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一更(1 / 2)
“就在宣武门外西柳巷,三进带跨院的宅子,临街有间铺面,后头连着个半亩大的小园子,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荫凉得很。”周山说得兴起,手在桌上比划着,“门脸不大,可里头收拾得齐整,青砖墁地,梁柱都没虫蛀,瓦片新换过,前年才翻修过一次。最难得的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井水清甜,厨房灶台干净,连灶王爷神龛都还供着呢,香灰未散。”
夏莲听得眼亮,忙问:“那价钱?”
“原要五百八十两,我磨了三回,又搭进去一匹云锦、两斤上等祁红,最后咬牙定在五百二十两整。”周山抹了把额角汗,却掩不住眉梢的得意,“那老管家说,这宅子是他家老爷当年做京官时置下的,后来外放,便托他照看。如今他走,宁肯少些银钱,也要寻个踏实人家接手,不为别的,就为屋里那口井、那两棵槐树,还有灶台上没擦净的灶糖渍——他说,那是他孙儿小时候偷舔留下的,舍不得擦。”
去年怔住,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在旧宅后院偷吃灶糖,被牛嬷嬷抓个正着。那时她吓得直哭,牛嬷嬷却没打她,只用帕子蘸了井水给她擦嘴,又掰下一小块糖塞进她手心:“甜是甜,可别贪多,甜多了,牙要坏,心也要懒。”
原来人心里最深的地方,并非金玉满堂,而是灶火未冷、井水犹凉、树影婆娑、糖渍尚在。
“当真……不漏水?不漏风?”她声音微哑,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
“漏?我昨儿半夜去蹲着听了一宿!”周山拍胸脯,“檐角滴水声匀得很,窗缝糊得比咱正房还严实!我还掀了两块地砖瞧过,底下垫着石灰和碎瓦,干爽得能炒豆子!”
夏莲笑出声来,转头看向去年:“听见没?你爹连地砖都敢掀。”
去年也笑了,眼底却泛起一层薄薄水光。她低头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遮掩,喉头微微滚动。
五百二十两——比预算高出二十两,可比原先看中的那些“废宅”便宜近一百五十两,更比市价低了七八十两。不是捡漏,是遇了善缘。
她忽而想起涛舀那日的话:“我生得这副模样儿,为什么要脱籍?”
是啊,为何非要挣脱这层皮囊?若皮囊之下,尚存一口热气、一方净土、一寸体面,何须急着撕开?
可念头刚起,又沉沉落了下去。
因为这口热气,终究要靠别人施舍;这方净土,随时可能被主家一句话收走;这寸体面,亦不过是在高墙之内、帘幕之后,主子抬眼时多一分笑意,低头时少一句呵斥罢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染透天边,归鸦掠过槐枝,扑棱棱飞向远处朱雀门方向。那里宫阙巍峨,灯火初上,而她掌心这盏粗瓷茶盏,正稳稳托着一小片暖黄的光。
“契书呢?”她问。
“明早递到牙行,后日过印。”周山道,“我已同那老管家约好,三日后交割——他要亲眼看着你搬进去,再亲手把井绳、灶膛、门环钥匙,一样样交到你手上。”
夏莲奇道:“为何这般郑重?”
周山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他说,他守这院子三十一年,从青丝守到白发,临走前,想看看谁来替他守。”
去年没说话,只慢慢将茶盏放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嗒”。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坠入深潭,涟漪无声,却震得她指尖发麻。
当晚,她没去正房伺候,也没练字,独自坐在廊下,看月亮一点点爬上槐树梢头。月光如练,静静铺在青砖地上,映出她单薄身影,也映出身后那扇虚掩的门——门内,碧荷正教四丫叠手帕,黄梅在灯下补袜子,针线筐里堆着几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尖还绣着淡青竹叶。
她忽然记起自己初入府时,也是这样坐在廊下,手里攥着娘给的半块麦芽糖,糖化在掌心,黏腻又发烫。
那时她以为,只要手脚勤快、嘴甜眼利,就能在这座院子里活成一棵不倒的树。
后来才懂,树长再高,根扎再深,一场雷雨,也能劈开主干,烧尽枝叶。
可今晚,她望着那轮清辉,第一次没觉得冷。
因她终于明白,所谓体面,并非主子赏的一支簪、一句夸、一次升等;而是她能在槐树下静坐半刻,不必躬身,不必垂眸,不必思量哪句话该说、哪句话该咽——只因这方寸之地,明日之后,便是她的屋檐,她的井,她的灶,她的树。
她起身回屋,取出那本用了三年的账册,翻开最后一页,提笔写下:
【五月廿三,晴。西柳巷宅一所,价五百二十两。银钱已备,契书待立。自今而后,此屋非租非赁,不属高氏,不隶徐门,唯属吾名下,永为栖身之所。】
写完,她搁下笔,吹干墨迹,将账册锁进樟木箱底层。箱角还压着几张泛黄纸片,是前年抄录的《户部营缮则例》节选,其中一行被朱砂圈出:“凡民宅,三进以上,需设马头墙,以防火患;临街铺面,不得高过二丈,以防遮蔽官道。”
她没学过营造,可这些字,她一个字一个字抄过三遍。
次日清晨,她早早起身,梳洗毕,换了件素青暗纹褙子,发间只簪一支银杏叶形银簪——是去年冬至,徐白虹随手赏的,说叶子形状像她描的字帖撇捺。
她没戴耳坠,没涂胭脂,连指甲都修剪得极短、极净。
碧荷见了,低声问:“姑娘今儿怎么……这般素净?”
她笑了笑:“今日不是见客,是见自己。”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紧接着是康哥儿脆生生的唤:“小年姐姐!小年姐姐快出来!”
去年心头一软,迎出去。
康哥儿穿着簇新靛蓝箭袖,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得一丝不乱,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紫檀雕花匣子,匣盖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点鹅黄绒毛。
“你看!”他踮起脚,献宝似的掀开匣盖。
一只雪团似的小猫蜷在软缎垫上,眼睛尚未全睁,粉嫩鼻尖翕动,尾巴尖儿一翘一翘,像支未拆封的春笋。
“昨日长公主府送来的,说叫‘招财’,专挑吉日出生,生下来第三天就送来。”康哥儿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母亲说,往后它就跟你住西柳巷,给你看家!”
去年怔住。
高敏竟连这个都想到了。
不是赏钱,不是添物,而是送一只活物——一只将来要陪她数晨昏、听风雨、守空庭的猫。
她伸手,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小猫的耳朵。那绒毛细软得不可思议,仿佛一触即融。
“它……会认我么?”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康哥儿用力点头:“当然!它昨儿就闻过你的手帕了!父亲还让我把它抱来,说它要是不往你怀里钻,就得罚我抄十遍《孝经》!”
去年失笑,眼角微润。她弯腰,将小猫连同匣子一起轻轻抱起,那点温热透过薄薄衣料熨帖在心口。
“它很轻。”她说。
“因为它还没长大。”康哥儿仰头望着她,忽然认真道,“小年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也给你买一座更大的院子,比西柳巷还大,门口种八棵槐树,每棵都比现在这两棵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