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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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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给眼盲王爷后》 90-100(第1/14页)

第91章

太后坐在软榻上,抚摸着陈应畴的头,“畴儿,江茉已经死了,但你别忘了,她还为你留下了个孩子,孩子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这番话她曾对先皇说过,没想到,还要再对他的儿子说一遍。

陈应畴的头埋在胸膛,双肩不停抖动,一开始是压抑的哭,渐渐地泣不成声。

三天了,他终于哭了出来,也不知哭了多久,他抬头看向太后,“母后是对我还有什么不满吗?认为我会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还是觉得江茉会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以至于在她难产时,狠心不救。”

太后看着陈应畴泪流满面的样子,也难受流泪,“畴儿,母后后悔了,可是已经晚了,人死万事休,接受吧。”

一句话,让陈应畴的泪又不停往下落,“阿茉曾说过,她害怕生孩子,怕运气不好,怕没有福气,没想到一语成谶。”

太后倾身拍着他的后背,“畴儿,三日已经够了,明日就去上朝吧,满朝文武都等着你呢,再下去就要瞒不住了。”

“瞒不住什么?朕让你们瞒了吗?”陈应畴站起来走到房门口,看向议政殿的方向,“朕从不觉得爱上一个人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朕的欢喜悲伤向来光明磊落,你们不说,来日朕自会昭告天下,江茉是朕此生唯一拜过天地的妻子,朕要追封她为皇后,将她葬入皇陵,朕百年以后要和她合葬。”

“不行!”太后一听立刻拒绝,那具尸体不是江茉的,万万不可入皇陵。

“怎么?人都已经薨了,朕连追封的权利也没有吗?”

太后走到他身边,“畴儿,先皇刚驾崩不久,此事不能急。”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去阻拦,只能勉强找一个还算合理的,她期盼着有朝一日,陈应畴能接受新人,将江茉淡忘了。

陈应畴侧头,一双泪眼望向太后,“为何,我做错了什么,母后你要这样对我,”他用手指重重戳着自己的心脏,“我这里,很痛,真的很痛。母后,我求你,能不能把她还给我。”

哪怕是个幻象,是假的,他也甘愿。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碎成了一块一块,只不过用这副皮囊勉强粘到了一起,唯有江茉能将这些碎块完整地拼回去。

他实在不明白,待她如亲子的母后,要这么残忍的对待他,陈应畴神情凄凉,不由质问道:“自幼,朕勤学苦练,三更灯火五更鸡,未曾有一丝懈怠,十三岁随舅舅上阵杀敌,冲锋在前,杀敌在前,朕这一辈子都在为了您和父皇的期望而活,为了大启的百姓而活,为了大启江山永固而活,难道做得不够好吗?如今朕只想要一个江茉,很难吗?只想让她陪在身边,不行吗?阿茉难产时,您为何不告诉朕,您分明知道白四一直候在太医院,您为何不去请?为何非要保小不保大?”

太后哑口无言,此时她才明白,自己真的错了,畴儿用情之深,比起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畴儿,母后错了,可如今说这些都晚了,你不想看看孩子吗?那双眼睛,和江茉长得很像。”太后整理了一下陈应畴杂乱的头发,“你看看你,哪里还有皇帝的样子。”

“江秉中和江柏呢?”陈应畴走到桌案后,拿起了笔,“您把他们藏到哪了?”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说一个弥天大谎,既然谎话已经说了,她不怕再多说一个,“本宫把江茉火化了,江家父子带着江茉的骨灰走了,去了何处,本宫也不知道。”

如此,即便入皇陵也不过是个空墓。

陈应畴一只手撑着桌案,一只手拿着笔,听见太后的话,生生将笔折断,木茬子把他的手扎出了血。

太后匆匆走过去,拿出绢帕为他包扎,陈应畴咬着后槽牙,“母后,朕真的不明白,您为何要做得这样绝?”

他甩开太后的手,大喊道:“来人,掌灯!”

进来几名宫人,将所有的灯台都点燃,整个宫殿明亮了起来。

刚送完奏折的乔云,和送走朝臣的何际远远瞧见寝宫变亮了,对视一眼,立刻飞奔着进了寝宫。

两人看见主子铺开一张罗纹纸,十分郑重地写着什么,中间停顿好多次,仰头平复心情,又继续写下去。

放下笔,陈应畴道:“明日朕会下旨,追封江茉为德贤文皇后,以空墓入皇陵。”

他看向门口两人,“乔云,将这篇墓志刻在皇后的墓碑后。”

乔云正要过去拿,太后拦住乔云,来到桌案前,低头看去:

吾妻江茉,工部主事之女,性情温婉,德行高洁,精通音律,其在吾蒙瞍时深慰吾心,吾甚爱之。后知其被迫替嫁,感其悲苦,吾爱更甚,欲迎入宫。先皇驾崩,千头万绪,然太后将妻藏匿,吾再见时,妻身怀六甲,谅偏见之人,信太后之言,未跟随离开。呜呼,一夕天人永隔,问天何故断比翼。水难倒流情难消,花再开时已非花,生死难坼姻缘命,愿殉此生复来生。

“畴儿,你这是不打算纳妃了吗?愿殉此生复来生,你难道要空置后宫?这篇墓志铭不能刻!”

太后将纸张撕了,“若陛下非要刻下这篇墓志铭,本宫今日就撞死在这里。”

陈应畴倒也不恼,“朕早知母后不同意。无妨,等母妃百年之后,再刻也不迟。母后无需用性命威胁,此番只是想让母后明白朕的决心。”他苦笑一下,“说不定,朕还会走在母后前面,那母后就真的如愿了。”

太后没料到陈应畴会这样说,她只觉得面前的人虽活着,却活得如行尸走肉般意兴索然,仿佛在等着死的那一天。

她无比后悔,当初若知道是这样的局面,她定不会送走江茉,她低估了陈应畴对江茉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能力。

“那也请陛下好好活着,等本宫踏上黄泉路后再去见江茉。”

陈应畴缓缓坐在桌案后的太师椅上,“母后不用拿话激朕,朕还要陪着晏儿长大,朕只希望晏儿能平安喜乐,我大启海晏河清。”

按玉牒,是到了宁字辈,“本宫的孙儿有名字了,宁晏,宁宴,安宁平静,四海晏然,本宫以为皇帝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她见陈应畴终于不再疯癫,松了一口气,“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孩子吃完奶,我抱过来给陛下看看。”

陈应畴仰头闭上眼睛,“朕累了,就不送母后了。”再一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乔云道:“陛下,奴才伺候您就寝。”

陈应畴睁眼冷冷看向乔云,乔云不敢再多言,也跟着众人离开了。

走到寝宫外,何际满脸愧疚,“乔云,我不明白,坤宁宫我已经派了武功最好,最机灵的羽林军守着,稳婆什么时候进去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乔云深深叹息,“我们只以为太后会送走江姑娘,松进严出,且陛下已经问过为江姑娘诊脉的太医,说是胎象稳定,不会早产,胎位也顺,不会难产,谁也没料到江姑娘不但早产还难产啊。”

何际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头,“都怪我,你看看陛下都成什么样了。”

乔云抓住他的手,“事情已经这样,我们今后都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江姑娘,我也会交代紫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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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当差的宫人们说话小心些,希望时日一久,陛下会慢慢淡忘,有朝一日能遇到再次心动的女子。”

何际想起方才那篇墓志铭,向寝宫看去,“恐怕很难,但愿吧。”

寝宫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陈应畴拿出发簪,抚摸着上面的茉莉花,“阿茉,你方才那么配合太后,是不是也想离开我去投胎了?你放心地去吧,我知道你希望看到的是什么,你想要看到我们的孩子平安康健的长大,想要看到国泰民安,阿茉,我定如你所愿,等晏儿长大了,我就去找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阿茉,我好像能理解父皇了,没想到我也活成了父皇的样子。”

皇宫众人都知道,陛下在江姑娘故去后,一夜白头疯了三日。此后,勤勉不怠,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一心扑在政务上。

陈应畴还是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只有身边真正关心他的人知晓,他们的主子变了,变得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变成了只知道忙碌连轴转的陀螺,唯有在面对孩子时,才有些浅显的笑意,但那笑却藏着悲伤。

八月三十这日,何际急匆匆前来禀告,“陛下,安则佑不见了。”

自庆国公供出安盛武,陈应畴便让何际派了一队武功高强的护卫看着安则佑,只要不离开上京城,他干什么都行。

何际取下腰间佩剑,双手举起,跪地,“末将罪该万死,没护住江姑娘,也没看住安公子,请陛下责罚。”

十年间,所有人都认为安则佑不会武功,尤其是先皇试探过后,就成了人们以为的事实。谁都不知道安则佑轻功了得,想从那些护卫眼皮子底下溜走根本不是问题,人早在十天前就离开了,只不过找了个替身一直待在花裳楼,等何际发现,黄花菜都凉了。

陈应畴从龙椅上走下来,扶起何际,“罚你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平叛。”

安则佑离开上京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一场战乱要开始了。

*

同北域临近的三个州郡,其中蜀州山峦高耸地势险要,黔州重峦叠嶂山谷深阻,皆易守难攻,唯有夙州最好攻破。

安盛武知道,陈应畴自然也知道。

可经过再三思量,安盛武还是决定从夙州攻入上京城,山川深谷自然之力他无法抗衡,他能抗衡的只有人力。

夙州的夙城就是他打算攻破的第一座城池。

而从上京到北域,最快的路,最后一站也是夙城。

此时夙城的一间客栈二楼厢房中,江茉正站在窗边,木然地望着晚霞倾泻,将天际染成橘红色,一只飞鸟在其中盘旋,好似无法归巢。

第92章

“江茉,该喝药了。”安则佑进门,将药碗放到桌子上,“你还没出月子,别在窗口站着了,小心着风。”

江茉挤出一个微笑,“无妨,今日无风,天还很热。”

安则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拿起里面的蜜饯递到江茉面前,“我刚买的,喝药时含上一颗,药就不苦了。”

江茉的视线落在蜜饯上,想起那日她乔装偷偷去见父亲,回来时,乔云、林梅和整个朝暮院的人都陪着她演戏,陈应畴给她买了很甜的蜜饯,那一日她过得很欢喜。

此刻想起,恍如隔世。

她拿起一颗放进口中,“很甜。”又端起桌上的药碗一口气喝下。

安则佑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明日我们就回北域去,从今往后,有我护着你,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江茉沉默片刻道:“安公子,我很感激你又救了我一命,可我不想跟你回北域,就让我们一家人留在夙城吧。”

“不行。”安则佑放下空碗,“你忘了,太后要杀你,她一定还在派人寻你,你在这里不安全。”

江茉摇摇头,“太后很快就会放弃寻我,我是死了还是消失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目的达成了。”

“太后若知道你还活着,定要担心你回去找陈应畴,不会放过你的。”安则佑走到窗口,将窗户关上,“还是跟我回北域最安全。”

江茉自嘲一笑,“我怎么回去?又如何找?跟你从上京到北域这一路,我身无分文,父亲和弟弟也是你在照看,我如何回得去?”

她看着关上的窗户,莫名有些呼吸不畅,“你不是说,宫里的人都认为我难产而死吗?就算到了宫门口该如何进去?说我是小皇子的生母,又有谁会相信?守卫只会把我赶走。”

江茉的目光移到安则佑脸上,“这一路,我还未问你,你为何能离开上京城?你们安家军是不是要起兵谋反了?”

安则佑走到江茉面前,“是,我也不想再瞒你,早在我被送往上京成为质子的那刻起,父亲就开始筹谋,也是父亲找上的卫淳,告诉他皇家已不再信任他,并设计他服下了慢性毒药,每三月一次,往北域秘密运送黑金。”

他深深叹一口气,“谁知太皇太后看中了卫雅兰,皇帝赐婚,陈应畴是准太子,卫淳此人是个墙头草,生了异心,若不是有慢性毒药控制,恐怕那时他就会告发父亲,没曾想陈应畴征战归来眼盲了,失了太子之位,成了废人,正在卫淳焦灼该如何退婚的时候,你出现了……”

“我出现的可真不是时候,怨只能怨那日的邪风,偏偏吹开了帷帽。”江茉手指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每每想起那日,都觉得命乃天定,半点由不得她。

命运推着她一步步走到今日,许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不,我要感谢那日的邪风,若非如此,我又怎能遇见你。江茉,你可知道,决定让你替嫁之后,父亲和卫淳约定,一旦事成,就会把卫雅兰嫁给我,你又可知晓,我为何会同意这门婚事,不过是我见过卫雅兰一面。”他摇头讪笑,“后来我才知,那日我见的其实是你。”

说到此处,安则佑激动起来,“我为何初见你时,对你有那么大的敌意,不过是因为卫淳对我说,你愿意替嫁,是你想要荣华富贵和王妃的殊荣,嫁给什么样的人无所谓。我以为你是个贪图富贵,爱慕虚荣的女子,江茉,你能原谅那时的我吗?”

江茉自嘲一笑,“卫淳说得没错,成为王妃的确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你能原谅那时的我吗?若时光倒流,我一定不会再那样对待你。”安则佑盯着江茉的眼睛,满目期待。

江茉别过头,“你也是被蒙蔽的,没做错什么,我没什么好原谅的。”

安则佑再往前走一步,江茉下意识后退,却发现她身后是桌案,无法再退。

“其实我本不赞成父亲谋反,同陈应畴相处十年,知晓他虽擅战,却不喜征战,对我这个朋友也算真心,只要他登上皇位,有我在中间调节,陈氏皇族和我们安家,还是能和平共处的。

“我甚至想,只要父母和兄姐安好,我一辈子留在上京也无所谓。我心里清楚,陈氏皇族和我们安家不可能一直相安无事,但我总想着,起码在陈应畴为君之时,这个天下,能安稳几年算几年,可上天让我遇见了你,我再也无法安心待在上京,我想带你走,我想和你在一起。”

江茉立刻道:“安则佑,你别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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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说,你的谋反之心,和我没有关系,而我也承受不起你的心意。”

安则佑从怀里拿出金簪,“上京城你回不去,夙城很快也将陷入战乱,你跟我回北域吧,今后北域安家就是你的家,收下这支金簪,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和你的家人一辈子。”他说着就要将金簪给江茉戴上,江茉一把推开他,“抱歉,这金簪我不能收。”

安则佑的手停在半空,捏着金簪的手越攥越紧,他强硬地搂过江茉,把发簪给她戴上。

江茉不断挣扎,想要把发簪取下来,安则佑紧紧将她箍在怀里,让她的双臂无法动弹,“你不能拒绝我,除了我,你别无可去,你刚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需要调养,身无分文又有父亲和弟弟需要照顾,你能去哪里?陪在我身边吧,这辈子我都会好好待你的。”

安则佑说得没错,江茉放弃了挣扎,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晚霞已经褪去,只剩下淡淡地余晖,“你对我的恩情,我牢记在心,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但我对你只有朋友情谊,无法和你在一起,等我身子好些,就带着父亲和弟弟离开,我们要如何生活,就不劳安公子费心了。”

“我如何能不为你费心?”安则佑抚摸着江茉的秀发,“从此刻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江茉又尝试着挣扎,“安则佑,你先把我放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安则佑丝毫不松劲,“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不求你爱我,我只想你待在我身边。”他放开怀抱,又紧紧抓住江茉的肩膀,半弯着腰看她,“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可你此刻就是在强迫我!”江茉用尽全力挣脱,走到房间另一侧,一副警惕的姿态,“别过来,别让我厌恶你。”

安则佑看着江茉的样子,真如一盆凉水自头顶浇下,浇灭了他滚烫的期待,他却依然想护住这份期待,哪怕周身都已是冰刺。

“我听江柏说,你在溪陵县时,要嫁给一个木匠,难道我还比不上一个木匠?你告诉我,我为何不行?我甚至不奢望你爱我。”

江茉低头,“你们不一样,时机不对,一切都不对。”

那时,她觉得自己除了要照顾孩子,还要照顾父亲和弟弟,家里确实需要有个能靠得住的男人,她也想开始新的生活。如今想来她很庆幸没有嫁给丁立住,那样对丁立住不公平。

即便那时陈应畴没有找到她,成婚之前,恐怕她也是会悔婚的。

“你值得更好的女子,安则佑,你几次救我,我很感激,可你的感情我无法回应,我不想再接受你的照顾,不想再继续欠你了,我有手有脚,我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你的照顾。”

一次次的拒绝,安则佑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最卑微的位置,只要能留下江茉,他不介意再卑微一些,“你从来不欠我的,你从未求我救你,都是我自愿做的,所有的所有,都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我爱你,不要你的报答,什么报答都不要,我只想你留在我身边。”

安则佑尝试着靠近江茉,“我们还和之前一样,我对你诉说心事,你静静地听,可好?”

江茉不说话,转头不看他。

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安则佑还是这样不依不饶,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去拒绝。

安则佑知晓江茉性子烈,怕逼急了真做出什么事来,不敢再往前,也不敢多说,往后退到了门边,“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这就走,晚膳,我会让婢女送过来。”

“等一下。”江茉喊住了他,安则佑立刻停住脚步,以为江茉要给他回答,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见父亲和弟弟,你把他们关在何处了?”

安则佑失望地笑笑,“你放心,他们很好,我没有关着他们,我只是派人保护他们,明日就让你们相见。”

他打开房门,又回过身,“你还在月子里,先别多想,好好将养身子。”

房门关上,江茉靠着墙壁缓缓坐下,双臂抱膝,无声地落泪。

她想起在坤宁宫时陈应畴来看她的那几晚,她以为一切的厄运都将过去,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脱和林梅一样的命运。

可惜林梅没有她这样好的运气,被人救走。

她真的很感谢安则佑,也很想报答他,可她不能自私地心里爱着一个人却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享受着给予,却无法真心付出。

作为安则佑的好友,她真心祝愿他能早日遇见属于自己的缘分。

第93章

安则佑信守承诺,翌日用过早膳,就将江秉中和江柏带了进来,“你肯定有话要和江大人说,我就带着江柏去外面玩了。”

说完,他关上了房门。

江秉中上下细细瞧了瞧,“茉儿,看到你安好,为父就放心了。”他神情有些落寞,“为父不想再拖累你了,我打算明日就带着柏儿离开。”

“你们要去哪?”江茉紧紧拉住江秉中的衣角,眼中涌上雾气,“爹爹,我不想让你们走。”

看着女儿滚落的泪珠,江秉中心里揪着疼,“别哭,别哭,你还在月子里,不能哭。”

他拉着江茉坐下,“茉儿,我和柏儿不能再拖累你了,为父只会做些木工活,不会武功也没官职,没能力为你做任何事。从替嫁开始,庆国公就用我们来威胁你,若没有我们,你早就逃出上京了,也不会发生后来这么多事。如今,安则佑又想困住你,难保以后不会拿我们逼迫你,我和柏儿离开,你就不用受制于人了。此次离开,我们会去往江南,溪陵县应该是回不去了,我们在周边的小镇落脚后,会到之前的小院给你留消息的。”

“我不会和安则佑走的,爹爹,你再耐心等几日。”江茉心里焦急,她盼望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她想要的只是一家人平静地生活。

江秉中抚摸江茉的肩头,“茉儿,爹爹没用,不是个好父亲,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不是,不是。”江茉哭着摇头,她的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从小她想要什么都尽量满足,想做什么都给她最大的支持,难道说只因他是个小吏,不能反抗那些权贵,不能带她离开,就说他不是个好父亲吗?

做错事的从来都不是他的父亲,为何要承担这样的结果。

“我不想您和阿柏走,我想你们了怎么办?”

“茉儿,为父知道你心里有陛下,也为陛下诞下了皇儿,可惜你们有缘无份。陛下以为你死了,会为你伤心几日,但很快就会充盈后宫,渐渐忘了你,你别再想着陛下了。安公子待你不错,你心里却没有他,你也别太担心,安盛武要谋反,安公子就算带你回到北域,想必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你,你可寻机会逃离。若我们同你一起去了北域,你还要顾及我们,离开就不那么容易了。”

江秉中笑着将江茉揽入怀中,“放心,爹爹的盘缠够用,我们在江南等你。”

话虽这样说,江秉中也很放心不下,但理智告诉他,他们不走,只会是女儿的累赘。

江茉还想挽留,江秉中打断了她的话,“为父心意已决,明日我们就离开,你也无需来送,你一定要相信,我们很快就会相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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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秉中说完,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他不是狠心,是已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不能让女儿看见他的脆弱和不舍。

看着父亲的背影,江茉无力地坐在凳子上,她心里清楚父亲这么做,都是在为她着想。

父亲和弟弟跟着她到北域,安则佑势必会利用他们牵制自己。她明知父亲的决定是正确的,可心里依旧难受,她此生见不到爱人和孩子,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父亲和弟弟。

原以为安则佑不会轻易让父亲和弟弟离开,谁知他并未阻拦,还给了足够的盘缠,将他们送出夙城。

父亲和弟弟走后的第三日,安则佑要带着她回北域,江茉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安则佑根本不听,态度强硬,不但不同意,还加强了看守,她便不敢再提,只得听从他的安排。

离开夙城,只行了半日就到了北域。

刚踏入北域的地界,便有一队人马前来接应。

江茉掀开车帘,看见队伍的最前面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女子跳下马,来到安则佑面前,绕着圈把安则佑打量了一番,“上京城的水可真养人,你小子怎么长成个小白脸了。对了,你传信说带了个女子回来,在哪里,快让姐姐我瞧瞧。”

安则佑激动的心情,湿润的眼眸让安锦枝几句话给说散了,就好像他并没有离开十年,只也不过短暂分别了几日。

“阿姐更漂亮了,我从上京给阿姐带了好些礼物,一会阿姐挑挑。”

安锦枝走到江茉的马车前,“那些东西再说吧,这马车上就是那姑娘吧,你还不请下来。”

安则佑有些顾虑,毕竟江茉不是自愿的,他生怕江茉会说些难听的话,惹恼阿姐。

“江姑娘胆子小,你别吓着她,等接风宴时你们再见面也不迟。”他想着接风宴上,要把事情讲清楚,江茉的身份,还有他的感情,全都不想隐瞒,他要和江茉在一起,最想要的就是家人的祝福。

“将军。”江茉从马车中走出来,安锦枝猛然瞧见江茉,不由心中一震,“你这女子莫不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拍拍安则佑的肩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怪不得逃命都要带着,果然是倾城之姿。”

江茉对安锦枝福礼,“早就听安公子说过将军的风姿,今日一见果然不输男儿。”

“你叫什么名字,说话很中听,本将军喜欢。”安锦枝的目光在江茉脸上停留,“怨不得二弟着迷,我见了都挪不开眼。”

“回将军的话,小女名唤江茉,江水的江,茉莉花的茉。”

“真是个温婉的名字。”安锦枝用剑柄敲敲安则佑的大臂,“父亲还给你相看了城中富户家的女儿,一会接风宴你小心些说话。”

安则佑心中一紧,“阿姐,其实江姑娘的身份特殊,接风宴上我会向父亲禀明,若惹怒了父亲,阿姐可得替我说话。”

安锦枝看一眼江茉,“你不会把上京城里哪个世家公子的少夫人抢来了吧。”

“别瞎猜了阿姐,江姑娘不能着风,我们快进城吧。”安则佑脱下自己的披风给江茉裹上,揽着人上了马车。

安锦枝在心里腹诽,人是挺好看的,瞧着性情也不错,就是身子弱了些。

马车很快停在了安府门前,安则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府门口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在等他,近乡情怯,十年未见,他既激动又紧张,紧紧攥着衣边不下车。

江茉看出他紧绷的情绪,柔声道:“快去吧,你看他们多么期待。”

安则佑深呼一口气点点头,他拉起江茉的手想了想又松开,“外面风大,你就别下来了。”

江茉颔首,看着安则佑走下马车,同家人相拥而泣,她真心替他高兴,离家十年的孩子终于又回到了故土。

安则佑母亲的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应是还在病中,安盛武比画像上苍老了许多,还有安则佑的兄长安则信,身边有一女子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想来应该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一家人看起来其乐融融,十分和睦。江茉想起入城之后,城中街道繁华,百姓们安居乐业,抛却政权之争,若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该有多好。

府门口的人陆续进入,有婢女搀扶着江茉从后门进了安府。

她刚踏入厢房,安则佑就来了。

“我早早给家里传了信,说会带你回来,这是母亲特意为你准备的房间,你看看还有没有缺的,这里不比王府,更比不上坤宁宫,你若是想添置什么尽管开口。”

江茉以为安则佑会把她安置在府外,没想到会直接带她入安府,“我不管你同你父母是如何讲的,我们都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我还是希望你能把我安置在别处。”

屋内收拾东西的婢女们面面相觑,夫人可是说了,二公子带回来的是他心仪的女子,是要娶进门的,怎么看起来倒像是自家公子逼迫人家姑娘的。

“江茉,此生除了你,我不会再娶任何人,我心意已决,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定,你可以不爱我,我们也可以不成婚,但我必须要向所有人表明我的态度。”

安则佑也不避讳这些下人,“你们要好好照顾江姑娘,她若有任何闪失,严惩不贷。”

屋内下人皆放下手里的活计,面向安则佑行礼,“是,二公子。”

他抚摸一下江茉的头,“你先更衣梳妆,半个时辰后,我同你一起去接风宴。”

“我能不去吗?”江茉忙道:“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接风宴,是你们安家的家宴,我去不合适。”

安则佑也不恼,只是看着江茉,“今日这个接风宴你若不去,我就请父亲和母亲到这里来见你。”

江茉无奈,不敢再拒绝,但她也想好了,方才安则佑对安锦枝说接风宴上会将她的身份挑明,安老将军必定容不下她,既然安则佑不放她走,她就想办法让安老将军放她走。

时值九月,北域秋高气爽,夜晚微风习习,冷暖相宜,正院前的一大块空地上,摆好了宴席,安则佑带着江茉前来时,安则信一家和安锦枝都已入席,高位之上,安盛武和安夫人还未到。

江茉刚落座,就听见洪厚的声音从院门传来,“则佑我儿,十年未归,你怕早忘了我们北域的烈酒是何滋味了,今日要同为父喝个痛快。”

安则佑起身行礼,“那父亲就验一验儿子的酒量。”

安盛武来到他们面前,打眼瞧见江茉,很是惊喜,“你小子,怪不得逃命都要带着,我整个北域怕是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女子了。”

江茉不禁看了一眼安锦枝,果然是父女,说得话都一样。

安盛武走到主位上,衣袖一展,“开宴吧。”

第94章

安则佑拿着酒壶酒杯来到宴会中央,给自己倒上一杯,高高举起,“父亲,儿子十年未归家,今日能回来,全靠父亲庇佑,这杯酒儿子干了。”

喝下酒,安则佑又来到安则信面前,瞧着一旁的女子和孩子,“大哥成婚时我未能来,小侄子也是第一次见。”他用端着酒杯的手勾住酒壶,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玉佩,“这是先皇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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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给我的物件,送给小侄子玩了。”

安则信拍拍儿子的头,“还不谢谢二叔。”

孩子用稚嫩的声音道:“多谢二叔。”

安则佑笑着摸摸孩子的脸,“真乖。”

之后再道:“大嫂,此番我从上京带了些女子用的东西,你去挑一挑。”

女子福礼,“多谢二弟。”

安则佑给自己斟满酒,“这杯酒弟弟我干了,哥哥慢饮。”

一杯喝下,他又走到安锦枝面前,“阿姐,你怎么还孤身一人,再拖着就嫁不出去了。”

安锦枝白他一眼,“嫁不出去又如何,本将军上阵杀敌不比相夫教子来得痛快。”

她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安则佑斟满,也给自己斟满,“喝!”

碰杯饮下,安则佑坐回到江茉身边。

安盛武拍拍手,上来几位舞姬,奏乐起舞之际,众人品尝着桌上的食物,互相敬酒。江茉问安则佑,“怎么没见安夫人?”

“母亲的病本就没好,今日又非要迎我,有些不舒服,一会宴会结束,我带你去见她。”

江茉点点头,其实一点都不想见。

安则佑端过江茉桌上的绿豆汤,“你还在月子里,这绿豆汤就别喝了,一会回到房间,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说着把自己桌上的银耳羹端给江茉。

江茉道:“你喝吧,我这里有。”她想把银耳羹还回去,安则佑却抓住了她的手腕,“大家都看着呢,别让我难堪。”

江茉一直低着头,此时抬头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无一人在赏舞。

她一一看过去,见大家的目光都和蔼友善,带着亲切的笑意。

真是熙熙融融,有爱又温馨的一家人,在安家人心中,安则佑离家十年,受了十年苦,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是怎么疼爱纵容都不为过。

安则佑毫不避违表达着对她的爱慕,全家都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她不想再这样下去,郑重地看着安则佑,“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安老将军讲明我的身份?”

她相信,安家人一旦知道她是谁,都经历过什么,定然不会再对她有好脸色。

“江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所想的不会实现。”

安则佑起身,领舞很有眼色的停下,带着众舞姬退了下去。

“父亲,大哥,阿姐,则佑今日有话要说。”他看了眼江茉,“我在上京时爱上了一个女子,就是我身边的江茉,我要娶她为妻。”

安盛武一副当然的神情,“好啊,为父也瞧着江姑娘很好,只要你喜欢,一切都听你的。”

安则佑走上前去,“父亲,儿子不想稀里糊涂娶妻,关于江茉的身份,儿子有话要说。”

此话出口,宴会上鸦雀无声,安盛武神情严肃地看向安则佑。

“父亲还记得卫淳找人替嫁一事吗?”

安盛武正了正身子,有些紧张,“记得。”他有预感,他的儿子会说出惊天之语。

安则佑深吸一口气,“江茉就是卫雅兰的替身,她曾是昱王妃,就在上个月还为当今陛下诞下了皇儿,太后容不下她,想将她灭口,是我救走了她。”

“什么!”

安家三人统统站了起来,异口同声。

不等安盛武说话,安则信先开口,“二弟,你疯了,江姑娘可是皇子的生母,任何女子我们安家都娶得起,唯独皇帝的女人招惹不得。”

安锦枝道:“这些都不重要。”她看向江茉,“敢问江姑娘,可愿意嫁给我二弟?”

不等江茉回答,安盛武却大笑了起来,“我儿有胆量,皇帝的女人都敢抢,不愧是我安盛武的儿子!人生苦短,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你不在乎她曾是别人的女人,为父没意见。”他指着安则佑,“不过,你小子可听好了,认定了就要对人家姑娘好一辈子,别过几年又嫌弃。”

江茉惊呆了,她这才明白安则佑为何有恃无恐,合着这一家子都是胆大妄为的主。

她哪里知道,安夫人就是安盛武抢来的。

安夫人是已故光禄寺卿之女,被父亲许配给表面仁义之辈,婚后才知那人嗜酒好赌,输光了她的嫁妆,醉酒后还虐待她,是安盛武将她解救出来并迎娶了她。

江茉走到安则佑身边,对着安盛武福礼,“安老将军,小女有话说。”

安盛武挑眉,打量着江茉,点着头,好像在欣赏一件宝物,“江姑娘请讲。”

江茉上前一步,“我不愿意嫁给安公子。”

“什么!”

安家几人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安则信忙道:“二弟,既然人家姑娘不同意,我看就算了。”

安锦枝叹口气坐回到椅子上,耸耸肩,“二弟,你是怎么把人家姑娘骗回家的?”

江茉继续道:“安公子几次救我于危难,我很感激,但我心中另有所属。我想安老将军也希望安公子娶一个真心爱他的女子,还请安老将军放我离开。”

安锦枝算是看出来了,“二弟,真是你强迫人家姑娘的?”

安盛武不应江茉的话,看向安则佑,“则佑,你怎么说?”

安则佑掀起衣袍跪地,“父亲,儿子此生只想要江茉一人,就算她不爱我,只要能留她在我身边,任何代价我都甘之如饴。”

安盛武露出愁容,“你小子疯了,比你父亲我还疯。此事,容为父想一想。”

江茉感到深深的绝望,这场宴会将她的希望全都摔碎,她已不奢望此生还能见到陈应畴和孩子,唯一的期盼的就是能自由地过完后半生。

若后半生都要被困在安则佑身边,那她活得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她大声道:“安老将军,作为父亲您疼爱儿子,心疼他离家十年,对他充满愧疚,想尽一切努力去弥补,哪怕他提出了这般荒唐的要求,您也同意。可我不愿,若你们强留我,我只好以死明志。”

江茉从袖筒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脖子,锋利的刀尖戳破她脖子细嫩的皮肤,她偷拿这把匕首,本是怕安则佑强迫她,用来防身的,没想到会在此刻拿出来。

看着江茉脖子上的血迹,安则佑想起了逼她奏琴时的样子,他早该想到,这样倔强的女子,是不会轻易屈服的,但他实在说服不了自己放她离开。

安则佑下意识往前,江茉压重了匕首,鲜血从她脖子上细细流下。

“别再用力了。”安则佑的手缓缓伸向匕首,“你把匕首给我,别伤害自己,来,”他指着自己的心,“你往这里捅,我绝不还手。”

安则佑大喊道:“来,你来杀我!”

江茉觉得很可笑,她一直被人威胁利用,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别人,而安则佑和她一样可怜,他的真心,也成为了他的软肋。

她从不觉得爱一个人有错,也不怀疑安则佑对她的感情,只是要她违心去接纳一个并不爱的人,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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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则佑,我们本可以君子之交,为何你要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局面,我们……”江茉话还没说完,后脖颈就挨了安锦枝一掌,晕了过去。

安则佑上前将人横抱起,“父亲,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看着安则佑离开的背影,安锦枝惊魂未定,拍着自己的胸膛安抚情绪,“小时候分明是个谦谦君子,怎么长大后性子这样执拗?”

安则信道:“父亲,我看找个机会把江姑娘偷偷送走吧,昨日线人送来消息说庆国公供出了父亲,新皇已经下旨召父亲回上京,估计圣旨这几日就到了,大战一触即发,哪里还顾得上儿女情长?”

安盛武双手支在桌几上,“则佑没上过战场,本打算把他留下照顾你们的母亲,战胜自然好,要是战败,他也好带着你们的母亲远走逃命,眼下看来,锦枝你留下,让那小子上战场,去感受血腥和死亡,别总想着儿女情长。”

安则信却不认同,“父亲真的认为二弟会害怕死亡?他在上京十年,是无声的战场,不知和死亡擦肩而过多少次,或许江姑娘是他心中唯一的慰藉,他才会这般执着。不过父亲说得对,是应该让二弟上战场历练了,就让小妹留下,有她在,我也放心小柔和孩子。”

安锦枝道:“我不留,嫂子心思细腻,爹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有了万一,嫂子定能平安带着小侄子和母亲离开。”

安盛武烦躁地喝下一杯酒,“此战九死一生,为父想让你们都留下,哪怕逃亡一生,也比战死好。”

他锤一下桌子,“老皇帝不讲兄弟情义,早早驾崩了,为父半生都被他顿刀子割肉,活在惶恐中,若不是为了你们,顾及老二,老子早起兵了,就是战死也比窝囊活着强。”

安锦枝觉得父亲很矛盾,方才还说战死不如逃亡,又说战死比窝囊活着强,她明白,时局如此,安家和陈氏皇族之间的信任被割裂的那一刻起,迟早会有这一天。

“都散了吧,今夜的事,别对你们的母亲说。”安盛武离席,众人散场,这场接风宴不欢而散。

安则佑坐在江茉床边,屋里的下人都被赶了出去,他双目无神,呆呆地望着床上的女子,望着她脖子上的伤口,所有过往在他脑中盘旋,蚀骨的悔恨戳着他的心,他多想回到卫淳同他商议替嫁那日,没了替嫁,没了之后的种种,他们重新认识,江茉是不是就会爱上他了?

第95章

“别走,别走……”

江茉的呢喃让他回过神,俯身在她耳边说着,“我不走,我要一辈子守着你。”

“孩子,孩子……”睡梦中的江茉眼角滑下泪水,安则佑十指紧抠床沿,强忍着心痛,“孩子还会有的。”

他趴在江茉身上,像哄孩子一样哄她,轻拍着她,“忘了吧,把之前的所有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茉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周围的一切,看见安则佑,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她不想面对,只想逃避。

“二公子,夫人请您过去。”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

安则佑打开房门,江茉听见婢女说,“夫人说昨夜未见到江姑娘,今日她身子好些了,想让您带江姑娘去见她。”

看来昨夜发生的事,安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江姑娘病了,我自己过去。”

随着安则佑的说话声,传来了关门声。

整个房间静了下来,江茉缓缓起身,想倒杯水喝,拿起水杯才发现手抖得厉害,自生产后她身子很虚,一直马不停蹄赶路,还胃口不好,又经过昨夜那一番折腾,身体早就透支了。

“来人。”她的声音很小,喊了两声都没人进来,她蹒跚着打开房门,“来人。”

立刻有婢女过来扶住了她,“给我一碗粥。”她是不愿意这样活着,可事情还没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她想要自由,想和父亲弟弟团聚,就得先活着。

“是,姑娘您先回房,我去给您端。”婢女扶着她回到房间,江茉坐到凳子上,手肘抵住桌几,撑着脑袋茫然地看着门外。

来到陌生的地方,全是陌生的人,她一个弱女子,该如何逃出这里,当真是连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

不过多时,进来了几名婢女,给她上了一桌子丰盛的早膳。

江茉只喝了几口粥就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她实在没胃口吃别的,就让人都撤了下去。

从安夫人那回来的安则佑看见撤下去的早膳,坐到江茉身边,“怎么不多吃点?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看见江茉脖子上的伤口,想伸手触碰,江茉的身子往后躲了躲,“我的匕首呢?还给我。”

“难道你还想伤害自己?”安则佑的手僵住,却在下一刻扣住江茉的后脖颈将人拉了过来,江茉用尽全身的力气后撤,终是不敌。

“你就是死了,也得和我葬在一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这对她来说真是最大的残忍,生要被控制,死也不得自由,“安则佑,别让我恨你。”

看着江茉冰冷的眼神,安则佑心头慌乱,他松开手,轻扶女子的肩膀,“别恨我,江茉,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他一脸焦急,“你看你也回不去了,不如就在我身边,我还可以把江大人和阿柏接过来,你若是不想住在安府,我们出去住,你喜欢溪陵县的小院,我给你建个一样的。”

江茉的目光疏离,“你多次救我,我把你当恩人,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你继续在我身上浪费感情,那你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安则佑脸色惨白,眸光碎裂,“江茉你错了,我没想得到什么,我只想能常常看到你,就满足了。”

他不明白,自己已经这样卑微了,为何江茉就是不能给他个机会。

江茉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安则佑,你真的爱我吗?”

安则佑愣了一瞬,立刻正了正身子,认真地道:“江茉,我爱你,想每天都见到你,想照顾你,想和你共白首。”

“不,你不爱我。”江茉诚恳地看着他,“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若没有庆国公有意哄骗你,你不会误会我,不会利用我,你只不过是愧疚,伤害利用了一个比你还要可怜的人。十年了,你终于找到了同样困与陈氏皇族而身不由己的人,可以毫无负担诉说秘密的人,愿意听你倾诉的人。你不是爱我,你只是需要一个陪伴你倾听你的人。”

“不是的。”安则佑抓住江茉的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其实我很远就听到了你的琴声,每一个曲调都让我心头悸动,当我知道你就是替嫁之人时,一边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你,一边又觉得你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利用了你,后来在落云楼,你奏《春晖》时我就心动了,只不过我不敢承认,反而用伤害你的方式抑制自己的感情。江茉,你可知道,除夕遇刺昏迷的时候,我在梦里看到你害怕的样子,有多心疼有多后悔吗?清醒后我不想再违背本心,我本想等你离开上京就对你表明心意,谁知……”

这些话在他心里藏了太久,安则佑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捏着自己的心,每说一句话就捏得更紧一些,让他悔不当初。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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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一次想,哪怕不是替嫁之前,哪怕在落云楼时,他能换个姿态,他们之间又会是如何呢?

“江茉,从来都不是我需要一个倾诉的人才找到了你,而是那个人是你,我才想要倾诉的。”

江茉怔怔看着安则佑,心中的抱歉愈深,她竟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江茉,你能原谅我吗?原谅那个划破你手指的我,原谅那个逼迫你弹奏《春晖》的我,原谅曾利用了你的我。”安则佑抓着江茉的手越来越紧,他的眼中充满了期盼。

江茉淡淡笑着,她有什么理由不原谅?即使安则佑曾经利用过自己,难道还抵不过他三次施救吗?

“上元夜你救起落水的我,庆国公要灭口,你从杀手手里救下我,太后容不下我,你又救了我,是我欠你更多,谈何原谅?可是安则佑,”她抽出手,起身背对着他走了两步,“我感激你,却无法爱你,也无法留在你身边。”

心仿佛被剜走一块,剧烈地疼痛蔓延了安则佑整个身体,他已经把挽留的话都说尽了,为何听到的还是拒绝。

“江茉,我究竟该怎么做,你才会心甘情愿的留下?”

江茉打开房门,“安公子,别再逼问我了,我累了,请你离开。”

安则佑的双腿灌了铅,迈不动步,“我很久没见你笑了,你能对我笑一下吗?”

江茉扯了一下嘴角,又落下,又扯起嘴角,艰难地对着安则佑笑。

安则佑眼眸湿润,这样的江茉不是他想要的,可他真的无法放她走。

他缓缓走到门口,轻轻抱住江茉,“别动,就这样安静地让我待一会。”

安则佑手上根本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江茉就会将他推开。

他感觉到,这就是江茉能接受同他最近的距离了。

尽管如此,哪怕一辈子都是如此,他也愿意。

他大胆地搂得紧了一些,江茉果然开始挣扎,不等被推开,他先转身离去。

这日安则佑没再来,让人送来了一把七弦琴,和许多话本子,还有茉莉花熏香。

江茉久违地拨动了琴弦,整个院落流淌着轻柔伤怀的曲调,让人闻之落泪。

安家世代武将,府中鲜少有琴声,安盛武又疼爱小儿子,安则佑的院落就在主院旁边,正在书房议事的安盛武问道:“老二,这可是江姑娘在奏琴?”

“是的父亲,江茉擅奏七弦琴,我很喜欢听。”

听着曲调,安则佑心情稍有舒缓,这种自己不在身边,却知道对方在干什么的安心,让他有了幸福的感觉。

“不错,好听。留在府里倒是能给你母亲解解闷。”安盛武看向安锦枝和安则佑,“我和你们大哥商议好了,锦枝留在府中,老二跟为父上战场。”

就在清晨安则佑去安夫人房间时,陈应畴派来传旨的内侍到了安府。

安盛武当场烧了圣旨,将传旨的公公杀了。

“传旨的人来得这么慢,想来是皇帝小儿特意为之,为的就是调兵布防。”安盛武冷哼一声,“他才打了几年仗,我安家军岂是戎国那帮有勇无谋的废物能比的,此番定让他知道我们安家军的厉害。想当年若没有我们安家军,驾崩的那老小子哪能坐稳皇位,真是忘恩负义的玩意,这回,为父就要让这江山换主!”

安则佑知道,父亲等这道圣旨已经等很久了,同以往先皇以想念、贺寿召父亲入上京相见的旨意不同,今次是说他联合庆国公谋反,让父亲回上京配合调查,明晃晃的是要处死的旨意,以父亲的性子若是再不反抗,就真成他口中的窝囊废了。

父亲早已准备好一切,等的就是这道圣旨,如此才算是师出有名,皇帝要灭安家,他们奋起反抗是自救,也不算是狼子野心,载入史书,才不会被后人唾骂。

安锦枝不愿意了,“父亲,我的武功兵法堪比大哥,为何不让我去?反倒是二弟,没上过战场,不懂带兵打仗,还是让他留下吧。”

安则佑道:“儿子建议,这安府谁都不留,今夜就送家里女眷离开,如此便能安心奔赴战场。这一场是生死之战,艰险异常,我虽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却比你们都了解飞骑军,我同陈应畴十年交情,对他也比旁人了解多些,而阿姐所带领的左路军骁勇善战,让阿姐留下,她只有担忧,不如都上战场拼搏,我们一家人,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安盛武立刻道:“说什么屁话,生一起生,死,各死各的。为父起兵谋反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保住安家血脉,保住你们的性命,锦枝今夜带着家里的人先转移去离国。”他长叹一口气,“这么多年我们安家军抵御离国军队,保卫大启江山,未曾想有朝一日也会逃往离国,锦枝啊,为父把你惯坏了,从不阻拦你去离国游玩,谁知却成了退路,你不是还在那里置办了宅院吗?倒是很有先见之明,如此,便连夜带你母亲嫂子小侄子还有江姑娘过去吧,府中下人你看着办,不跟着走的,就都散了吧。”

安锦枝知道父亲的脾气,再一想,离国那边确实需要她去安顿,等她安顿好再回战场也不迟,便没再推脱,“女儿遵父亲的令。”

第96章

用过晚膳,安府众人忽而忙碌了起来,江茉来到院中拦住个婢女,“你们在干什么?”

“锦枝将军遣散了一些人,剩下的人今夜都要跟着将军离开北域。”

江茉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应是陈应畴的圣旨到了,安盛武并未接旨,要起兵造反了。

她看着院中下人们慌乱地整理着物件,地上一片狼藉。

安则佑身着盔甲走进来,一眼看见了院中的江茉,将人拉进房间,“别在院子里站着,今日天凉有风,你还没出月子,小心着凉。”

江茉还是第一次见安则佑穿盔甲,同他在上京洒脱不羁的样子天差地别,她不由想,若安则佑不是安盛武的儿子,不用假装纨绔,不用藏拙,是不是也能成为朝廷的栋梁?

“这场仗就非打不可吗?”

安则佑揽着江茉的肩膀坐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跪着死还是站着亡,是博取一线生机还是等待斩杀,是你,你该如何选择?”

江茉抓住安则佑手臂上冰凉的铁甲,“不是的,你应该了解陛下,只要安老将军接旨前往上京,表明态度,陛下不会杀他的。”

“怎么?你还想让我一辈子在上京当质子?等兄长承袭了安家军主帅的位子,小侄子再成为下一个质子,我们安家一直如此循环往复下去吗?”安则佑眼神嫉妒又凌厉,“你考虑的就只有陈应畴吗?你可知道帝王之心多猜忌,就算此次不追究,迟早也会将安家慢慢蚕食殆尽。

“若牺牲我一个人能保安家不亡也就罢了,可我们安氏是陈氏皇族心里的一根刺,焉有不拔出来的道理?这圣旨来得这样慢你可知为何?那是陈应畴知道父亲不会接旨,在提前布防,我们不杀出去,朝廷就会来杀我们。”

江茉怔怔看着安则佑,“为何会是这样?你们不是知己好友吗?”

“父亲和先皇不也曾是知己好友?哪怕父亲把安家军拱手让出,陈应畴也会担心东山再起而想法设法将我们铲除。”安则佑低头,眸中多了些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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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的愁绪,“江茉,这是个无解的死局,是场阳谋,所有人的心思都摆到了台面上,却没有办法破局。”

他抚摸着女子的头发,“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今夜你跟着阿姐去离国暂避,此战凶险万分,我若战死,正好合了你的意,不必再被我禁锢。”

江茉是想离开,可他从未想过让安则佑死,他不止一次救过她的命,她怎会盼着他死。

“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想起在上京时的种种,安则佑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留恋,“望夏和刘贵不知你还活着,我离开时也未告知他们。跟着我免不了一场战乱,他们在上京过得挺好,无需再和安家扯上关系。”

江茉心中有些悲凉,安则佑并非恶人,实则是个本性良善有担当有能力的人,他半辈子都在浪费自己的才华,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却要跟着自己的父亲造反,还是去造自己好兄弟的反。

“江茉,你不是想过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吗?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陪你去寻江大人和阿柏,过你想过的生活。”

一切结束?什么才算一切都结束?是安则佑战死安家覆灭,还是陈应畴被杀改朝换代?

她想过的生活又是怎样的?那是安则佑根本给不了她的。

江茉坚信,失败的只会是安家,她也相信,陈应畴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安则佑一命。

“你还是先活着回来吧。”江茉语气冰冷,安则佑却心头泛热,“我就知道,你还是担心我的,你不想我死,为了你这句话,我也一定会活着回来。”

安则佑靠近她,“江茉,在走之前,我能再抱抱你吗?”

江茉垂眸不语,安则佑轻轻拥住她,手臂环住她瘦弱的身体,“若那次在落云楼,我没对你心存偏见,没有伤害你没有利用你,对你坦白,护你周全,你会爱我吗?”

“安则佑,人生无法重来,你为曾经的事后悔没有任何意义,你若不想来日后悔,当下就别再做错事。”江茉推开他,“你把我送回到陛下身边吧,让我去劝他,就算无法保下安老将军,至少保下安家其他人的性命。”

安则佑不可思议地看着江茉,只觉身体逐渐陷入冰冷,慢慢往后退,气到了极点,“江茉,你是没有心吗?我如此待你,你却在我上战场前说这样残忍的话,你是还妄想回去当皇后吗?你难道不知道太后要你的命,陈应畴也认为你死了,过不了多久,后宫就会热闹起来,你的孩子会认别人当母妃,甚至陈应畴很快就会立别的女子为后,会生下皇嫡子,你的孩子会被他抛诸脑后,百年以后,他会和他的皇后埋在一起,而你,是个连皇陵也进不去的卑贱之人,江茉,你爱上陈应畴就是个错误,你……”

“啪——”地一声,安则佑挨了一巴掌。

他耳中轰鸣,脑中空白许久才回过神,他都说了些什么,为何要撕开江茉的伤口,为何还要口无遮拦地伤害她,“江茉,我错了,我说的不对,我……”

江茉指着院外,声音颤抖,“你给我出去,出去!”

安则佑闭了嘴,一脸抱歉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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