满了白色的剃须泡沫,微微仰头,下颌线绷紧,手里拿着剃须刀,动作熟练地刮过,露出底下干净利落的线条。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滴落,滑过脖颈和宽阔的肩背。浴室里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和他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他没看她,但镜子里的目光偶尔会捕捉到门口安静的身影,眼神相接时,会微微柔和下来。
季然安静地看着,看这个平日里或许有些玩世不恭,此刻却显得格外居家的男人,做着最寻常不过的事。这份寻常,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竟生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
等他终于将脸上最后的泡沫冲洗干净,用毛巾擦干,季然没有等他转身来抱自己。她上前几步,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侧脸贴上他赤裸的背。肌肉的纹理清晰,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熨帖着她微凉的脸颊。
她问:“你又这么跑回来,等下又挨骂挨打了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纤细用力的手臂,心头最软的那块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贺云卓抬手覆上她的手背,“骂就骂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转过身来,将她整个搂进怀里,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发,“我更怕赶不回来,留你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到时候又把什么让我不爽的话挂嘴边,那我才是真的亏大了,找谁哭去?”
“再说,”他补充道,带着点恣意妄为的劲儿,“我爸那人,雷声大雨点小。真把我腿打断,谁给他生孙子孙女?”
他说得半真半假,眼神偷偷观察着季然的反应。他知道孩子是眼下最敏感的话题,但他不想回避,更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一个需要独自面对的负担。
季然知道他语气里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努力营造的轻松。
沉默了片刻,季然抓住他覆在自己腰间的手,牵引着他的手掌,缓缓下移,覆在自己小腹上。
她扬起脸,回头看向贺云卓灼亮的眼,“TA在这里。但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里安安静静,没有预想中神奇的胎动,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存在的迹象,两人这样相拥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姿势。
他低眸,对视上她的眼。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泪意,也没有了在看见他回来时那一刻乍现的光彩,确实是那句“我感觉什么都没有。”
贺云卓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现在没感觉,以后会有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感觉。”
季然眨了眨眼,等着他的后话。
他说:“我们要这个孩子好不好?不用怕。加加,有我在。”
他的话,像一张温柔的网,试图兜住她不断下坠的心。偏偏,此刻什么话都有些苍白无力。
不用怕,怕什么呢?
怕这个不期而至的孩子,搅乱本就脆弱的生活?怕贺家父母冰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安排?怕两家合作的烂摊子不能继续?还是怕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爱与逃离交织的泥沼?
她可真不是一个好人啊。
贪心想要,自私想逃。
一拉,一推,毫无责任。
自己都快要被这矛盾撕成两半。
爱是真的,想逃也是真的,想要这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小生命是真的,这拧巴痛苦的人生也是真的。
她就站在这爱与恐惧,渴望与退缩的夹缝里。
贺云卓又撂挑子跑回国的消息,自然没能瞒过贺致远夫妇。贺致远得知时,气得差点摔了电话,朱冰安脸色更是铁青。
这个儿子,简直是越来越不服管束,一次次挑战他的权威。
然而,现下贺致远也确实分不出太多精力去立刻揪住贺云卓训斥。公司那边,与季源创研生物的合作项目因为季锦琛的事情,已然变成了一团棘手的烂摊子,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坐镇处理,焦头烂额。
贺云卓躺在季然的病床上补觉,高大的身躯占了大半位置。他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眉心时而舒展时而微皱,累极了。
季然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倾身过去,吻了吻他的唇,他的眼。
方宇飞带着护工来送午餐时,一眼就看见了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以及门口那双皮鞋。
他将食盒递给护工,示意她先放下。然后朝里面紧闭着门的病房扬了扬下巴,问坐在外间小客厅沙发上看书的季然,“你老公回来了?”
季然被老公两个字搅得不自在,微微点头,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闲啊?不忙吗?还天天来给我送饭。”
其实她心里都明白。季家现在乱成一团,还愿意踏进这间病房的,除了匆匆赶来又不得不离开的舅舅盛志学,似乎也就只有季少晴母子和韩菱了。方宇飞一日三餐地来,与其说是送饭,不如说是怕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着冰冷的墙壁会觉得孤单。
方宇飞听出她话里的别扭,也不戳穿,“再忙也得吃饭啊。”
他语气平常,将筷子递给她,“顺便监督你这位病人好好吃饭,也算功德一件。再说了,这是我家医院,我来去自由,还不是我说了算?”
季然接过筷子,“谢谢啊。还好这医院是你家的,那我应该……不用交住院费了吧?”
方宇飞哭笑不得,简直想抬手敲她脑门,“你可是贺太太,还住不起我家这小小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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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然撇撇嘴,小声嘀咕:“贺太太也不见得有钱啊,说不定他很快就要破产了呢。”
方宇飞在她对面坐下,摇摇头,“瞎操心。贺家根基厚着呢,这点风波没事。就算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担心这个。”
不过季家就不一定了。虽说只是子公司,但近几年季家几乎押上了大半身家,试图从传统中医药领域艰难转型,挤进新型生物医药的赛道。上市失败,不仅意味着巨额投入血本无归,更意味着整个转型战略的崩塌。
他顿了一瞬,看着她依旧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生意上的事起起落落是常有的。你和贺云卓结婚促成了两家合作,现在合作遇阻,也是大哥自己闹出了丑闻。这其中的利弊权衡,自然有专业的团队和掌舵人去处理。”
季然摇摇头,“听不懂。不想听了。”
说完,她又抬头看他,眼里带上一丝软和的请求,唇角微弯,“等下吃完,能麻烦再送一份进来吗?贺云卓睡醒也没饭吃呢。”
方宇飞曲起手指,到底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行。我欠你的。”
“谢谢啊。”
季然在医院休养了几日,身体暂无大碍,但精神始终有些恹恹的。贺云卓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偶尔会被贺致远的电话叫走,处理一些因他擅自回国和季家风波而衍生出的麻烦,但他总是尽快回来。
只是,每次他离开再回来,季然目光总会下意识地追着他,不合时宜地想,他有没有被贺致远打得浑身是伤?要不要让他脱光衣服检查一下?然后等他从浴室出来,她就目不转睛地看,从头到脚,仔细逡巡。
贺云卓起先不明所以,被她看得发毛。后来察觉出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紧张和探究,忽然就明白了。
他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口某处被狠狠揉了一下。也不说破,只是随意擦了擦湿发,走到她面前,任由她看。甚至故意张开手臂,赤裸着上身在她面前缓缓转了小半圈。
他挑眉问:“检查完了?贺董事长今天下手不重,皮都没破。”
季然脸颊微热,别开眼,嘴硬:“谁检查你了。”
他便笑,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低头寻到她的唇,吻得温柔又缱绻。
朱冰安那天之后再没来过医院,贺致远也只匆匆露过一次面,问了问医生情况,留下几句“好好休息,别多想”的场面话,便又投身于商场的焦头烂额中。
季家那边,除了季少晴和方宇飞每日照常出现,其他人几乎销声匿迹。
盛志学确认季然状况稳定,又匆匆回去了远城,只是临走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季然还是读得懂的——这个孩子最好别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韩菱在退婚风波后,来医院看过季然两次,两人都没怎么提季家的事,只是闲聊些别的。
最后,贺云卓终究还是因为她,彻底改变了计划,留在了国内,没有再回美国。季然不清楚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态度强硬的贺致远夫妇。
但这个过程必定不易,但他从未在她面前详细提过,只是将结果平静地摆在她面前——他留下来了。
校园里依旧还有传言,她不刻意去听,自然也不会传到她跟前。她也没有再见过孙枝枝,连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也早已撤换了内容,贴上了新的社团活动通知和学术讲座海报。
季然重新回到了课堂。她跟着段妙芙按时出现,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课,记笔记,下课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腹的弧度也慢慢变化。应了那句,时间在稀里糊涂地朝前翻滚,人心做不了的决定,时光都给了答案。
她偶尔低眸,仿佛可以看见TA正骄傲地叉着小腰,奶声奶气地对她说:
看,我已经来了。
你怎么能不要我呢?
TA带着一种蛮不讲理又可爱的生机,冲散了摇摆的迷雾。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要了。
生活仿佛被调到了一个全新的频道,她开始喜欢上这种生命中只剩下单纯盼望的日子,感受着身体里那份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孕吐的反应如约而至,时轻时重,像个喜怒无常的小恶魔,折腾得她本就恹恹的胃口更加挑剔。贺云卓急得团团转,只能变着法子换做饭的阿姨,自己也挽起袖子,对着食谱和视频现学现卖。
季少晴母子看在眼里,眉头拧成结,不止一次劝她,先休学吧。
季然摇头,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不想就这样轻易退场。她想,至少把这个学期熬完。
时间在不适与坚持中,终于捱到了寒假。
离校那天,正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嬉笑着走过。季然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怅然,又奇异地松了口气。至少,不必再勉强自己,去扮演一个“正常”的学生。
她拉高了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挡住了冬日傍晚微寒的风。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回头,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贺云卓微喘责备:“怎么自己出来了?不是让你在教室里等我吗?”
季然抬眼看他,抱住他的胳膊,“我又不是柔弱不能自理。”
她知道他很忙,忙着处理她惹出来的烂摊子。她不清楚他具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说服了贺致远,不仅没有在季家最风雨飘摇的时候撤资切割,反而动用了不少资源,努力帮着稳定季家那艘眼看就要倾覆的大船。
方宇飞偶尔会透露一点消息,说季锦琛也没日没夜地扎进了公司,试图力挽狂澜。不过,季然还是在校园里见过他不少次。
季锦琛的车时常会出现在法学院楼下,或者不起眼地停在校门口。韩菱要么视而不见地快步走过,要么会被他拦住,两人在车旁短暂地交谈几句,韩菱的表情总是冷淡而决绝,然后迅速离开。
季锦琛站在车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季家少爷,如今身影里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颓唐的执着——
作者有话说:1、“她开始喜欢上这种生命中只剩下单纯盼望的日子,感受着身体里那份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这一句原话是一句诗:
喜欢生命里只有单纯的盼望
只有一种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席慕蓉《我》
(盗文网,就无法解释了,不对任何盗版负责。)
这句诗,个人非常喜欢,从初中第一次读见,就跟在许多社交平台的签名上,当然现在都隐藏了,现在是个无情的上班机器。[小丑]
2、关于孕期反应的描写,全是网上看的,好像每个准妈妈的反应和时期都不一样,如有不对,也欢迎指正,包括后期会有描述孩子的成长阶段~
3、周一要去杭州出差,当日来回,如果回上海时间太晚了,周二那章估计就不写了,我会在今晚8点之前挂请假条~[橙心]如果没挂,就是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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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温情
夕照慷慨美丽,枝桠上的树叶七零八落,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固执地不肯落下。
贺云卓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林荫道旁,安静地等着。季然挽着他的胳膊,想在这空了大半的校园里再走一走。
前方不远处,也有对学生情侣,和他们一样,在享受这片刻的悠闲。男孩高高大大,肩上斜挎着两个书包,他正侧着头,听身旁女孩兴奋地比划着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
季然静静看着。
走了一会儿,她问:“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要在大学里谈一场恋爱啊?”
贺云卓正低头看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闻言,微微挑眉。
他侧过脸,搓了搓她有些冰凉的手,语气是不以为意的平淡:“没有,忙得很。”
话落,他低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不过,你倒是挺幸运。大学恋爱谈上了,而且还是一条龙服务,恋爱、结婚、生子,全齐活了。”
季然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嗔他一眼,“你不幸运吗?”
贺云卓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的光在暮色里柔成了一片,“幸运。简直是太幸运了。”
他目光落在她掩在外套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了又笑,“谁能想到呢?明年夏天,我就要当爸爸了。你都不知道,柯启铭那小子知道后,羡慕得眼睛都要绿了。”
他笑得那样开怀得意,眉眼都舒展开,快乐单纯又带着点傻气。
季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伸出手掐他的笑脸。
“美得你。有什么好羡慕的?”她微微扬起下巴,学着他方才的调侃语气,“别人不都在背后说你吗?找了个硬茬老婆,尽给你惹麻烦,日子怕是不好过呢。”
圈子里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她也不是没听过一星半点。
“胡说。”
贺云卓想也不想就反驳,抓住她掐自己脸的手,包在掌心里,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厚厚的大衣,似乎也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谁说的?让他来我面前说。”他板起脸,蛮横道,“我老婆哪里硬茬了?明明硬的是我,你——”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明明软得一塌糊涂。”
这话说得暧昧又直白,季然听得耳根发热,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些。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大好,低头,飞快地在她微张的唇上偷了个吻。
“看,”他退开一点,眼里闪着得逞的光,“多软。”
“你——”她又羞又恼。
“我什么?”贺云卓挑眉,“我就爱你这副又倔又软,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
他每说一句,季然脸上的热度就攀升一度。
她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地低声喊他。
“贺云卓!”
“在呢。”
他坦然应了。
季然怒嗔他,可一望进他那双盛满了温柔与笑意的眼里,又软绵绵地失了力气,只能把发烫的脸侧过去,深深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贺云卓搂紧了她,“起风了,有些冷。再逛逛就回家吃饭。”
“嗯。”
暮色渐浓,寒风也识趣地绕开了这片被柔情萦绕的小小天地。
不远处,季锦琛的车依旧停靠在那里,降下车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浑不在意,低头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亮起。
韩菱依旧没有出现,他托人问过,说她导师临时带她去了安城,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回来,还是……刻意避而不见。
视线收回时,不经意掠过前方,并肩走着的那对身影,温馨甜蜜,也有些刺眼。
季锦琛看了很久,直到烟蒂烧到指缝,传来细微的灼痛,他才面无表情地抬手,将燃尽的烟蒂弹出了窗外。
回到臻域,屋内灯火柔和,满室温香。
阿姨正好将晚餐准备好,Duke和Ace两只大狗早已摇着尾巴,乖巧又兴奋地蹲在玄关,眼巴巴等着主人进门。
贺云卓挥开挤上来的两个狗脑袋,将两人的外套和季然包包,一并递给迎上来的阿姨,然后牵着她去洗手间洗手。
她穿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贴服地勾勒出她身体的线条,尤其是腰腹处,已经显露出一道清晰柔和的弧度。
那弧度还很年轻,很含蓄,像春日的土地承受了一场丰沛的透雨,底下蕴藏的生命力被悄然唤醒,调皮的幼芽把美丽的大地也衬托得格外柔软饱满,透出温柔又坚定的气质。
贺云卓拿过的毛巾,捧起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柔和的神情,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
擦干手,他将毛巾挂好,从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我们上次在米兰定做的婚纱,也送来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遗憾,又有些别的意味,“一时半会是穿不上了。”
季然不在意,本来她也没想办过婚礼。
只是那件婚纱,她和贺云卓几乎同时看中了它。她试穿时,从镜中看到身后贺云卓眼中倏然亮起的光。
她当时故意没让他看全,匆匆让工作人员拉上了帘子。心里存着一点私心,想着把完整的“firstlook”留到更重要的时刻,想看他到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现在想来,那点隐秘的期待和婚纱本身一样,或许都暂时无法兑现了。
她笑了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所以啊,都怪你。穿不上,都怪你。”
贺云卓听得心尖酥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蛋轻轻转回来,面向自己。
四目相对,她眼里全是笑意,樱桃般诱人的唇瓣微启。
他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低下头,精准地覆了上去。
唇瓣相贴,温热而柔软,他含住她的下唇,细细吮吻,舌尖温柔地扫过,诱哄着她开启齿关。
他的唇舌耐心地追逐着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时而轻柔厮磨,时而绵长探寻,引导着她渐渐放松,跟上他的节奏。季然在他的引领下,唇齿顺从地开启回应。
他松开片刻,低喃着:“加加。”
季然脸颊绯红,气息微乱,勉强找回一丝清明,“阿姨在等我们吃饭。”
“不急。等会就出去。”
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声音喑哑,又深吻住她。
气息彻底交融,温热而绵长,分不清彼此。
不知何时,他的掌心已悄然游移,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身上柔软的衣料,温柔地覆上美丽的曲线,本能熟练地触碰,缓慢的描摹,放肆却又奇异地浪漫。
他低笑,唇贴着她的耳廓,又道:“嗯,怪我。”
季然被他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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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又痒又软,忍不住笑出声,抬手轻捶他肩膀,“本来就怪你自己。”
她想追究责任,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嗔道,“谁说要这么早要孩子的?”
“我。”将她搂得更紧,吻从耳畔流连到颈侧,声音含混而满足,“但现在觉得……再好不过了。”
隔着衣物,比直接的肌肤相亲更添一层朦胧的暖昧。只是贴合着,感受那因情动而加快的心跳。季然呼吸微窒,身体在他掌下不自觉地向后微微颤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贺云卓才勉强退开些许。
额头相抵,鼻尖相蹭,他用拇指轻轻抚摸着她被他吻得湿润微肿的唇瓣。
一声模糊的“嗯”,带着餍足和未尽之意。
“怪我。”
他认罪认得干脆,唇又寻了过去。
季然笑,张唇咬他,长睫掀起,眼底漾着潋滟的水光,“真的要吃饭了啊。饿了。”
贺云卓懊恼地叹息一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真是折磨人!”
他顿了一瞬,又不甘心地闷声感慨:“……也怪我!”
季然笑盈盈地伸手掐了掐他腰侧紧实的肌肉,以示回应。
贺云卓在颈窝处黏糊地蹭了几下,才深深吸了口气,直起身,抬手,替她把衣服整理好,将她耳畔微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走,吃饭。”他嗓音还有些低哑,牵起她的手。
餐厅的灯光温暖明亮,阿姨把所有饭菜都端上了桌,已经悄悄离去。
Duke和Ace百无聊赖地趴在走廊上,板鸭躺姿势,脑袋歪在一边,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尾巴敷衍地扫了两下地面,一副幽怨模样。
季然看着它们那副样子,忍不住抿唇笑了。
贺云卓踢了踢Duke伸得过长的腿,“起来,挡道了。”
Duke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抖了抖毛,Ace无动于衷,继续趴着。
饭后,贺云卓照例进了书房处理工作,房门虚掩,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通话声。
季然洗漱完毕,换了柔软的睡衣,靠坐在床头,拿起一旁柜子上那相框,上面有首禅诗。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静静地望着那几行墨字,它们宁静有力。
书房那头,贺云卓大概是接到了哪个朋友的道贺电话。
他显然心情极好,一时是爽朗的大笑,毫不掩饰的得意:“对!就是爽,怎么着?马上就要当爹了,能不开心吗?羡慕去吧你!”
季然听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个温柔又无奈的弧度。
过了一小会儿,书房里的笑声停歇,大概是前一通电话结束了。
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他的语气几乎是立刻就变了,不再是飞扬得意的调子,而是沉了下来。
“这个阶段,还是算了。”他很认真,“人多,环境杂,对孕妇不好。而且……我也不喜欢。”
他似乎在听对方说什么,片刻后,又说:“当然,就是因为我不喜欢……想吃饭可以啊,你和爸来臻域。”
说着,他过来关紧了虚掩的书房门。
偏偏,那头估计是气到没话了,直接撂了电话。
贺云卓听着那忙音,没什么表情地将手机丢在书桌上,顺手就摸向抽屉里藏着的烟和打火机。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季然穿着柔软的拖鞋,无声地走了进来。
贺云卓点烟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瞧见她,手腕一翻,将没来得及点着的烟从唇角夺下,“刷”地一下,和打火机一起,毫不犹豫地全丢进了手边的抽屉里。
“怎么起来了?”
他仓促起身,脸上的冷硬神色瞬间褪去,换上了柔和,甚至还带着点被抓包的不自在。
季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其实,这阵子。她早就察觉到了。
他偶尔会消失一会儿,回来时身上就带着一丝极其淡的室外冷风稀释过的气息,或者有时衣服上占有一点点细微的烟灰,也许是冷风吹着贴敷上去的,他粗枝大叶拍了几下,自以为处理得很仔细,从未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怀孕后嗅觉和心思变得异常灵敏,对他的一举一动也格外关注。那些被他小心隐藏起来的磨人的烦躁和压力,她并非毫无知觉。
她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贺云卓在她的注视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抓到现行,脸上涌出了微妙的心虚。
“就……偶尔。”他开口,声音低哑,承认得有些艰难,“真的,我以后不抽了,对孩子和你都不好。”
他强调,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
季然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看不见的褶皱。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解,又有点说不清的心疼,“你干嘛这么怕我发现啊?我是洪水猛兽吗?”
贺云卓被她问得一愣,眉心在她轻抚下舒展开,随即又有些无奈地失笑。
他抓住她停留在自己眉间的手,握在掌心,放在唇边亲吻。
“不是怕你。就是……抽烟不对,对你和宝宝都不好。我不应该碰。”
季然心尖酸胀,弯了弯眼,“你压力这么大,其实……”
她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反正,吸烟不好。能好少抽就少抽,能不抽就不抽,好不好?”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带着坦然的心疼。这让他心里那点因为被抓包而起的细微尴尬,也愉快消散。
“好。压力大的时候,就,偶尔……会来一根。”他承认得干脆,没有找借口,“以后尽量不抽了,就算抽,也一定离你远远的,散干净味道再回来。”
季然看着他认真保证的样子,眼眉唇角都彻底弯了起来,眼里漾开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微微拉低,然后凑上去,一下,又一下,吻他的唇。
安抚,调皮,亲昵,心疼,温情,爱意。
她稍稍退开一点,仰着脸看他,“那这样……你的压力,还大吗?”
他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更密实地拥进怀里,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大,一点儿都不大了。”
他的嗓音充满了松弛和满足,低眸认真看她的眼,里面只装了他,满满当当。
他忍不住又凑上去,吻了吻她的眉眼,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回唇上,温柔又深入地辗转厮磨,将她的柔情蜜意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乱,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些许,鼻尖相蹭,哑声补充:“不过……这种减压方式,可以多来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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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笑着躲开他凑近的唇,转头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又一口。
贺云卓“嘶”了一声,眼底带着笑,纵容地任由她闹。
闹够了,季然才靠回他怀里,声音平静下来:“刚才家里打电话来,是让我们回去吃饭,对不对?”
贺云卓手臂环着她,“嗯”了一声。
季然抬眼看他:“那就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宋·柴陵郁《悟道诗》
[橙心]那就柔情蜜意一下吧~
1、抽烟有害无益!
2、季锦琛乱弹烟蒂更加不对,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3、本周四周五还是出差,所以周五周六应该不更新,而且出差城市是我家,哈哈哈,所以我会借机回家过周末,空了我就更新,不更新依旧会提前挂请假条。
4、下周18号依旧出差云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应该要到23号结束。[小丑][小丑][小丑]
因为呢,我就是小卡拉米,和美丽可爱的同事住在一间房,所以我也不能旁若无人地码字,也不能说半夜三更起来抱着电脑打字,那有一点吓人,我同事估计也会误以为我太热爱工作~所以18-23号,估计是难以更新~也确实出差还是有出差的活要干,画不完的图,改不完的方案[小丑]
当然,我还是会尽量多写一点,最好有个存稿什么的~
这些天,也会尽量写到第二卷结束~[橙心]到时候关注前一章的作话和请假条哈~不要白等~[抱抱][橙心]
第50章斩断
时间滑向年尾,空气里都弥漫起喜庆又忙碌的气息。商场里,元旦装饰被撤下,换上了更具传统年味的新年主题装饰。
贺云卓的生活也进入了另一种节奏。一身剪裁精良的高级定制西装,将往日的散漫不羁掩去,身后跟着神情恭敬步履匆匆的助理和秘书,从“贺少”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贺总”。
季然也没有闲着,每日除了看书,还预约了专业的孕期瑜伽老师上门授课。她慢慢调整呼吸,舒展身体,做一些安全的,有助于放松和舒缓的伸展动作。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宁静柔和的轮廓,她在外部世界的喧嚣与腹中新生命的萌动之间,寻得一丝珍贵的平衡与安定。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贺家的那顿饭,更是年节里不得不赴的局。
贺云卓推门回家时,季然已经收拾妥当。
她换了件宽松柔软的裙子,衬得肤色莹润,眉眼间也少了些前阵子的恹恹之色,多了几分沉静的柔光。
她就站在玄关稍往里一点的位置,灯光暖暖地笼在她身上,像一幅静谧美好的画。
贺云卓在门口顿住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发梢到裙摆,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眼底掠过惊艳,随即被更深沉的柔和取代。
笑意在他眸中缓缓漾开,语气有些懊恼无奈,“好想抱你,亲你。但我刚从外面回来,现在又要去洗手。”
季然轻笑,一步上前,微微踮起脚尖,柔软的唇在他唇角飞快地印了一下。
“贺总,辛苦了。”
声音清浅又温柔。
贺云卓闭上眼,一个长长的深呼吸,仔细回味刚刚那一瞬。
“等我。”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只吐出这两个字。
“好。”
阿姨将几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帮忙提进了车。
这些都是前几天,盛志学打电话来关心季然时,她在电话里犹豫提起要去贺家吃这顿意义复杂的饭,她拿不定主意是否需要带些什么,又该带些什么才合适。
盛志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会,了然道:“我会准备,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今天上午,这些东西就由专人送来了臻域。礼物体面周到,既不显过分谄媚,也绝挑不出失礼之处,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季然看着那些东西,舅舅什么都清楚,她心里暖融,又有些酸涩。
车上,红灯间隙。
贺云卓捏了捏季然的手,“别紧张。”
季然点了点头,没说话。说不紧张是假的,心里甚至涌动着清晰的抵触。她很想直白地说“我不想去”,和之前一样避开所有让她不适的场合。
但她不能。如果她不去,贺云卓就要独自面对来自父母的所有压力和可能的不快。他已经因为她,因为季家的事承受了太多额外的重负,她不能再让他为难,更不想再给他增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所以,即使硬着头皮,即使心里打鼓,她也得去。
车子一进贺家院门,季然就攥紧了手指,上一次在医院,朱冰安那些冰冷而直白的话语,此刻仿佛又在她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贺云卓停稳车,先一步下来,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他一手挡在车门上方,另一只手伸向她,稳稳地牵扶着她下车。
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侧身,用高大的身形替她挡了挡风,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我们简单吃个饭,很快就回去。”
季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好。”
贺致远和朱冰安已经站在宅门口。贺致远穿着一身居家的深色羊毛衫,表情严肃,目光沉静地落在他们身上。朱冰安则是一身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佣人快步上前,接过了贺云卓拿出的那些礼物。
季然深吸一口气,挽着贺云卓的手臂,走上前,对着两位长辈微微颔首,温声开口:“伯父,伯母。”
贺致远点了点头,侧身示意:“快进来吧,外面冷。”
朱冰安看向她的小腹,眼神复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她转向贺云卓,眉头蹙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心疼:“怎么都瘦了?”
两人都是。
季然脸上没有丰润起来,下巴尖尖的,气色虽比前阵子好,却依旧清瘦。而贺云卓,下颌线也比起之前更加清晰锋利,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率意任情。
贺云卓扣紧季然的肩膀,“季然胃口不好,我也忙。难免的,进去吧。”
他揽着季然的肩,带着她往里走。
季然能感觉到朱冰安的目光如影随形,落在她背上,带着审视和未消的芥蒂。她微微垂下眼,只看着脚下的路。
进了温暖明亮的客厅,佣人奉上热茶。贺致远在主位沙发坐下,朱冰安也坐到了他旁边。季然和贺云卓坐在另一侧。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朱冰安先开了口,这次是对着季然,“身体怎么样?孕吐还厉害吗?”
“好多了,谢谢伯母关心。”
季然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答得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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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朱冰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却没喝,目光又转向贺云卓,“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还有……”
她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平时要多关心一下自己,公事多,就慢慢处理。再说了,别什么都管着,那么多人呢。”
贺云卓随意点头。
贺致远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贺云卓,起身,“云卓,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闻言,贺云卓看向身边的季然,见她神色平静地坐着,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我上去一下,很快下来。你先——”
他原本想说,让她先去自己楼上的卧室看看,那里有他从小到大的许多东西,或许能让她放松些。
“云卓。”朱冰安却开口先叫住了他,“你先上去,季然留在这里。正好,等会儿家里会来几位客人,都是认识的世交长辈。既然来了,也见见,说说话。”
贺云卓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锐利地看向朱冰安,“客人?不是说好了就我们一家人吃饭吗?”
朱冰安迎上儿子的目光,面色不变,“是临时决定的。就说过来坐坐,一起吃个便饭。”
季然脸上没什么波澜,反正,她今天踏进这个门,就没指望能轻松愉快地吃完一顿家常便饭。
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你上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她不想看他为了自己,在父母面前剑拔弩张。有些场面,她得自己面对。
贺云卓盯着她的眼睛,“好,我马上就会下来。”
朱冰安看着儿子护短的样子,又看了看沙发上安静坐着的季然,心头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非但没顺下去,反而更添了几分郁结和不满。
在这贺家,难不成还会吃了她?这副做派,倒像是他们做长辈的,成了洪水猛兽。
贺云卓上楼后,季然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不擅长这样的场面,那些需要察言观色八面玲珑,说些得体又讨喜的场面话来活跃气氛拉近距离的本事,她还没学会。或者说,骨子里在抵触,与其绞尽脑汁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不如沉默。
这就是一场考试,季然固执地认为,只有卷子真正发到手上,题目清晰地摊开在面前,她才能开始思考,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不想,也疲于去做那些无畏的努力。
她当然可以提前背诵可能出现的参考答案,可那太痛苦,也太徒劳。人生的考卷浩如烟海,她曾经背过太多道理,听过太多教诲,可到头来,没有哪一条能严丝合缝地对上她真实遭遇的任何一道难题。
无论考几分,生活总是在继续下去。
朱冰安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带着审视和评估。她在等季然先开口,哪怕只是问一句无关痛痒的家常,也算是个态度。
但季然没有,只是安静坐着。
这种沉默,在朱冰安看来,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抗,一种缺乏教养和礼数的表现。
良久过去。
院门口传来了新的动静。汽车引擎声停歇,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声,由远及近。
一个欢快的年轻女声清晰地传了进来:“伯母!我提前来给您拜年啦~”
那声音娇俏亲昵,听着就让人欢喜放松。
朱冰安闻声,立刻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朝门口迎出去,“忆雪,你不是在意大利吗?”
门口传来宋忆雪清脆的笑声,“想家了嘛!提前回来过年啦!”
玄关那头顿时热闹起来。除了宋忆雪清脆的说话声,还有她父母温和含笑的寒暄,以及一个年轻男子沉稳带着笑意的问候声。宋家一家人都来了。
季然背着玄关,此刻起身是最符合礼数的选择,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缰锁缚住,动弹不得。
她微微吸了口气,准备强迫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声和谈笑声已经朝着客厅移来。
朱冰安热情地引着宋家人走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云卓和他爸在楼上书房,一会儿就下来。”
“季然,好久不见呀。”宋忆雪热情地唤她的名字。
季然抬起眼,看着宋忆雪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感激她是个热情洋溢的小太阳,羡慕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好久不见。”季然站起身来,对着宋忆雪,也对着宋忆雪身后跟着走进来的宋家长辈,微微颔首,扯出一个礼貌疏离的微笑,“伯父,伯母,宋先生。”
大家目光一致定在她的小腹上。
季然依旧笑着,此刻她希望自己只是这华丽客厅里的一幅画,一个摆件,安静地待着就好,不需要张口说话,不需要思考应对,只需要无声地存在着,被观赏,也被忽略。
宋阳晖瞧着她,笑道:“你是季然?小时候就见过你,你经常跟在季薇和季锦琛的后头。”
季然对他没有小时候的印象,只有上次在季家老宅宴会上的记忆,他一时是季文琪的男伴,一时又拉扯着季薇的手愤然离去。
她笑了一笑,应和道:“对。”
宋母也含笑打量了季然几眼,温和地说:“气色看着不错,就是瘦了点,怀孕是这样的,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要多吃点有营养的。”
季然笑着点头,“好,谢谢。”
朱冰安在一旁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适时地插话:“是啊,我正说她呢。云卓也瘦了,两个人都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这时,贺致远和贺云卓从楼上书房下来了。
贺云卓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寻到了季然,见她安然坐在宋忆雪旁边,神色稍缓。
院门口,又来了其他客人,聚成一团。
彼此寒暄过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最近的商界动态,以及……季家那场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波。
晚餐食物精致,佣人服务周到,言谈也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与体面。但季然食不知味,只觉得这顿饭漫长得没有尽头。
终于,晚餐接近尾声。
贺致远兴致颇高,又让佣人开酒,招呼贺云卓陪着客人多喝几杯。贺云卓推辞不过,加上席间话题难免涉及商场与几家关系,也需应酬,便陪着饮了几杯。
季然见他脱不开身,便对他微微笑了笑,用眼神示意自己先去客厅休息,然后起身,安静地离开了餐厅。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听着餐厅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和碰杯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贺云卓才从餐厅出来,脚步比平时略沉,脸颊微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喝多了些。
朱冰安跟在他身后出来,见状便道:“云卓喝多了,今晚就留在家里住吧。”
贺云卓晃了晃脑袋,伸手去寻季然的手,“不用,回去。”
季然赶紧上前扶住他,对朱冰安道:“伯母,我们还是回去吧,不远,有司机。”
朱冰安看着儿子醉醺
《名缰利锁》 40-50(第20/20页)
醺却坚持要走的样子,又看了看季然,眉头蹙起,终究没再强留,只叮嘱司机开慢点。
车里,季然摸着他微微发烫泛红的脸颊,“你都醉了。”
贺云卓低笑一声,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没醉,至少没全醉。不这样,怎么脱身?一时半会儿,可走不掉。”
季然忍不住也笑了,嗔怪地瞪他眼。
她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立刻退开,皱着鼻子,小声嫌弃:“不亲了,都是酒味。”
贺云卓被她的主动和嫌弃逗得笑出声,搂紧她,“回家。”
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阴冷潮湿。
司机开车很稳,但或许是夜深路滑,又或许是意外难料,在一个转弯路口,为了避让一辆突然违规变道的车,司机紧急刹车并打方向盘,车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擦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碰撞发生的一瞬间,贺云卓将身旁的季然猛地护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
一声闷响,玻璃碎裂声,然后是短暂的死寂。
季然被贺云卓紧紧箍在怀中,除了惊吓和轻微的碰撞感,并未受到明显伤害。她惊恐地抬头,却看见贺云卓眉头紧锁,额角有血迹渗出,人已经晕了过去。
“贺云卓!”
医院。
贺致远和朱冰安接到电话后匆匆赶来。贺致远面色沉凝,来回踱步。朱冰安则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地扫过坐在一旁长椅上脸色苍白的季然。
她几步走到季然面前,居高临下,“季然,我告诉你。我和云卓他爸,可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狠厉又神奇的穿透力,“我求求你,以后懂事一点!行不行?他今晚喝了酒,留在家里住一夜,能有什么事?你看看现在!你看看他躺在里面!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赔我——”
季然空洞茫然地抬头看她,耳膜嗡嗡作响。
多可怕。
此刻朱冰安嘴里吐出的这些指责,这咄咄逼人的姿态,居然和当初老爷子说的话如出一辙——
“你去远城问问,是不是他们盛家女儿欠我儿子一条命!”
真是一种恶毒的轮回。
原来,这些日子的平静只是回光返照。
这一瞬,那种窒息感翻滚回来了,浪打浪,层层叠叠。
她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几乎无法呼吸。
医生出来告知,贺云卓主要是头部受到撞击,有轻微脑震荡,加上酒精作用导致昏迷,需要住院观察,但暂无生命危险。
朱冰安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终于断了,她又开始哭泣起来。
季然听着她的低泣声,意识在溺水的边缘沉沉浮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功留在了贺云卓的病床前。
或许是贺致远在混乱中看了她一眼,叹息中,默许了她的存在。
又或许是朱冰安的潜意识里,她险些欠她儿子一条命,所以没有驱赶她,那么,留在这里,守着,担忧着,煎熬着,便是她应该做的。
于是,季然就留了下来,僵直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迷的贺云卓。
贺致远夫妇在医生再次确认情况稳定后,被劝去隔壁的休息室稍作休息。
病房里很静,只剩下她和昏迷的他。
时间在凌迟,冰冷地切割着她的神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种强烈的近乎决绝的决心,正在她心底最深处,冲破所有恐惧和茫然,不顾一切地凝聚成形。
关于她,关于TA,关于这团越缠越紧的乱麻,不能逃避,不能哀求,要——斩断。
他醒了。
她盯着贺云卓苍白的脸,盯着他缓缓睁开还带着迷蒙与痛楚的眼睛。在那双眼睛尚未完全恢复焦距,看清她之前,在她自己可能改变主意之前——
她要告诉他。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他,
为了她,
也为了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