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面熟(1 / 2)
李坤坐在中巴车最后一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正的纸条——安安在菜市场捡到钱包时,偷偷塞进他掌心的。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谢谢”。墨水晕开一点,像小孩攥着铅笔太用力,又怕写错,反复描了三次。他盯着那两字,喉结动了动,没笑,可眼尾的纹路却松了半分。
车子驶过海风带咸腥味的弯道,郑宁忽然探身往后嚷:“坤哥!你瞅啥呢?别光发呆啊,待会儿下船得帮家扛渔具!”
李坤把纸条按回裤兜,抬眼扫过去:“渔具?几根竿子,还用得着我?”
“竿子是轻,可冰桶、活鱼箱、折叠椅、遮阳伞……加起来百来斤!阿月她们带的小孩多,桂婶抱乐乐,张茜拎她妹,吴琼还得顾他表弟——你站那儿不动,算哪门子江湖大哥?”郑宁故意拖长调子,引得前头几个姑娘噗嗤笑出声。
李坤没接话,只从包里摸出一包薄荷糖,拆开,剥一颗含住。清凉感直冲太阳穴,他眯起眼望窗外——海面正被阳光劈成碎银,浪尖上浮着细白泡沫,像谁撒了一把盐。他想起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天,他蹲在码头石阶上数螃蟹,身后传来女人低低的咳嗽声。回头看见姨婆裹着洗褪色的蓝布衫,手搭在木栏杆上,指节泛青,却稳得像钉进石头缝里。“阿坤,”她声音沙哑,“以后海风大,记得扣好领子。”他点头,她转身就走,没再看他。后来他才知道,那日姨婆刚签完放弃抚养权的文书,指甲掐进掌心,血混着汗流进袖口。
车停在码头,人声骤然沸腾。小乐乐挣脱桂婶怀抱,扑向郑宁刚卸下的蓝色小桶:“鱼!鱼!”
“哎哟喂,这小祖宗鼻子比狗还灵!”郑宁一把抄起他,颠了颠,“桶里空的,等会儿钓上来才归你!”
乐乐撅嘴,眼珠滴溜一转,突然指着远处喊:“妈妈!飞机!”
众人抬头——一架银灰色螺旋桨客机正斜掠过云层,机翼反光刺得人眯眼。李坤捏糖纸的手猛地一紧,纸边割进指尖。他盯着那抹银光,耳畔嗡嗡作响,仿佛又听见元智庸临死前嘶哑的笑:“李叔,你说……飞机烧干净了,人是不是就真没了?”
“坤哥?”郑宁晃他胳膊,“发什么愣?船要开了!”
李坤回神,喉间那点薄荷凉意早散尽了,只剩铁锈味。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吴琼递来的渔具包,沉甸甸的压得肩头一坠——和当年扛着装婴儿襁褓的旧麻袋穿过雨巷时一样沉。
登船时,安安牵着修女的手,仰头看船舷上斑驳的红漆。她忽然松开手,踮脚去够栏杆上垂落的一截旧缆绳,绳结磨得毛糙,她小拇指蹭过去,蹭出淡淡红痕。“院长妈妈,”她声音很轻,“绳子……像蛇。”
修女低头,枯瘦的手抚过她额前碎发:“嗯,蛇会蜕皮,人也会。”
安安似懂非懂,却把那截缆绳悄悄扯下一小段,藏进衣兜。她不知道,二十年后港岛最大航运公司的创始人办公室里,总挂着一条褪色的旧缆绳,打了个死结。
船上风大,来太女帮桂婶把小乐乐裹进厚毯子,自己却任风吹乱鬓发。她忽然问郑宁:“陈太太出院了吗?”
郑宁摇头:“听说签了离婚协议,现在住在九龙城寨一间阁楼里。她娘家弟弟昨天去看过,带了碗汤圆——还是小时候她爱吃的芝麻馅。”
“她收了?”
“没吃,让弟弟带回去了。只说……‘以后别来了’。”郑宁顿了顿,“阿宁姐,你说人怎么就能把自己活成孤岛呢?”
来太女望着海平线,没答。她想起前世田好被翁济枪逼着签卖身契那天,也是这样的风,卷起田好鬓角碎发,露出颈侧一道新愈的鞭痕。那时田好攥着契约纸的手在抖,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姐姐,你看,我终于能买得起金镯子了。”——那笑容比哭还瘆人。
船行至深水区,郑宁吆喝着教大家甩竿。李坤靠在船尾抽烟,烟雾被海风撕成细缕。他瞥见来太女蹲在船舷边,正教小乐乐辨认海鸟:“那是鹭鸶,不是白鹤;鹤腿更长,喙更弯。”乐乐伸出胖手指:“妈妈骗人!鹤是仙鸟!”来太女笑着捏他鼻尖:“仙鸟也得吃饭,饿极了照样抢小鱼。”话音未落,乐乐突然“哇”一声,指着水面:“鱼!大鱼!”
只见碧波翻涌,一道银鳞倏然跃出——竟是条尺许长的黄鳍鲷,尾巴拍起水花,在空中划出弧线,又“啪嗒”落回海里。
“哎哟!这鱼成精啦!”郑宁吹哨,“乐乐,它给你拜年呢!”
众人哄笑。李坤却盯着那片涟漪,瞳孔骤缩——七岁那年,姨婆就是在这片海域把襁褓放进漂流瓶。瓶子沉入水底前,他看见瓶里飘着朵干枯的蒲公英,绒球散了一半,像被谁咬了一口。
下午收竿时,吴琼钓上三条小黄鱼,张茜的桶里全是海虾,阿月竟意外钩住一只巴掌大的鲍鱼。最安静的是安安,她始终没抛竿,只蹲在船板上,用小树枝在湿漉漉的木纹里画圈。来太女凑近看,那些圈层层叠叠,中心点被反复描黑,像一只固执的眼睛。
“画什么呢?”来太女问。
安安抬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在画……爸爸。”
来太女怔住。
安安却已低头,树枝尖挑起一粒贝壳碎屑,轻轻放在圈心:“院长妈妈说,爸爸在天上管星星。可星星会掉下来,爸爸不会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