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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为低,看了没一会儿就忍受不住反噬,呕出几口血来。但只要想着师姐此时也许就被这些符文困住,糜未又竭力压下那些锥心之痛继续查看。
后来双眼承受不住,血管迸裂,睁眼时只能看见一片血红,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
糜未站在石壁前怔了许久,后来磕磕绊绊摸索着回到师姐消失的石室当中,第一次从心底里恨起自己来这低微的修为,真像个废物一般,什么也帮不到师姐。
“师姐……我的手疼,你、你要给我上药……”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响起,糜未将脸埋在掌心,淡粉色的水迹一路滑落至袖口。
恍恍惚惚间,糜未忽然感觉储物袋中的玉符有些不对。
他摸索着将玉符拿出来,睁开眼时还是一片血红,但隐隐发烫的触感让他顿时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不、不行!不要!不要让我出去!”
他伏在石台上,伤痕累累的手指扣进石台缝隙,绝望的哭喊逐渐被光芒吞没。
玉符周身的光芒愈盛,将昏暗的石室映照的如白昼一般,糜未身形微闪,消失在原地。
空旷的地方犹如从未有人来过。
糜未是被耳边似有若无的人声吵醒的。
声音很轻,他听不太清,昏沉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就猛地坐起身,喊道:“师姐!”
一双手过来扶住他,“躺下,你伤得太重,需得好好休养。”
糜未睁眼看过去,眼前一片黑红之色,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眼上被缠了一圈布条。
他不管不顾就要起身:“不行!不行!我要去救师姐!”
那个很熟悉的声音叹了口气,不容置疑地把他摁下去:“小未,云上没事。”
糜未安静下来,顺从地倒下去。
“那师姐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现在在哪里?”
宿思之望着榻上瘦了许多的师弟,十分不忍,“云上在秘境中寻得了上古仙尊留下的洞天传承,此时应当在闭关修炼。”
“那就好……”糜未喃喃,“师姐没事就好,她太坏了……闭关也不告诉我。等她出关,我定要,我定要……”
脑子里不太清楚,糜未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神魂因符文反噬,受损太过严重,本就不高的修为几乎散尽;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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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也被影响至深,若不是明阳仙尊以秘法救治,日后怕是再也看不见了,只是也难以根治。
身体排山倒海的酸软与苦痛齐齐涌上来,糜未嘟囔着躺了没一会儿,很快睡着。
宿思之与房内其他人互相对望了几眼,众人一同离开了糜未的卧房,来到外间。
宿思之、闻人愿、腾时、梅迥秋、郝有有,甚至连带天衍宗的微生钰与古行一也在此处。
“师兄,你准备何时告知小未,云上师妹要三百年后方可出关?”闻人愿低声问。
“等他精神好些吧。”
宿思之眉间的沟壑在糜未昏迷的三天就没松懈下来过。
“明明是件好事,怎么整得倒像是个劫难似的……”腾时也垮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房内氛围沉凝不已,微生钰见糜未醒了,也不愿久留,“我先走了,回头师尊出关,我会询问是否可以联系到扶师妹。”
他这一走,古行一与战战兢兢的郝有有也同时离去。
“这些时日谁有空便过来陪着他吧。”宿思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太玄宗的其他弟子均已在秘境关闭后乘坐飞云舟回了宗门,他们几人因糜未伤势过重无法进传送阵方才留下照看一二。
糜未在昏睡了几日之后清醒过来,宿思之等人给他罩上厚厚几层灵力罩,带着他回到了太玄宗。
神魂受损太过严重,糜未这些时日总是醒醒睡睡,直到两个月之后,方才清醒些。
“大师兄,我师姐什么时候才能出关啊?”
宿思之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他脚步一顿。
糜未正半坐在床上,面上的布条已经被换成了鲛纱,正持续滋养着受伤的眼睛。
宿思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小未,你的眼睛可好些了?”
“好多了,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糜未并未发现不对,再一次追问:“师姐现在还在峥嵘秘境当中吗?她什么时候出关呀?”
“明阳仙尊今日出发为你找寻与原初洗灵草一同炼制洗灵丹的材料,这些时日你要不要去我那里住?”
他走到床边坐下,将床头放得有些近的碗挪远了些。
“师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师姐的事情?”
宿思之沉默。
糜未登时激动起来:“她是不是出事了?她真的在闭关吗?!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骗你。”宿思之摁住他乱动的手,无奈解释,“师妹确实在闭关。”
“只不过……时间有些长。”
“她要三百年后方可出关。”
糜未离开秘境的那天,宿思之直至今日都觉历历在目。
他在峥嵘秘境当中收获还算不错,三月时间不仅修为有所提升,隐隐有突破元婴境之势,也寻得了不少资源。
这一路上,他曾见过不少人。太玄宗弟子、天衍宗弟子、乾坤府弟子……亦或是散修,均有打过交道。
但奇怪的是,直至三月之期结束,他都未见过扶云上与糜未。
原本宿思之还在暗暗担忧他们俩人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最后半月中,他一门心思找寻两人踪迹,但什么也没发现。
没想到一出秘境,崩溃到已经神志不清的糜未就给了他当头一击。
糜未看起来太惨了。
他浑身是伤,衣衫破烂,身上满是血污,紧闭的双眼下是两行血泪,模样近乎疯魔。
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从空中跌落在地,又踉跄着爬起来,随手抓住身边一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师姐呢?师姐有没有出来?扶云上呢?她没出来!她被困在秘境里了!”
宿思之等人赶忙围拢过去,高台上的明阳仙尊身形一晃,立刻闪现到糜未身旁将他抱住。
糜未嘶哑地喊着,很快就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软倒在明阳仙尊怀中。
很快,他们都知道师妹找到了洞天传承,要三百年后方可出关。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糜未会伤得这么严重,几乎快成个废人。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宿思之此行,也是在几位同门师妹弟的催促下,由他来做这个恶人。
“……三百、三百年?”
糜未僵住,怔怔重复着宿思之的话。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呆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宿思之安抚道:“这是好事,云上师妹天资过人,上古传承乃是常人终其一生可遇不可得之机缘,必定大有裨益。”
糜未一动一动,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宿思之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小未,你要养好身体。待明阳仙尊将洗灵丹炼制完毕,你的双灵根洗为单灵根,待云上出关后,也能与她并肩。”
他劝得苦口婆心,但糜未始终没有反应。
“小未?”宿思之抿唇,有点头疼,“你别……别太伤心。云上也许只是来不及跟你说,这是好事,不是坏事,知道吗?”
糜未现在看不见,其实他也没听见宿思之后来又说了些什么。
他脑中思绪繁杂,一时间理也理不清。
既庆幸师姐不是出事了,而是获得了上古传承;又为师姐高兴,她那么想变强报仇,现在可以如愿了。
只不过心底有个很小的角落,他觉得有点委屈。
九岁到十七岁时,师姐闭关了八年。
出关那天,她曾抱着自己承诺,再也不会这么久了。
可三百年,这是多少个八年呢……
许久之后,宿思之已经劝得有些口干了。
糜未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哑声回道:“我知道了,师兄。师姐没事就好。”
宿思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糜未的杯子续上递过去给他润喉。
“你搬到我那里去吧,这些时日明心峰无人,我不放心。”他咕咚咕咚喝了两大杯茶水,絮絮叨叨的,“不要拒绝,你若拒绝,我就把你扛过去。你现在这个情况,不是逞强的时候,待你的伤好了之后……”
“好。”糜未唇角微微勾起,“那就辛苦师兄了。”
三百年而已,不过弹指一挥间。
只是不知道师姐有没有想过,仅有筑基期修为的自己,能活到三百岁吗?
糜未感受着自己空荡荡的丹田,笑了一下。
忘了,现在连筑基修为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师弟黑化进度条加载中
师姐弑师进度条加载中
下一章就三百年后了
第97章出关
扶云上缓缓睁开眼。
没有雷霆万钧,没有灵力喷薄,整个洞天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静默。
流淌了百年的灵韵停滞在空中,保持着奔流的姿势,却不再落下;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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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本活泼跃动的灵光微粒,如同被钉死在琉璃中,纹丝不动;就连时间本身,也仿佛被冻结。
扶云上静息良久,周身竟无半分外露的灵力波动。并非没有,而是所有的力量都已内敛到极致,与她的血肉、神魂彻底融为一体。
「入此洞天者,非悟得合道之境,不得擅离;若未达此境强求出世,需等三百零三载光阴,待洞天灵韵轮转一周,方得重临人世。」
如今,已经过去三百零六载光阴。
合道已成,时候出关了。
端坐于灵台上的人站起身,周身停滞的空间如潮水般腿上,灵韵续流,光阴重归轮转。
扶云上的眉眼比之昔年更显清冷,却并非疏离,而是三百年沉淀后的沉静。眸光流转间,似有细碎的幽紫色电弧无声生灭,那是高度凝练的雷霆法则在她瞳孔中的具象呈现。
“迟了三年……”扶云上喃喃低语,声音在绝对寂静中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向前迈出一步。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自洞天核心传来,似钟鸣,又似雷吟,震得人心神激荡。
与此同时,在修真界某处不知名的灵山当中,突兀出现了一道灵涡。
灵涡当中的结界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白衣身影踏光而出。
门外,是久违的、真实的山川日月。
扶云上站在结界出口,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囚禁亦是成就了她三百年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一步踏入凡尘。
在她离开的瞬间,身后的洞天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寸寸收拢、休养生息,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的到来。
她立于山巅,衣袂无风自动,神识在刹那间已笼罩万里山河。
与此同时,无妄墟。
微生钰神色憔悴,眼底覆着一层青黑,身形一闪便落在正歇战调息的宿思之面前。他衣袍染血,袖口微裂,显然刚从厮杀中抽身。
“你师妹,扶云上出关了。”
宿思之蓦然睁眼,惊喜交加道:“何时之事?那师妹现下何处?”
“方才不久。”微生钰随意拂了拂袖袍,在宿思之身侧的岩石上坐下,随手扔过去一瓶伤药,“我派留守的大乘期长老感应到峥嵘秘境深处的洞天异动,合道威压横扫千里,除了她,再无第二人。”
“敷上吧。”他阖眸靠在树干上,气息微促,“峥嵘秘境的传送本就无定数,若非由门内长老亲自开启关闭,她能落在修真界任何一处,现下无人知晓具体方位。”
宿思之倒也不客气,拧开瓷瓶,将药膏痛快地涂抹在小臂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
“好!好啊!师妹的变异雷灵根天克魔界煞气,自疑哉仙尊逝后……如今师妹合道出关,修为大成,这无妄墟的战局压力必能大减!”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喜色便淡了几分。宿思之轻轻叹了口气,视线透过面前错落的林木与帐顶,落在远处魔军阵营的方向。
那里煞气冲天,黑红色的煞气凝聚成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是可惜……小未现下不在这儿。”
无妄墟乃是魔界与仙界的交界处,也是当年两派约定好要封印厄屠之地。
一百四十五年前,魔界第十五位魔主缪苍率大军破界,手持厄屠,正式与仙界开战。
缪苍本就是大乘修为,凶威滔天,有了这柄魔刀加持,更是修为暴涨,远超同阶。魔族士气大涨,一度势如破竹。
这场战火蔓延百四十余年,从未停歇,仙界修士死伤惨重,战局早已陷入胶着。
糜未自从那年从峥嵘秘境出关后,因反噬太过伤了根本。哪怕后来明阳仙尊寻得各味灵草为他炼制洗灵丹,将水木双灵根提为纯粹的木灵根,他的修炼进境始终滞涩。
三百年时间,他重新从炼气期开始修炼,到现在也不过金丹后期修为。前阵子魔族重整旗鼓,打了个措手不及,糜未重伤昏厥,被带回宗门养伤,至今昏迷未醒。
想到师妹闭关后,小未便终日郁郁,眉宇间难有舒展,宿思之又重重叹了口气。
只盼师弟,早些醒过来吧。
扶云上并不知晓糜未伤重昏厥一事。
她出关的地点,恰在飞羽宗辖区内的一处深山,神识刚铺开不久,便被飞羽宗掌门亲自寻来,客气“请”往宗门。
两人你来我往地言语试探了一番,扶云上这才知晓如今修真界如今的剧变魔道与仙道竟已开战多年。
各大宗门中的弟子,此时大多都在无妄墟的战场当中。
然此地距无妄墟太远,传讯玉简无法穿透战场结界。她婉拒了飞羽宗的挽留,将储物袋内所有灵石悉数取出,换了一艘小型飞舟,日夜兼程赶路。
飞羽宗势力微薄,并无跨域传送阵,需前往邻近的乾坤府借道。
乾坤府的弟子,她大多不熟,唯有一位幸峥,曾在三百年前的宗门大比中,与她短暂组队闯过第二关。
“不知他在不在宗门……旁的关系我可找不到了。”扶云上眉梢微拢,脚下的飞舟已化作一道流光,转瞬千里。
不幸的是,幸峥也在无妄墟,并不在府中;万幸的是,乾坤府中留守的长老倒也爽快,听闻她的身份与来意后,并未过多刁难,痛快启用了传送阵,将她送往无妄墟附近。
扶云上刚踏出传送阵,厄屠刀凛冽如万古寒冰的煞气,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如同巨锤砸在她久离尘世的灵台之上。
那股浸透了介山血海的熟悉魔煞,瞬间点燃了她眼底沉眠三百年的寒芒。
她一息未停,身化惊雷,直射无妄墟中央战场。
在她身后,传送阵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前方,是血色浸染的天与地。
越靠近无妄墟核心,空气中的煞气便越浓重,肉眼可见的黑红色雾霭如沥青般粘稠,缠上四肢百骸。
修为低微者,纵不上阵搏杀,也难抵这滔天恶煞。它会顺着毛孔钻进体内,搅乱心神、侵蚀道基,起初是心绪不宁、杂念丛生,到最后便会被幻象缠缚,彻底坠入无边幻境,沦为煞气的傀儡。
喊杀声、法术的爆鸣声、兵刃的交击声,混合着魔族尖锐的嘶吼,直冲扶云上而来。
她悬停于空中,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
底下战况不算激烈,显然已经过了最为紧要的关口。但那柄熟悉的、缠绕着无尽怨魂的厄屠刀,正如游蛇般在场中兴奋搏杀。
厄屠刀以血肉为食、生魂为祭,现在的无妄墟对它来说,乃是饕鬄盛宴。
三百余年的沉淀,在这一刻化为最纯粹的杀意。
扶云上面无表情,缓缓抬起了手。
“轰咔!”
九天之上,黑红色的厚重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撕裂!一道横贯天际的幽紫色雷枪凭空凝成。这是最精纯的雷霆法则具象而成,表面流淌着毁灭的道韵,朝着厄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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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当头贯下!
这一击,太快,太突然!
快到超越了声音,超越了绝大多数修士神识感应的极限!
正在激战的魔道中人只觉一股神魂战栗的毁灭气息自身后迅疾而来,甚至来不及回头!
“咚!!!”
并非金铁交鸣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巨响!
雷枪精准地轰击在厄屠刀的刀身之上,所产生的余波骤然散发,将周边千丈魔修狠狠击飞。
所有正在战场上厮杀的魔族与修士,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攻势,抬头望向空中那道身影,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静。
原本喧嚣震天的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太玄宗,藏经阁。
明阳将手中的《真如契玄经》放回书架,正要离去的动作顿住。
她遥遥望向无妄墟的方向,眸中神色莫名,两息之后,方才动作。
扶云上并未理会旁人投来的目光,她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厄屠刀。
厄屠刀不愧是上古魔刀,硬生生受了合道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也未见颓势,立时发出尖锐的嗡鸣,滔天的煞气立时反扑而上,试图侵蚀扶云上。
然而,至阴至邪的煞气,在触碰到扶云上周身无形的雷霆力场时,竟如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瓦解。
变异雷灵根,天克万魔!
就在扶云上即将挥下第二击时
“师妹!且慢!”
闻人愿的声音带着急切传来。
她瞬间飞至扶云上身侧,快速传音道:“师妹!厄屠刀的煞气太过厉害,若此刻与它鏖战,煞气爆发,这方圆千里的低价弟子……无人能活!”
扶云上指尖的雷光微微一顿。
她可以不顾一切,但不能拉着其他无辜之人陪葬。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僵持间,原本蠢蠢欲动的厄屠刀似乎被人召唤,周身一晃,化作一道黑虹,裹挟着血腥气瞬间遁走。
扶云上冷冷看了眼它消失的方向,并未追击。
不急,总要挖出它背后的主人才好。
她散去指尖将要形成的雷枪,周身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也缓缓收敛。
她转过身,看向闻人愿,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三百年未有的、带着温度的笑意:“师姐,好久不见。”
闻人愿眼眶一热,上前一步紧紧拥住她:“回来就好……真厉害,现在轮到云上保护我们了。”
简单的拥抱后,扶云上压下心中澎湃的激荡,跟着师姐来到太玄宗驻地。
宿思之、腾时、梅迥秋……一张张熟悉又略带风霜的面孔映入眼帘。她逐一望去,与他们用力地拥抱,三百余年光阴在无声中流淌、弥合。
然而,一圈下来,唯独少了那张最让她心绪难平的脸。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她心口。
“师兄,”她打断众人的寒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直直看向宿思之,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小未在何处?为何不见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驻地内原本劫后余生的热烈气氛,肉眼可见地凝滞了。
宿思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嘴唇翕动了几下,避开扶云上愈发锐利的目光,那个“重伤昏厥”的词在舌尖滚了又滚,却重逾千斤,怎么也吐不出口。
他这瞬间的沉默,比厄屠刀的煞气更刺骨,让扶云上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怎么了?”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平稳内敛的灵压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他怎么了?!”
宿思之被那股无意识倾泻而出的压力迫得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艰涩开口,:“小未他……前次魔族突袭,被、被厄屠刀的煞气所伤……重伤昏厥,已送回宗门……至今,未醒。”
“厄屠……煞气……”
扶云上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所有的表情都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平静。
唯有她瞳孔深处,那些细碎的幽紫色电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生灭、滋长,最后凝聚成两簇冰冷燃烧的幽冥之火。
又是厄屠刀。
宿思之看着这样的她,心中大恸,忍不住劝道:“云上,你……”
扶云上抬手,止住了他后面所有安慰的话语。
她缓缓抬眸,望向天际。
“师兄,我要先回宗门一趟。”——
作者有话说:哈哈没写完,明天一定写完,下一章差不多就到文案剧情了
第98章古籍【一更】
太玄宗,明心峰。
过去多年,此峰依旧是灵脉汇聚之地,云缠雾绕,仙气盎然。
扶云上居于此地多年,向来只有归家的安心感,但今次踏入其中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罕见的迷惘。
闭关时不知岁月长,三百余年来,她并非时时清醒,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修炼当中,对外界光阴流转早已模糊。
她想起昔年师尊生下糜未后闭关九年,师兄师姐们曾宽慰她,说九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不值一提。那时她尚且不能理解,即便后来自己为巩固金丹境闭关八年,也仍觉得八年太过漫长。
可现在是三百零六年。
小未……现在是何模样?
这个问题在出关后,萦绕在扶云上心间久久不散。
小未或许会跟她发脾气,会怨她、怪她,或许会哭,要哄许久才能哄好。
但在她无数个猜想当中,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糜未静静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上不见半分血色,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勉强证明他仍留存着最后一丝生机。
他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曾经康健的体魄如今看起来分外单薄。
糜未脸上那点未褪的婴儿肥早已消失,轮廓变得清晰而锋利,只是这份锋利,已经被一种易碎的脆弱所取代。
扶云上一步步走近,脚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以合道期的神识探去,能清晰瞧见一缕缕黑红色煞气如附骨之疽,盘踞在糜未丹田与心脉深处,不断啃噬他的生机,与他本身温和的木系灵力苦苦相抗。
她缓缓在床边坐下。
既未立刻运功,也未急切呼喊,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极轻、极缓地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云上,你回来了。”
一道平静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扶云上回头,明阳仙尊踱步而来,衣袂飘飘,模样与昔年并无二致。
她唇角牵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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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带着愧色的浅笑:“师尊,徒儿未能第一时间前去拜见……”
明阳打断她,声音很轻:“无事,我知你担心他。”
听闻此言,扶云上匆匆低头,眨了眨眼,将眸中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
“师弟……为何伤重至此?”
厄屠煞气虽烈,但小未既是太玄宗弟子,又是师尊亲子,宗门内丹药灵草尽可取用,怎会到如今仍有这般多的煞气盘踞体内,未能清除?
且糜未体内的灵力根本抑制不住厄屠煞气,连眉眼间都凝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情况不妙。
明阳叹了口气,在另一头坐下,“厄屠刀的煞气已侵入神魂,哪怕是我也难以剥离,只好用镇煞阵勉强压制住煞气继续侵蚀。”
扶云上这才留意到,师弟身下隐约有阵法灵光流转,只不过此阵她分外陌生,是以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她怔怔望了糜未许久,忽然抬头说:“或许弟子可以做到。”
“什么?”
“弟子是变异雷灵根,天克厄屠煞气,我可以将小未体内厄屠煞气尽数剥离!”她越说眼越亮,腾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师尊!让我试试吧!”
明阳坐在原地,神色平静,似乎对她所言并不惊讶,却始终未曾应声。
扶云上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寻常净化之法无用,盖因煞气与小未神魂纠缠太近,强行剥离只会两败俱伤,但我的变异雷灵根可以做到!如今我已至合道之境,定能精准剥离煞气,护住他的神魂!”
她兴冲冲地说了一大通后,方才后知后觉,师尊似乎始终不曾对这个办法发表看法。
“师尊……可有不妥?”她收敛激动之情,抿唇看向师尊。
明阳淡淡道:“若如此行事,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小未的神魂根基。”
扶云上急忙解释:“可我……”
“云上。”明阳站起身,眉眼间藏着一丝扶云上读不懂的复杂,“此事不急,你许久未回宗门,先歇歇吧。”
说罢,她双目沉沉地望了眼昏睡不醒的糜未,转身离去。
扶云上望着师尊离去的背影,面色愣怔。
怎么会不急?
师弟都成了这般模样,此刻不急,更待何时?
扶云上心头纷乱,重新坐回床沿,指尖下意识探向师弟眉眼间那层淡淡的青黑。
触到他冰凉的肌肤时,扶云上周身属于合道期修士的灵压被收敛到极致,极其小心地将他体表外泄的零星煞气轻轻涤荡干净。
随后,看着。
看着糜未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直到窗外夕阳西沉,夜明石自发亮起,柔和的光晕铺满整间静室。
直到一缕梅香幽幽飘入,扶云上才恍然惊觉,如今已是冬季了。
许是常年浸润在明心峰充裕的灵韵中,院角那株红梅长得愈发繁茂,年年寒冬都能开出满树殷红。
糜未幼时测出水木双灵根后,总爱对着它施法,盼着它能长得再高大些,好让自己爬上去玩耍。只是他那时修为尚浅,十次施法九次失败,余下一次也难见成效,最后只能哭丧着脸跑回来跟她撒娇,缠着她想办法。
想到往事,扶云上面上漾开几缕浅淡笑意,视线从窗外的红梅移回糜未身上。
他现下已是纯粹的木灵根,应当能完成幼时未能如意的心愿了。
可这一看,忽然叫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煞气在糜未体内疯狂翻涌,啃噬五脏六腑、侵蚀神魂根基,全凭他体内淡绿色的木系灵力自发运转,在经脉中凝成一层薄脆的灵盾苦苦支撑,才勉强吊住最后一丝生机。
可细察之下,却藏着蹊跷。这护持他性命的木灵之力,竟全是丹田深处积攒的本源灵力,循着本能流转相抗,半分未曾从外界汲取丝毫灵气补充。
修士吸纳天地灵力,打坐调息不过是最常见的方式,并非唯一途径。实则修为稳固后,行住坐卧间便能悄无声息地牵引灵气入体,灵力会循着经脉自发流转,补充自身损耗。
入金丹期后,这更是常态,是灵力与道基渐趋契合的佐证。
更何况小未此刻身受重伤,即便神志不清,身体也该本能吸引天地间的木系灵力才对。
可那些游离的木系灵力,却只在他周身打转,如同寻不到门径的归人,始终无法融入他的经脉。
扶云上沉吟片刻,抬手布下一道聚灵阵,将周遭游离的木系灵力尽数汇聚于他丹田之外。
可依旧无用。
糜未的身体像是紧闭的蚌壳,自发排斥着所有外来的木系灵力,半分也不肯接纳。
扶云上收回手,沉默地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师弟,心中犹疑更甚。
思虑间,她的视线落在榻边的小几上。
那里倒扣着一本古籍,直觉驱使着她伸手拿起。翻转封页的刹那,她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
《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
此书乃是记录修真界各式阵法、符箓的古籍,多年前一内门弟子在一处秘境中所得,堪称至宝。只不过它正邪不忌,收录的阵符良莠不齐,若落入有心之人手中必引大乱,是以一直密藏于藏书阁深处。就连她与师兄师姐们,也只闻其名,未曾得见真容。
而师尊身为太玄宗仅次于掌门云前仙尊的核心长老,位同副宗主,既执掌宗门大半符箓阵法之事,亦看护着宗门深处藏有高阶功法的几处秘境,能取出此书并不意外。
师弟身下的镇煞阵,想来便是从此书所载的上古阵图中习得,进而布设而成。
扶云上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正要放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往事。
她闭关前,在峥嵘秘境的山洞里,师弟双目恍惚地对她说:“……今引魔血为池,设嗜魂蛇箓为缚,以血煞囚魔阵为基,封你千年。”他说,这是封印厄屠刀时,那魔种口中念诵的话语。
那么这本《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中,是否也收录了“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
将要翻开时,扶云上的指尖竟罕见地顿住了,心间竟生出一股踟蹰难决的情绪来。
她怕。
怕真在书页间翻到“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的字样,怕印证那最不愿面对的猜想;可又偏偏怀着一丝隐秘的急切,怕这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两种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拉扯,指尖攥得古籍封皮微微发皱,连周身内敛的灵韵都泛起一丝紊乱。合道修士的神魂本应古井无波,此刻却被这薄薄一册书卷搅得翻江倒海。
纠结良久,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其实有与没有,似乎都说明不了什么。
但她必须要知晓真相。
换做从前,这古籍所载的阵符凶险异常,暗藏的戾气只需多看两眼,便会反噬神魂、激得气血翻涌。可如今她已是合道之境,神魂早已淬炼得坚如磐石、万法不侵。
扶云上逐页翻阅,动作不算快,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掠过一行行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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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的篆文、一幅幅诡谲的阵图。
随着翻过的页码一点点往上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周遭的空气仿佛又开始凝滞,静室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糜未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红梅香似乎也淡了,扶云上眼前唯有那本古籍,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引诱着她靠近真相。
一页,两页……一百页,两百页……
直到指尖落在第二百一十七页,那几个字如淬毒长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血煞囚魔阵。
扶云上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猛地收缩。
她强迫自己冷静,指尖颤抖着继续翻页,每一页都似有千钧重。
五百页,六百页……六百九十二页!
嗜魂蛇箓。
扶云上死死盯着书页上的符箓图谱,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魔种囚禁厄屠刀所用的符箓与阵法,齐齐收录在《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中。
而这本古籍,由师尊掌管。
扶云上握着书页的手用力到青筋微跳,原本平缓的呼吸彻底乱了。
不知枯坐了多久,夜明石的光晕渐渐黯淡,直至敛去最后一丝微光,窗外已斜斜淌进几缕天光,将静室染得半明半暗。
她轻轻合上古籍,将其原样放回几上。
最后看了眼榻上气息奄奄的糜未,扶云上的身影骤然消失在明心峰中。
太玄宗坐落中南腹地,冬日向来阴冷寡雪。
来时未见雪意,此刻动身离去,漫天却陡然飘起了鹅毛大雪,簌簌落下来,转眼便将天地间染得一片苍茫——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章,会到文案剧情的
第99章魔种【二更】
雪落介山。
扶云上立于半空,俯视着这片承载了她最初九年人生,也埋葬了她所有亲族的土地。
三百余年过去,浅泉村早已了无痕迹,唯有几段残破的土墙从积雪与荒草中顽强地探出,像大地不愿愈合的伤疤。
惟有介山,依旧沉默地矗立。
鹅毛大雪无声飘洒,将一切污秽与过往都覆于纯白之下,仿佛那场惨烈的屠戮从未发生。
可她记得。
她的神识如无形之网,细细密密地漫过每一寸冻土与山峦。合道之境,感知已非凡俗,她追寻着任何一丝灵气或煞气流转的异常。
但不知是那处山洞太过隐秘还是其他原因,来回翻找了多遍,除了风雪与沉寂,一无所获。
焦躁的火苗刚刚蹿起,却被周身无边的冷寂与苍白悄然按捺下去。她忽然想起糜未所言,在幻境中,那魔种也跋涉了十几日方才寻到封印之地。
心急,无用。
扶云上收敛神识,身形飘然落下,双足踏入了没过小腿的深雪当中。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雪落枝丫的响声,她一步一步,似乎在用双腿丈量这片山野。
说来也怪,从发现《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后便如影随形的急躁与焚心般的焦虑,在双足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竟奇异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和。
是一种,猎物终于靠近巢穴入口的,冰冷的平静。
半月之后,在山背一处极不起眼的,被藤蔓与积雪完全覆盖的裂隙前,扶云上停了下来。
她面无波澜,拂袖而过,积雪与藤蔓化为齑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洞内幽深,步入其中后,丝丝缕缕的煞气粘稠地仿佛能吞噬光线,前仆后继地贴上来。
如此浓重的煞气,竟没有泄出一丝一毫到外界。
扶云上指尖跃起一簇银紫色的雷光,缓步而行,脚步声在死寂的洞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通道向下倾斜,越往深处,那股冰冷潮湿又黏腻的感觉便越发浓厚,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她走了很久,直到见到那个窄小封闭的地下山洞。
洞窟中央,是一个早已干涸的池子,池底与池壁凝固着大片触目惊心的黑褐色污迹,隐约可见底下繁杂诡谲的符文,扭曲如蛇形,散发着不祥气息。
目光移动,整个洞窟的地面、穹顶、乃至四周岩壁,刻满了扶云上在《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见过的阵纹。那是血煞囚魔阵的样式,庞大而精密,虽已停止运转,但其残留的森然道韵,足以逼疯任何一个修为低下的修士。
找到了。
封印厄屠刀千年的地方,果然在此。
扶云上一寸一寸看过,最终,缓缓闭上双眼。
洞中冰冷污浊的空气残忍地碾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俱在此处。
糜未为何会在幻境中附身“魔种”见到厄屠封印往事、为何厄屠刀身上会有冰棱印迹、为何如此凶恶的上古魔刀,当初在师尊手中却如此听话……俱有了答案。
可,为何要救她呢?又为何要收她为徒,尽心教导多年,待她亦师亦母。
小未又是什么身份,难道多年来,也在做戏骗她吗……
扶云上眸中滑落两行泪,还未滴落,便消散在空气中。
她最不愿面对,却已无法回避之人。
厄屠刀的主人、她的师尊明阳。
扶云上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死寂与决绝。
该回去了。
回太玄宗,去找一个答案。
从她踏入这个山洞的那一刻起,过往三百年的师徒情分,便已如这洞中干涸的血池,再无转圜余地。
明阳不在太玄宗中。
目送扶云上离开明心峰后,她闪身至糜未床边,拿起了那本方才被人放下的《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
她指尖拂过记载着“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的书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讽刺的笑意。
“命由己造……”她轻声自语,“谈何容易。”
目光落回糜未青白的面颊上,那抹讽刺化为了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挣扎,有一丝或许可称之为“母性”的微光,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在审视自己毕生作品的、冰冷的决绝。
她并指如剑,点在糜未额心。一股凝实到近乎粘稠的、蕴含着冰系本源与一丝诡异魔气的灵力,缓缓注入糜未枯竭的丹田。
这过程显然对她消耗极大,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周身那属于大乘仙尊的完美气息,也出现了一丝紊乱。
而与之相对的,是糜未体内那固若金汤的、排斥一切灵力的桎梏,被这股同源而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冲开了一道缝隙。他周身的气息开始缓慢回升,眉宇间的青黑也淡去些许。
明阳收回手,身形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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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糜未,所有情绪都被掩藏,起身理了理压皱的袖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玄宗。
扶云上赶回来时,第一眼见到的是正在红梅树下堆雪人的糜未。
他手下的雪人堆得歪歪扭扭,模样丑得很,与多年前在天衍宗院中堆出的那个别无二致。
只是堆出那个雪人时,糜未兴奋的笑声大到隔壁院中的腾时都跑过来教训他。而如今,他面无表情,利索地拍上去最后一捧雪,退后两步,静静看着这个丑陋的雪人不言不语。
扶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唇齿间泄露出去的气息在瞬间惊醒了出神的糜未,他猛地回过头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约莫三丈。
只不过横亘在其中的,是三百余年的日月交替。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扶云上唇角的笑意始终不落,她就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糜未望着她分毫不改的容颜与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迈步向前。
只两步,他停下来。
扶云上并未催促,也并未离去,只是含笑看着他。
已经长大许多的小未没有小时候那么爱笑了,从见到她的那一瞬开始,他嘴角的弧度就没动过,不见一丝惊喜。
扶云上等着他的动作。
前进还是后退?拥抱还是远离?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糜未忽然动了。
他快走两步,最后变成了跑,将空中飘落的雪花惊起一片。
随后,狠狠地、发泄般地,拥住了扶云上。
“我很想你。”他将头埋在师姐的颈窝,搂得很紧。
扶云上两手缓缓抬起,像三百年前那样,轻轻抚过他后背因情绪激动而微颤的脊骨。
她极轻、极其庆幸地回抱住他。
小未没有变。
“我也很想你。”她低声回应。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糜未将脸埋得更深,很快洇湿了她肩头的布料
扶云上无奈纵容,却不知糜未此时心中如何痛苦。
因厄屠煞气而昏厥的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厄屠刀、有血池、有符箓、有阵法,还有那个,很熟悉,令他恐惧又悲伤的身影……
扶云上没有将明阳的身份告知任何人,尤其是糜未。这个秘密像一块灼热的炭,被她死死按在心口独自承受痛苦。
得知明阳半月前就已离去,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松弛,反而拧得更紧。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中。
“为什么!”糜未站在窗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红梅的暗影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我已痊愈,灵力运转无碍。师姐,我不是需要被护在宗门的娃娃!”
扶云上走近,想像过去那样揉揉他的发顶,指尖却在触及他发丝前,被他偏头躲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
“你灵脉初愈,根基未稳,无妄墟煞气侵魂嗜骨,你若前去,旧伤复发该如何?”她的声音很轻,“留在宗门,等我回来,好吗?”
糜未猛地转身,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我可以不去战场,但我要在后方、要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布阵、疗伤……我要和你在一起!”
扶云上望着他眼中的紧张与惶惶,所有编织好的、冷静的理由都在瞬间消散。
“一月时间,你留在宗门内稳固灵力,一月后再来无妄墟找我。”她似乎终于妥协,“……我不希望你出事。”
糜未愣了,回眸时恰巧撞进师姐眼底。
他满腔的脾气忽然就散了,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上前一步,轻轻抓住师姐的手腕,放在她方才没能摸到的发顶。
“你答应过的,”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手腕,“我们要一起,终结这一切。”
扶云上闭上眼,感受着糜未脉搏的跳动。
她会终结这一切。在真相的烈焰烧到糜未身上之前。
无妄墟中,宿思之等人正在临时掏出来的洞府内开小会,几人面色凝重,晦暗不明。
“近日魔族齐齐停战,连厄屠刀也不再现身,实在奇怪。”宿思之指尖敲打着粗糙的木制桌面,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事出反常,必定有鬼。”
闻人愿抱臂立于房门,神识之中外放着警戒四周,冷声道:“它们在蓄力。还是说……在等待什么?”
“等待?”腾时挠了挠头,有些烦躁,“等什么?难不成魔界现在还能出什么魔头能将我们一锅端了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他们在等厄屠之主。”
闻人愿迅速回头,有些讶异自己居然丝毫未曾发现扶云上的靠近。
“厄屠之主?”宿思之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云上,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扶云上进门坐下,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轻笑道:“难道师兄师姐们不知道吗?”
“厄屠之主,不在魔界,而在仙道。”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其实仙门众人对此早有此猜测,只是无法确定人选罢了。
仙魔交战一百四十五年,始终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魔主缪苍不敢竭尽全力,仙门也始终无法战胜手持厄屠的缪苍,这柄魔刀的凶煞之力如天堑横亘,死死扼住了战局的咽喉。
两方各怀顾忌,这般对峙让无妄墟的战火陷入了进退不得的胶着死局。
且仙魔两道顾忌的都是同一人厄屠刀真正的主人,那个隐藏在所有人背后的存在。
“你知道厄屠之主是谁吗?”宿思之试探着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凝重,目光紧紧锁在扶云上脸上。
“我知道。”
这句话如无声惊雷,骤然炸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重重迷雾。
宿思之正欲追问,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煞气骤然翻涌,瞬间浸染了无妄墟。
扶云上眼神一凝,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掠至战场中央。
无妄墟的天穹,自那日被她一剑劈开后,便再无遮天蔽日的黑红雾霭,可吹过的风,始终裹挟着化不开的腥臭与腐朽。
而今日,这风里更渗进了一缕令人神魂战栗的阴寒,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塌陷,战场罕见的寂静,连最悍不畏死的魔物都蛰伏起来,惟有中央那片区域在无声沸腾。
厄屠刀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刀刃上的每一道扭曲纹路都像一张贪婪吸吮的最,吞噬着周遭残余的生魂与血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握住了厄屠的刀身。
明阳仙尊。
她的衣袂在煞气裹挟的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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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轻拂,纤尘不染,与身下尸山血海的背景格格不入。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穿越漫天煞气,与扶云上的视线直直相撞。
扶云上没有丝毫犹豫,飞身上前,站定于明阳身前。
师尊……此时正如当年救下她时的模样,眉眼温和,气度淡然,毫无二致。
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质问。扶云上站在那里,用一种全新的、冰冷到极致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人。
三百年的师徒恩情与灭族血仇,在她心中反复轮转。
最终,还是明阳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和中带着浅淡的笑意,似乎她们并不是在无妄墟的战场上对峙。
“你来了。”
她微微颔首,像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面,“比我想象的要慢,是因为小未么?”
扶云上缓缓抬手,一柄完全由幽紫色雷霆凝聚而成的长剑在她掌心成型,电弧跳跃,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周遭试图侵袭过来的煞气尽数湮灭。
“师尊,”她开口,神情看似平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该这样叫你么?还是该喊你厄屠之主、魔种?”
明阳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掌中的厄屠刀似有感应,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吞噬无妄墟中残存的煞气,刀身的黑红愈发浓郁。
“名号,无关紧要。”
“那什么才紧要?!”扶云上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三百年的痛苦与愤怒,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如决堤的洪流,“介山脚下被厄屠夺去的八百五十六的凡人的性命紧要吗?死在厄屠刀下无数人的性命紧要吗?你的徒儿、你的孩子,对你而言,是紧要的吗!”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雷霆骤然爆闪,刺目的白光将昏暗的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煞气漩涡在雷光中剧烈扭曲。
扶云上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人云淡风轻的模样,身形极速闪动,手中雷霆长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狠狠劈落。
合道期与大乘期修士的对决,已然超出了宿思之等人的参与范畴。
明阳抬手挡下这一击,指尖灵力流转,瞬间布下一道透明结界,将两人的战场牢牢禁锢其中。
“还记得我教过你们什么,”她望着这个自己亲手从血泊中抱起、引入仙途、倾囊相授的弟子,“命由己造,非由他与;业由心转,非由术改。”
成魔好,还是成仙好?
这个问题,明阳问过自己许多遍,始终得不出想要的答案。
作为天生魔种,明阳曾无数次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魔也好,仙也罢,合该由她自己做主,而不是诞生之初便被天道安排,只能选择成魔。
命由己造,非由他与;业由心转,非由术改。
这句话在她身上似乎并不应验。
“这句话,你学得很好,我知道。”明阳迎着扶云上越发疯狂的攻势,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欣赏。
“为师所做的一切,自然也是为了这个。”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多少人死在厄屠刀下,我不在乎。我不愿受这魔刀束缚,沦为彻底的魔种,所以我选择将它封印。”
“只怪你们生在了界山脚下。”她语气平淡,毫不避讳谈及扶云上心中最深的伤口,“厄屠解封后,渴了千年的魔刃,自然需要生灵为祭。”
她看向扶云上,眼神中带着点回忆。
“至于为何救下你……”
“因为你根骨绝佳,是万中无一的变数。更因为,一个亲眼目睹至亲惨死、自身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生还者,其痛苦、其坚韧、其未来所能达到的高度……皆是验证‘命运’能否被打破的,绝佳样本。”
扶云上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不过片刻的怔愣,厄屠的刀刃已划破她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样本?
原来她人生的剧变,她三百年的苦修,她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冰冷的观察与实验?
雷霆长剑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狂暴的电弧几乎要脱离她的掌控,周遭的空气都被劈得噼啪作响。
“所以,你救我、教我、养我……”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只是为了看看,验证你口中的‘命由己造’,是否真的有人能够做到?”
明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也极残酷的弧度。
“是。”她坦然承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不过你做得很好,或许,是我从未真正理解这句话。”
她看向扶云上,眼神里满是真切的疑惑:“我施魔族秘法,以自身魔气为基,取千年灵木塑体、万年水魄凝魂,才造出了你的师弟糜未。”
“多年来,他因体内封存的魔气在修仙一途坎坷异常,按照我的设想,他根本无法筑基,可他还是做到了。”
“他的道基由我的魔气所筑,如何能容纳灵力生根?”明阳当真困惑不已,这些年私下探查了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答案,“所以我离开时解开了他身上的桎梏,如今,他体内的魔气,该能冲破障碍,压倒那些灵力了罢。”
明阳说这话时夷然自若,扶云上却在瞬间崩溃。
糜未此刻正在太玄宗中,一个满身魔气的人,突兀出现在仙道宗门中,会是怎样的下场?
“轰隆!!!”
九霄之上,骤然万雷齐鸣!扶云上周身的气势彻底失控,合道期的威压如实质海啸般轰然席卷,所过之处,地面崩裂,煞气消融,连结界都在剧烈震颤!
她眼中所有的犹豫、痛苦、挣扎,尽数化为焚尽一切的杀意,眼底只剩下纯粹的决绝。
“师尊……你不该如此!你不该如此对我们!!”
雷霆之剑,携着斩断宿命、燃尽恩仇的力量,照亮了整个无妄墟,朝着那袭白衣,轰然斩落!
厄屠刀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滔天煞气凝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的黑红色刀罡,迎向了那片毁灭的雷海。
风暴,于此彻底引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大场面太难写了,晚了一点抱歉抱歉
还没写到砍脖子,马上就砍了马上就砍了
第100章报仇
银紫色雷海与黑红色刀罡在无妄墟上空相撞的刹那,天地仿佛被拦腰截断。
狂暴的能力冲击波如海啸般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即便被明阳布下的结界挡去大半,余威仍震得外围的宿思之等人踉跄倒地,喉头一甜,鲜血直接喷溅在雪地之上,瞬间染红一片。
“是厄屠之主幻化成了明阳仙尊的模样还是……”腾时面色惨白如纸,双眸直愣愣地盯着结界内交战的两道身影,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颤音。
“咳、咳咳……应、应当不是幻化!”宿思之捂着翻涌的胸口,重重跌坐在地,后背撞到一块焦黑的岩石才勉强稳住身形,眼底翻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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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涛骇浪,“冰系灵力,修真界……只明阳仙尊一人是冰灵根。”
不止他们,整个无妄墟的修士都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惊得心神巨震,陷入诡异的死寂当中,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骚动淹没。
尤其是太玄宗的弟子。
温和悲悯、沉静温厚的明阳仙尊,执掌太玄宗符箓阵法、会耐心会内门弟子讲解功法的长老,竟然是人人忌惮的厄屠之主?
这个认知在他们脑中轰然展开,让不少人瞬间失了战意,脸上写满了惶恐与迷茫。
而魔族阵营中,先是死寂一片,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魔族们望着明阳与她掌中的厄屠刀,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缪苍悬浮在魔族大军上空,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魔气,眼底藏着沉沉的算计。
他没有上前,只是冷眼看着结界内的厮杀。
他在等待,等这两人斗到两败俱伤之时,便是他出手之机。
离无妄墟不远的云层之上,姬令遥与身侧之人静静悬立,看着无妄墟已经进入白热化的斗争。
“等吧。”那人淡淡道,“这场戏还有得唱。”
姬令遥侧首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结界内,扶云上的长剑已被刀罡压得颤抖,电弧剧烈跳动,像濒死挣扎的银蛇,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
明阳握着厄屠的手却稳如磐石,唇边甚至还挂着浅淡的笑意。
她游刃有余地接下扶云上每一击,连表情都不曾动过。
合道与大乘的鸿沟,从来不是“天资”与“努力”能填平的。这一点,她与扶云上都比谁都清楚。
“你对雷霆法则的掌控,倒是比我想的精进。”明阳语气温和,恍如三百年前在明心峰教导扶云上夸赞她一般。可她掌心的魔气却悄然溢出,顺着刀柄的扭曲纹路注入厄屠,“可惜,留给你的时间太短了。若再有千年,或许你真能与我抗衡一二。”
厄屠刀发出尖锐的啸鸣,刀身黑红煞气暴涨,竟硬生生撕裂了扶云上手上以灵力形成的雷霆长剑,化作一道利爪,直逼她心口。
扶云上瞳孔骤缩,侧身避开,却被煞气擦过肩头。衣袍瞬间被灼烧出焦黑的破口,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灼痛。那些黑红色煞气像有生命的蚂蟥,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疯狂吞噬她的灵力,所过之处,经脉都在隐隐作痛。
“师尊,你不会赢的。”扶云上咬牙切齿,指尖再次凝聚雷光,不顾一切地迎了上去。
她彻底放弃了防御,长剑只攻不守,每一剑都蕴含着合道修士以命相搏的决绝。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白衣,顺着衣角滴落在地,可她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像是燃着两簇不死的火焰。
明阳的从容终于有了裂痕。眸中的淡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还有……不解。
“你打不过我,再这样下去,你会死。”明阳挥刀劈开一道足以撕裂空间的雷霆,语气中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劝诫,“为何还要与我战下去?若你选择逃离,我不会赶尽杀绝。”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扶云上突然嘶吼出声,剑势陡变,雷光中竟掺了一丝鲜红的本命精血,“我这一生,都被你安排算计,难道你不清楚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活也好,死也罢,我要走的路、要成为的人、要为谁而战,都该由我自己做主!不是像你这样,靠操纵别人的人生,来验证你那‘命由己造’的鬼话!为了报仇,死又如何?!”
这句话像重锤般砸在明阳心上,她的动作骤然凝滞了一瞬。
一千三百年前,她带着厄屠刀行走在界山,终于在山间深处寻到了能封印魔刀的洞府。
厄屠刀当时大怒:“若你的身份被发现,没有吾的助力,难逃一死!”
她是如何回应厄屠之言的?
她说:
死又如何?
死又如何?
明阳望着眼前浑身是血却眼神亮得惊人的扶云上,忽然低低地笑了。
就在这一刻,结界边缘,一道两人分外熟悉的、充满了混乱魔气的身影骤然出现。
“师姐!娘亲!”
糜未脸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的黑气忽明忽暗,显然是强行压制着体内的魔气。他踩着自己的青淼缠丝刀,摇摇晃晃地飞过来,眼底满是慌乱与痛苦。
扶云上心头一紧,下意识闪身后退,拉开与明阳的距离,余光死死盯着糜未,生怕明阳趁机发难。
明阳却并未看他,她眸中的情绪极为复杂,似是失望,又似是释然,“你们都不怕死……这很好。”
许是因为糜未体内与明阳同源的魔气,结界并未对他多做阻拦,是以糜未在结界外的宿思之等人尚未来得及阻拦的情况下,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进来。
糜未进入结界的瞬间,狂暴的煞气与雷霆余威几乎要将他撕碎。他脚下的青淼缠丝刀哀鸣阵阵,颤动不已。糜未不管不顾,目光死死锁在浑身浴血,伤势过重的扶云上身上。
“娘亲,求你。”他猛地转头望向明阳,呼喊声凄厉得变了调,带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不要伤害师姐,求求你……不要杀她。”
他体内的魔气因近距离感受到明阳的气息,彻底失控,与留存的木系灵力在体内拉扯,几乎要将糜未整个人撕裂。
明阳看着他周身失控的魔气,还未动作,她手中那柄吞噬了无数生灵的魔刀感受到了糜未体内那与明阳同源的魔气,竟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共鸣的贪婪。
下一瞬!它竟挣脱了明阳的掌控,朝着不远处的糜未贯穿而去!
比起实力强劲的魔种明阳,当然是由她亲自创造出来的糜未更易掌控!
扶云上瞳孔骤缩成针,目眦欲裂,她喉间滚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朝着糜未的方向疯冲。
明阳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喃喃道:“情感……是得道的拖累。”
扶云上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碎,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雷光猛冲而出,可终究慢了半拍!
厄屠刀裹挟着滔天煞气已悬在糜未头顶,刀风刮得他额前碎发倒竖,森寒刺骨的杀意几乎要洞穿他的天灵盖。
“不!!!”
扶云上喉间涌上腥甜,撕心裂肺的嘶吼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抖,连脚下的冻土都崩开细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柄嗜杀成性的魔刀竟骤然僵住,刀身剧烈震颤,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刃口。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黑红流光,带着不甘的尖啸倒飞而回,如被磁石吸附般,“哐当”一声死死撞回明阳掌心,刀身还在兀自嗡鸣挣扎。
明阳揩过唇角溢出的鲜血,五指狠狠握着厄屠的刀身,在瞬息之间,攻向神魂不定的扶云上。
扶云上只来得及狠狠推开已经昏厥的糜未,掌心雷光重新化作长剑,所有的愤怒都因方才的危机被点燃,一道足以贯穿天地的流光,直刺向厄屠的刀身!
“咔嚓!”
《他注定属于我[gb]》 90-100(第19/19页)
一声清脆又令人惊愕的碎裂声,响彻战场。
那柄上古魔刀厄屠,刀身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滔天的煞气一股脑倾泻而出,无数被吞噬禁锢在刀内的怨魂哀嚎着冲出,形成巨大的灵魂风暴。
扶云上攻势未停,恍若未觉,她以燃烧自身为代价,过于紧绷的大脑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慢放。
视野里一片猩红,耳中嗡鸣,只剩下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巨响。愤怒、恐惧、还有那积压了三百余年的恨意,在她体内燃烧,将她所有的理智与技巧都烧成了灰烬,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杀戮欲望。
她甚至看不清明阳的脸,只能凭借对那股冰冷气息的本能憎恶,将手中由雷霆长剑,疯狂地向前刺出、挥砍!
剑锋撕裂空气,也撕裂了那袭永远纤尘不染的白衣。
一道冷冽的弧光闪过。
明阳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微微偏头,似乎想去看扶云上的眼睛,但脖颈间先是一凉,随即一道细细的血线浮现,然后猛地迸裂开来,温热的血液如同压抑了许久的泉,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净的下颌,也溅上了扶云上近在咫尺的、布满血污与疯狂的脸。
“……很好。”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和雷霆湮没的音节,从她破裂的喉管里艰难地挤出。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扶云上对此毫无所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手臂肌肉记忆般地继续进攻。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如此清晰。
雷霆长剑精准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明阳的心口,从她的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明阳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低头,看着没入自己心口的长剑,又缓缓抬起眼帘,望向眼前这个她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
一种奇异的、近乎平和的光芒,在她眼底极深处缓缓点亮。那是一种看穿了千年迷障,终于寻到答案的释然。
她张了张嘴,鲜血从喉间的刀口与唇角涌出,让她无法再发出完整的声音。
但扶云上看懂了她的口型。
那是在说:
“我的死亡……由我自己决定……”
命运的终点,可以是她亲手选择的……这场死亡。
明阳唇角的浅淡笑意终于消散,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糜未与眼前的弟子,双眸缓缓阖拢。
这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朝着扶云上燃烧的灵魂当头泼下。
她猛地抽回长剑。
随着剑刃离体,明阳心口的鲜血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在她脸上、颈间,与她自身冰冷的血液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诡异的、黏腻的灼烧感。
魔的血……原来也是热的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像一根针,刺破了充斥其中的猩红迷雾,扶云上眼中的癫狂之色如潮水般退去。
还未收回的剑尖滑落两滴炽热的血。不只剑、她的发、她的手、她的衣袍,皆沾着师尊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
扶云上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明阳逐渐溃散的身躯,双手颤抖不已,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泛白。
结束了?
她……报仇了?
师尊……就这样死了?
那袭白衣,连同她所有的偏执、疯狂、冰冷与……温暖,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尘,融入了无妄墟冰冷的风中,再无痕迹。
为什么……心里空得厉害,好像自己的心脏也被那一剑捅穿,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冰冷穿堂风的空洞。
扶云上握着手中的剑,一动不动,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直到底下传来的惊呼将她惊醒。
厄屠被击裂后,汹涌而出的煞气在空中盘旋许久,竟齐齐涌入糜未的身躯。
扶云上剑尖微动,倾身上前——
作者有话说:剧情走完了,接下来就是做恨,不会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