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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二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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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白虹面色未变,只指尖轻轻叩了叩马鞭柄,声音不高不低:“孝敬?你家主子倒会挑时候。”

那中年汉子脊背微僵,额角沁出细汗,却仍垂首如初:“小人不敢妄言主上心意,只奉命将三匹良驹、两套新制骑装、并驯马师一名送至贵府门前——原话是,‘徐大人清正,不收金银,便送些活物,好叫小公子小姐亲近自然,亦免得旁人说咱们商贾眼皮子浅,只知拿铜臭熏人’。”

在之听得一怔,下意识攥紧袖口。这话说得极巧,既捧了徐白虹“清正”之名,又把行贿裹进“亲近自然”的温情里,还顺带堵住旁人嘴——谁若再嚼舌根,倒显得自己心窄,连孩子学骑都要污蔑成权钱交易。

安姐说却已歪头问:“哥哥,他说的‘活物’,是指马吗?”

徐白虹揉了揉她发顶,目光扫过三匹骏马,最后落回那汉子脸上:“你家主子姓什么?”

“回大人,单姓陈,祖籍闽南,主营海盐与南洋香料。”

徐白虹颔首,忽而一笑:“倒是个懂规矩的。”他侧身向周山道,“老周,取五十两银子来。”

周山一愣:“大人……”

“不是收礼,是赁马。”徐白虹声音清晰,“三匹良驹,每日赁银五两,按日结账;驯马师工钱另算,月俸三十两,食宿由我府上供;骑装暂收下,明早送还——布料、针线、裁剪俱全,我府自有绣娘,不劳外人费心。”

那汉子脸色霎时白了三分,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敢辩驳。他身后两名随从悄悄对视一眼,眼底全是惊疑——赁马?这价码分明比市价高出三成,可偏偏卡在“合情合理”之间:高得令人肉疼,却又低得无法推拒——毕竟若真按市价,三匹上等鞍马加驯师,日租百两不止。

徐白虹却已转身,牵过一匹枣红小驹递到康哥说手中:“试试。”

康哥说小手微颤,却昂着头接缰绳,小胸脯挺得笔直。在之站在他身侧,忽然觉得那枣红马鬃毛在秋阳下泛着金光,像一捧烧得正旺的炭火。

她没去碰那匹雪白神骏——它太烈,太贵,太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驯马师是个黑瘦老者,左耳缺了一小块,说话带着浓重北地口音。他蹲下身,让康哥说踩着自己膝盖翻身上马,又教他如何握缰、如何压重心、如何用小腿轻触马腹示意前行。动作缓慢,却极稳。

安姐说踮脚凑近在之耳边:“姐姐,他耳朵少一块,是不是被马踢的?”

在之刚想点头,却见老者忽然抬头,目光如鹰隼掠过她面颊,又迅速垂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锐利只是错觉。

她心头一跳,莫名想起夏莲说过的话——当年周山学骑,摔断两根肋骨;老五更惨,被拖行半里,右腿落下终身跛疾。可眼前这老人,缺耳、粗手、腰背微驼,却稳如磐石。

他不是驯马师。

至少,不只是驯马师。

她不动声色退后半步,目光扫过那三匹马——雪白一匹额心有枚铜钱大小的黑痣,形如墨点;枣红一匹左前蹄内侧隐有暗红烙印,细看竟是个篆体“陈”字;最后一匹青灰马则通体无瑕,唯独左眼瞳仁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在日光下几不可察。

在之指尖掐进掌心。

陈家……闽南……海盐……南洋香料……

她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数月前听闻的一桩旧事:去年冬,户部清查两淮盐引,查出三十七家挂名商号实为同一东主,背后牵扯礼部侍郎与江浙巡抚,涉案银两逾百万。圣上震怒,却最终以“证据不足”结案,只黜退七名佐吏。

而那三十七家商号中,赫然有“陈记永昌号”。

她呼吸微滞,抬眼望向徐白虹。

他正俯身替康哥说理顺衣襟,侧脸线条沉静,仿佛全然未觉那中年汉子额上冷汗已蜿蜒至颈侧。

可就在他直起身时,指尖不经意拂过腰间荷包——那里常年悬一枚青玉螭纹佩,此刻却空空如也。

在之瞳孔骤缩。

那玉佩她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徐白虹初入翰林,高敏亲手所赠;第二次是去年秋祭,他佩于朝服之外,玉色温润;第三次……是三日前她替他拾起坠地的朱批奏折,瞥见他袖口滑出半截丝绦,末端缀着的正是那枚螭纹佩。

今日却不见了。

她喉头发紧,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徐白虹已抬手,指向远处林间小径:“今日不跑圈,只走马。老周,你带康哥说沿松林小道缓行三遭;春柳,你陪安姐说绕场慢步,教她辨马性;至于在之……”

他顿了顿,目光落定她脸上,竟似含一丝极淡的赞许:“你随我来。”

众人散开,马蹄声、孩童笑语、鸟雀扑棱声渐次远去。在之默默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矮竹篱,踏入片荒僻草甸。枯草及膝,风过处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溪水声。

徐白虹停步,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竟是张泛黄舆图,墨线勾勒着东南沿海诸岛,其中一座孤屿被朱砂重重圈出,旁注小楷:“琅琊礁”。

“认得么?”他问。

在之摇头。

“闽南渔民唤它‘哑礁’,因潮汐诡谲,礁石藏于水下三丈,船行其上,舵手忽失听觉,半柱香后方复清明。”他指尖点在朱圈边缘,“去年七月,一艘官盐船在此沉没,三百担精盐尽数倾覆。户部查勘报称‘触礁’,可验船匠说,船底裂口呈锯齿状,绝非礁石所为。”

在之屏息:“是……人为?”

“是。”徐白虹收起舆图,声音轻得像风掠过草尖,“沉船那夜,陈家三艘货船恰在二十里外抛锚避风。其中一艘,载的是‘南洋沉香’。”

在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沉香?那可是比盐贵十倍的禁运品!朝廷严令,南洋香料须经市舶司验放,私贩者斩立决!

“可沉香……不是免税么?”她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徐白虹终于侧过脸,日光斜切过他眉骨,投下半片阴影:“免税?那是对‘正经商人’。若船上沉香混着盐引,盐引又盖着假印……你说,这税,该不该收?”

在之猛地抬头。

假印!

户部清吏司辖盐课——盐引真伪,正归徐白虹管!

所以陈家送马,不是行贿,是投名状?是以活物为饵,诱他亲手查验那枚假印?

可若他真查出……陈家岂非自投罗网?

除非——

除非那假印,本就是他默许放行的。

这个念头如毒蛇钻入脑海,她胃里一阵翻搅。

徐白虹却似看穿她所想,忽而低笑:“你以为,我为何允你随行?”

她喉头滚动,没答。

“因你爹当年查盐案,死在泉州码头。”他声音平静无波,“尸身泡肿三日,才被人从咸水里捞出来。验尸仵作说,他是被人活活钉在盐 sacks 上,随潮退漂走的。”

在之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爹?

周山从未提过此事!夏莲只说他“病故于任上”,连坟茔都设在城郊义冢!

“那案子……结了吗?”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结了。”徐白虹望向远处翻涌的云,“以‘海寇劫杀’结案。凶手?三个无名尸首,悬首泉州府衙三日,暴晒至蛆虫盈眶。”

在之双腿发软,踉跄半步,手撑住身旁枯树。树皮粗粝,刮破掌心,血珠渗出,混着泥土的腥气。

原来如此。

难怪徐白虹待她格外不同——不是因她聪慧,不是因她善解人意,而是因她流着周山的血,而周山,是他未能护住的同僚。

难怪他深夜批阅盐引时,总爱摩挲那枚螭纹佩——那不是信物,是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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