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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何际再动手,左手臂伸直,手掌死死抵住他的胸口,右手把另半册放到烛火上,看了一眼桌角,“你敢抢,我就把这半册也烧了,再即刻撞死。”
何际一时之间,分辨不出名册和王妃哪个更重要。
他不由往那半本名册看去,已经快要烧完了,再重要也已经不重要了。
江茉看着烧成灰的半本名册,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眼泪一行行留下来,她转头看向陈应畴,“王爷,烧掉的半册,我已经记在了心里,若王爷放过我,我可以给你默下来。”
陈应畴心如刀割,这是他走进书房之后,兰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一句话。
他循声往前走来。
“别过来!”江茉把后半册捏到手中,厉声道:“陈应畴,你胆敢过来,我就把后半册也烧了。”
何际眼疾手快,从江茉手中夺了过去,长呼一口气,像是对待珍宝一样,把册子揣进怀中。
陈应畴一直在听着书房中的动静,心越来越凉,越来越痛,虽然他看不见,但一切都已明了。
“兰儿,你这是怎么了?我们不是才一起过了生辰吗?你还亲自下厨为我做菜,我们一起赏灯看焰火,你不是很欢喜吗?”
江茉沉默不语。什么生辰,什么下厨,什么红灯笼焰火的,那都是给卫雅兰准备的,她的生辰根本不是三月初六。
“梆——梆、梆、梆。”一慢三快,更夫敲了四下漏板,“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四更天了,今日才是江茉的生辰,其实她只比卫雅兰晚出生一日。
屋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江茉的回答,可她未发一言。
陈应畴打破了安静,“你们都下去。”
乔云:“王爷!”
何际:“王爷!”
两人万分担忧,王妃偷名册已是不争的事实,他们怕其狗急跳墙,做出伤害主子的事。
“下去!”陈应畴厉声道。
乔云和何际对视一眼,何际握紧了佩剑,乔云握紧了令牌。真出了什么事,一个打算直接冲进屋,一个打算直接冲进宫。
第66章
关门声莫名地让江茉放松了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怕昱王了,即便是在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也是如此。
如同君子遇上小人,君子重品行操守,不会轻易致人于死地,而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因此君子常常处于劣势。
从前她不了解昱王,怕过他,畏惧他。如今看来,在这段关系里,昱王是君子,她是个小人。
况且,这本名册对昱王至关重要,被烧掉的前半册只有她知道,就算要她死,也不是在这个时候。
陈应畴往前一步,“兰儿,告诉我,要名册何用?”
“……”
他再往前一步,“还记得你曾对我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吗?”
“……”
再往前一步,“是有人逼迫你吗?”
“……”
“别再往前了!”
就在陈应畴继续迈步时,江茉喊了一声。
距离陈应畴不到一步的地方是桌案,再往前就要碰到了。
陈应畴是瞎了,可他也是练武之人,这书房他出入多次,怎会不知前方是什么。
“兰儿,你分明还是关心我的,那为何要偷暗桩名册,你知道这名册对我,对飞骑营,对大启意味着什么吗?”
“……”
还是沉默,陈应畴终于怒了,大喊道:“说话!”
她该说什么呢?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又能说什么。
“我无话可说,我认罪,只求王爷留我性命到四月初三,允许我为父亲过完寿辰。”
这一番话,说了还不如不说,犹如冷水自头顶浇下,把陈应畴身上所有的期盼和热意都浇灭了,他往前半步,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你认为我会杀你?”
“王爷当然不会杀我。”江茉讥讽一笑,“方才说过了,前半册我记在了脑子里,我若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这字字句句犹如剜心的刀,一刀一刀毫不留情,“兰儿,你不是说为夫是天,会当好本王的王妃吗?
“你哄我安睡,为我解郁,陪我去军营,给我缝制香囊。你说我的眼睛好看,不让我放弃,你问我可愿慢慢习惯你在身边,你说你在努力爱上我,这些话都是假的吗?”
万千情绪都堆在了江茉心口,过往如一幅幅画卷在她眼前闪过,时光倒流,一幕幕碎片堆积,最终还是停留在了替嫁那日。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从替嫁那一刻开始,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统统都是假的!
假的?
陈应畴剧烈咳嗽起来,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痛,竟然不知自己流了泪。
如不是红色的绸缎,江茉就会看见,绸缎上渗出的是血泪。
江茉想去扶他,抬脚的一瞬生生停住,强迫自己不要过去。
陈应畴止住了咳嗽,哑着声音问,“你为何要偷名册,能告诉我吗?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江茉虽看不见是血泪,但看见了绸缎上的湿润。
昱王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吧,哪怕不是心爱之人,也是打算共度一生的妻子,受了这样的背叛,如何受得了。
给他一句实话吧。
“从一开始嫁给你,我就是来替父亲誊抄名册的。”
如此,庆国公反叛之心,是藏不住了。
她要死,也不能让庆国公好过了。
陈应畴有些站立不稳,强撑着扶住桌案,“卫雅兰,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不打算继续调查你父亲!我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原则,给了你父亲改过自新的机会,也已去求过父皇,饶了你父亲!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你知不知道我……咳咳咳……”陈应畴有些喘不上气来,全身的血好似都凝固了,疼得他不停去捶自己的胸口。
“我从未如此用心地……咳咳咳……”
陈应畴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江茉慌了神,忙上前扶住陈应畴,用帕子去擦他的嘴角,“王爷,你怎么了?”她向门外大喊,“乔云!何际!快进来!”
陈应畴握住她的手,想说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江茉的泪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手抖得厉害,这一刻,比陈应畴发现她偷名册时还慌乱。
乔云和何际破门而入,看到陈应畴的样子,何际锋利的目光射向江茉,像是即刻就要把她杀死。
乔云慌张得去擦陈应畴嘴边的血,“快,背王爷回房。”
何际背起陈应畴,乔云扶住人,江茉要跟上来,陈应畴听见脚步声,无声地张口。乔云看出了主子的意思,大声道:“拦住王妃。”
何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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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眼神,他身后的护卫立刻将江茉挡在了门内。
正院金桂树下,白四歪歪扭扭躺在躺椅上,正睡得香,朦胧中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睁眼一看,吓了一跳,何际背着昱王往这边跑来,定是出事了!
乔云远远得喊,“王爷吐血了,白神医,快看看怎么回事?”
“快,先放到床上。”白四转身打开房门,将人让了进去。
何际小心地把陈应畴放上床,退到了一旁,白四先喂了一粒药丸,再为其诊脉。
渐渐地,陈应畴感觉自己的胸口不那么闷了,喉咙也没了涨涩感。
他虚脱地说:“何际、乔云,你们万不可为难王妃,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何际忙道:“那上半本名册怎么办?得让王妃默出来啊。”
白四瞪了何际一眼,“别这么激动,打扰到我诊脉了,王爷说什么,照办就是。”
一句话,让何际安静了下来,乔云捣了他一锤,用眼神质问他,你忘了王爷不能情绪激动,还有什么事比王爷的性命重要!
白四的手指不停地探脉象,眉头越皱越紧,他起身解下陈应畴覆眼绸带,“果然。”
乔云和何际看见陈应畴眼睛上都是血泪,紧张地问,“白神医,这是怎么了?”
白四没好气道:“早就告诉过你们,要让王爷保持心平气和,你们都当耳旁风了吗?”他叹口气,“男儿有泪不轻弹,昱王这是伤心了,此前十几日的功夫都白费了。”
何际满心愧疚,“都怪我,都怪我,早知道不挑破王妃偷名册的事了。”
乔云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啊,王妃这不是没把名册偷出去吗?事情分明有缓和的余地,等王爷治好眼睛再说也不迟啊,你非要让王爷伤心。”
他不再理何际,转身问,“白神医,如今怎么办?”
白四道:“还能怎么办?从头来过。但这次就有些麻烦了,从今日起王爷需老老实实待在小院医治,未有结果之前不得离开,否则王爷这眼睛,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听到白四的话,陈应畴道:“乔云,去把王妃请来。”
何际忙道:“王爷,王妃伤您还不够吗?您再吐血怎么办?”
“再差也不过如此了。乔云,快去请吧。”
何际拦着乔云,不说话,也不挪动。
白四摇头,“何护卫,你真是一根筋,不把昱王妃请来,王爷怎能安心待在小院医治?心病我可治不了。”
何际退到一侧,乔云跑了出去。
江茉进屋的时候,身子还是抖的,她扑到陈应畴床边,却看见了个四十多岁不修边幅的老者,她没见过这个人,回忆看过的画像,也未有相似的。
此时的陈应畴已擦净嘴角的血,换上新的覆眼红绸,平躺在床上。
“你们都退下吧。”
白四先出了门,乔云见何际不迈步,将他拽了出来,然后关上了房门。
“王爷,您是病了吗?严重吗?”
陈应畴摇摇头,笑着说,“我很好,就是被你气的,歇一会就好了。”
江茉的泪止也止不住,她恨庆国公,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那日不带好帷帽,要让国公府的管家看见她的面容。
她和昱王云泥之别,若非替嫁,这辈子都不会见面。
只要再等一等,昱王就会遇到心爱的女子,皇帝对昱王如此看重,定会收回赐婚的旨意,成全两人。
怎么可能被鸠占鹊巢的她气到吐血。
“抱歉,我本不想让你发现的。”说完觉得不合适,改口道,“我不是想偷名册,只是想看一看。”还是觉得不对,低头道,“好吧,其实我是想誊抄名册。”
陈应畴不由笑了,摸着她的头,“小傻子,方才在书房,你就承认了,说是卫淳让你来誊抄名册的。”
听着陈应畴有些宠溺的语气,江茉的泪更多了,她吸溜一下鼻子,“是哦,我说过了。”
江茉觉得很不正常,发现她偷名册,陈应畴都气得吐血了,难道不应该让她把前半册默出来,再杀之后快吗?怎么语气会如此温柔?
“王爷,你是不是想哄我把上半册写给你?”
陈应畴眉头跳了跳,心酸难忍,“你是我陈应畴的妻子,是我……”
最爱的人。
他生生将这四个字吞了下去,“家丑不可外扬,今夜的事,我不计较了。兰儿,”陈应畴去抓江茉的手,江茉习惯地把手伸过去,让他握住。
“答应我,名册别给卫淳。”
“好,我答应你。”她本来就没打算给卫淳真的名册。
陈应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些,“之后,我会消失一段时日,或许一月,或许更久,你等我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一个月,她真的等不了。
“兰儿?等我可好?”
江茉擦了把眼泪,“好,我等你。”
陈应畴半撑着要起身,江茉去扶,陈应畴顺势将她抱住,一旁的烛火陡然摇曳,忽明忽暗。
他抱得很紧,江茉快喘不过气来。
陈应畴轻声道:“相信我,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你。”
第67章
在陈应畴看来,卫雅兰只是遵照卫淳的话行事,她不知道这份名册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卫淳为什么要拿到名册。
可他的兰儿这般聪慧,那么巧妙的机关都被她发现了,翻看过名册后,怎会不知这是怎样的一份名册。
兰儿答应得痛快,说不会把名册给卫淳,是不是也猜到了缘由。
卫淳若当真要行谋逆之事,是万万不能姑息的。只是,兰儿不能被牵扯其中,他若被治傻了,治死了,治得不省人事了,也要保兰儿安然无恙。
江茉把头靠在陈应畴的肩上,搂住了他的腰,昱王要离开月余,那此刻应是他们最后的相处了。
从去年冬月二十五成婚,到今日三月初七,整整一百天,他们做了一百天的夫妻。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之间虽不是情深似海,却也相敬如宾,到了要分开的时候,合该是和睦体面的。
“王爷放心去办事,我不会给父亲默写名册,我会等您回来。”
“咳咳……”门口是白四的声音。
江茉进屋之前,白四对陈应畴说,他的眼睛需尽快敷药,只给他一炷香的时辰续话,看来是时辰到了。
“兰儿,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他缓缓推开江茉,“去吧,去开门。”
江茉打开门,何际斜了她一眼,乔云的目光淡淡扫过她,两人眼中都没了往日对她的尊敬,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白四倒是对她点了点头,进屋道:“我们走吧。”
何际背起陈应畴,乔云和白四跟在身后,几人离开了正院。
他们没有走正门,直接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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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的偏门出了府,江茉茫然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几人先后上了马车,再看着何际驾车离去,江茉控制不住地迈出门槛,追了上去。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她边追边哭,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快,她不敢再跑,托住小腹停了下来,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觉得身体好像被抽走了一大块,空得难受,不得不蹲下来缓解。
也不知蹲了多久,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王妃。”
江茉抬头看见了上元节的那两个护卫,“你们两个,从我第一次出府就开始跟踪我了吧,我去了何处,见了谁,你们都禀告给昱王了吗?”
一名护卫立刻解释,“王爷是派我俩保护王妃。”
是保护还是监视,如今还重要吗。
江茉苦笑,“你们应该也把庆国公派人跟着我的事禀告给昱王了吧,告诉我,昱王知道后说了什么?”
“王爷说,没想到国公爷对他如此不放心。”
江茉大笑了起来,四处指了指,她知道就算是偏门,庆国公也派了人守着,在漆黑的夜里,她大声喊道:“去告诉卫淳,誊抄好的名册我四月初三给他,在此之前,他若敢动我的家人,就别想拿到名册。”
可能是太委屈了,她竟然自私地想要暴露些什么,江茉转头看向两名护卫,“方才你们都听见了?”
两名护卫一头雾水,王妃说的每个字他们都听清了,却没明白意思。
庆国公不就是王妃的家人吗?怎么好像是庆国公用王妃的家人威胁王妃来偷名册,难道王妃口中的家人是国公夫人?
这……庆国公用自己的夫人威胁自己的女儿来偷王爷的名册?
太不可思议了。
两名护卫不知该如何应答,面露难色。
江茉不再理会他们,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往回挪步。
进了偏门,来到正院,她在房门口停留了许久,从黑夜一直站到日头高照,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正院门口,醒春四人和香彤都在等她,见她身形憔悴地出来,揽秋忙上前扶住,醒春担忧地问,“王妃,您是惹王爷不高兴了吗?”
染冬道:“昨夜正院动静很大,我们想进来看看,都被拦在了外面。”
江茉看了眼揽秋,却见揽秋一脸懵懂,看来昱王虽然知道揽秋假传了消息,却没有治她的罪,连个讯问也没有。
他对自己的正妃真宽容啊。
既然她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又何必多言,况且,她也不知该如何说。
“无事,王爷昨夜为我放了焰火,我们饮酒晚了些没睡好,身子有些不舒服。”
染冬开心地道:“我就说昨夜的焰火是王爷为王妃放的吧。”
江茉抬头看向天空,若是陈应畴的记忆能停留在放焰火的时候该多好。
“我累了,回朝暮院吧。”
江茉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都没醒来,醒春要去请府医,被揽秋和望夏拦住,揽秋撒谎说那日在正院,王爷给王妃服用了一种巫族强身健体的药,就是要昏睡的,睡醒身体就变得强健了。
前夜是揽秋陪着王妃去正院的,发生了什么醒春也不知道,她听继后说过巫族的神药,一下就相信了。
话虽如此说,可揽秋和望夏也担忧万分,望夏给安则佑传了信,她想办法带进来个郎中,诊脉过后说是长期劳心劳神,身怀有孕又受了惊吓,还情致不畅,这才昏睡不醒。
郎中开了药,嘱咐她们不要再让病人劳神伤怀。
揽秋和望夏偷偷给江茉喂了药,江茉又睡了两日。
三月初十清晨,江茉醒了,虚弱得喊着揽秋。
揽秋听见声音,激动地跑到江茉身边,“王妃,您可算是醒了。”
“揽秋,我饿了,想喝百合粥。”
成为卫雅兰以来,她几乎是按照卫雅兰的喜好活着。
还有不到一个月了,能不能走成,是死是活都会有个结果,剩下的这些日子,她想按自己的心意活。
她的外祖母是蘭城人,蘭城盛产甜百合,形如大蒜,像花瓣一样剥开,洁白如玉,有润肺止咳、清火降噪的效用,食之甘甜爽口,是母亲煮粥时最爱放的。
自从母后去世后,江茉想念母亲时,就会给自己煮百合粥喝。
“好,我这就去交代厨房。”揽秋一出房门,望夏就走了进来,刚想说话,门外守着的婢女闻讯也都进了屋,她的话便没说成。
婢女们更衣的更衣,梳妆的梳妆,打扫的打扫,好似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香彤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是。”
婢女都退下后,香彤先开了口,“王妃,庆国公让我转告您,三月初七凌晨您说的那些话,他知道了,王妃说的他同意了。”
江茉点点头,庆国公不答应也没办法,昱王府固若金汤,他若是想派人进来将她掳走也没那个实力,就算他亲自前来,最多放放狠话,既不能伤害她,也不能带走她。
庆国公应该也明白,为何会定下四月初三的日子,那是因为她不得不离开昱王府为他祝寿,走出这个王府,想要控制她就容易多了。
“香彤,如今有个机会能离开上京城,但我需要你母亲帮我,而且我并不能保证一定能让你们安全离开,你可愿意?”
经过这三个多月,庆国公也知道了她不是个听话的棋子,四月初三那日,她把假名册交给庆国公后,若庆国公还需要他这个替身,掌控她的方法不会仅是用父亲和弟弟威胁这么简单了。若不需要她这个替身,那日她便走不出庆国公府。
真出了什么事,估计她带去的人都会被控制住,没人替她通风报信。
香彤道:“我们愿意,王妃请吩咐。”
江茉写了一张纸条交给香彤,“把它交给你的母亲,让她放好,万不可被别人知道。四月初三那日,庆国公府必定鱼龙混杂,纷乱无序,没人会关注一个老妇,请她一定要暗中注意我的行踪,若我真出了事,让她拿着这张纸去找沁心香铺的掌柜。
“四月初三一早,你可先行去沁心香铺等着你的母亲,到时自会有人送你们离开,只是我无法给你们身契,你们会成为流民,可还愿意?”
香彤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关键所在,“王妃是想在国公爷寿辰当日逃跑?”
江茉苦笑,“再不跑,就没命了。”
香彤眼眶泛红,“王妃,为何愿意救我,我甚至没为您做过什么。”
江茉按住香彤的肩头,“因为你是个好姑娘,我不能对一个好姑娘见死不救。”
香彤流下热泪,哽咽着道:“这辈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报答王妃,愿下辈子能为王妃赴汤蹈火。”
江茉擦去香彤脸上的泪,“说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的,我愿意帮你,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香彤抽泣着点头,“我一定会努力地活着,香彤今生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了王妃和朝暮院的姐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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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妃,百合粥煮好了。”房门口传来揽秋的声音。
江茉对香彤道:“去吧。”
“是。”香彤打开房门,揽秋见她泪眼婆娑的,把百合粥放下,问道:“王妃,香彤怎么了?”
“我打算四月初三帮她和她的母亲离开上京城。”
揽秋撅着嘴,神情沮丧,“我要是也能和王妃一起离开就好了。”
江茉喝了一口百合粥,认真地看着揽秋,“我走以后,对待卫雅兰的态度一定要和我在时一样,万不可说这种话,被人听见就糟了。”
揽秋垂眸不应声。
粥还没喝完,染冬就气喘吁吁跑进来,“王妃,苏姑娘说有要事求见,您若不见,她就等在府门口,直到王妃愿意见她。”她缓了一口气,“王妃,苏姑娘看起来很不好,很着急,您还是见见吧。”
江茉心中一慌,忙站起身,险些打翻粥碗,苏寄影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能让她这般焦急,“快请进来。”
苏寄影红着眼眶冲进门,看见江茉并不往前,站在门口大哭起来,“卫雅兰,林梅,她没了。”
第68章
江茉怔住,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苏寄影缓缓走到她面前,“我说,林梅死了!”
怎会?她不是和朱时良离开了吗?
江茉的眼眸瞬间湿润,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不自觉微张着嘴,慢慢往后退,苏寄影怕她站不稳,上前扶住,“昨日林梅的婢女小环也来找过你,门口的护卫不让进,小环又去苏府找我,我赶去福聚酒坊时,林梅已经咽气了,她窝在朱时良怀里,就只有……”
话还没说完,苏寄影就哭得泣不成声,她双手抬起,横抱着什么,“就只有这么小一点,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啊,卫雅兰,林梅死了,是被戎国公主和朱珣害死的!我们得给林梅报仇!”
江茉的心蓦地疼起来,像被重锤猛击,她有些站不住,扶住桌角,“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老顽固朱珣,他故意向戎国公主透露了朱时良和林梅的去向,戎国公主派人毒死了林梅。据朱时良身边的小厮说,有天林梅外出采买,回来后便觉得头疼,请了许多郎中都诊断不出病症,眼看着林梅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没了办法,朱时良才带着林梅回了上京,直接入宫去求了陛下,太医诊脉后说是中了毒,已深入肺腑,无药可救。
“林梅想见父母,朱时良便带她回了酒坊,林梅说想见我们,朱时良就派小环来请我们,可我还是没能见到林梅最后一面。”
苏寄影双手按住江茉的大臂,“卫雅兰,你知不知道,朱珣对做过的事供认不讳,竟然对朱时良说,让他有种就弹劾自己的父亲,这样的人怎配为人父?还有那个戎国公主,草菅人命,就该偿命,我要杀了那什么塔的!杀了朱珣!”
江茉抱住苏寄影,不停拍着她的后背,“你先别激动,且不说我们手里没有证据,他们一个是戎国公主,关乎两国邦交,一个是朝廷重臣,立下过汗马功劳,我们杀不死他们,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苏寄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先冷静一下。”
陛下不会为了一个林梅,就处置吏部尚书和戎国公主。
丽塔娜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大启。朱珣不是个好父亲,却是个贤臣,作为吏部尚书,公正无私,任人唯贤,吏治清明。且朱珣还支持着昱王,没有他的帮助,昱王那些暗桩也不会顺利安插进各大臣府中。
许多事,无解。许多人,也不能只用一件事来定义。
“那林梅就白死了吗?”
江茉的泪一行行流下来,可不就是白死了,小人物的悲哀就是如此。
“希望下辈子,她不要再遇到朱时良了,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江茉明白,朱时良很爱林梅,也很无辜,他的悲痛比她们更甚,可林梅的悲剧正是朱时良带来的。
“卫雅兰,我好无力,好不甘心。”
江茉想到了什么,拉着苏寄影坐下,“朱时良怎么样?”
苏寄影冷哼一声,“林梅死后,不吃不喝,抱着尸体不松手,再这样下去,要不就跟着去了,要不就疯了。”她忽然站起来,“死了,疯了都是他应得的,既然护不住人,为何要娶?”
江茉再拉她坐下,“苏寄影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恨朱时良,但是林梅那么爱朱时良,一定希望他好好活着。趁着戎国公主还没向陛下请旨,你把她请到昱王府来。”
苏寄影睁大眼睛看着她,“你要干什么,不会要杀她吧,那你也活不成了。”
江茉摇头,“不是,我是想让她打消念头,朱时良心灰意冷,不能再逼他了,否则真有可能走上绝路。”
她不希望大启失去一位贤臣,也不希望昱王失去一位挚友。在离开之前,再为她的“夫君”和好友,做这最后一件事吧。
苏寄影像不认识一样看着她,“卫雅兰,我真佩服你,为何能这样冷静?我只顾着悲伤,根本想不到这些。”
江茉嘴角动了一下,她也想痛快地哭一场,可根本没有时间。
“不过,你为何要让那戎国公主来昱王府,不如我在落云楼定个厢房。”
江茉立刻道:“不用,就让她来王府。”如今她手握名册,出府不能让庆国公的人知道,必定要乔装,可去见戎国公主,显然要王妃装扮,再多带些护卫,派头十足才行。
她看着苏寄影,郑重地道:“明日,就请她过来。”
苏寄影重重点头,起身道:“我知道你怕夜长梦多,放心吧,我此刻就入宫,先将这事告知姑母,再去见戎国公主。”
“你看,谁说只有我冷静,你也一样。”江茉小肚子微微有些坠,扶着桌边缓缓起身,“见了戎国公主客气些,如今不是报仇的时候。”
苏寄影眼中满是恨意,“不过就是换张脸说话,我懂。”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江茉,细细瞧了瞧,“你看你,怎么比上次越发憔悴了,待戎国公主的事尘埃落定,我找人好好给你补一补。对了,今后你能不能别总赶我,不见我,我很伤心的好吗。”
江茉低头,不去看苏寄影的眼睛。
“你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走了,你等我好消息。”
苏寄影刚一离开,江茉还没来得及消化悲伤,望夏就进屋了,“王妃,公子想见你。”
知晓江茉有孕后,安则佑已多次让望夏传话要见面,望夏见江茉情绪不好,只请示过两三回。
江茉孕吐严重,身上无力,又怕万一被昱王和庆国公的人发现她和安则佑单独见面,就都拒绝了,让望夏转告安则佑,说她身子不舒服,若是没重要的事,就不见面了,传话就行。
此后,即使安则佑传信,望夏也没再对江茉说,直接回绝。
多次之后,安则佑只让望夏给她送安胎药和补品,没说过见面的话。
可这回江茉昏迷,安则佑心急如焚,一日之内竟是三次飞鸽传书,说要见江茉,望夏便不得不来请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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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公子有说什么事吗?若是不重要就不见了,离开之前,我不方便出府。”
望夏心中腹诽,自从正月二十见完江大人,公子便马不停蹄开始部署,看守江家宅院的人,几乎一半都换成了自己人,还有出逃的路线和接应的人马也已安排妥当,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就是害了相思病,一听说江茉昏睡不醒,着急了呗。
“奴婢不知。”
江茉想了想道:“我今日觉得小肚子不太舒服,想多休息,若安公子有重要的事,就委屈他乔装打扮,再进府相见吧。”
眼看着四月初三就要到了,江茉认为安则佑应是要商量离开的事,这是大事,她必须要见的。
除此之外,江茉还担心安则佑问她要名册,虽说很早之前望夏提过一嘴后再没提,好像不曾有过这样一件事,可她怕在离开的节骨眼上,安则佑会再次提出来。
好在,那夜除了书房的几人,无人知晓她看过名册,若安则佑问,她倒也好推脱。
“是,我去给公子禀告。”
望夏刚要走,江茉喊住了她,“明日不行,我要见戎国公主,后日相见吧。你再去告诉府里,准备些戎国公主爱吃的菜品,还有,把林梅留下的梅花酿拿来。”
“是。”
三月十一这日的天不怎么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江茉早早等在府门口,一直等到天快黑了,丽塔娜的马车才慢悠悠出现在巷口。
府门口,丽塔娜掀开车帘,只下了一步,就不动了,脚踩在车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茉。
江茉也仰起头,平静的望着丽塔娜。
丽塔娜不屑地撇过头,悠然地走下车凳,高傲地来到江茉面前,“我这是给昱王面子,有什么话,说吧。”
江茉道:“公主请入府续话。”
“不用了,就在这说吧,我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江茉笑了笑,“公主多虑了,既然公主想在这里说,那便在这里吧。”说完看了揽秋一眼,很快揽秋搬了个太师椅,放在了台阶之上。
江茉走上台阶坐在太师椅上,看向丽塔娜。
丽塔娜想走过去,却被门口的护卫拦在了台阶之下。
她头转向一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还说不说了,不说我就走了。
江茉道:“若公主想两国盟约顺利签订,还是听本王妃把话说完得好。”
打蛇打七寸,丽塔娜果然站定了。
别人说这话她可能不相信,但卫雅兰说这话,她信。
卫雅兰不仅是此次签订盟约主事之人庆国公宠爱的独女,还是屡屡战胜戎国军队主帅爱重的正妻。
丽塔娜转过头,看着江茉,“你厉害,说吧。”
江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丽塔娜,“公主是想要带回一个活着的驸马,还是想要带回一个死人的牌位?”
丽塔娜皱起了眉头,“此话怎讲?”
“听闻公主熟知我们大启文化,可知有句话是这样说的: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林梅死后,朱时良已心存死志。是他遵循的孝道,是他心中的抱负,是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是他对百姓的忧虑,是他对大启美好的希冀,还有对挚友的不舍,才让他支撑着活下去。”
若公主强行带他回戎国做驸马,离开了这片故土,离开了家人和朋友,他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念想。还是公主认为自己可以为了他抛却公主身份,留在朱府?过着见不到亲人,伺候公爹婆母的生活?”
从第一句话开始,丽塔娜的心便揪了起来,目光定定地看着江茉。
这些话,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让她动摇。
只是,她究竟还是不甘心。
“可是我见过那么多男子,只爱上了朱时良一个人。”
江茉不由讪笑,“你爱他什么?爱他光风霁月,爱他风度翩翩,爱他看向你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还是爱他,爱着林梅的样子?”
丽塔娜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江茉都说对了,令她着迷的,似乎就是朱时良爱着林梅的样子。
“若有一日,他不再是温润如玉,眼有星辰的贵公子,变成了头发散乱不修边幅的邋遢鬼,变成了一脸胡茬眼中无光的活死人,你还会爱吗?”
“我,我……”丽塔娜根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江茉站起来,“我告诉你,如今的朱时良就是这个样子。你现在就去看,看看你所爱之人的模样,若是你见过这样的朱时良,还依然爱他,并愿意和他成婚,一辈子不嫌弃,那我便不再劝你。”
丽塔娜半晌不说话,呆呆站在原地。
江茉起身走到丽塔娜面前,“公主,你爱的只是你想象中虚无的人。你美丽高贵,整个大启,整个戎国,爱慕公主的男子不计其数,何不在其中挑选一个?是良缘也好孽缘也罢,不论受伤还是幸福,到了那时,你便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
她直视着丽塔娜的眼睛,“其实公主爱上的不是朱时良,而是爱着林梅的朱时良。林梅死了,你爱着的那个朱时良也一并死了。”
第69章
丽塔娜怔怔地望着江茉,“你,你……”
她不想承认,江茉的话都像利刃一样将她原本的面貌一刀刀割开,将她的肤浅、狭隘、自私,都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
“每个人都有爱人的权利,但是却不该打着爱的名义去害人。”江茉给揽秋个眼神,揽秋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江茉边斟酒边道:“林梅,是活生生的人,她和你我一样,有喜怒哀乐,会痛苦难过。”
“这是林梅酿的梅花酿,你还没尝过吧。”江茉把酒杯端到丽塔娜面前。
丽塔娜却不接,看着酒杯许久,还是别过了头,“我不喝她酿的酒。”
见她不接,江茉将酒杯放回到了托盘上,自己端起另一杯饮下。
再看向丽塔娜时,江茉的眼神变了,若说之前是看着个人,此刻却像是看着个污秽桶。
“你虽是公主,但在我心里,你并不比林梅高贵,她单纯善良,待人真诚,酿出的美酒能使人忘忧。而你漠视人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比不上看家护院的黄狗,黄狗至少为了主人愿意拼死相搏,而你又为戎国做出过些什么?
“你身为公主,享受着百姓们的供养,可曾真心体会过他们的疾苦,恐怕你向上苍祈求时,求的都是自身,未有过一刻想到普通百姓,你就是个只会躲在戎国国王身后撒娇的无能公主。
“当个天真烂漫的公主本无错,儿女情长也无错,可你万不该为了个一见钟情的男人,将两国盟约拖延至今毫无进展,还要去毒死无辜之人!
“我见你毫无良善悲悯之心,不知你此前凭借着公主的身份,草菅了多少人命。你可知,那些凄苦之人的怨恨都将加诸到你身上。你在这世间造下的业果,日后到了黄泉地府,也只配投胎为畜生,若你仍旧我行我素不思悔改,会被打入阿鼻地狱,受尽苦楚,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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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塔娜身上直冒冷汗,内心涌上从没有过的恐惧,她下意识想喝酒压惊,刚端起托盘上的酒杯,却猛然被江茉打落在地,“你内心肮脏如粪,又臭又脏,不配喝她酿的酒!”
江茉一步一步往前走,丽塔娜一步一步往后退,“你可知道我们大启还有句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世人都道,只羡鸳鸯不羡仙,你却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寺庙里的菩萨也不会原谅你!你就等着被你害死的冤魂向你索命吧。”
她本打算只劝说丽塔娜放弃朱时良,却在她不接酒杯那一刻,心中的悲愤喷涌而出。
既然无法一命还一命,那便让她后悔恐惧,此生不得安宁。
江茉眼神狠厉,“你既了解大启文化,就该知道大启讲究个因果气数,这世间因果皆有定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若你从未踏入这片土地,或许还能躲在暗处,不被这里的神明看见,可从你踏入大启的第一步,你所有的恶便无处遁形。我告诉你,当你害死林梅的那一刻,便是用尽气数的最后一刻!作为林梅最好的挚友,我诅咒你,此后,百病缠身,冤魂索命,直到堕入地域。”
灰蒙蒙的天空,忽然一声惊雷,吓得丽塔娜一激灵,她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再抬头看向江茉时,眼中满是惊恐。
她看见的江茉,在雷声闪电中,面孔肃穆威严,眼神轻蔑冷淡,犹如来自地狱的审判阎罗。
她往后退去,却跌坐在了地上,“我,我没有,那些人都该死,该死……”
身后的随从要上前扶她,却被昱王府的护卫挡了回去。
江茉勾了一下嘴角,她猜对了,这样卑劣的人,是不会只杀死一个无辜之人的。
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揽秋给江茉打上了伞,江茉挥挥手,府门口的护卫全都撤入了府中。
丽塔娜的随从这才敢上前扶她,为她打伞,披大氅。
江茉冷漠地最后再看她一眼,好像看着一个将死之人,“揽秋,回朝暮院。”
就在她转身之际,丽塔娜一把将她拽住,又瞬间被护卫挡开,剑鞘打在女子的手上,丽塔娜却没觉得疼,不气馁的牢牢抓住江茉的袖口,“我没有,求你,收回诅咒的话。”
不知为何,丽塔娜竟然真会觉得江茉说的话能成真,戎国的百姓总是向上苍祈求祷告,十之有九都无落空了,她时常觉得上苍不存在,可今日,在轰轰雷声中,阵阵闪电中,江茉义正言辞中,她害怕了。
“昱王妃,求你,收回说过的话。”
江茉站在台阶上,撇了她一眼,“那便尽快签订好盟约离开大启,回到你的戎国去,日夜向那些被你害死的无辜之人忏悔,为你的子民谋利,当一个爱护百姓的公主,让上苍看到你是真心悔过,如此,才能抵消你的罪孽,我方才说过的话,便也无用了。”
“真的有上苍,有神明吗?”
江茉淡淡一笑,“这世间到处都是神明,你看不到吗?”
霎时,丽塔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忽然向四周看去,雨幕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个红衣女子,惨白着脸,面目狰狞,嘴角滴血,正向她飘过来。
她没见过林梅,此刻却在心里认定,这就是林梅。
吓得她转头就跑,谁知身后有更多身着戎国服饰的百姓,他们不是没头,就是没身子,要不就浑身是血。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丽塔娜在雨中大喊大叫,往前跑两步,又回头往后跑,最后蹲下身,抱住头,嘴里不停呢喃,“别过来,别过来……”
此时回到朝暮院的江茉,想起林梅的音容笑貌,仍觉心酸难忍,悲愤交加,“揽秋,找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半夜去鸿胪寺驿站戎国公主居住的院落扮鬼,隔日一次,直到她离开大启!”
凭什么害人的是公主,就可以逃脱律法的制裁?既然如此,那她便用心中的律法制裁她!
坊间传言,那日戎国公主见过昱王妃后便一病不起,闹得沸沸扬扬的择选驸马一事也被搁置,公主住的院落闹起了鬼,据说那鬼就是被戎国公主害死的朱府少夫人林梅。
戎国使臣本想早日带公主回去,奈何两国盟约还未签订,庆国公又态度强硬不肯让步,戎国使臣觉得条件太过苛刻,也不肯接受,最后还是庆国公寿辰之日,昱王从中调停,这才签订了对两国百姓都有利的盟约。
听闻戎国使团离开的那日,有人见过戎国公主,形如枯槁,没个人样。
当然,这些事,是江茉离开上京城许久后,才知道的。
*
三月十二这日,江茉刚用完早膳,望夏就领着内侍装扮的安则佑进了屋。
望夏关好房门退了出去。
安则佑从怀里掏出支金簪,“这金簪还给你。”
江茉拿起来一看,手里的金簪和上元夜她留给那对老夫妇的金簪很像。
“安公子这是?”
“那夜你走后的第二日清晨,大娘把你留下的金簪硬塞给了我,我便收下了。不过你放心,后来我让人偷偷给了他们许多银两,够他们用几辈子了。”
安则佑看向金簪,“我见这金簪上原本镶嵌了什么,便找匠人按照样子重新打造了个新的,镶嵌上了红蓝宝石,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支金簪不是卫雅兰的嫁妆,也不是昱王的赏赐,是归宁第二日去东街时她自己买的,那夜才敢将金簪留给老妇人。
而她平日里戴的饰品,大多也都是那日买的。
不是那些嫁妆和昱王的赏赐她不喜欢,是她认为那些东西并不属于她。
虽然这些也是用昱王府的银子买的,但东西大多不贵重,就当是替嫁,她应得的吧。
而此时她手里的金簪,比她自己的要重一些,且镶嵌的红蓝宝石品质更好。
“把之前的还给我。”江茉把手里的金簪递给他,“这个你拿回去。”
安则佑不接,“旧的那支我已经融进这支金簪中了,你在皇家家宴上帮了我,上元夜又救了我,这金簪就当我还你的恩情。”
其实,他根本没融,那金簪他一直放在怀里。
江茉笑了,“我什么时候对安公子有这么多恩情了?若真是如此,你救我上岸,帮我找郎中,给我安胎药,也早就还清了,反倒是你,为了带我和家人离开,又是出谋划策又是调动人手的,是我欠你恩情才对,你的这份恩情我本就还不起了,你又给我金簪,我就更还不起了。”
安则佑沉默许久道:“江茉,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江茉立刻道:“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那日你见我父亲时,不是说是我的好友吗。”
从安则佑出现在落云楼,对父亲说出他的谋划时,在她心中,安则佑就是可以信任的朋友了。
安则佑有些激动,“那这个就当是我这个朋友送你的生辰礼,收下吧。”
既然是生辰礼,江茉瞧着也很是喜欢,便没再推脱,“那我就收下了,要是此次能顺利离开,你生辰时记得一定告诉我,哪怕你在上京城,我远在千里之外,也会给你把生辰礼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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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的。”
“好,好。或许到了那时,你能亲手交给我。”
江茉看着安则佑,突然问:“如今我们是朋友了,你能告诉我,你如何知晓,我是替嫁的吗?
第70章
安则佑神情为难,“江茉,我不是不愿告诉你,是这件事,你还是不知道得好。”
“稀奇,你主动对我说了那么多秘密,偏偏这件事你守口如瓶。”江茉来到梳妆镜前,将金簪戴在头上,“算了,反正再有十多天我就要离开了,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女子都是爱美的,当初那支金簪她很喜欢,眼下这支金簪,的确比之前那支做工更精细,更好看,她更喜欢。
安则佑来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女子,这张如画的面容,是他日夜思念的,此时他真恨不得即刻表明心迹,将人拥在怀里。
江茉取下金簪放进妆奁中,“安公子,你送的生辰礼我很喜欢。”
话是这般说的,她也有些发愁,安则佑以朋友的名义给她送了这么贵重的生辰礼,到安则佑生辰时,她该送什么呢?
哎,早知道方才就不贪心收下这生辰礼了,谁让她瞧着当真喜欢呢。
她起身走到桌边,给安则佑倒了杯茶,“安公子今日非要见我,不会就是为了给我送生辰礼吧。”
从梳妆台前到桌边,安则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江茉,他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陛下曾说过,三月允我回北域,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江茉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她知道,安则佑这是又来找她倾诉了。
还真是奇怪,她能在他面前毫无羞赧的照镜戴簪,安则佑也能毫无顾忌地将心事讲给她听,没想到曾经威胁她的人,竟处成了互不设防的好友。
安则佑自嘲一笑,“陛下给父亲写了封信,说我想回北域,问父亲是何想法。父亲怎么可能同意,若是同意,那不就是摆明了要和陛下作对吗?于是回信斥责我不懂事,让我好好待在上京城。江茉你知道陛下把回信给我看时,我有多自责吗?
“这十年来,怕父母担忧,我一直在信中说自己不想家,说上京城有多繁华,多有趣,我过得有多惬意,多潇洒。如今他们必然知晓,我过得其实一点都不好,我很想家。”
安则佑眸中浸满了泪水,他轻轻摇头,“我真傻,以为挡下那一箭就能回家了,还为此折了一名忠心耿耿的乐师,谁知反而弄巧成拙,不但回不去,还让父母为我忧心。”
他看向江茉,“母亲本就病着,也不知如何了,上元夜陛下试探我武功后,我便不敢再同北域秘密通信,我千不该万不该谋划那场刺杀,目的没达成,还让你受了一场惊。”
江茉柔声道:“你无需自责,即便陛下不给安老将军去信,老将军和夫人也知道你的处境,更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你只是想家了,想回家而已,有什么错呢?”
安则佑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那眼泪却不听话,一行行落下,他擦去泪水,笑了起来,“江茉,让你笑话了。其实我,我……”不知为何,他一个大男人,越是想控制越是控制不住,眼泪竟然流个不停,“我很少哭的。”
江茉转头不看他,也不说话,她明白安则佑内心的苦楚,再多的语言也是无用,他需要自己慢慢平复。
安则佑的眼泪是无声的,房间里很安静,淡淡的茉莉花香飘荡在空中,温暖着他的心。
“江茉,你房中茉莉花的薰香还有吗?可以送我一些吗?我很喜欢。”
“当然可以。”她拿出个香盒递给安则佑,“那日去你的沁心香铺买了许多茉莉花香料,给昱王做完香囊,还剩了好些,便都给揽秋了,揽秋做成了小香饼,这一盒给你吧。”
安则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来那日江茉去买香料,是为了给昱王做香囊。
他接过香盒捏在手中,“江茉,若我有想要的生辰礼,你到时能送给我吗?”
江茉想了想,“那看你要的是什么了,太贵重的我可送不起。”
“不贵重,还比不上这盒香饼贵。”
江茉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香盒从安则佑手里拿回来,“那沁心香铺可是你的产业,想要茉莉熏香还不简单,为何要揽秋辛苦制的香饼,你想要,还没问过她给不给呢。”
安则佑笑了起来,他们之前相处,不是心存芥蒂针锋相对,就是狼狈落魄受伤逃命,像此刻这般轻松的相处,还是头一回。
“你说的对,我想要的也不是揽秋制的香饼。”
江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其实,我不是舍不得这香饼,我是舍不得揽秋制的香饼,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看揽秋制香了。”她将香盒放回去,转头道:“以后有机会,我给公子制香如何,就当日是今日的歉礼了。”
这正合了安则佑的意,“当然可以,在下求之不得。”
江茉觉得安则佑这个“求之不得”说得有点不对,但也没多想,见他心情还不错,忙道,“有件事,我想请公子帮忙。”
“你说。”
“公子也知道,我离开后,庆国公定不会放过知晓我身份的人。庆国公派来监视我的婢女香彤,为人良善,我想救她和她的母亲。
“四月初三那日,香彤会提前去沁心香铺等着,她的母亲在国公府劳作,会暗中留意我,若我出了什么事,她拿着我写的纸条去沁心香铺报信,若我顺利离开,她到沁心香铺找香彤会和。还请安公子提前安排好人,不论那日发生什么,都先送她们离开。”
安则佑想都没想,直接道:“好说,送走一个昱王妃不容易,送走个婢女和老妇走还不容易吗。”
说完,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你之前那个陪嫁婢女叫什么晴的,听说上元夜和妹妹失踪了,是你想办法让她们离开的吧。”
江茉点点头,“都是可怜人,能帮一个算一个,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就是出了个主意而已。”
安则佑越来越觉得,江茉是这世间不可多得,顶好顶好的女子,是值得他好好去爱的。
“四月初三那日,我会在国公府后门安排好马车,国公府内有我的人,他会带你从后门出来。车夫将你送到城边,你父亲和弟弟会在说好的宅院等你,两日后应该就能躲过庆国公派出城的人了,我再送你们去江南,那是你儿时待过的地方,生活起来也更习惯。”
江茉疑惑地看着他,“来到上京后,父亲从未对人说过我们之前的事,吏部也未曾记录,父亲的同僚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幼时在江南的?”
安则佑笑笑,“当然是江柏告诉我的,旁人不愿和傻子多言,但我觉得江柏很有意思。”
江柏长这么大根本没有朋友,没想到安则佑愿意和江柏相处,江茉很感激,“多谢你,考虑得这般周全。”想到离开,她有些紧张,怕事情会不顺利,更怕父亲和弟弟被庆国公灭口。
“安则佑,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被庆国公找到,让你的人千万别管我,先带我的父亲和弟弟离开。”
一想到要失去江茉,安则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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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一阵慌乱,他郑重地看着江茉,“不会的,你相信我,一切我都已安排妥当,绝不会有事的。”
江茉不能有事,他等江茉离开昱王府,等她摆脱卫雅兰的身份,已经等很久了。
“还有,我已经找好了郎中,这一路都会跟着,你……”安则佑深吸一口气,“你身怀有孕,路途又远,身边有个郎中总是好的。”
江茉拍拍他的肩旁,“让你当纨绔真是委屈你了,你心细如尘,又思虑周全。”想起除夕那夜,她调侃道:“还能对自己下死手,不论是入仕还是经商,都会有一番成就的。”
安则佑的心思却在别处,他看着江茉的小腹,心中五味杂陈,“你当真打算生下这孩子?我问过郎中了,如今月份还不大……”
“要!”江茉打断安则佑的话,“我要这个孩子,我知道你是对的,我应该抛却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生活,可我还是想生下他,哪怕今后的路会很艰难。”
安则佑万分心疼的看着江茉,自从认清自己的心,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若当初他能在替嫁前多了解江茉一些,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好在,如今也不晚。
“不会的,往后你只会越来越好。”
江茉微微一笑,“借公子吉言。”
“咚咚咚。”望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妃,醒春和染冬采买回来了。”
江茉打开房门,望夏道:“揽秋去拖住她们了。”说着往里看了一眼,见安则佑还四平八稳地坐着,急急道:“公子,我送您出府。”
安则佑一点也着急,他甚至想,若今日出不去,他可以躲在昱王府中,以他的武功,既然进来了,难道还藏不住吗?
要不是怕江茉离开之前节外生枝,他还真想这样做。
他起身走到房门口,看向江茉,“我们四月初三见。”
江茉点点头。
望夏看着安则佑不舍的眼神,催促道:“公子快走吧。”说着先往院外走去,安则佑跟在她身后,边走边回头给江茉挥手告别。
江茉见此,弯了嘴角,这丫头,越来越不像最初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了,她一直以为她中规中矩,对安则佑俯首帖耳,没想到也敢催促自己的主子。
这样的望夏,更生动,她更喜欢。
之后的十多日,江茉在府中过得随心所欲,就像父亲告诉她的,吃她喜欢吃的食物,做她喜欢做得事情。
她去花苑和工匠们一起种花,向他们请教如何种好兰花,她本就喜欢兰花,并不会因为卫雅兰的名讳而变得讨厌兰花。
她去厨房向厨娘们请教枣酥糕水晶糕,这些难做费功夫的糕点,她想以后做给父亲和弟弟吃。
她和揽秋、望夏在院子里放风筝,为了让风筝飞得更高,竟忘了自己身怀有孕,边放边跑,吓得两人夺了她的风筝线。
她见醒春对奏七弦琴感兴趣,却连琴都不敢碰一下,便教她奏了最简单的曲调。
她见染冬越来越嗜糖,怕她因此生病,给她列了个长长的食谱,又准备了一百颗饴糖放在个罐子里,对她说每天吃饭只能吃食谱上的食物,饴糖也只能每天吃一颗不能多吃,若她听话,一百天后,把糖纸折成星星,在晴天的夜晚向着星星许愿,就能实现一个愿望。要是能再坚持一百天,就能实现第二个愿望。
只是,她始终将苏寄影拒之门外,与其让她今后面对一个陌生的朋友伤心难过,不如让这段情谊就此打住。
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就到四月了。
四月初二这日,醒春从坤宁宫回来,兴奋地对她说,“王妃,宫里传来了消息,王爷复明了,陛下要立王爷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