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各有算计(1 / 2)
李坤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他没点烟,只是把打火机在掌心反复按压,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微烫。远处中巴车刚停稳,车门“嗤”一声弹开,孩子们的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铃铛,哗啦啦滚进风里。小乐乐第一个跳下车,穿着印有小黄鸭的蓝布衫,光脚丫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看见李坤就挥起两只小胖胳膊,奶声喊:“坤叔叔——!”
李坤喉结动了动,起身时军绿色工装裤擦过粗糙的石面,发出沙沙声。他迎过去,蹲下身平视小乐乐的眼睛,从兜里摸出个纸包,打开是三颗裹着糖霜的山楂丸,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给坤的。”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声吞掉。
小乐乐却听清了,一把抓过去,攥得手心发黏,仰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坤叔叔最好!”
李坤没应声,只抬手替他抹掉鼻尖上沁出的一层细汗。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安安出生时脐带绕颈三圈,产婆剪断时血水混着雨水淌进她皱巴巴的耳廓,她没哭,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黑得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那眼神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反复地刮着他的骨头缝。
“坤哥!”郑宁甩着两根麻花辫跑过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渔具全齐了!阿月还偷藏了半瓶米酒,说钓鱼时提神!”她话音未落,张茜已挽着吴琼的胳膊凑近,吴琼怀里抱着个穿背带裤的男孩,约莫七八岁,正歪头打量李坤,眼神里没有小孩惯有的怯生,倒有种近乎审视的沉静。
李坤心头一紧,下意识绷直后背。
“这是我表弟阿哲。”吴琼笑着介绍,又转向阿哲,“快叫坤叔叔。”
阿哲没出声,只轻轻点了下头,目光却落在李坤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旧疤蜿蜒如蚯蚓,是十五岁那年替老大挡刀留下的。
李坤垂下手,将袖口往下扯了扯。
来太女这时拎着个竹编食盒走来,深蓝色碎花布包着盒盖,边缘已磨得发白。她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颈侧,汗珠沿着锁骨滑进衣领。见李坤盯着阿哲,她脚步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把食盒递过去:“劳烦坤哥帮拿一下,里头有桂婶腌的藠头,酸得人耳朵打卷儿。”
李坤伸手接过,指腹擦过她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的旧痕——那是三年前他被人围堵在后巷,她抄起铁皮簸箕砸碎对方膝盖骨时,飞溅的碎玻璃划的。
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阿哲突然开口:“你手上有疤。”
空气凝了一瞬。
来太女立刻蹲下,与阿哲平视,语气温和:“阿哲真厉害,眼力比大人还准。”她转头对李坤一笑,“坤哥当年打架,可比现在凶多了,现在连蚊子咬他一口都舍不得拍死。”
李坤喉结滚了一下,竟破天荒地扯出个笑:“……怕拍死了,明年夏天没蚊子叮我孙子。”
这话一出,连郑宁都愣住,随即爆笑:“哎哟喂——坤哥您这盼孙心切,海龙王听了都得连夜给您送个金蛋来!”
人群哄笑起来,阿哲却仍盯着李坤,忽然问:“你有儿子?”
李坤笑容僵在脸上。
来太女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拎食盒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她没看李坤,只对阿哲眨眨眼:“阿哲,你猜坤叔叔家里,养了几只猫?”
阿哲一怔:“……猫?”
“对啊,三只公猫,一只母猫,母猫上个月刚生了五只小猫崽。”来太女声音轻快,像在讲童话,“坤叔叔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数猫——数完猫再数碗,碗里剩多少鱼干,就知道猫有没有偷偷打架。”
阿哲眼睛亮起来:“打架会抢鱼干?”
“当然!最胖那只叫大福,专抢最小那只毛球的。”
李坤垂眸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地下车库,她说的话——“小孩被收养,不是被抛弃;他们需要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只是当时大人的手,实在不够长,够不到安全的地方。”
他喉头哽得发疼。
这时小乐乐举着化了一半的山楂丸冲过来,糊了李坤一袖口黏腻的糖浆:“坤叔叔!宝宝要抱!”
李坤一把将他托起扛在肩头。小孩重心不稳,小手本能地揪住他头发,他头皮一紧,却没躲,反而用下巴蹭了蹭小乐乐汗津津的后颈。孩子身上有阳光晒过的棉布香,还有点桂婶蒸糯米糕的甜气。
“坤叔叔,海!”小乐乐指着远处翻涌的墨蓝色波浪,兴奋得小屁股直扭,“船船——!”
李坤顺着他的小手望去。
郑宁家的船泊在栈桥尽头,船身漆着靛青色,桅杆上飘着一面褪色的红帆,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甲板上已有人影晃动,陈秀兰正弯腰帮何美娴整理遮阳伞,张卉蹲在船舷边,正把一束野雏菊插进搪瓷杯里。
就在这时,李坤的余光瞥见码头入口处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是陈太太的丈夫陈炳文。他西装扣子崩开两颗,领带歪斜,左手无名指上金戒指泛着刺目的光。他死死盯着这边,目光扫过李坤肩头的小乐乐,又钉在来太女身上,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来太女似有所感,微微侧身,朝那方向投去一瞥。
陈炳文猛地缩回脖子,车窗“啪”一声升上去,轿车绝尘而去。
郑宁顺着她视线望去,啐了一口:“晦气!赌鬼的烂摊子,也配脏我们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