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一更(1 / 2)
那日回府后,看那没睡成觉。
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得叮当响,一声声,像在数她心里漏掉的时辰。她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江多要留下的那本医书边页,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墨字密密麻麻,却一个也未进眼——眼前全是毯猫小产那日,正院廊下泼洒的一滩暗红,混着雨水冲不净的泥痕,蜿蜒爬过青砖缝,渗进地底去。
不是血,是胎水。
碧荷说山楂羹,黄梅说灶上单开,可谁端进去的?谁掀开盖子递到毯猫手里的?谁在她咽下第三勺时,悄悄退至门后阴影里,垂眸掩住嘴角一瞬松懈?
看那闭了闭眼。
她想起陈老太君庄上那日,蜻蜓低飞、燕子掠檐,整片草甸翻涌如浪。回程路上泥巴半干,马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噗”声,像踩进一团尚未凝固的肉里。安姐在靠在她肩头睡着了,呼吸匀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影;康哥在则抱着自己那把木剑,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微动,不知在默念哪句《千字文》。
可毯猫呢?
那日她分明站在廊下,穿一身簇新桃红褙子,肚子尚平,却已学着挺直腰背,一手虚扶小腹,眉目舒展,仿佛那团未成形的血肉,早已在她心口长出根须,缠紧骨血,托起她整个未来。
而如今呢?
看那指尖一顿,书页被掐出一道折痕。
翌日清晨,她照例去东跨院伺候安姐在梳头。铜镜里映出少女清亮的眉眼,发间新簪一支赤金缠丝蝶翅簪,是高敏前日赏的。安姐在对着镜子歪头笑:“看那,你簪子比我的还亮些。”
看那垂眸,用象牙梳篦缓缓理顺她鬓边碎发,“主子赏的,自然贵重。”
“那你戴戴看?”安姐在忽将簪子拔下,塞进她手里,“我戴腻了。”
看那没推辞,只将簪子别在自己左耳后,银丝流苏垂至颈侧,凉意沁肤。她抬眼,镜中两人对视,安姐在笑意未减,她却觉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倦——这倦意,竟与昨夜她辗转反侧时心头所感,如出一辙。
晌午,高敏遣朱枣来传话:王姨娘胎损体虚,暂免晨昏定省,待中秋礼毕再议。另拨人参二两、阿胶四斤、鹿茸一对,命厨房每日熬一碗四物汤送至西角院。
看那垂首应是,转身却见红杏立在游廊尽头,远远朝她望来。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红杏迅速低头,袖口擦过眼角,动作极轻,却叫看那心口一沉。
午后,她借口送药,绕道去了西角院。
院门虚掩,里头静得瘆人。檐下一只空鸟笼晃着,竹篾缝隙里卡着半片枯叶。看那刚踏进垂花门,便听见内室传来压抑的啜泣,断续如裂帛,又似幼猫被踩住尾巴的呜咽。不是毯猫的声音——毯猫嗓子哑了,只剩气音,像破风箱在抽。
是翠溪。
看那停步,屏息听。
“……你糊涂!山楂性寒滑利,四月胎形初具,最忌此物!你倒好,一口接一口,连碗底都舔干净了!”翠溪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你可知若那胎是个男丁,今日跪在这儿哭的,就是我!”
毯猫没答,只发出一声极短的抽气,像被什么扼住了喉。
“你怨我?怨我不拦你?”翠溪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令人心颤,“我若拦得住,何苦日日守着你喝药、盯着你吃食、连你漱口的水都要试过冷热?可你偏信那些‘姨娘疼你’‘要又宽厚’的话!你当真以为,她赏你新衣、炖你鸡汤,是因你肚里揣着徐家血脉?”
看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翠溪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傻妹妹,你摸摸自己心口——那里跳的,是徐家的脉,还是你自己那颗心?”
屋内长久寂静。
只余窗外蝉鸣嘶哑,一声紧似一声。
看那悄然退步,转身离去,足音轻得如同不存在。回到东跨院,她取了针线筐,在安姐在绣帕子的边角上密密缝了一圈锁边——针脚细密均匀,一丝不苟,仿佛在缝合什么不可见的裂口。
傍晚,夏莲来了。
她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搁在看那手边,热气氤氲。“今儿庄上送来的莲子,粉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看那指尖尚未洗净的靛青染料,“你昨儿夜里,该没睡吧?”
看那搅着羹汤,没应声。
夏莲也不催,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是张极薄的笺纸,墨字小如蚁点,密密写满一行行名录:庄上厨娘赵氏,三年前因偷盗被逐;茶房刘婆,膝下有子在徐家铺子里管账;西角院洒扫丫头小满,上月刚收了翠清姨娘赏的胭脂……
看那指尖微颤,却仍稳稳捏着调羹,将最后一口羹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喉头泛起的腥气。
“红杏求我去庄上。”夏莲忽然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她说她爹娘病了,想回去侍疾。”
看那终于抬眼:“你答应了?”
“没。”夏莲将素绢叠好,重新纳入袖中,“我说,若真孝顺,该先问问主子允不允。她听了,脸就白了。”
看那垂眸:“她不该问你。”
“她该问你。”夏莲直视她,“可你没让她问。”
看那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夏莲点头,起身欲走,临出门又驻足:“周山昨儿清点库房,发现去年中秋赏给各房的蜜饯,少了三匣。账册上记的是‘王姨娘房中支取’,可那几日,王姨娘卧床未起。”
看那握着调羹的手猛地一紧,银匙柄硌得掌心生疼。
三匣蜜饯——山楂膏、山楂卷、山楂蜜饯。全用同一坛腌渍的山楂,同一批采收,同一位师傅炮制。
她记得清楚。因那日她替安姐在挑蜜饯,曾亲手打开过其中一匣,酸气扑鼻,果肉晶莹透亮,红得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