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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定属于我[gb]》 40-50(第1/20页)
第41章国都
这次路上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考虑到他们的身心健康,燕谨买了一辆马车。
不算太大,两个人躺在里面都伸不直腿,但好歹有个活动的空间了。
他们白天行进,晚上休息,两个人轮着赶车,比起骑马要舒服不少。
往前数六年都闷在山里,乌轻轻对这趟旅程怀揣了些隐秘的兴奋,从没见过的草木都能让他乐半天。
走了十日后。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这地方也不知是哪里,往前往后看皆是平原,刚好容得下两马并行的黄土路上尘土飞扬,将赶车的人糊的灰头土脸,鼻腔皆是泥腥味。
他们在沿途的一个茶棚歇息了片刻,继续上路。
燕谨在前头赶车,她脸上罩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巾,只露出发丝与两只眼睛,袖口与裤腿处皆用布缠近,避免风沙刮进去。
乌轻轻趴在车厢的窗沿上闭着眼睛感受舒爽清凉的秋风,一脸惬意。飞云哒哒地走在窗户旁边,长长的鬃毛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摇一晃。
“小谨,小谨,”突然想起什么来,他将头伸出车窗,歪着身子去喊前面驾车的人。
燕谨的声音被风吹散,传过来时有些模糊,“什么事?”
“我刚刚想起来,你不是说会将飞云留在云城吗?怎么又带上它了。”
他边说边伸手去摸飞云的头,半个身子悬空。
燕谨回头时恰好看见这一幕,拧眉让他坐好。
“你若无聊,便到前面来替我驾车。”
拉车的马是跟着车一起新买的,燕谨给它取名叫跃风,是一匹只有四岁的白马。
乌轻轻嘿嘿一笑,窜到车辕上跟燕谨挤在一起,“你驾车,我陪着你。”
本来就粘人的人,近些时日更是无时不刻想跟燕谨挨在一起。
“不许捣乱,是不是无聊了?茶棚的老板说前面不远就是南城,晚上我带你去城中逛逛。”
他手上将头靠在燕谨肩上,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干嘛说得好像是为了让我玩才去南城的,明明就是为了置办物资。”
燕谨把他的脑袋推起来摆正,“那你要不要去逛?”
“当然要去了!”乌轻轻悻悻坐好,余光去看燕谨的侧颜。
她罩得严实,因为坐在车辕上迎面对着风,眼睛微微眯着防止风沙吹进来,看起来像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我怎么看得眼睛都转不动了,乌轻轻咽了咽口水,从余光打量变成侧头光明正大的炯炯注视。
燕谨任他看,专心驾车。
乌轻轻又有些不高兴。他自己驾车时端端正正,什么花招也没有,但旁边坐着燕谨,就好像非要做点什么才算圆满似的。
他舔了舔唇,试探性地伸手去戳跃风的马屁,果不其然,手伸到半路就被燕谨一把抓住。
“又要闹什么?”
乌轻轻指尖颤动一瞬,感受着她的掌中的温度,像是忘了抽手,一脸无辜地看着燕谨:“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何又带上飞云了。”
“将飞云留在云城,你舍得吗?”
乌轻轻一愣,他看看燕谨,又看看飞云,嗫嚅道:“自然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所以带上它。”
燕谨目视前方,自然地将乌轻轻作乱的手放回在他膝上,原本捏着他的手收回继续握着缰绳。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乌轻轻不太满意,哼了一声又爬回去了。
燕谨:……
真是越大越难管了,比小时候脾气还大。她暗自摇头,心中无奈,怀疑乌轻轻是不是也到了曾经燕诀脾气古怪又不爱说话的那个时期?
一时好一时坏的,最近这些时日,更是毫无规律。
燕谨不是次次都去哄他,乌轻轻也不是真的生气,等到他自己玩累了,说不得连自己方才为什么闹那一出都不记得了。
剩下的路程一路无话,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壮阔的城池出现在道路尽头。
南城到了。
南城是一个规模中等的城市,比上不足,但较之云城要繁华许多。
当地的特色是驴肉手擀面茶棚的老板极力推荐,让他们到了南城一定要去吃。
燕谨对吃食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倒是乌轻轻认认真真记下来,连茶棚老板说到哪个摊子最正宗都一一记住。
到了城门口,燕谨喊乌轻轻出来,要下车进城了。
喊了几声都不见他应,燕谨以为他还在闹脾气,心中有些不快,将车赶到一边,转身掀开帘子。
一看便没了言语。
乌轻轻四仰八叉地倒在车厢里面睡着了,两条长腿无处安放,架在了车壁上,脸颊红润,睡得正香。
真是没心没肺。
燕谨眯起眼,悄声靠近过去,捏住了乌轻轻的鼻子。
乌轻轻睡得很香,他已经习惯了马车的摇晃,甚至觉得比睡在客栈的床上还要舒服些,每次都摇着摇着陷入黑沉梦乡。
正美梦间,他突然感觉自己胸口憋了一股气吐不出去,越憋越难受,好不容易想起还有嘴,张嘴又被捂住。
他气得一下就醒了,睁眼一看,燕谨正趴在他头顶上,一只手捏着他的鼻子,一只手盖着他的嘴。
见他醒了,燕谨勾起一抹笑,十分利索地松开手退回到车辕上。
“小谨!”乌轻轻气得大喊。
“下来,我们得进城了。”
一直到客栈,乌轻轻都是那副样子双手抱臂,眉头紧皱,跟燕谨中间隔开一个人的距离。
哪怕城门口人多的时候,他也坚决不挨着燕谨,势要保持距离。
燕谨不哄他,也不看他,只在他气得连路都不看了将撞到路人时才拉一把,很快又放开,任由他自己接着生气。
放好行李之后,燕谨带着乌轻轻去茶棚老板推荐的那家驴肉手擀面摊子吃饭。
气呼呼的人一路上都在偷偷看她,只要发现燕谨要转头就立马转回去,仰着脑袋装作看天。
她怎么还不来哄我?乌轻轻困惑不已,搁在以前,她早就来哄自己了。
我这么好哄,她随便说点什么我就不生气了,她为什么还不说?
乌轻轻越想越不对,甚至咂摸出一点关于“她不来哄我是不是已经发现我对她心怀不轨了”的意思。
气氛安静得很诡异,两人沉默地走到茶棚老板推荐的那个摊子。
这个摊子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没有间像样的店面,临街放了几套桌椅,这个时辰还未到饭点,人已经不少。
点好吃食后他们找了个僻静地方落座,老板将热腾腾的面端上来。
闻着很香,尝了一口味道也很好,但是乌轻轻就是不太有胃口。
他拨弄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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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面条,丝丝缕缕的热气飘上来,遮盖住略显失落的眉眼,叫对面的人看不太真切。
“……你怎么不和我说话?”他犹犹豫豫地问燕谨。
燕谨心中在想事,方才在南城的城门处,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张寻人启事,脑中思绪杂乱,没有太注意乌轻轻。
“在想事,好吃么?”
“好吃……你在想什么事情?”
燕谨动作一顿,透过氤氲的雾气去看乌轻轻,淡淡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在想该添些什么东西罢了。”
已经相处了十一年的人,哪怕再眉目冷淡面无表情,乌轻轻也可以看出来她在撒谎。
他眨了眨眼,故作自然道:“等会再想,现在你要和我聊天。”
乌轻轻豪气地哧溜了一大口面条掩饰自己的情绪,转眼就被烫到从凳子上弹起来。
燕谨的注意力被如愿转移到他身上。
吃完面,时间还早,两人边逛边买添置物资。
他们在前几天经过一些城镇时,因为急着赶路,未曾进去停留,南城是他们进来的第一个城池。
这里风貌与云城大不相同。
云城人的服饰俱以长袍为主,窄袖束身,面料也偏厚实板正,瞧着十分耐穿;南城人以短衣为主,宽袖透气,样式也更多时髦。
燕谨置办的几身新衣服到南城又显得有些不够看了,只是两人都没太放在心上,也不介意别人似有若无的打量视线。
他们逛到宵禁才回客栈,燕谨似不经意间去南城的府衙附近探了一圈,果然也发现了那张启事。
她心事重重,一晚上都有些不在状态。
在客栈洗漱后两人照常休息,燕谨如往常一般很快睡着,乌轻轻却睁着眼看了半宿的床帐。
整个人板正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敢挪动一下。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已经没印象了,第二天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被燕谨喊醒的时候脑子都是晕的。
燕谨在他眼睛下方点了两下,语气不善:“昨晚干什么了?”
躺着的人下意识回:“什么也没干,我都忍住没有挨着你了……”
话没说完,乌轻轻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蹭得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屏风后头洗漱。
燕谨还保持着手伸出去的姿势,屏风后被人故意制造的噪音传入耳中,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剩下的路程中他们进了两次城,燕谨在每一处城门与府衙门口都看见了那张启事。
她的面色愈发冷凝,既希望那真的是长姐发出的,又害怕只是勾引她上套的陷阱。
离国都愈近,那种惶惶的感觉愈深切。
距除夕还剩一个月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国都的城门。
燕谨对这道城门说不上熟悉,甚至可以说是陌生。
她眼底难掩复杂,千思万虑许久,到了地方,还是近乡情怯。
许是年底的缘故,排队入城队伍蜿蜒出去一里有余,他们老老实实排在后边等着入城。
两人心中都有些紧张忐忑,心下难安。
飞云被燕谨拽过来跟跃风一起拉车,它单独一匹马,不载人也不驼物,有些怪异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时候有别于他人的怪异。
排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轮到了燕谨与乌轻轻。
国都的守城兵士面色极为严肃,对着他们的马车和包袱检查得很仔细,户籍文书也是看了又看,还突击问了几个问题。
两人这些日子进过数次城,并未惊慌,从容应对。
兵士确认无误之后便将文书还回去,示意他们进城。
燕谨抓紧问了一句:“官爷,请问国都中认领先前家中宅院的地方在哪?”
“进去这条道直走到底右转,第三个口子往里第五间院子,营缮清吏司。”
谢过之后,两人上了马车,跨过长长的城洞,来到了十几年前,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
这是燕谨阔别了十一年的地方,是她的家,是她至亲的埋骨之地。
这里也是乌轻轻曾经的家,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失去了他的亲人。
旧燕归巢,竟有些惘然不知归处了。
国都很大,很繁华。
一条可容八马并行的青石板路从城门处延绵至最深处的宫墙底下,街道上人烟稠密,车水马龙,他们这辆小小的马车淹没在其中毫不起眼。
由这条主路,分支出去许多巷弄,繁华商铺、市集摊贩、酒楼茶摊一应俱全。商贩的吆喝声中裹满了生活的潮热气,孩童捧着糕点笑闹,连墙角晒太阳的狗都悠哉不愿挪窝。
美好到甚至有些不真实。
她心中突兀滑过一个念头:不论琰王是不是燕诀,都是一个好皇帝。
不论是偏远的小城云城、还是规模不大的南城、以及权力中心的国都,没有人再受战乱之苦,甚至很好地从那十年中走出来。
燕谨架着马朝兵士口中的营缮清吏司去,眼神有些空茫。
乌轻轻坐在车辕上紧贴着她,大半个身体都靠在她身上。
“小谨……国都真热闹啊……”
他眼睛转个不停,看得眼花缭乱。说不清心底的不安从何而来,只能从燕谨身上汲取一点暖意。
燕谨呼出一口气,握住乌轻轻冰凉的手指,点头。
说来很奇怪,国都对于他们俩来说,应该都有些不一样的意义。
这是他们出生的地方,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世界的地方。
但此刻能够让他们在这儿获得短暂安心的,还是只有从青山一起走出来的彼此。
他们紧靠在一起,正如过去的无数个日夜——
作者有话说:小改了一下,他们在国都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什么阴谋诡计哦,就是离家太久之后近乡情怯,感觉很怪异,像是最熟悉的事物都变得陌生,没什么安全感。
感谢给我投营养液的宝宝呀,非常感谢[亲亲]
第42章吃醋
见识了国都的繁华盛景,燕谨对于将宅院铺面认领回来这件事多了两份把握。
毕竟在云城时都没有耗费太多功夫,国都瞧着方方面面都远胜于云城,应当会更加便利才是。
以至于被吏员客客气气请出来的时候,他们两都有些懵。
穿着灰色袍子的吏员将他们送到门口,撩着唇上的胡须,语气真诚:“近些时日本部忙着估修国都营房,实在没有人手办这事,娘子与郎君先等些时日,过后再来吧。”
他的袍子上没有补子,应当是司中负责办些杂事的吏员。
燕谨没有怀疑他的话,这人面庞清瘦,腰背挺直,看着很正派。方才进去时,里面确实人来人往,忙碌异常。
“谢过官爷,那我们何时来司中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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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员微微一笑,“约莫得月余方可忙完。”
听了这话,燕谨便有些犹疑。离除夕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若是卡着时间过来办,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了。
“可距除夕只剩一月时间……”
吏员看出她的担忧,摆摆手,“娘子不必担忧,这手续快得很,一天即可办好,只是需得有个人带你们去一一核对罢了。”
说完,不等燕谨再追问,便说自己还有事要办,急匆匆回去了。
留燕谨与乌轻轻二人站在门口相顾无言。
“罢了,那先去找个地方住吧,还有一月时间,我们总不能日日住在客栈。”
国都与她记忆中的样子有许多不同,但一些大体的格局还是没有改。燕谨循着记忆往城南驶去,她不记得是谁带自己出来时说的这话城南多平民宅院,那里没甚好玩的。
既然多平民,租房必定比主城实惠些。
他们身上的银两所剩不多了,还要留着一些日后置办家用,现在得俭省点。
除去这层原因之外,燕谨也是为了避开主城可能会遇见的熟人。
她在国都长到十岁,城中官宦子弟不说人人都认识她,也有十之八九幼时有过接触。
城破之后不知那些人如何了,但一定有底蕴深厚的家族还留在城中,甚至在朝中任职。
燕谨脑子里转着这些事情,身旁的乌轻轻眼睛滴溜溜地转,问出了这个在心底想了一路的问题。
“小谨,你的家在国都哪里?”
他神色好奇,从燕谨说要去找地方住时便憋不住想问。
“我们现在是去你家吗?”
她的家……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她家,燕谨眼底漫起涩意,摇头道:“我原先的家现在去不了,先去租个院子住吧。”
“我还以为你先前是唬我的,”乌轻轻突然冒出一句。
“唬你什么?”燕谨疑惑。
“我以为你是骗我的,原来你家真的在国都。”
他坐在车辕上前后摇晃,嘟囔着不敢看燕谨。
“我何时骗过你?”
燕谨架着马车渐渐驶离方才的热闹繁华,两人都隐晦地松了口气。
越往南走,房屋便越低矮。
主城俱是绿瓦白墙青砖路,现下已经能看到黄土路与低矮平房了。
乌轻轻回想了半天,发现燕谨似乎真的,从未骗过他。
她只会避而不谈,不告诉乌轻轻,但从不会拿假话去骗乌轻轻。
“你之前可说过,等到国都了都告诉我。”他扒在燕谨肩头,目若悬珠。
“嗯,回头找机会告诉你。”
她夷然自若,仿佛已经应承下来,乌轻轻心满意足。
城南的房子比燕谨预料中还要好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战乱才过去一年,许多人家还没添丁进口的缘故,或者是已经搬离国都去别处营生,他们的马车一转过来就发现好几间宅子门上贴了告示。
两人人生地不熟的,没有贸贸然过去问,而是在附近转了转,先看了一下环境。
最终看定两个位置,一处离护城河近,若院子中没有水井,取水方便;一处是巷口,出行方便,离乌轻轻家原本的宅子也不远。
架着马车来回终归麻烦些,燕谨将飞云身上的套索取下来,来回跑了两趟,乌轻轻留在马车上看着行李。
最终敲定的是巷口一处院子,刚巧燕谨去的时候主人就在不远,听说她要租房,热情地将人迎进去。
这院子不算大,只有三间房,但带着一口井。燕谨仔细看了一眼内部的家具布局,没再去另一处看,直接定下。
马上就是年底,房子难租,房主也不介意她只租两月,痛快签了契约给了钥匙。
燕谨回去的时候乌轻轻正在给跃风的鬃毛编辫子,听见马蹄声,他抬头看见燕谨有些讶异。
“不顺利吗?怎么就回来了?”
“租好了。”燕谨翻身下马,长腿一跨上到车辕上,没再将飞云拽过来,让它在旁边跟着走。
“这么快?是哪一处?”
“巷口,刚巧那院子里有口井,瞧着也不错,我便直接租了。”
乌轻轻咽下疑问,乖巧点头。
小谨看过觉得好就可以,他向来听从小谨的安排。
将马和行李都安置好之后,燕谨带乌轻轻出门吃饭。
她记着在城南与主城交界的地方,有一家酥肉特别好吃。
城南多平民宅院,那里没甚好玩的这句话貌似就是他们站在酥肉摊子前那人告诉她的。
时间过去太久了,燕谨不太确定那家还在不在,不过距离不算远,带着乌轻轻去看看也不妨事。
乌轻轻一路上都问个不停,誓要把燕谨脑子里那点关于国都的东西都挖出来不可。
“你什么时候去吃的?真的很好吃吗?谁带你去吃的……”
他问个没完。
“大概是八岁的时候,那时觉着不错,不记得是谁……”
燕谨耐心回答。
两人一来一回,皆视旁人于无物。
有时燕谨不知哪句话回答的不对,乌轻轻便作势生气,冷哼一声,与她隔上两步的距离。
忍不到两息,又要蹭回来,装作没有刚才那回事,继续问别的。
一路说话笑闹个不停,燕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眼神在周围寻梭。
时间过去太久,她不太确定具体是哪里,只隐约记着是在靠近主城的一个街角。
找了一刻,还没看见酥肉摊子的影子,燕谨有些怀疑是不是已经没有这家店了。
刚准备告诉乌轻轻去吃点别的东西,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她一愣,视线往远处看过去。一个门面铺子里,似是小二模样的人手中端着一个盘子掀开门帘走到大堂,端到客人桌上。
原先只是在街角支了一个小摊,没想到如今都有沿街的铺面了。
燕谨感慨一笑,拉着乌轻轻走过去。
小二快走两步迎上来,“客官里面请,瞧着您是第一回来,可要给您介绍下咱家的招牌酥肉?”
他看起来年岁不大,脸上笑盈盈的,态度热情又不过分谄媚,让人舒心。
“以前也吃过,你上些招牌菜色吧,够两人吃的餐食即可。”
乌轻轻坐在她对面,眼睛一直落在燕谨的脸上。
她眼中有些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隐秘的怅然,乌轻轻看了半晌,冷不丁发问:“小谨,先前带你来的不会是男子吧。”
燕谨:……
燕谨:“我不记得了,这是什么问题?就算是男子又如何,那时我不过八岁。”
他不依不饶道:“如果是家中亲人,你必定不会这么轻易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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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与你没有亲缘干系的人,谁知道是干嘛的,倒叫你一回来就怀念成这样……”
“你又闹什么?”
燕谨有些不明所以,难以理解乌轻轻莫名其妙的质问从何而来。
“……我说两句你就嫌我。”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
原本只是借题发挥想作一作,不想让燕谨眼中染上与他无关的情绪,被她一反问,心中反倒涌起一股委屈酸涩的感觉来。
燕谨无奈抚额,刚想要坐到他身边去安慰两句,外面走进来两个身着甲胄的年轻男子。
其中一个扬声招呼:“店家,还是老样子,打包带走。”
小二急匆匆跑到后厨去,柜台后面不知是掌柜还是账房的人招呼他们坐下,又是倒茶又是奉上点心。
刚巧他们坐的位置离燕谨两人不远,待说话的男子挥退店家之后,他们口中闲聊的话语似有若无地传到燕谨耳中。
“……今年除夕……似乎……登宫墙与百姓共庆……”
“……说是这样……安全护卫……你我皆要……”
一句话只听得几个字,前后不搭,燕谨刚想抛诸脑后,忽然浑身一震,脑中划过一件事。
除夕登宫墙与百姓共庆,这是她父皇以前年年都要准备的传统,直到燕国渐颓,后面两年才停了。
这两个人说的似乎就是这件事。
新帝要在除夕当晚,登宫墙与百姓共庆。
只要她抢到一个好位置,压根不用想什么奇谋妙计,可以直接一观新帝面庞。
燕谨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发亮,恨不得今晚就是除夕。
桌面上不知何时上的菜,那两个男子也拎着东西走了。
燕谨回过神,才注意到乌轻轻已经不知看了她多久。
“你方才是看那两个男子才致神思恍惚吗?甚至他们走了你还在看人家的背影?”
他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改好啦,今天的前两千字依然卡卡的但是写到后面一千感情线忽然就顺当起来嗯,,
今天的应该不会再改啦!
555最近都没有涨收藏有点忧伤。[爆哭]
第43章打听
“你不说话?是默认了?还是被我说中心虚了?”
燕谨没有答话,漆黑的眼珠紧盯着乌轻轻略带嗔怒的脸庞,眉间微皱,似疑惑,又似打量。
乌轻轻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刹那间回过神来。
他薄红的脸颊霎时变得苍白,手指蜷缩了两下,伸出手去给燕谨碗中夹菜。
“你别多心……我是,我怕你饿着……”他嘴角僵硬地扯起一抹笑。
眼前的人没有反应,还在看他,眸中带了抹深思。乌轻轻愈发忐忑,几乎坐立难安,不住在心中怨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轻轻,你不累吗?”
乌轻轻心中一紧,反问道:“什么?”
燕谨起身坐到他身边来,将乌轻轻僵硬的身体转过来,直直看入他的眼底,叹了口气,“我们在路上奔波了一月有余,到国都之后也是片刻未曾停歇。虽已经租了房子,但东西还等我们吃过饭回去收拾。”
她将乌轻轻颊上的碎发抚开,指尖在他眼下的青黑处摩挲,“我知道你很累,因为我也很累,所以不要再把精力放在‘小谨会不会离开我’这件事上面了。我不会离开你,我不想再重复了。”
燕谨神色倦怠,语气柔和,但对于乌轻轻的举动却有种无可奈何的迁就感。
许是知道她曾经的家在国都之后,轻轻害怕自己会离开,所以情绪敏感了些,燕谨如是想着。
身侧的人眨巴着眼,安静了两息狠狠点头,“对,我就是想着这个,所以……那我以后不想了,对不起。”
“不必与我道歉。先吃饭吧,这家酥肉冷了便没那么好吃了。”
乌轻轻觑着她的脸色,夹起一筷子酥肉,送入口中,颇有些食不知味。
燕谨安抚好他后坐回原位,将乌轻轻方才夹到自己碗中的菜咽下。
酥肉入口,燕谨细嚼慢咽,仔细感受着。
味道不差,但与记忆中那种难得民间美味的印象貌似又不太一样。
时过境迁,连一道小小的酥肉都不一样了,遑论其他人呢。
坐在对面的人视线总是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一旦她想要抬头,便急忙转走。
燕谨发觉了,什么也没说。
吃过饭,还得回去收拾院子。
两人独立生活多年,对这事已是驾轻就熟。一下午分工合作,井然有序。
忙活许久,将所有房间打扫干净,又出去给飞云和跃风买干草。等到全都收拾好,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经快到亥时了。
乌轻轻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就昏睡过去。
他的头发底下还垫着一块干布,原本是用来擦头发的,但人一沾上床就迷糊了,没两下就散在枕头上,头挨着半个真肉,身体歪斜躺着。
燕谨也是累得够呛,把他往里面推了推,将他垫头发的干布扯过来给自己垫一点,强撑着熄了蜡烛。
这张床好像有点小,不像老宅的土坑滚上去三个人都绰绰有余,也不像客栈的床榻那般宽大。
这是燕谨陷入黑沉梦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次日,燕谨原本打算带乌轻轻去原本镖局的铺面转一转,但醒来后立时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们难得同时清醒,看着对方头顶杂乱无章的头发,又双双陷入沉默。
乌轻轻还好些,他发质好,就算乱了也好打理。
倒是燕谨有些不好意思,她的头发天生微卷,是以乌轻轻站在她身后理了小半个时辰才理顺。
“咳,那我们去,走一走。”
乌轻轻看着燕谨颇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得意一笑,这世界上最了解燕谨头发的人必定不会是她自己。
轻哼两声,心情愉悦地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对于乌家曾经在京城的事,燕谨两人了解得不算多。
以前乌霜雪还在时,很少提起这些往事,只是将家中铺面宅院的位置一一告知,但对于当初为何只有她与轻轻两人逃回家只字不提。
燕谨隐约猜到一些,若不是因为国都当时形势不稳受了连累,便是镖局营生得罪了人,惹出麻烦才致灭家之祸。
先前她曾犹豫过要不要来国都将祖业认领回去,若是因为后者,难保仇家不会赶尽杀绝。
考虑再三之后,还是决定先领回去再做打算,免得白白断送了。
对着地契上的地址,他们先来到了镖局的位置。
那是一处位置极好的铺面,虽然不在他们进来的东正门边上,但也在国都南德门的关厢地带,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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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上只有两三家铺子还关着,迟迟无人认领,其他铺面照常营业,路过的人对那几家大门紧闭的铺子也是见怪不怪。
燕谨与乌轻轻坐在附近的一个茶棚里休息,想打听些关于镖局的事情。
小二来上茶时,燕谨喊住他:“店家稍候,有件事想与您问一问。”
“可不敢当,您吩咐,何事?”
“家中前些时日迁入国都,父母想在京中寻个铺面营生,我看这街上有几家店都关着,不知是何缘故,可能租赁?”
这会儿无人,小二也乐得跟他们说两句,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若您要租,可在年后去营缮清吏司问问,他们现下管着这个呢。”
“不知哪个铺子大些,家父原先是开武馆的,想找个大些的铺面。”
小二朝位置居中的那家铺子一指:“那家稍大些,开武馆或许不够,但附近其他铺面大些的怕是都没有了。”
燕谨心中一动,礼貌谢过小二,视线落在茶棚斜对面的镖局原址上。
“小谨,”乌轻轻将头靠过来,小声嘀咕,“为何他不推荐咱们家镖局?那里明显更合适。”
小二不知他们身份,但推荐铺面时下意识避开了镖局的位置,定有内情。
燕谨指尖在桌上轻点,看着镖局的位置默不作声。
那里与周围对比瞧着有些格格不入,大门紧闭,门框颜色老旧掉漆。原本门口柱子上应当写了什么,现在也被雨水侵蚀到只留些微的痕迹,看不真切。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踏足了,与另外几家铺子无甚区别。
燕谨收回视线,给自己和乌轻轻一人倒了杯茶,若无其事道:“也许中间那家铺子比咱家镖局还大些吧。”
必然不可能,乌家的镖局在街口处,光是门面便有东南两个方向,无论如何都会比夹在中间的铺子大。
但乌轻轻不疑有他,将那丝困惑抛诸脑后,喜滋滋品起燕谨给他倒的茶水。
在茶棚了坐了一刻,两人继续去找宅子的位置。
离镖局很近,同样门户紧闭,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情况。
乌霜雪说那是她怀上乌轻轻之后才置的一处院子,因为平时皆在镖局后面的内宅起居,这处院子不算太大,与云城那处差不多。
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燕谨望着那比湾水村老宅高出一截的院墙,思忖着若是跳进去看看会如何。
四下看了看,光天化日里,虽然不比街上人多,也总有人路过,只得作罢。
这天回去之后,燕谨与乌轻轻便开始从各种渠道打听“定成镖局”的事情。
他们对国都并不熟悉,连口音都带点云城当地的特色,想要问出这些事而不引人注意不算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随着时间的推近,风也逐渐冷下来,早晨起床洗漱时都得穿得厚实些,乌轻轻已经感冒过一场。
燕谨赶在除夕前三日又去了一趟营缮清吏司,所有人都脚步匆忙,无人接待她。
还是她眼尖,瞧见了上回接待她的吏员,将人扯过来询问。
吏员本有些恼怒,看过她的地契之后才想起来,赶忙回道:“真不赶巧,年节时下,司中人手不足,忙不过来,娘子再等等。”
说完又想走,燕谨面色不虞,挡在他面前,“官爷,再过三日便是除夕,你让我多等几日?到了明年官府要将无人认领的铺面宅院都收回去,我等该如何自处?”
吏员眉梢微动,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挡在他身前的燕谨。
眼前的女子一身黑衣,身量很高,几乎与他持平。上回瞧着不过是从乡下逃回来想将祖业拿回去的村俗女子,这回再看,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气势,不太好糊弄。
他静了半晌后道:“除夕那日过来,必定与你办妥。”
“当真?”
“你若不信便不要来!那日我就是将所有事务尽数推了,也得给你办好!”吏员佯怒,对于燕谨的反问大动肝火,冷着一张脸朝里走。
燕谨没再拦。
“那我除夕再来,官爷可要说话算话。”
吏员头也不回地冷哼一声,脚步不停。
他一路往里,跨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到底,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
“打发走了,让那妇人除夕当日再过来。”
坐在书桌后头的人心思还放在面前的文册上,随意嗯了一声,将吏员晾在原地。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将手上事务告一段落,他才抬头去看下首之人。
“镇抚司那群人年前看得紧,不好动作,年后若再来闹,你便处理了吧。”
他说这话时风轻云淡,垂首听从吩咐之人也面不改色,早已司空见惯。
“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要唱大戏了
第44章惊变
从营缮清吏司出来之后,燕谨站在路边,心中一片空茫。
身后是偌大的宫城,身前是繁华热闹的国都主城,她立身其中,却始终找不到支点。
乌轻轻不是她的支点,他自己尚且漂浮于世上,得牢牢抓着燕谨才得一隅安心之地。燕谨从不敢在他面前展现自己心中的忧虑,她若稳不住,便是将他们两个人都往绝境中推。
冬天已经到了,寒风打在脸上些微刺痛,竟刺得人眼眶也酸涩起来。
燕谨很清楚吏员口中或许没有一句实话,除夕再来?到时能不能进营缮清吏司的大门都未可知。
她呼出一口气,牵着跃风的缰绳,踱步向前,往主城方向走去。
这些日子燕谨一直谨小慎微,对于繁华之地退避三舍,谨防遇见曾经在她还是“六公主”时认识她的人。
躲了一个月,忽然就想过去看一看。
小时燕谨不常出宫,她性子安静,不好玩乐,不像长姐与哥哥,总是央求父皇母后让他们出宫玩。只要他们能出去,十有二三带着燕谨,于是燕谨也对国都的繁华有了几分了解。
身着黑衣的女子清瘦高挑,看着有些冷情,她眉间微皱,似有倦意;身旁一匹白马相伴,独特的组合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燕谨的视线一直在两侧的店铺上滑过,想要找到一些关于幼时的记忆。
临街的酒楼上,身后候着一大群人的华服少女饶有兴致地看向街边走过的一人一马。
“霖珠,过来。”华服少女挥手,人群中走出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婢女,垂首听候吩咐。
她满脸兴味,扭头想说些什么,见婢女离她还有两臂距离,明艳的脸庞浮上恼意,“站那么远干什么,到我身边来。”
霖珠便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她身边,仍然低着头。
“抬头,你看底下那个牵着马的女子,像不像燕谨?”
“小姐,奴婢看不出来……”
余跃只看见那女子的侧脸与背影,她瞧着那人越走越远,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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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被人群淹没。
她扭头对自己的婢女发脾气,双手抱臂,斜眼看过去,“你怎会看不出来?以前燕谨出宫玩时,我不是带你一起去的吗。”
霖珠沉默不语,既不为自己分辨,也不求饶。
余跃瞪了一会儿自觉无趣,收起气恼的模样,冷声吩咐道:“找个人去跟着她,查清住在哪里回来报我。”
那人与幼时的燕谨有五分相像。
若真是燕谨,进城时看见陛下发布的寻人启事,必定会前往顺天府,被风光迎回宫中。
若是哪个贼心不死之人想趁着年关闹出什么事来……余跃冷笑一声,她自会为陛下料理清楚,谁也别想兴风作浪。
燕谨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逛了一会儿,终究是担心引人注意,没再往里走,而是扭身上马,朝家中去。
跟在后头的人见她突然上马往偏僻之地走,吓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自己已经被发现,一人继续跟着,另一人回去上报给主子。
国都城中不得纵马,她的速度不快,身后跟着的人原本远远缀在身后,被她一吓,反倒露出了端倪。
燕谨在青山中待了将近六年,也做了六年的猎户,对细微处的不对劲向来警觉万分。
在行过一个转角时,她微微侧首往后看去,一个身着深灰色袍子的男人似是站在摊贩前讨价还价,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这里飘。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轰然对上,燕谨瞳孔一缩,一息都未犹豫,脚下用力,驾着跃风快速离去。
灰袍男人唾骂一声,心中暗道要坏,朝着燕谨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人腿终究跑不过马腿,他追了没有多久,那女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
想到主子的处罚,灰袍男人背后冷汗直冒,继续跟着马蹄留下的痕迹追上去。
燕谨是一个合格的猎人。
她既擅长在猎物露出弱点时一击毙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擅长甩掉暂时处理不掉的猛兽,掩盖自己的行踪,遮盖自己的居所,在短暂退避后找寻时机。
这些规则在青山上适用,在国都也同样适用。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她对城南的街巷了如指掌。
燕谨额上冒出点点热汗,被冬日的风一吹,脑中刺痛不已。
确认灰袍男人已经被自己甩掉之后,燕谨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中。
她带着跃风进门时,乌轻轻正在院子里打水。
她的声音犹如惊雷,瞬间将乌轻轻的天空划出一道白痕。
“轻轻!收拾东西,快!我们得离开了。”
燕谨回首将院门关好,随手扔掉跃风的缰绳,三两步跨入屋内。
乌轻轻人还弯着腰拎装满水的桶,两只袖子都挽了起来方便干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十一岁时从湾水村逃走时的景象原本以为已经忘了,此时却如刻在他脑中一般,每一幕、每句话、每个人当时的反应都记忆犹新。
他手脚发软,装满水的水桶掉回井底,溅起的水花洒在他脸上、身上。
乌轻轻一口咬住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拾起些力气,将血咽下,急匆匆跑进屋里。
“轻轻,只收重要的东西,我们这次不能驾马车了。”
燕谨神色凝重,手下动作不停,将他们的衣服通通扔在床上,等会用床单统一包起来。
“好,好,那我去给飞云和跃风套马鞍。”乌轻轻竭力平复情绪,哪怕指尖还在颤抖,也不会对燕谨的话质疑一分。
“不用,”燕谨喊住他,声音嘶哑,“这次,不能骑马。”
乌轻轻将要转身的动作顿在原地,他眼中极快弥漫起雾气,将自己掌心掐出血痕都无法止住这股突如其来的悲痛。
上次他失去了自己的娘亲,上上次他失去了自己的祖父祖母,这次只不过是一匹陪了他十几年的马儿而已……
乌轻轻用力一咬,牙齿狠狠撞在舌尖的新伤上,立时涌出一大股血液,沿着唇角流淌下来。
真是太没用了……他现在不是五岁,不是十一岁,而是十七岁。
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怎么还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离别……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个字也没有多问燕谨,而是点头:“好,我去拿水囊装些水。”
还未走出房门,手臂便被拉住。
燕谨强硬地将他转过来,拧眉看着他唇角的血,其后用力抱住他。
“别怕,它们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好,”乌轻轻点头,依恋地在眼前人的怀中蹭了一下。他只给了自己一息时间软弱,随后挣开燕谨,抬手将唇角血液擦掉。
“我去厨房拿水囊。”
他相信小谨,小谨从来没有骗过他。
打包行李这件事第一次做手足无措,第二次做挑挑拣拣,第三次做已经驾轻就熟。
燕谨没用多久就将衣物药品与一些重要的东西打包好,一股脑捆起来背在背上。
冬天来了,还得多带一床被褥,她也捆起来等会好叫乌轻轻背着。
尽量抹去他们的生活痕迹之后,燕谨与乌轻轻像以往每一次那样,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生活了一个月的院子。
继而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们再次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不知道下一个安居之处在哪里。
灰袍男人找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院中只有一黑一白两匹马,凑在柴棚吃干草。
他不放过一丝一毫,赶在其他人过来之前将院子里翻了个遍,企图找到些有用的线,好求得些宽恕。
这院子原先应当是住了两个人,衣服样式有男有女,厨房碗筷皆是双份,桌上还放着半罐凝固的猪油与一盘子快吃完的龙须糖。
卧房的窗沿上有两个草编的麻雀,活灵活现,形态逼真,被气急的灰袍男人一掌拍到地上,恶狠狠地踩了两脚。
余跃派了不少人过来,八个人,个顶个都是府中高手,甚至有一人是她的贴身护卫。
灰袍男人冷汗津津地待他们将这院子彻底搜查之后,回府向首领复命。
右相府,书房内。
“有意思,”余跃坐在椅上,唇上挂着笑,“你是说,她叫叶谨?”
低着头的男人应是:“是,将院子租给她的妇人已在府中。”
“限你一日,将她在国都的所有事情都挖出来。继续派人寻他们的踪迹,若有两人,定然跑不远。那妇人你们看着审,若是无辜,便放归家去。”
“那钱三与魏元?”
这两人便是余跃一开始派出去跟着燕谨的人,灰袍男人一路跟到院中,另一人早早回去汇报。
“办事不利,按府规处置。”
“是,属下领命。”
人退下去之后,余跃看着桌上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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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自思考着。
若是燕谨在这必定一眼认出,那是一张“长姐”发出去的寻人启示。
字字真切,深厚的情谊几乎要从薄薄的纸上涌出来。
若真是燕谨,她怎么舍得不表明身份,不与“长姐”相见?
余跃几乎断定此人身份,必是心怀叵测之徒放出来的倒钩。
她不会让这个“叶谨”有任何危害到陛下的机会。
燕谨与乌轻轻其实并没有逃到太远的地方。
他们先前在城南找房子时,曾经看到护城河附近有空置待租的院子。当时燕谨没有上门去问,只看了巷口的院子便定了下来,是以并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看中过这一处地方。
燕谨打马回家时为了拖时间,特地到这里来绕了一圈。
发现那院子还没有人入住,她登时就有了打算。
乌轻轻几乎是被她半抱着带过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从院墙上翻了进去。
燕谨炽热的呼吸打在乌轻轻耳后,两个人倒在墙角喘息,燕谨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院子外面。
“小谨,卧房门上锁了,我们进不去。”乌轻轻低声提醒。
“没事,我们只需要在这里躲三天。”
燕谨将手放在他发上,下意识抚动,舒缓乌轻轻紧绷的身体。
她眸中星光闪烁,神色坚定且执拗。
只需要三天就好,她一定要在除夕当晚确定琰王的身份。
那之后,是逃是留,是好是坏,皆有结论了——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能当人上人了小谨,再吃两天苦下半辈子都是甜了,,
第45章除夕
“一男一女,女名叶谨,男名乌轻轻,户籍上是夫妻关系;两人祖籍云城,一月前从云城赶来国都认领祖业,一间东正门边上的铺面,以前是开镖局的,名为‘定成镖局’,一间安福街上的二进院子。”
一身黑衣的男人单膝跪在桌前向余跃回话,余跃饶有兴致,时不时打断他发表看法。
“身份倒还算逼真。”
男人接着道:“营缮清吏司有个员外郎名崔剑,他岳丈是工部右侍郎柴薪,柴薪一直想要定成镖局的铺面,早已视作囊中之物,只是碍于陛下的新规,只能等年后方可得手。故而在叶谨上门时,崔剑为岳丈分忧,故意派人拖延此事。叶谨无法,只得租了个院子暂住。”
余跃轻笑,油灯中炸开的火星映照在她眼底,眸中冷意森然,“工部竟然也参与其中。”
“这两人自入国都租好院子之后,每日在东正门附近打转,向不少人探问了关于那镖局的消息,其他地方并无踏足。昨日是叶谨入国都后首次进入主城,彼时她刚从营缮清吏司出来,崔剑派人告诉她除夕当日方可办理认领手续。”
“陛下恩典,今年除夕便封印停朝,崔剑倒会哄人。”
“其他的还在查,属下已派人前往云城。”男人说完,垂眸听候吩咐。
余跃沉吟片刻,发出指示:“继续查,也要继续追。他们有两个人跑不了太远,除夕之前,必须将叶谨给我抓住。”
“是,属下领命。”
空置的院落中,厨房的门窗被燕谨拆开一角,两人得以进去暂避。
“把药吃了再睡,今夜他们应当不会再过来搜了。”
燕谨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塞到乌轻轻嘴边要他咽下。
乌轻轻满面潮红,唇色却苍白,将带出来的衣裳全都穿在身上,有气无力地别过头去,不肯吃。
“还闹什么?”燕谨拧眉,伸手把他的下巴掰过来,想使蛮劲让人把药吞下去。
身下人烧得迷迷糊糊,浑身发软,却还是伸出手推拒:“我不吃了,你吃药。”
“我没事,出汗就好了,”燕谨眼带焦急,将他的手拉开,膝盖强势地往前顶住,不许他动弹,“听话,轻轻,你需要退烧。”
乌轻轻被她压得动弹不得,眼见那粒药将被燕谨塞入自己口中,疚心疾首,眼泪簌簌流淌。
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燕谨,执拗道:“我不要……我已经吃了,小谨,你吃药。”
燕谨的情况半点不比他好,面上火烧云似的发烫,呼吸间满是潮热气息。只是她习武多年,体质比乌轻轻好上不少,所以还算清醒。
乌轻轻哭得实在是厉害,燕谨担心他再脱水了,只得收回手脚,搂着他靠在地面的干草垛上。
“轻轻,我没事。别让我担心,将药吃了,我抱着你休息一会儿便没事了……”
她低估了那些来追捕他们的人。
远离宫廷十几年,燕谨对那些手段已经失去了正确认知。
昨日夜里,他们靠在外院的墙角休息,幸亏没有进屋,这才让燕谨听到由远及近的搜捕声。
那些人竟将每处宅院一一搜查,不论有无人居住。
燕谨发觉时,那些人已经距离他们很近了。她没法逃,还带着乌轻轻,她根本逃不了。
从院中翻出来,她看着后头漆黑的护城河,咬牙带着乌轻轻往河边的芦苇丛中躲了过去。
背上两个包袱被她扔在冬青树的枝丫上,被树叶遮挡,看不真切。
冬日的河水冰凉刺骨,乌轻轻刚下水就被冻得牙齿打颤,紧紧抱着燕谨不放。
那群人搜过院子之后,在河边的芦苇丛中也找寻了一番,两人有那么半柱香的时候几乎只有眉眼鼻露出水面。
回到院中时,乌轻轻几近昏厥。
燕谨指节僵硬,面色青白如鬼魅,快速扒了两人身上湿水的衣服,又给乌轻轻喂了药,裹得严严实实。
但半夜里两个人都起烧了。
乌轻轻烧得人都有些迷糊,燕谨不遑多让,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个火炉,在苦寒的冬日紧紧依偎在一起。
来国都之后,乌轻轻也小病过一场,是以退烧药只剩几粒,燕谨还未来得及去添置。
昨夜喂了一粒,白天又喂了两粒,乌轻轻身上的温度起起伏伏。下午好不容易平复些,晚间又滚烫起来。
“你就会哄我……你吃药,小谨……不要再给我了……”
乌轻轻眼中泪水盈盈,无论燕谨怎么说,将头死死埋在她脖颈处,不肯抬头。
“……还有两天,轻轻,还有两天……”
燕谨干裂的嘴唇呢喃,烧了一天没有吃药,她脑中逐渐昏沉,抱着乌轻轻躺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破旧昏暗的宅院中,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厨房的窗纸有些裂口,清冷的月光洒进去,只带进丝丝寒意。
第二天醒来时,乌轻轻已经退烧了。
许是吃了药的缘故,他恢复了些力气,神智也有几分清醒。
天光已经大亮了,乌轻轻睁眼时燕谨还在昏睡,他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察觉不对。
燕谨额间滚烫,比之他昨日起烧时还要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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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轻轻大惊,骇得眼前阵阵发黑,去拿药瓶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险些握不住药。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止住那股悚然之感,将药丸塞进燕谨口中,又喂她喝了两口水。
“小谨,小谨……你不要吓我……”
虚弱的少年满面泪水,将双眼紧闭的女子搂抱在怀中。
“你不能有事……小谨……我求你,不要抛下我……”
他学着燕谨照顾他的样子去照顾燕谨,给她喂水,给她擦汗,将被褥裹在燕谨身上保暖。
灼人的泪水连成珠串,洒落在燕谨颊上。
她身上温度太高,反倒觉得乌轻轻淌下的眼泪带着凉意。
“……又哭什么。”
低哑的声音响起时,乌轻轻紧咬下唇,只控制自己忍住一瞬,下一刻眼泪愈发汹涌。
“小谨……呜呜……你吓坏我了……呜呜呜……”
燕谨半睁着眼睛,想要抬手去擦他颊上的眼泪。
只是实在虚弱,手腕将将抬起便落下。她高烧到身体酸软,头昏目眩,就连说话都费了不少力气。
“不要哭了,会脱水。”
乌轻轻慌乱抬手,用袖子在自己脸上狠狠擦了两下,嘴角扯起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我不哭,我不脱水,我要照顾你。”
燕谨缓了几息,眼前天旋地转的画面正常不少,终于是看清了乌轻轻的脸。
“脸怎么了?”
“什么脸?”乌轻轻没明白她的意思,误以为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吓得俯下身一寸寸找过去,“你脸上什么也没有,你觉得不舒服吗?”
他凑得很近,燕谨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
勉强抬手抚上乌轻轻的脸颊,燕谨又问了一遍:“你的脸怎么了?”
乌轻轻高烧方退,气力不足,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红印子,可见当时心中忐忑慌乱。
“没事,不小心碰到了……”
燕谨叹了口气,微微用力把他拉下来,两人半边身体紧紧相贴。
“好,再休息一会儿吧。”
那药还是有用的。
到了下午,燕谨也退烧了。
他们不方便生火,幸好先前做了些馒头,此时细细嚼碎,混着冰凉的水,在嘴里含温了才咽下去。
燕谨半坐着,乌轻轻靠在她身边,两人病体未愈,十分沉默。
昨日只差一点,她想带着乌轻轻离开国都。
不再管琰王究竟是谁,不再想寻人启示是谁发出来的,哪怕追捕她的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燕谨什么都不再在乎了,只想带着乌轻轻离开国都。
给他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看病吃药。
他烧到最厉害的时候,燕谨才意识到自己蠢得可以。
她一直认为在她与乌轻轻之间,乌轻轻才是那个离不开的人,若没有她,乌轻轻怎么活得下去。
乌轻轻是无根的浮萍,飘摇在世间,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直到昨日,燕谨意识到他也许会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唯心底支离破碎。
若他们两人在这世上皆是不系之舟,那她是风筝,乌轻轻便是底下扯着她的那根丝线。
她带着乌轻轻在世间游荡,但若没有丝线,风筝也不再是风筝。
“轻轻,”燕谨侧过头看他。
乌轻轻疑惑抬头。
“你想看国都的烟火吗?”
除夕当夜,皇帝登阙楼,与万民共贺,烟火会在那时绽放。
面色苍白的女子倚靠在斑驳的墙面上,脸带病气,唇角却挂着一抹浅淡笑意,“你若不想看了,我们便离开国都,回云城、回湾水村、回青山去吧。”
乌轻轻看着她似有若无的笑短暂停顿了一会儿,后也笑道:“要看的,你说这里比云城热闹,我定要见识一番才回去。”
不必为我挂怀,大胆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小谨。
乌轻轻靠过去抱住燕谨,微软的发丝在她脖颈处轻蹭,满是依恋。
两日之后,除夕。
余跃一大早穿戴整齐进宫,伴在陛下身侧。
琰昌帝勤政爱民,近年底更是诸事繁多,见问不出余跃进宫的目的,索性随她,吩咐了不少事情叫她做。
“明年除夕朕该让爱卿依旧例才是,省得你进宫缠我。”
余跃微微一笑,对琰昌帝的打趣毫无惧怕,反而坦然回道:“那臣可要叩谢陛下圣恩了,叫我在家看那一屋子的老脸,真是累得慌,不如与陛下相伴。”
琰昌帝拿折子砸她,“朕这里到成了爱卿消遣取乐之地。”
余跃伸手接过皇帝扔过来的折子,低头认罪,“陛下恕罪,是臣失言。”
说是这么说,她脸上半分惶恐也不见,琰昌帝无奈摇头。
“你先看看这折子,朕先去更衣,晚些时候你可要随朕一同去阙楼?”
“陛下既邀,臣定当同行。”
余跃跪送琰昌帝,待人离开之后,才缓慢起身,坐在桌后翻看手中的折子。
“叶谨”还未抓到,她倒要看看,今晚陛下亲临阙楼,那些人可还忍得住气。
戌时二刻,一个穿着平淡无奇的女人从安福街上一处荒废多年的宅院中翻墙而出。
她手中挎着一个篮子,似乎只是想出去买些酒菜与家人共度除夕。
还有两刻,琰昌帝将会在阙楼亮相,与万民共赏绚丽烟火。
她只需要远远看上一眼,能让她看清琰昌帝的面庞即可。
阙楼下,街头巷尾早已是熙来攘往,临街的酒楼包间也早被贵人预定,只等时间一到即可欣赏美景。
余跃布置的人手混迹在百姓当中,严阵以待,目光如炬地在人群中扫视。
“你说余跃干什么这是?”指尖把玩着酒盅的男人随意扫了眼楼下,“连镇抚司的人都派出来了,难道如今还有人敢搞刺杀那一套么?”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淡淡摇头,“与你我无关之事,少操些心。”
男人抿了抿唇,有些不满,“难不成就我一人发现?何远志与孟彦几人俱在附近,想必这会儿下去问了都有可能。”
“你若是想,也可以去问。”
男人怏怏低头,又将酒盅举起来饮下一口,“那还是算了。”
大好的日子,他可不想去触镇抚司的霉头。
这是琰昌一年的最后一天,盛况空前,花天锦地。
燕谨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同旁人一般面露期盼之意,朝着阙楼的方向涌去。
乌轻轻坐在屋前的台阶上,茫然地抬首望向天空,烟火还未绽放。
琰昌帝正与余跃打趣说笑,宫侍垂首整理陛下腰间的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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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在等那一刻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能当上人上人了小谨,,
姬友说我的点击太差了,在未悬游写古言单元一般没什么人感兴趣555,下一单元还是不开修真那个梗了开个未来架空或者现言吧555
第46章皇帝
戌正。
承德门外的灯山之下,百驾烟火次第引燃,赤金的火光拖曳数丈长尾。不等观者惊叹,轰然绽放,将国都的夜染成白昼。
琰昌帝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宫门,站城阙与底下的万民示意。
数十位公卿大臣站立一旁,与君王共赏。
阙楼下人声鼎沸,十几年以来,这是国都第一次如此热闹。火树银花的景象很好地冲散了因战乱深藏在人们心底的不安,终于是有了些能够好好生活下去的安心落意之感。
燕谨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阙楼最当头的人影身上。
那人穿着一袭玄衣,身形不算高大,但瞧着很有气势,身旁的人都因皇帝亲临而激动,燕谨却狠狠皱眉。
皇帝戴着冕冠,十二串冕旒垂下,将面庞尽数遮掩。
抬首间隐约可见底下五官,但看不真切,燕谨连皇帝的眉毛鼻子都分辨不清。
不知道这样皇帝是怎么看清天上的烟火的?燕谨无语凝噎。有心想要再向前两步,但附近已有人开始盯着她,面带怀疑,似乎想过来探问。
到现在燕谨也不知道是谁跟踪她,又是谁要抓她,但并不影响她做下最坏的设想,来者不善的情况下,她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皇帝就站在阙楼上,也许再往前一些,便能从冕旒底下窥见真容;疑似要抓捕她的人也在附近,再不跑也许就跑不掉了。
她只能选一条路走。
燕谨指尖紧掐掌心,紧盯着阙楼上的皇帝一眼不错,期望能有一个机会。
附近有人围拢过来,他们穿着平民百姓的衣物,可人人腰间鼓囊似有器物,行走间颇有章法。
她额上逐渐冒出冷汗,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阙楼上的皇帝并不知道燕谨心中所想,在底下人目眦欲裂的视线中,转身与余跃说笑,只留给燕谨一个模糊的侧影。
燕谨狠狠闭了闭眼,迅速俯下身,在人潮中逆流而行。
原本只是怀疑的人立马确定了她的身份,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将燕谨包围在人群中。
沿街酒楼中一直注意底下动静的贵人们都被惊动了,一个个起身站在窗边,似是看烟火,实则都在看镇抚司除夕夜抓捕犯人。
冷静,冷静,燕谨在心中告诉自己。
她借着人群的遮挡,快速往回赶,与她一同站在街道上想要抓捕的人视线被遮挡,看不太真切她的具体方位,但楼上的人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条逆水而行的大鱼。
“一个女子,看着也不像是干刺客的,镇抚司抓她干什么?”
“作奸犯科,奸淫掳掠,干什么不能抓?”
“值得余跃在除夕夜派镇抚司的人出来抓?”
“没准,余跃这个疯子干什么都不稀奇。”
“……倒也有几分歪理。”
他们点评楼下这幕精彩的闹剧,个个兴致盎然,只等鱼儿落网的那一瞬。
但燕谨没那么好抓。
她是老道的猎人,抓过最难缠的猎物,能借用任何东西遮盖自己的身形与气息。
眼见着那个身形诡谲的女人就要借着人群突破镇抚司的包围圈,只想看戏的人坐不住了。
“喂!袁滨!她在那儿!”
这声音的主人颇有几分气力,嗓门嘹亮尖锐,在嘈杂的主街中,稳准狠地传入燕谨耳中。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传来,燕谨心中暗道不好,不再遮掩自己,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疾速往外奔去。
她并未浪费时间抬头去看是谁指明了自己的方位,而是抓紧一切时间逃离此地。
镇抚司的总旗袁滨心中气涌如山。
他们早就看到了燕谨,只是想引出她身后的大鱼,故而迟迟不上前抓捕,待所有人手到位之后,这女子便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被人叫破之后反而影响了他们的布局。
眼见着“叶谨”刁钻古怪地将要扭身转入小巷,害怕生变,袁滨一时顾不得太多,大喊:“乌轻轻在我们手上!”
那女人动作一顿,但转瞬跑得更快,袁滨气急:“他被你安置在安福街的乌家老宅中!此刻已被我等抓获!”
燕谨僵住,浑身血液冻结,耳边嗡嗡作响。她转过身来,脸色煞白地盯着不远处的袁滨。
“你怎知他在安福街。”
袁滨打了个手势,镇抚司的人围拢上前,各个面色不善地看着燕谨。
“若不是想引出你们后头的大鱼来,我等岂会容你们苟活至今日。”
燕谨垂眸静立,脑中一片空白。
被人反绞手臂压在墙壁上的时候,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他是无辜的,什么也不知道,放过他。”
乌轻轻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跟着自己到国都来想拿回自己家的祖业,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燕谨。
袁滨正在给她手脚带上镣铐,周围的百姓分出一片空地,满脸讶异与好奇的观看这一幕。
“你倒不如指望他耐用些,别不等你上刑架便把一切都招了。”
燕谨霍然抬头。
“冕旒将朕的视线都遮挡了,这烟火再好看着也失了两分颜色。”
琰昌帝小声与余跃抱怨,脚步朝她的方向轻移,避免被身后的大臣们听见。
“陛下且忍忍,万民当前,您得注意皇室威仪。”
琰昌帝十分不满,“皇室威仪若因朕不戴冕旒便失了,那朕这皇帝……。”
“陛下!”余跃急声打断,眼神往皇帝身后扫了几眼。
局势还未稳,朝堂上陛下尚且只握了一半,万不可失言于人前。
琰昌帝自知此理,只是现下站在阙楼上,想起幼时登楼与父皇、母后、弟妹赏景时是何等热闹,触景伤怀罢了。
琰昌帝咽下言语,兴致寥寥,也不再看头顶烟火,转而去看底下的百姓。
人头攒动的街道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圈空地,里面站着几个人,正往一个女子身上戴枷锁镣铐。
此等良宵吉日,皇帝亲登阙楼与百姓共庆,是谁敢生事?
看着被押解的女子,琰昌帝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舒服。于是伸手将冠上的冕旒掀开,想看得更真切些。
燕谨双目赤红,一字一句道:“你们敢对他用刑。”
袁滨嗤笑一声,对这个女人的不识相十分不屑。
都自身难保了,还硬气什么?待她进了镇抚司,用的刑只会更重。
《他注定属于我[gb]》 40-50(第10/20页)
沉重的木枷与镣铐将燕谨压倒在地,燕谨此刻心中绞痛异常,满脑子都是乌轻轻被人凌虐的画面。
男人走上前,提着燕谨的发尾将她的头抬起来。
“等你进了镇抚司,一道用了刑,我看你还硬不硬气。”
燕谨头发被扯得生疼,她盯着袁滨的双目,刚欲开口,视线便被他身后的景象所吸引。
远处,承德门上高高的阙楼之上。
身着衮龙袍的皇帝立于最前方,冕旒被一只手抚开,完完整整地露出了她的面容。
燕谨怔怔望着那人,眸中落下两行清泪。
不是燕诀,不是她以为的任何人。
是燕诏,她的长姐。
国破时,长姐年十九,她与母后带着自己逃亡。
哪怕极力遮掩,但长姐与母后姿容过人,周身气度不凡,路上引得恶人觊觎。
她拼得一身力气,但年幼力小,被人蛮力甩在墙壁上便失去知觉,所见最后一幕便是母后尖叫着朝自己扑过来。
醒来时,她已经被那伙人贩子捡走了。
领头的男人告诉她,母后以为她死了,与歹人缠斗时同归于尽,长姐亦身受重伤,坠入河中,尸体早被冲走了。
彼时燕谨刚刚伤了脑袋,因多日未曾进食,虚弱不堪。人贩子见她生得不错才施舍一点粮水,想卖个好价钱。
没想到一路战乱,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没人愿意再花钱买丫头。
他们一路向北,到了云城,这里偏僻,更没人愿意掏钱买丫头,他们才愿意个个贱卖出手。
她在人生最绝望时被乌霜雪用一小袋玉米买下,有了新家。
但燕谨从未忘记过自己原来的家,没有一刻忘记过。
长姐没死,她成了皇帝。
燕谨有些想笑,但唇角先感受到的却是泪水的湿咸。
她从没哭得这么厉害过,脑中翻涌着的东西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只知道眼泪似乎有些流不尽、止不住。
“省省眼泪吧,到了镇抚司自然有的是你哭。”
袁滨将她甩在地上,冷笑一声,嘲讽不停。
周身忽然喧闹起来,人群中又响起惊呼声。
临街的酒楼里,从各个不同包间中下来数位身着华服的世家子弟。
他们脸带焦急,步履匆匆,近侍挤在前头开路。
“袁滨!住手!”
“蠢货,滚开!”
“让开!”
……
几人挤开镇抚司的厂卫,停在燕谨身前。
她身负枷锁镣铐,被袁滨扔在地上尚未起身,因心中剧痛,垂首喘息忍耐。
他们神色莫名地看了半晌趴在地上的女子,其中一人颤着声音问:“六公主?”
燕谨缓了半天,扭头将泪水擦在自己衣襟上,抬首看向围拢着自己的人群。
她的视线越过略显眼熟的几人,落在远处的阙楼之上。
方才帝王站立之地,此时已经空无一人。
燕谨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一语不发——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这章就能恢复身份了写了才发现要到下章了orz,不过这两章都特别顺刷的一下就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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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是第一次写文所以前期真的自己也有感觉很多地方写得不太好,感谢大家一直鼓励我,还是希望本文可以更好所以我会修一下再入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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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相见
“她不是六公主。”
余跃拦下面带焦急的琰昌帝,俯身作了个长长的揖,不顾琰昌帝忽明忽暗的脸色与其他人满含探究的打量,垂首走到她面前,低声说出实情。
她们此刻还站在阙庭之上,身后便是还未燃尽的烟火。
宫侍执灯站立一旁,这片地方因帝王的存在,黑魅也犹如白昼。
听完余跃的解释,琰昌帝面上无悲无喜,只问:“因她是一月前入国都未来寻朕,你便认定她是被人安排出来作乱的贼子?”
余跃心中忽然有些打鼓,她没敢抬头去看帝王的神色,微微定了定神,道:“是,且臣派人查到,此人这些日子一直避着主城,与同伙掩藏在南城中。臣未曾进行抓捕,就是为了看她与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些什么,好为陛下分忧。”
“幕后之人,你可查出?”
“还未来人禀告,想必审了……”
“余跃,”琰昌帝唤她的名字,语气平静地打断,“朕可以明白告诉你,那人就是燕谨。”
正如燕谨可以一眼认出十几年未见的长姐,燕诏从看清她的那一刻起,也已经确定燕谨的身份。
说完,她不等余跃回复,大踏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宫侍与金吾卫匆匆跟上皇帝,留余跃站在原地,脑中翻江倒海,心乱如麻。
一直作壁上观的几位公卿走过来,假惺惺地宽慰余跃。“余副使,一时失察安排不妥罢了,陛下待你向来宽厚,必不会介意。”
余跃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冷硬:“不劳几位大公挂心。”
她自陛下登基任镇抚司副镇抚使一职以来,向来目中无人,孤高自傲,一心只做纯臣。暗地里不只多少人恨不能啖其血肉,盼着她早日跌落下来。
见琰昌帝此刻当众指出余跃的错误,围观的几人心情微妙。
余跃无心与他们周旋,眉间紧皱、步履如飞地离开此地。
主城街道上,眼见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袁滨等人将燕谨移到了沿街酒楼一处封闭的包厢当中。
她身上的枷锁镣铐并未解除,因为袁滨坚信这个女人并不是“六公主”,而是一个被人放出来企图冒名顶替的幌子。
“诸位贵人别被她骗了,此事乃是副使亲自吩咐,断不会有错。”
镇抚司的厂卫谨防着燕谨挣脱,将她团团围住,袁滨站在前头解释的口干舌燥。
这几人身份极高,袁滨虽家世不凡,但也得罪不起这么多人。
他们有些人信了,有些人则不信。
季白云就是不信的那类人,他立在袁滨身前,态度十分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