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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直觉
清晨,浴室。
浴缸里的水猛烈晃荡着,哗啦几声地漫过边缘泼洒在地砖上。水波急促地撞击着陶瓷壁面,她的手指紧紧抠住浴缸边缘。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只隐约映出起伏的身影。
“等下,我要回趟家,你陪我一起?”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她靠在他肩头平复呼吸,没有作声。
“不想去?”他会意,“那在家好好休息。等下次你准备好了再说。”
季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贺致远夫妇。那样的场合对她太过陌生,加上昨晚刚闹过脾气,此刻去或不去似乎都不妥当。
贺云卓也没有勉强,调好水温为她冲净发间泡沫,又取来毛巾仔细包住她滴水的长发。
从浴室出来后,他拉她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耐心地为她吹干头发。
“你头发确实很长,”他笨拙地疏通长发,“难怪总会被压到。”
季然抢过梳子,“是你每次都火急火燎的。”
他低笑着从身后环住她,轻叹:“真希望这两年可以快一点过去,异地确实不好受。”
温热的呼吸贴近耳畔,胸膛紧密贴合着她的后背。
“等你下次回国,”她转头看他,“我跟你回家。”
他深深凝视着她,灼热得要吞人的目光。下一瞬,将她整个人转回来面对自己,俯下去,吻落得很慢,很深。
良久过去,贺云卓换好衣服出门,季然钻回被窝补觉。
朱冰安站在院门口望了一眼,低声抱怨:“你看看这季然,多不懂礼数。我就知道云卓是一个人回来的。你还让厨房准备那么多菜,真是浪费。”
贺致远无奈,“年轻人闹别扭,能怎么办?”
朱冰安不满,“谁没年轻过?那个宋忆雪多好,俏生生站在那儿就讨人喜欢,又懂礼数又乖巧。”
贺致远皱眉,“证都领了,怎么还在说这些?”
“说起这个,我就是一肚子火气。昨天季然动不动——”
话未说完,贺云卓已走到跟前,“在聊什么?”
朱冰安直言道:“季然还闹别扭呢?”
贺云卓笑着摇头,“她什么时候闹过别扭,都是我在闹她。她这几天压力太大,没休息好,早上起来还头疼呢。”
朱冰安忍不住道:“这么惯着她,以后有苦头吃。”
贺云卓揽住她的肩,“妈,你这话说的,搞得我爸当年没有惯过你似的。”
贺致远瞪他一眼,“上来书房。”
朱冰安劝阻道:“就不能吃完饭再说?”
贺致远:“没胃口。”
贺云卓稍稍抬眉,拍了拍朱冰安的肩,跟着贺致远上楼。
前一天刚在这间书房挨过揍,此刻重返旧地,贺云卓只觉得浑身骨头还在发僵。他自觉地走到窗边站定。
贺致远不耐烦地扫他一眼,“你和季然的私事,我懒得过问。但公司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我放权是让你历练,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美国那边的摊子,你说扔下就扔下,撂挑子一走了之,难道还要我亲自飞过去替你善后?”
窗外是摇曳的树影,贺云卓转过身,“不必。我明天就回美国。”
贺致远面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冷硬:“你记住,你和季然的婚姻,不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我们才同意向季源创研生物注资,推动他们上市。这笔钱是贺家成为股东的门票,也是你任性妄为的代价。”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道:“贺云卓,你要拎得清轻重。最好真能和季然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翌日清晨,落地窗外刚掠过一场急雨,玻璃上纵横交错着雨痕。两人的呼吸在雨后的空气里缠在一起,湿、热、找不到方向。
季然用力拧他的耳朵,“我看你身体根本不痛。”
哪里有伤员可以这样倒腾得飞快迅猛的。
贺云卓被她拧得侧着头,却还笑得欠揍,膝盖骨陷入床垫,翻了个身。
他抓住她的手腕往下,“疼得要死,你帮我瞧瞧。”
“……你、少来——”
季然想抽回来,可他扣得更紧,掌心的力度带着一种耐心又强势的节奏。
他咬她一口,“你好好感受我。”
她仰着脑袋,迎着他的放肆,看他唇角还噙着得意的坏笑。
湿凉的雨光透过玻璃照在两人之间,季然眼神逐渐迷离,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贺云卓亲了亲她潮红的脸蛋,“加加,没多少时间了。我就要回去美国,等季锦琛婚礼,我再回来。”
他滚烫的手还在游移,嘴里还要说些密集的话。
“好好照顾自己,少回季家。学校的事情要和我商量,晚上10点前必须回家,要不然等我回来,我要你好看!出门就要带Duke和Ace一起,男人搭讪不许理会。”
季然扭着腰避开,却被他强势禁锢。
“我和我爸妈打过招呼,他们不会来打扰你。别给自己压力,以前怎样现在还怎样。要是在别的场合遇见,正常打招呼就行。”
水眸里的迷蒙一下子被击溃,瞬间清明起来的眸光中,完整映出他的身影。
窗外的光金灿灿起来,太阳出来了,折射在玻璃上,转眸看过去,隐隐约约有彩虹。
他握住她的小腿,抬了起来,又问:“怎么不说话?”
季然张口呼吸,“好。”
两条纤白的小腿晃在半空,乌黑发丝散落在枕间,他漆黑一团的脑袋转向下方,季然心里一惊,慌乱地蹬动双脚。
“不、不要这样——”
他不管不顾,“就要这样。”
季然扯过一旁的被子,唇齿死死咬住,极致的欢/愉让她脚趾蜷缩,指甲深深陷入被子。
等她回过神时,腿间已泛起阵阵温热的酥麻,一处又一处。
他沿着肌肤缓缓吻上来,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开心吗?”
季然咬唇轻喘着别开脸,目光落在他湿润的唇角。
“哑巴了?说话。”他坏笑着捧住她的脸,非要问一个明白,“那就是不开心?我再努力努力。”
“开心!”她晕乎乎地立即投降,“很开心——”
“开心就好。乖乖听话,等我回来找你,我会让你更开心。”
“好。”
她顺从地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抱向浴室。
贺云卓返回美国后,季然去医院找了方宇飞。季伯兮住院多日,今天正要办理出院。
遇见了多日不见的季文琪和季薇,几人站在小客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自从季蕾出事进了戒毒所,父母又闹离婚,季薇对季然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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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存芥蒂。即便明白这一切都是家人自作自受,她也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心平气和。
方宇飞见她们姐妹三人面面相觑,清咳一声道:“小薇什么时候回国的?”
季薇坐在沙发里,“昨晚的飞机。”
方宇飞:“演出还顺利吗?”
她最近加入了舞团,经常随团出国巡演。
季薇:“还行。”
方宇飞也问不出话来了,悄悄瞪了一眼季然。
季然沉默玩手机,季少鹏夫妻在病房里陪着季伯兮还没出来呢,现在能说什么呢?此刻的她,在众人眼里就是个罪人,最好安静隐身。
季文琪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一身奢牌正装。毕业后她进入季源创研生物——季源药业旗下的核心子公司,总经理是季锦琛。
此前在季伯兮的极力推动下,集团一直谋求与贺家合作,重要目标就是为了季源创研生物上市。随着贺家松口合作,子公司已正式进入IPO考察期,迈出了上市的关键一步。
她笑盈盈地开口:“前几天饭局遇见宋阳晖,还以为他是陪你出国的呢。”
这话明显是对着季薇说的,不过此刻,季薇也没回话。
季然自然不会接话,方宇飞也保持沉默。
季文琪继续道:“宋阳晖的妹妹也去了意大利进修,正好和你演出的城市一样,都是米兰。前些天,小然也去米兰订婚纱,你们没有遇上吗?”
季薇回眸,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冷意:“你不是进公司当秘书吗?怎么还成情报局秘书了?米兰是你家的?我们的腿也没有绑在一起。”
季文琪垂眸笑了笑,“我就是随口关心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季薇耸了耸肩,语气坦然:“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这时,季锦琛推门进来,身边没带韩菱,只跟着一位男秘书。
他也不多言,扫了他们几个一眼,就又拐进了病房。
不一会儿,季伯兮拄着手杖走出来,看起来气色与往常无异,季少鹏夫妇紧随其后。
老爷子的目光在季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
他转头对季锦琛吩咐:“你找个时间,请韩菱来家里吃饭。好端端的,婚期延迟了一个月,总该给人家一个交代。”
季锦琛点头,“好。”
季文琪上前一步,“爷爷,车子准备好了。”
季伯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季然,“都回去吧,该上班就上班去,忙自己的事情去。”
季少鹏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栗晴走过去轻轻推了季然一下,示意她跟上。
迈出病房,季然还是落后一步,不愿意和他们挤在同一部电梯里下楼去。
反正也就是来露一面,一大早盛志学就给她打电话,嘱咐她务必来医院接老爷子出院,她照做了。
方宇飞拍拍她肩膀也没进电梯。季薇见他们落在后面,索性停下脚步,“我手机好像忘在病房了。”
季锦琛在电梯里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没一个省心的!
方宇飞就在这医院工作,见宽敞的电梯口只剩他们三个,索性提议:“去我办公室坐坐?”
季然摇头,“不了。我还是回去学校吧。”
季薇倒是点点头,回家也是看父母闹离婚,不如在外消磨时间。
三人另等一部电梯下楼。私人医院的长廊相连,窗外烈日灼人,花草在强光下既显生机又透出几分萎靡。
慢慢悠悠走到拐角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撞了上来。
“对不起——”
季薇及时扶住对方,“孙老师。”
孙枝枝抬头见是他们三个,顿时脸颊绯红,低头轻声道:“季小姐。”
季然只觉得眼前又是一双小鹿般怯生生的眼睛。
季薇打量着她手里捏紧的报告单,“孙老师身体不舒服?这是宇飞的医院,需要我们帮忙吗?”
闻言,孙枝枝将报告往身后一放,“不用,不是我的,我是帮朋友来取的。”
季薇点点头,“好。”
等孙枝枝走远,季然才开口问季薇:“她还在帮季锦玮辅导功课吗?”
她已经很久没在老宅长住,记不清上次见孙枝枝是什么时候了。
季薇抬眼看她,语气平淡:“没有,很早之前就被季锦玮赶走了。”
季然微怔:“什么时候的事?”
“季蕾出事前。”季薇语气不善,“怎么?你也开始关心这些了?家里还不够乱?也要学季文琪搞情报工作?”
季然正欲开口。
方宇飞适时打断:“季然,你回学校上课去。季薇和我走吧,这太阳真大。”
季薇跟着方宇飞转身离开,季然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去看孙枝枝消失的方向。
电话响起。
“喂?”
贺云卓听出异样:“怎么声音听起来奄奄的?”
季然沿着廊檐阴影慢慢走着,“太阳太毒了,晒得没精神。”
“车库里不是有车吗?”
“来医院了,老爷子今天出院。”
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了?不开心了?”
“没有。根本就没理我。就说马上要办季锦琛的婚礼,要请韩菱一家吃饭。”
“那你怎么还不开心?反正你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每次不都躲在露台吗?正好,这次连躲都不用躲了,直接不用回去。”
季然低头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格子,“没有不开心。都说了是天气热的,这夏天,怎么这么漫长。”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声:“快结束了,这都9月了。”
“嗯。你那都深夜了,你快休息吧。”
“好。季锦琛婚礼延迟了一个月,我也快回来了。”
“嗯。”
电话切断,季然歪着脑袋仰头望向天空,刺目的阳光晃得她头晕目眩。
打车回去了学校,段妙芙在教学楼下等她。
“小然,你的脸色怎么有些发白啊?”
“太阳太大了,晒得头晕。”
段妙芙挽住她的手,“行吧。话说你这都轰轰烈烈结婚了,怎么半点新婚的样子都没有?不应该请假度蜜月吗?”
季然完全没注意她说什么,她的视线定在一侧的宣传栏上。
国家奖学金获奖名单公示栏里,同时展示着赴英交换生名额和优秀学生照片——孙枝枝的名字赫然在列。
照片上的女孩端庄腼腆,胸前别着一枚枫叶胸针。
段妙芙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小然,你在看什么?”
那枚胸针并不稀奇,网上同款数不胜数。
季然默默把那点突如其来的不安重新压回心里。
“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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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孙枝枝不是才大二,文学系的吗?怎么也去英国?”
政法大学的赴英交换生名额向来是法学院和经济学院的专利,其他院系从未有过先例。
段妙芙不以为意:“或许特别优秀吧。你看她前面那些奖项,奖学金都要挂不下了。”
季然想起那晚季锦琛专程来臻域送生日礼物时,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轻蔑;想起他与韩菱在酒店门口的不欢而散;还有今天,孙枝枝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
她想,她的直觉不会错。
季锦琛和韩菱的婚礼,恐怕办不成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杨栗晴看向面前低着脑袋怯生生的姑娘,“孙老师,我们之前在老宅见过几面,你应该还记得我吧?我是季锦琛的妈妈。”
第42章祸害
夜色渐深,选修课刚散。
季然看见了孙枝枝,她依旧纤细,不是她想象中的丰腴模样。无数次路过公告栏的时候,都在猜想她是否已经远赴英国,还是住进了这座城市的哪间屋子。
家有窗有门,屋子也有窗有门,同一片天地,同一片光,有的向阳,有的朝北。
孙枝枝和两个同学并肩走着,其中一个同学说:“枝枝真厉害,居然拿到全额奖学金的交换名额。”
她答了句什么,季然没听清。只看见她斜挎的包上,露出一枚眼熟的胸针。
季然定了定神,在孙枝枝抬眼望来的瞬间,径直迎上她的视线。
对方立刻低下头去。
“孙老师。”心口不知道何来的理由,季然出声叫住她,“方便聊几句吗?”
孙枝枝的脚步顿住了。身旁两个同学交换了个眼神,识趣地先行离开。
走廊灯光在她们之间投下泾渭分明的光影。
季然走近时,能看清对方微微发颤的睫毛,那双小鹿般的眼睛藏在下方。
她看着看着,一时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了。
教室里陆续走出下课的同学。孙枝枝侧身让开通道,慢慢退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季然回身看了一眼,跟过去,听见她小声问:“季小姐,找我有事吗?”
季然注视着她,又望见她身后的那扇窗。窗子不高,能看见窗外摇曳的枝桠,楼下晕黄的路灯,还有挂在树梢那弯清冷的月亮。
良久,季然唇角弯起浅浅的弧,“挺巧的,这枚胸针我也有一个类似的,是男朋友送的。之前我大哥还弄错了,送了支钢笔给我。”
余下的话已不必再说。
孙枝枝的脸颊霎时涨红,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直直望向她。
怯弱、勇敢、无辜、困窘、据理力争、羞愤……好多好多的复杂词汇,似曾相识。
季然没有继续,转身离开了。
孙枝枝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久到窗口吹进的夜风将手脚都吹得冰凉。那枚四不像的胸针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颤。
翌日8点早课,季然还没踏进教室,就被辅导员叫走了。
办公室里聚了好些人,每张脸上都凝着沉重的神色。
她只听见这么一句:“孙枝枝昨晚在宿舍割腕了,抢救到凌晨才脱险。有同学反映,说昨晚你找她谈过话之后,她回去宿舍就神色不对。”
窗外阳光明晃晃地刺进来,季然觉得浑身血液骤然冷了下去。
她翕了翕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思绪还没理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季伯兮拄着手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和面色凝重的校长。
又是一记耳光。
季然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没觉得委屈,只有满心茫然。
脑子里乱糟糟的,比浆糊还黏稠,怎么也抹不开。
直到被带到医院。
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密密麻麻的雨将天空填满,季然心头一阵空。
脚下雨水堆积,沿着路面蜿蜒,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打着圈一起涌向下水道。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似乎又漫了上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方宇飞撑着伞出来找她,“没有什么大事,她现在心态不行,我已经联系了心理医生。”
季然没接话,沿着屋檐走。
方宇飞叹息一声,继续说:“也没怀孕。放心吧。”
季然终于扯了个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我的孩子,季锦琛才是松了一口气吧。”
方宇飞无奈地抬了抬眉,“我妈说这事在学校已经传开了,估计韩菱也听说了。”
韩菱留在本校读研,季少晴又是法学院的外聘教师,这样的流言蜚语,怎么可能瞒得住。
季然苍白地笑,“他们今天在婚纱店试礼服,韩菱姐还约我陪她来着,我都忘了。我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
方宇飞想叫住她。
她转过身,又问:“我现在去哪儿都不对,是不是?”
方宇飞耸了耸肩,“监控显示你们只交谈了不到一分钟。”
季然笑道:“那真可惜,监控没有拍到我的心,我那时候——真的——挺讨厌孙枝枝的。”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分钟,她那时候就是厌恶那双眼睛。
话落,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我走了。老爷子要想继续骂我打我,就让他来婚纱店找我吧。”
季锦琛带着韩菱到的时候,季然已经坐在那里翻阅杂志。
看得出韩菱情绪不高,几乎是被季锦琛半架半哄带来的,“巴黎空运过来那几套全部拿出来试穿。”
韩菱神情木讷疲倦,立着不动,“不想试,随便选一件就好。”
季锦琛语气不善:“那就让试衣模特穿给你看。”
韩菱碍于季然在场,随便指了一件,跟着店员进了试衣间。
季锦琛的电话又响起,他压低声音:
“都说了没关系没关系,为什么要去找她呢?”
“您这样真是多此一举!
“本来好端端的,没什么,您这样一搞,多难看。
“都说了,为什么不信我呢?
“我和她真没什么,最多就是顺路捎过她几回!
“我烦得要死!她自杀关我屁事啊!
“钱也给了,留学也答应了,去找她干什么!
“TMD,就在车里待过那么一晚上!我还要怎么样!”
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角,机身瞬间四分五裂。
试衣间里很快传来韩菱压抑的啜泣声。
几名店员识趣地快步退开,顺手拉上了试衣区的门帘。
季然将杂志甩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动静。
季锦琛指着门口,“你也出去!我现在看见你就想抽你,谁让你自以为是去找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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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站起身,定定注视他几秒,转身拉开了试衣间的门。韩菱似乎已整理好情绪,在镜中与季然视线交汇。
季然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韩菱静静地靠在墙上,还未换上礼服,仍穿着自己的衣裙。
季锦琛快步走来,“季然,你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季然迎上他的目光,“韩菱姐不想试礼服,不想结婚,你看不见吗?”
韩菱垂眸避开视线,不与季锦琛对视。
季锦琛一把将季然拽出试衣间,“少在这里自以为是。滚回你的学校去,我和韩菱的事自己解决。你的帐,我之后再找你算!”
季然被他拽得踉跄,“你现在就算!”
韩菱深深呼吸,“你放开小然,我不想试。”
话落,季锦琛拉上试衣间的门,“砰”一声,隔绝了所有视线。
他转身逼视季然,“又开始嚣张了是吧?”
季然迈进一步,仰头看他,“我怎么嚣张了?那晚你错把我的胸针送给孙枝枝了,对不对?”
季锦琛抬手指着她,“你就是个祸害精!都是你惹出来的屁事!”
季然抬手挡开他的手指,眼底凝着寒霜,“到底谁才是祸害?瞒着未婚妻与家教老师纠缠不清的人,难道是我?”
试衣间内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季锦琛脸色骤变,猛地拉开门。
韩菱从里面缓步走出,“抱歉,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
外面传来店员小心翼翼的询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季锦琛烦躁地扯松领带,强压怒火扫了眼满地碎片,拉过韩菱的手检查是否受伤。
韩菱抽回手,“别碰我。”
她声音很轻,字字清晰,“恶心。”
季锦琛的手僵在半空,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冷厉起来。
他看着韩菱绕过满地碎瓷走向衣架,取下自己的外套和包包。
路过他时,他握住她的手腕,“我们谈谈,今天不试婚纱了。”
韩菱拂开他的手,转身直视他,“不用谈。我知道这个婚礼取消不了。取消了,你的公司上不了市。IPO嘛,闹不了丑闻。”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我会陪你演一演,演2年够了吧?”
他喉结滚动,嗓音发紧:“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啊?”韩菱将包包挎上肩头,“我也无所谓了。你维持你的好女婿形象,我妈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丑闻。”
她扯出个浅淡的笑,“演一演吧,来的这一路,我仔细想了很久,我觉得演一演也挺值得的。”
她走向季然,轻轻握住她的手,“小然,谢谢你。”经过季锦琛时脚步未停,“之后婚礼见——如果我没有改变主意——不知道,我再考虑一下。”
店员们屏息望着韩菱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季锦琛的拳头砸在一旁的镜面上,裂纹应声绽开。
季然冷眼看着他这番作态,“她戴着那枚胸针拍照,挂在学校的公告栏上。是不是误以为那是你送给韩菱的?”她声音渐沉,“明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这样示威,你默许的?”
季锦琛扯过一旁的纸巾擦拭拳头上的血痕,“你给我闭嘴!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
“和她没关系,但和肖安雁有关系?”
“更没关系——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他将染血的纸团狠狠掷在地上,“怎么,你睡在我床底下?我和谁交往还需要你批准?”
“你真恶心!”
“你少给我拽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孙枝枝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不对劲!”
“有个鬼的不对劲!要不是你和贺云卓闹矛盾,我根本不会在半路碰见她。我就是多喝了几杯,还有季薇也来添乱——你们真TM烦透了!”
季然冷笑,“所以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你少多管闲事。”
“我就知道季家男人裤/裆里脏事不少,你也不会例外,你这个婚礼趁早掀了,别祸害韩菱了。”
“你懂什么?”他指着她,“这么多人的心血和饭碗,你担得起吗?贺家第一期就注资了十几亿,你拿得出来吗?后续还有十几亿美金!你哄哄贺云卓给吗!”
季然一把抓起旁边的婚纱画册砸过去,“无能的男人才会把错误怪罪在别人身上。”
画册擦过季锦琛额角,他挥手挡开,纸页在空中哗啦散开。
他额角青筋暴起,“季然,我早就说过别插手我的事。你是我妈吗?你去找孙枝枝胡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多说,我就告诉她那胸针是你送错的。”
“那现在你满意了!闹得人尽皆知!孙枝枝要自杀,韩菱要分手,所有人都不得安宁,你季然就痛快了是不是?”
季然看着他拳关节渗出的血丝,“所以现在,错的是我?”
“难道不是?”他喘着粗气,“每次都是你!永远是你——不闹个天翻地覆,你不会如意。”
季然轻轻笑了,“对。我就是不如意。”
“你给我滚远一点!滚远一点——”
季然懒得再争,多看一眼都反胃。她忿然抓起包冲出门外,暴雨如注,街上车辆往来飞驰,溅起片片水花。
风雨裹挟着落叶翻卷,没走几步,下水道口又涌出难闻的气味,让她一阵恶心——
作者有话说:嗯……一切就是阴差阳错,步步错……[托腮]
第43章退婚
一场秋雨一场寒,夏天最后的余温被彻底浇熄了。秋天如期而至,叶子落了,飘飘然坠下。
季然看着那些飘零的叶子,心里没有一丝跟着坠落的轻松,反倒像这骤变的天气,无端地蒙上了一层阴郁。
漫步在街头,手机上不断弹出段妙芙发来的八卦消息,流言蜚语满天飞。
有人说她霸凌孙枝枝,有人说她争夺留学名额,还有人说她羞辱对方,抢人男友……还有自称最接近真相的版本是,孙枝枝被季家男人包养才获得留学资格,又遭季然羞辱,将与季锦琛结婚的本校研究生韩菱一起牵扯进来,分析得有理有据……
版本五花八门,真真假假混杂。
从前那个小小的她站在这般流言蜚语里,觉得迷茫、恐惧、难堪。如今依旧茫然,仿佛从未真正长大。
拐角处,韩菱独自立在檐下,没有打伞,斜飞的雨丝沾湿了她苍白的脸。
季然望着她,心底第一次泛起清晰的疼。
这样平视的视线里,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仰头的小女孩——不必再听大人用高傲不屑的语气,谈论那些不清不楚、见不得光的事,最后轻飘飘丢下一句:“算了吧,都会过去的。”
韩菱转眸看她,牵出一个浅浅的笑,“雨太大了,一时间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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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
季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挂笑的嘴角,一时间又觉得自己长大了——终于能张开双臂,给这样的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曾经小小的手,张不开的手臂,这次终于环抱住了对方的肩膀。
季然努力挤出一句俏皮话,“韩菱姐,其实不用管季锦琛公司的死活。要是怕伯母气坏身子,就换个好人结婚吧?带回去就说季锦琛整容了。”
韩菱似乎真的笑出了声,“好呀,我努力看看好了。”
那笑声很轻,逐渐漾开,笑着笑着,她眼角又泛起泪光。
雨不知何时小了,细密的雨丝洋洋洒洒,朦朦胧胧。
两人的电话都是响了又响,该面对的事情,还是躲不掉,老宅里估计闹成一团糟。
车子来来往往,碾过积水的路面,行人裹紧外套,步履匆匆,低头扎进那片蒙蒙的雨雾中。
无人驻足,无人回望。
韩菱说:“我和你一起回去。我刚刚站在这里,想了又想,我想妈妈还是更希望我能快乐,所以我要自己去季家退婚。这个主,我自己做了。回去我也大大方方地和家人说清楚,这个难堪我自己处理了。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车上,韩菱依旧温柔平静,“女人的直觉其实很准。早在你哥哥追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不会长久。但感情像温水煮青蛙,耗着耗着,我居然习惯了。”
她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孙枝枝的事像一记耳光打醒了我。他说那些只是逢场作戏,是一时怜惜犯的错……可凭什么他的错误,要耗尽我的感情和人生?”
季然的目光落在韩菱的侧脸上,她细密的睫毛垂着,眼神很静,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像一场滂沱大雨彻底下透了,把天地都洗净,泥沙沉降,留下清可见底的宁静。
老宅里,季少鹏气得说不出话,杨栗晴发疯似的捶打季锦琛。
季锦琛浑身狼狈,衬衫皱成一团,西装裤上沾着鞋印,不知是谁抽过鞭子,脖颈处还有一道鞭痕。
韩菱立在客厅中央,温静漂亮的脸上挂着有丝丝笑容,“很抱歉,我是来退婚的。之前收过的礼,我会请家人悉数送回。这段时间,多谢各位关照。”
季锦琛眼眶赤红,“小菱,我——”
韩菱转头打断他的话,“季先生,以后叫我韩菱、韩小姐、韩律师都可以。”
季锦琛几步上前要拉她的手,“我不同意。”
韩菱侧身闪躲,“我不是征求意见,我是来退婚的。这件事,我自己做决定就够了。”
季锦琛的手僵在半空,又抽回,“我说了都是误会,我和她——”
“不必了。”韩菱打断他,从手袋取出一枚戒指,“物归原主。”
季锦琛刀了眼,咬紧牙关,“我坚决不会同意。”
杨栗晴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小菱,你再给锦琛一次机会!”
韩菱缓缓抽出手,“不用了,伯母。您累,我也累了。”
季太太……季家美丽能干的驴子,是很累。
季然肯定这句话。
吴雅琴轻蔑地看了眼,冷声道:“看吧,我就说真能闹,早晚要闹出事。”
季少杰瞪过去,“你能不能闭嘴?不说话会死是吧?”
“现在会死的躺在医院呢。”吴雅琴冷笑,“要自杀呢,和当年简直一样。”
季然本不想开腔,但她此刻实在忍不住,“对。就是和当年一样,所以是谁先主动的呢?是孙枝枝?还是季锦琛?肯定不是韩菱姐。”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谁看起来可怜,谁就占着理。也不是谁姿态强硬,谁就一定是恶人。说到底,不过都是为自己盘算的人。谁又真比谁高贵。
吴雅琴脸色一僵,“我不是说韩菱。”
“那是在说我?”季然迎上她的视线,眼神很冷硬。
“难道不是你吗?”吴雅琴声音尖锐起来,“每一次都是你。”
季然笑了,“是我叫孙枝枝知三当三?是我叫季锦琛管不住自己?还是我拿刀架在孙枝枝脖子上逼她去死?”
“你看,你看你这张嘴多厉害啊!”吴雅琴指着她。
“厉害有错吗?”季然脑子里一片冰冷的清醒,满腔满脑的话都要刺出来,“你明明也恨第三者,怎么还会站在一旁——”帮着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来指责一个只是没选择沉默的人?
她的话没说完,剩下的半句悬在空气里。
这时,方宇飞和季少晴跟在季伯兮身后进来。
季然移开视线,身上好像没有了力气,觉得膝盖骨酸软,慢慢走过去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
季伯兮许久没有说话,凝视了眼站在一旁的季锦琛,又看向坐在那里的季然。他手发颤地捞过桌子上茶杯,砸了过去。
那茶杯顺着季锦琛的头飞过去,“啪——”碎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季锦琛偏着头,没动。
几秒钟后,他才慢慢转回来,眼睛睁开,眼底是黑沉沉的不耐冷厉。
他没去看地上的狼藉,也没抹脸上的血珠。
韩菱攥紧了手指,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季老,我是来退婚的。”
季伯兮转向韩菱,紧皱的眉目舒展不开,声音沉缓:“小菱,你先回去。这件事季家会给你交代。退婚的事,改天再谈。”
杨栗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对,小菱,听伯母一句,先回去。我们改天一定好好谈。”
韩菱唇线抿紧,转过身,径直走向窗边,在季然身旁的椅子坐下,“伯母,我可以等。这件事我同样是当事人,有权利在场听明白,说清楚。”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就当是上庭。我学法律,最不接受的,就是不明不白。”
季伯兮沉默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在手杖上,紧紧发力,微微颤抖。
季少鹏来回踱了两步,恨铁不成钢,杨栗晴细细低泣。
季少杰拽住又想开腔的吴雅琴,看向季锦琛的方向,“季源创研正在IPO关键期,这时候取消婚礼,市场会怎么解读?直接影响估值,甚至可能导致上市失败。”
他话里没有明显的倾向,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利益、体面、家族。
他语气平直,继续说:“锦琛也清楚,前期也是靠贺家注资,总不能让别人的钱打水漂。”
漂亮话,场面话,明明白白地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季然靠在椅背里,静静听着。窗外雨过初晴,黄昏时刻,天光缓缓掠过窗沿,恰好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
她极轻地牵了一下嘴角,自己还真是……给季家找了个好亲家。
她抬眼,看清那几张面孔,焦躁、算计、痛苦、隐忍、看戏……这些神色无声地告诉她:这一刻,她不再是被摆在中间的那一个被安排、被噤声的小孩,而是个需要坐上桌参与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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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人。
“我同意退婚。”
“你给我闭嘴!”
话音刚落,季伯兮像是一瞬间清醒过来,声音沉厉,尖利地指向她。
“季然,你别再给我惹事生非!”
“我怎么就——”季然的话被截断。
季少晴快步过去压住她的肩膀,“小然,别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
季然咽了咽喉,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硬,“既然没关系,为什么每一次出问题,都要算到我头上?”
“为什么?”季少鹏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窜了上来,他一步跨前,额角青筋微跳,“那个女学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要不是你跑去跟她说了什么,她能走这种极端?”
季然手抓紧椅子扶手,对上季少鹏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迎声道:“我实话实说也不行吗?”
“又是这样!”季少鹏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一团火被瞬间扯了出来,混着陈年的痛意与恨意,一层层往外翻,“你妈当年也是这样!非要离婚,闹到那个女人家里逼着要离婚,少阳也跟着追过去,结果呢?闹得那个女人——”
他的话宛如一把斧头砍在半空中,沉重锋利,又迟迟不见掷地一声,只有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在等待。
季然缓缓转过头,视线从季少鹏脸上滑过,最后死死钉在季伯兮脸上,拳头握紧,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拼凑。
“所以——当年是那个女人自杀?那——到底谁欠你儿子一条命?谁又欠我妈一条命?”
“死无对证的东西,说得清楚吗?”
“说得清楚,今天,就把能对的证,一次性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说清楚哈~
本来这几章的剧情我是想放在韩菱和季锦琛的婚礼吵的,但是我脑子里构思了那个画面,场面太大,韩菱家长,还有贺云卓一家都在场,十几张嘴,那么多双眼,我真的写不来,吵不清楚这个架,视角非常乱。[小丑][托腮][托腮]
所以我省去了很多,改写了两章,放在这里吵,韩菱加进来一起吵,之后也不用再组局再让他们吵一次了,一次性就吵个清清楚楚。婚礼也不用办了,刚刚好~
关于孙枝枝和季锦琛的事情,有些读者说不清楚,一部分原因是我删除了,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就是暧昧加遮掩,就是不清不楚,放在阳光下晒着吵也是指责、推诿、强词夺理、顾左右而言他,苍白无力地狡辩,大大方方地写出来恶心,偷偷摸摸地描述又碍眼
——好吧,一切缘由还是我写不清楚。[小丑][小丑][小丑][托腮][托腮][托腮]
之后还有得吵,没完没了[托腮][托腮][托腮]我之后也真的慎重慎重再写这样的设定,感觉写着都要气老了。
还有就是,我也知道这些内容很气人,大家看得也气,所以要不然大家不要早起看了,免得一早坏了好心情,也不要晚上看,不好睡觉[托腮]
我自己大晚上打这些字出来,也会气,然后呕着一口气硬邦邦地睡觉,确实不好受[托腮]
还是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每一条评论,我都没有删除过,包括一章那些开骂的评论,也没有删除,机器人会审核评论,有些词就是会被屏蔽,真的莫气~莫气~我后台看见好几条评论都被机器人屏蔽了,保持愉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我之后会给大家写又甜又可爱的福利番外~[竖耳兔头]
第44章对错
窗外,起了一阵秋风。
季然的手死死扣着冰冷的椅子扶手,她试了一下,想站起来,但又使不上劲。
她没再尝试,绷直了脊背,目光灼灼,笔直地投向季伯兮。
“去年中秋,”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微微的颤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第一次跟您提,想把我妈,迁出去。”
“您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她扯了扯嘴角,“我在天井里跪了一天,膝盖骨都跪麻木了,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吴雅琴,想起那日指着她鼻子骂出的那些话。
“后来季蕾出事,二伯母撕破了脸,有些话,也算是摆到了台面上。是,您就是嫌弃我,觉得我妈……让您失去了儿子。”季然的声音转冷,锐利如刀,劈开那些虚伪的掩饰,“上次我从美国回来,您亲口说的盛家欠你儿子一条命。”
“这些,”她盯着季伯兮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总说得清楚吧?”
季伯兮坐在椅子里,背脊依旧挺直,整个人像被岁月刮得发白的石像,手背上的青筋在微颤。
没有人出声。季少鹏死死偏着头,盯着墙角柱子繁复的花纹,恨不得剁了自己的嘴,刚刚非要张嘴说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拉长,只有几道压抑的呼吸。
终于,季伯兮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是说过,迁坟……也确实是不同意。”
他僵硬地吐出这一句,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此刻只沉沉地望着虚空某处,焦点涣散。
承认了,却也到此为止。
季然反复斟酌这简短吝啬的句子,理了又理,找不出线头。
“不同意是因为拿不出证据?证明不了是我——是他先在外面找了人?还是证明不了,是那个女人自杀,不是我妈逼着的?还是——还是根本就说不清楚,这些肮脏事害了人命?其中还有你的儿子儿媳,还有你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孙子孙女?”
她的声音颤抖着,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的决绝,满腔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她才能正常呼吸。
季然抬眼,看向季伯兮那头花白的头发,眼神既痛又冷。
“就因为你们要捂着盖着,维持这表面光鲜的烂疮,就全都活该被抹掉,连提都不能提吗?那要是——今天孙枝枝真的死了呢?”
“季然!”季少晴失声喝住她。
“不是——姑姑。”季然轻轻挡开她的手,转眸对她扯出一个淡淡的有些破碎的笑,“我只是,真的很想把这些话问完。”
“从前,你们就说都过去了,说不清楚。说意外就是意外,我认了。死无对证嘛。但今天——”她缓缓扫过整个客厅,“大家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一次性说清楚?为什么一笔烂账,就要烂在活人的肚子里?我想不明白。”
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不再颤抖,一次长呼吸,冷静,清晰,就如一滩清水倒在高高的台面上,水蔓延到边,滴滴答答地落下。
“韩菱姐要退婚,你们担心利益,想稳住她。孙枝枝躺在医院……对,我承认,我确实找过她,但是我什么没多说。”季然抬起眼,落在满脸烦躁却又心虚的季少鹏身上,“如果陈述事实也是一种错,那就请,请告诉我,在这个家里,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评判的标准,又到底是什么。”
季少鹏被她盯得心底发虚,脸上仍死撑着怒意:“事情不是你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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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
“那是怎样?”季然截住他,压得他一句话都吐不出来,“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们母女闹出来的祸。以前说都是我妈找去那个女人家里才闹得天翻地覆,结果又是死无对证,那现在——”
她扫过众人,“都活着,没一个死。谁惹事生非了?”
没人回答。
季然别过脸,轻轻呼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一字一句:“孙枝枝轻生,你们都说是我惹出来的。那就从头开始说起,家里摆着善意的牌坊,每年资助学生。后来二伯父在外面领回季锦玮,二伯母为了维持表面和谐,也没闹,大大方方去给小三的孩子请家教。请着请着,就请到了孙枝枝。再后来,大哥管不住自己了。历史重演嘛——当年那个女人,不就是大哥的家教老师?”
“有样学样。”她轻声道,“不是很好理解吗?”
她转眸又看向季锦琛那紧绷的侧脸,“当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寻求刺激?也许就是单纯的——”她似乎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只是轻轻吐出,“……基因不好。”
“说完了!”季伯兮终于怒极,手杖重重敲在地上,怒喝:“你这是在指责全家?把陈芝麻烂谷子全翻出来,把所有人都钉在耻辱柱上,你就痛快了?”
季然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眼神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疲惫。
“不是我在指责。”她轻声道,“是事实一直摆在这儿,只是你们从来不看,也不认。”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争了,辩了,把陈年的疤都撕开了,可到头来,或许依然改变不了什么。
韩菱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季然垂眸,努力回握住,轻轻扯了下唇角。
“还有,大伯母……”她抬眼看向杨栗晴,“你明明比谁都清楚,面对出轨的丈夫,是吞了苍蝇一样的恶心。你自己背地里也哭过、忍过、咬着牙熬过。”
她的声音慢下来,“可为什么到了韩菱姐这儿,你张口就劝她别退婚?为什么经历过痛的人,会最快要求别人去忍?道理你们当然都懂。可你们连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又凭什么教别人怎么活?”
窗外暮色苍茫,天光最后的余灰贴在玻璃上。客厅灯火太亮,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分外清晰,黑漆漆的树影在窗外被风拖得东倒西歪。
季伯兮满脸怒色,却想被什么硬生生堵住,嘴里挤不出一句话,只有沉重的喘息。
季少鹏皱着眉,嘴唇动了动,却没能接上话。
杨栗晴面色发白,手指抖得厉害。她先看了季少鹏一眼,眼底是压不住的难堪与酸楚,随即转过身,掩着脸去擦眼泪,不敢让人看见。
季少杰和吴雅琴夫妇坐在一旁,头垂得死死的。
方宇飞站在季少晴身后,肩线紧绷,视线越过季少晴落在季然身上。他眼里那点复杂情绪,疼惜、无奈,甚至有几分敬佩,几乎要溢出来。
季锦琛靠在沙发侧,手指把玩着打火机和烟,却没有点。他垂着眼,好似在消化刚才那盘根错节的混乱,然后目光缓缓抬起,看向始终沉默的韩菱。
他声音低,却冷得没有一丝逃避的余地,“我犯的错,我认。”
韩菱睫毛微颤,缓缓抬眼看他。
季锦琛直视韩菱的眼,那种坚定几乎带着压迫感,“但这个婚,我不会退。”
对视一眼,韩菱移开了视线,避得干脆利落,“这个决定,不需要你同意。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法律也好,道德也好,都没道理把谁必须和谁绑在一起。”
季锦琛直起身,抬脚的动作在半空停住又落下,心里找不到半丝理直气壮去把她扯回自己身边。
他染血的拇指弹开打火机的滑盖,金属壳轻轻作响。烟叼在嘴里,却怎么都点不中火。火光一次次擦亮又熄灭,最终他烦躁地将烟和打火机丢到地上,抬脚狠狠碾住。
“对。”他低声道,压着一口久积的气,“就差那么一点,要绑在一起——”
所有破事、所有悔意、所有荒谬的偶然,全在这一刻堆成一堵墙,把他自己堵得透不过气。
真TM后悔!!!
后悔那时候放任季然跑去远城,让她和贺云卓去领证结婚,把老爷子气到住院,婚礼硬生生往后拖了一个月;后悔那天多喝了几杯,脑子不清不楚;后悔当初偏要去掺和季然和贺云卓的破事,好像他们闹分手跟他有天大的关系似的;后悔中秋那天让贺云卓和季然认识……
一步错,全盘皆错。
季然歪在椅子里,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魄,胸口起伏艰涩,连呼吸都不顺畅。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里终于裂开一道缝。
杨栗晴哭出声来,哭得控制不住,声音发颤:“对。我也同意季然说的……千错万错,其实都是你们季家男人的错。离婚就离婚,退婚就退婚!”
“你怎么也在胡说了!”季少鹏拽住她的手臂,脸色又急又恼。
“没胡说。”杨栗晴甩开他,眼泪一串串落下来,“这日子也过够了。你明天也搬出去住,就住到季文琪她妈那里去,别回来了。反正……反正这个婚我不离,但我看着你老脸就想吐,你搬出去。”
窗外刮进来一阵冷风,没关严的窗扇“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那风卷着初秋的寒意和尘嚣,扑在每个人脸上。
季伯兮抬起眼,目光像枯井里最后的水光,闭了闭眼,又睁眼望向这满堂满屋的人,疲惫、愠怒、刺痛、无可奈何……遥远而徒劳。
好半晌,他看向季然,每个字都吐得艰难,“说这些……绕这么一大圈,就是要迁坟对吧?”
不等任何人回答,他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手杖颤抖抬起,指向季然。
偏偏手上握不住力,手杖砸在了地上,在脚边滚了两圈。
“好。”他沉沉吐出这个字,“迁。”
“现在就给盛家打电话。”他侧过头,对一旁僵立着的季少杰吩咐,“叫他们家来人——迁。”
季然的呼吸一滞,抬眼看向老爷子,眼底没有恐惧和委屈,一片空茫的冰凉,和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钝痛。
泪水无声地聚集,终于承不住重量,从眼眶边缘滚落,她唇瓣微微发抖,呼出一口颤抖的气音。
赢了,她逼出了这句“迁”。
可胸腔里没有胜利的激荡,只有一片被掏空后的虚无,和随之涌上巨大的疲惫。那股冰凉顺着脊椎往下沉,刚刚支撑着她的那股决绝的力气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抓着扶手,用尽了力,指关节失去了血色,才慢慢站起身,膝盖依旧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方宇飞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几乎同时,韩菱也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凉的手指握紧了季然的手。
季伯兮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追随着她。老人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泪水冲刷过的苍白倔强的脸,看着她几乎站立不稳的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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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
沉默在空气中拉长,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柱,他再度开口。
“季然,”季伯兮叫她的名字,“话也说到这个份上了。”
“现在,你也满意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更沉,字慢慢碾出来,砸在她的脸上,“以后在贺家……千万别再这样了。要不然——”
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停顿,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
有些事,不说,是心里一个结;说了,就成了脸上一道疤。
结在心里,自己知道痛痒,疤在脸上,谁都看得见。
他活到这把岁数,当然清楚自己儿子什么成色,人性的暗面他见得太多。所以当年季少晴回家说要离婚,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点了头。有些苦,他的女儿没有必要吃,没有必要用青春和尊严去验证人性的不堪。
是,盛凌思可怜,韩菱也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他也觉得自己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憋着苦,嘴里含着冤,又能向谁说去。
去年中秋,贺家来家里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合适。女儿家嫁得太高,日子未必就如旁人想的那般好过。他私心觉得,还是踏实稳当的日子最熨帖。所以他原本属意柯家那大儿子,家境殷实,人品稳妥上进,可偏偏这几个孙女,没有一个省心的。
“季然,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贺家不错,你就好好过。”路有千百条,道理也有千万条。他老了,走不动,说不清。
季然回眸看他,目光从他掉落在地上的那根手杖往上移,掠过他那只颤巍巍的手,花白的头发,最终落在他沉肃疲倦刻满风霜的眉目上。
“过不了了。”她轻声开口,“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过。”
季伯兮眉头皱得更紧,久久凝视她,“婚,是你自己要去美国结的,你现在这句过不了,我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眼底一片空旷的茫然,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在这生活了二十几年,我根本分不清什么叫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揭开了一切,却发现下面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迷惘和一片荒芜。
季伯兮慢慢弯腰捡起手杖,用力撑住站起身来,极缓地摇了摇头。
“季然,你就是牟足了劲,要和这个家撕破脸。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说过不了,我也不会再管你。你自己出去外面过,别回来了。等盛家来了人,我也不会出面。你自己把今天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你的舅舅听,说给你远城的外婆外公听。”
他的目光沉静无波地落在她脸上,说出了那句最终的话,“至于谁欠谁一条命,扯不清了。如果你还要这样翻出来扯——”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也就只有我这条老命了。”
季然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掉了脊椎,一直挺直的背脊弯了下去,她甚至没有走动一步,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滑了下去。
身旁的方宇飞和韩菱拉不住她滑落的手臂,看着她在一瞬间被剥夺了站立的力量,听着她压抑已久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
季伯兮盯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季然看了片刻,那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蒙着一层雾气。随即,他移开视线,转向一直站在季然身边面色苍白的韩菱。
“小菱。”他的声音比刚才和季然说话时缓和了一些,但那份疲惫却更深重,仿佛刚才那场对峙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真是对不住了。”
他微微颔首,“我老头子也累了,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你说退婚的事情……你们小年轻,自己决定就好。”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地上那个哭声已渐渐变成绝望抽噎的季然。他拄着手杖,背脊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一些,脚步沉重而缓慢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收到消息赶到季家来的贺致远夫妇,站在客厅门口听了许久。
季伯兮抬眼看见他们,缓缓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多说一句。
无法言说的默然。
贺致远夫妇的脚步进退两难,进去,便要直面这满屋子的狼藉与季然崩溃的哭声;退出,又显得刻意且于事无补。
贺云卓这个王八羔子!!!——
作者有话说:加更很难写到这种就卡……
下旬还要出两个差,还想争取写一点存稿,暂时都做不到……就是卡文……
第45章怀孕
医院,夜色浓重。
病房附带的小客厅里,灯光调得柔和,照不亮弥漫的尴尬,季少晴和方宇飞坐在沙发上,目光飘向紧闭的阳台玻璃门。
门外,贺致远高大的背影立在夜色中,手里夹着烟瞪着眼。他显然在极力压制音量,但压抑不住的燥火与狠厉透过玻璃阵阵传来。
他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偶尔几句提高的音量刺破隔音,“贺云卓,我告诉你,你搞出来的这些破烂事,自己收拾干净!要是再敢像上次一样撂挑子跑回来……你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你可以试试看!”
季少晴收回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朱冰安,“贺夫人,真是抱歉。大晚上的,还要麻烦你们跑一趟医院。”
朱冰安闻言,抬了抬眼,端起茶几上的水杯,也控制不住脾气,声音冷硬:“是。大晚上来医院还是头一遭,但能有什么办法,季然怀孕了。”
她是真想翻个白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阵阵地发紧发疼。这叫什么事儿!那边麻烦事还没处理好,这边又平地一声雷。
偏偏就这个节骨眼上,季然还怀孕了。
真的是喉咙里卡了根最细最刁钻的鱼刺,不上不下,梗在那里。想硬吞口饭压下去,饭粒又堵,噎得人胸口发闷,实实在在尖锐又憋屈的难受。
这烂摊子,怎么偏偏就砸到了她头上。
她和贺致远原本是接到贺云卓那混小子的电话,火急火燎赶去季家。电话里说得可怜,生怕季然在季家受了委屈,被刁难,求他们去看看。结果呢?赶到季家,没进去,就只远远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
为难?那个季然,哪里需要别人替她担心被为难!
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却硬得跟什么似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带着豁出去的劲儿,把季家那层遮羞布扯得七零八落。他们夫妇俩当时就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满心厌烦,对季家那摊子烂事的厌烦,对不得不卷入这种混乱的厌烦。
早知道……朱冰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悔意。早知道上次季然说要离婚的时候,她就该连夜订机票飞去美国,摁着贺云卓的头把手续办了!一了百了,哪还会有后面这些破事!
现在可好。
现在可好!还怀孕了!
当初结婚的时候,两家就闹了笑话,现在连公司注资都要打水漂了!还多了个意料之外的孩子!这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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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是一团乱麻里又打了个死结,越扯越紧,让人喘不过气。
朱冰安抬眼又扫了一圈这小客厅,只有季少晴这个做姑姑的带着儿子方宇飞在这里守着季然,季家其他人呢?一个都没有来!心里更是窝了一股火气。
之前季然在自家老宅客厅里,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哭到晕倒,也幸亏当时方宇飞在场,反应够快,季然一晕倒,他立刻就把人抱起来,径直送来了方家自己的私人医院。也免去了她和贺致远站在季家门厅里,进不得退不得的加倍尴尬。
更幸亏送来得及时,季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什么意外,要不然真的破烂事堆积如山。
她一口气还没有顺好,那头阳台门推开了。
贺致远走出来,脸色依旧沉得吓人,“我有事,我先回去处理,你在这守着。”
说完,他甚至没往季少晴和方宇飞那边瞥上一眼,捞起先前随手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就朝外走,甩门出去。
朱冰安站起身还没接上话,就被一阵门风扫过。她脸色更加难看,这烂摊子真是没完没了。
方宇飞轻拍季少晴的肩膀,温声道:“妈,您和贺夫人先回吧,这儿有我。医生护士都在外面,护工也24小时守着呢。”
季少晴起身走到朱冰安身边,“是啊贺夫人,累一晚上了,先回去休息吧。”
朱冰安忍了又忍,终于扯出个极淡的笑,点了下头,“那就麻烦方先生了。”
一出门,她便疾走几步追上贺致远。季少晴见状也识趣放慢脚步,尽量不与他们夫妇同乘电梯。
电梯门合上,贺致远见朱冰安追上来,眉头紧锁,“你怎么还跟上来?”
“方家的医院,还能怠慢了她不成?”朱冰安语气硬邦邦的,“一肚子火,我得回家透口气。”
贺致远目光沉沉地落在电梯不断下行的数字上,贺云卓这个王八羔子!他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片刻后,他咬牙道:“贺云卓这个混账东西——当年在云舟身上我就吃了亏,管得太紧,才导致他叛逆非要去读警校。到了贺云卓这儿,我自问已经够宽松了,连结婚都由着他。结果呢?到这个岁数了,倒给我逆反起来了!”
朱冰安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当初我就说了这个婚要离了,你还说要让他们学会经营婚姻,现在可好了,一团糟。”
电梯门打开,秘书垂手等在门外,贺致远率先迈出去,步伐很大。
“贺云卓这个混账,就是吃定了我们!”他压着火气,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季然还偏在这时候怀孕!”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朱冰安紧跟着他,声音有些干涩,“孩子是实实在在有了。季家那边……”
她想起空荡荡的病房外间,只有季少晴母子,“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他们多上心。我们管还是不管?怎么管?”
贺致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沉声道:“先弄清楚季然自己怎么想。”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季然红肿着眼,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极其费力地睁开,视野模糊了好一阵。记忆碎片混着剧烈的情绪余波翻涌上来,她又闭上眼,喉间干涩得发疼。
“要不要喝一点水?”
旁边传来温和的询问,她微微偏头,看见方宇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杯子。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方宇飞小心地将吸管递到她唇边,温水润过喉咙,呼吸也顺快了一些。
“你晕倒在客厅了,”方宇飞等她喝完水,才低声解释,“再有一小时,天估计就亮了。”
季然一时好像接不上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红肿的眼眶里空茫茫的。
方宇飞安静地回视她,片刻后,还是开了口:“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也许……算是个好消息。”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无声询问。
“你怀孕了。”
季然似乎没听清,又似乎听清了,但无法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她的目光滞在方宇飞脸上,眼窝还烫热。
怀孕了。
这三个字在她空荡的脑海里缓慢地回旋,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她缓慢地将手移向自己的小腹,掌心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贴在那依旧平坦的部位。那里没有任何不同,没有任何感知,只有她冰凉的手指和衣料的触感。
可是,那里有一个生命了。
是她和贺云卓的孩子。
病房里很静,她长久地沉默着,确实是个消息。听懂了,但情绪断了线,不知该给出什么反应。
心里是空的,眼前也是空的。
方宇飞看着她空洞的神情,低低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双手插进裤袋,语气平缓:“贺云卓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我大致说了情况。他父母也来过医院,已经知道了。”
他停顿片刻,看着她,“贺云卓要着急赶回来,但他爸发了大火,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你考虑看看,要不要给他回复一个电话。”
季然依旧没动,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仿佛方宇飞的话只是掠过耳畔的风。
考虑?怎么考虑?
给贺云卓回电话?说什么?
开口就哭着说:我怀孕了,但季家被我掀了个底朝天,季锦琛的婚事黄了,家族生意要受影响,你们贺家投的钱可能也打了水漂……要不然也说,你家里发火了,你打算怎么办?
然后呢?
他会急。一定会。
电话那头会传来他焦急的安慰,会放软声音哄她别怕,会承诺马上飞回来,会像上次在远城一样,可以不顾一切地来到她身边,然后她在他怀里崩溃哭泣,撒娇示弱。
这些都不是假的。贺云卓爱她。那份爱里有他大少爷的脾气,有被家里惯出来的任性,有时甚至显得笨拙,真真切切,滚烫,带着不计后果的冲动。
爱不是盔甲,至少此刻不是。它像一面太过干净的镜子,冰冷地映出她身后的满地狼藉,逼她看见自己的仓皇。然后她对着这面镜子,开始装饰自己,努力掩盖疲倦的心。
多可怕。
这份爱没让她感到更有力量,反而让她想躲开。
方宇飞安静地站着,给她消化和选择的时间。
窗外的黑暗开始透出一点极深的藏蓝,天光在很远的地方酝酿。
许久,季然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手机。”
方宇飞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递过去。
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涌了出来,大部分来自贺云卓,还有几条来自韩菱。
在她要划开通讯录的瞬间,手机一震,嗡鸣声执着地响起。
贺云卓的名字伴随着跳动的通话请求,再次撞入眼帘。
《名缰利锁》 40-50(第10/20页)
方宇飞看了眼,迈步出去外面的小客厅。
季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将手机放在枕边,按下了接听。
“……喂。”
“加加——”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撞了进来,沙哑又急促,“你终于接电话了。”
“我刚睡觉了,没有注意到。”
贺云卓直接拆穿她:“少骗我。晕倒进医院了,是不是?”
季然轻轻笑了声,“那你知道我晕倒了,你怎么这么傻,还给我打电话。”
贺云卓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重。
“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焦灼的无力感,“但我爸……”他没说完,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你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肯定死不了啊。”
“季然!”贺云卓的语气严厉起来,又很快泄了气,变成无奈的央求,“别这样……跟我说实话。我快急疯了。”
“急什么。”季然依旧淡淡的,“你不也知道了吗?我把季锦琛的婚事搅黄了,然后——”
“我不想听这个。”贺云卓截住她的话。
“那你想听什么啊?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他声音沉了下来,“加加,我们别这样说话行不行?我知道家里肯定出事了,不然你不会……你告诉我,孩子……”他顿了顿,问得小心翼翼,“……是真的吗?”
季然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藏蓝色又褪去少许,透出更清晰的灰白。天真的要亮了。
“贺云卓。”她开口。
“我在。”
“如果我说,”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作者有话说:嗯是的,简单改了一下文案和封面。
本来想第三卷的时候替换的,但写到这里,又觉得这个时候换也蛮合适的。
“我从孩提时开始的生活道路
营造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
把我引到这个糟透的下午。”
——《猜测的诗》博尔赫斯
这句诗是我前期构思季然时的重要灵感来源,全诗很长,我就不贴了。
当然,最初这个故事的灵感是源于《她曾卖包为我续命》,那时候看了读者的评论,就想写个抛夫弃子文,但我需要一个真正站得住脚的理由,让女主能够狠下心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又是个特别俗气别扭的人,骨子里暂时还接受不了因为第三者介入或误会重重才导致分离,思来想去,我还是想从女主的内心出发。真正开始写之后,人物的命运和关系便自然而然地朝着这个方向生长、演变,最终成了现在的样子。
嗯……我呢,就是个三流作者,写点三流故事。心里向往着真正的大女主,可也清楚自己没那实力。所以接下来的走向,我就蒙上眼睛捂住耳朵,继续按自己的心意写了。如果有些评论对女主太过苛刻或不客气,我可能会酌情删除。
晋江好文千千万,不合口味咱就换~^-^[橙心][橙心][橙心]
真的,希望大家看文愉快~[抱抱][橙心][橙心][橙心]
[好的]
第46章等待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季然转眸看向窗外,天光正一寸寸侵蚀沉郁的灰蓝,边缘泛起鱼肚白。
她等待着,或许他已经回答了,只是她没有听见,又或许,这沉默本身就是他的回答。
光线一分一秒地变化,爬上窗沿,爬上墙壁,黎明正在到来,无声无息,无可阻挡。
他的声音慢慢重新传来,沉缓了许多。
“加加,”他唤她,“孩子的事,现在别考虑。没有比你的身体更紧要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沙哑地恳切道:“你情绪不对,人也虚。别的……都往后放。都是我不对,你等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