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讹诈(1 / 2)
李坤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是把打火机“咔”地摁亮又掐灭,幽蓝火苗一闪即逝,映得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地下车库的水泥地缝里渗着潮气,车窗玻璃蒙了层薄雾,外面光晕模糊成一团团橘黄,像隔了毛玻璃看人间。
想看能没催,也没挪动,就那么安静坐着,手指无意识捻着裙摆边一道细褶——那条红碎花连衣裙,洗过三次,领口微微泛白,可花色还鲜亮得像刚从藤架上摘下来的茉莉。
“那会儿……”李坤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穿条蓝布裙,头发扎俩小揪揪,蹲在茶楼后巷喂野猫。阿婆说你手太软,怕猫咬你,你偏不信,非把猫食倒掌心里,让猫舔。舔完你还笑,说它舌头刺刺的,像小刷子。”
想看能怔住。
她记得那条蓝布裙,是桂婶捡来的旧衣改的,袖口还缝了道歪歪扭扭的补丁;也记得后巷那几只玳瑁猫,其中一只左耳缺个角,总爱蹭她小腿肚。可她不记得自己喂猫时,有人站在三步开外的青砖墙根下,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目光沉沉地落她发顶。
“你记错了。”她轻声说,语气却不像否认,倒像试探。
李坤扯了下嘴角,没笑:“记错?那年台风‘温黛’刮倒半条皇后大道,你家铺子漏水漏得像瀑布,你踮脚站板凳上拿搪瓷盆接水,盆沿磕在额角,流血了也不喊人,就用块蓝手帕按着,手帕染得透红,你还在数盆里接了几滴——三十七滴。你数完,抬头看见我,问我:‘阿坤哥,你说这水是咸的还是淡的?’”
想看能指尖一颤,那块蓝手帕的触感突然撞进记忆里——粗粝、吸水、带着樟脑丸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微呛气味。她额角那道浅疤至今还在,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桂婶偶尔替她挽发时,指尖会无意拂过,然后叹一句:“造孽哟,小时候怎么就没人抱抱你呢?”
“你怎会记得这些?”她声音有点飘。
“因为那年我混进码头帮扛货,每晚收工路过你家铺子,都见灯亮着。”李坤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直直迎上她的眼睛,“你妈在灯下补袜子,你爸在门槛上抽水烟,烟锅明明灭灭。你趴在竹榻上写作业,铅笔头断了三次,你用指甲一点点削尖。那光太暖,照得整条窄巷都像被裹进棉花糖里。我那时候就想,原来人活成这样,也能这么亮。”
想看能喉头忽然发紧。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些琐碎如尘的日常,竟被一双眼睛默默拾起,擦得锃亮,藏进暗处十年。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爸赌输,铺子抵债,你们搬走那天,雨下得比台风还狠。”李坤抬手抹了把脸,像要擦掉什么,“我跟到码头,看见你妈抱着你上船,你回头望,手里攥着那只搪瓷盆——就是接雨水的那只。盆底裂了道缝,你用胶布缠了三圈。我追着船跑,鞋跑丢了一只,泥水溅满裤管,船离岸三十米,你突然把盆举起来,朝我晃了晃。”
想看能猛地闭眼。那盆确实在她床底压了五年,直到搬家才扔。盆沿的胶布早已发黄卷边,可那晃动的弧度,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
“你一直……看着我?”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是看着你。”李坤摇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边缘一道旧划痕,“是看着那盏灯。后来灯灭了,我就找别的光。”
车库顶灯忽地“滋啦”闪了两下,惨白光线劈开昏暗,照见李坤眼角一道新愈的细疤——不是打架留下的,是刀划的,很浅,却横贯眉尾,像一道未干的泪痕。
想看能没问疤,只问:“姨婆病重,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阿沅。”李坤吐出两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咀嚼一枚青橄榄,“沅水的沅。她姨婆给她取的,说沅水清且直,人要活得那样。”
“阿沅……”想看能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在膝头画了个圆,“七岁,该上小学了。”
“嗯。孤儿院教识字算术,她会写自己名字,‘沅’字右边那三点水,总爱画成波浪线。”李坤声音低下去,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前日寄来的信,她画了幅画——两棵歪歪扭扭的树,树杈上搭着个草棚,棚下两个小人,一个戴草帽,一个扎辫子。底下写着:‘爸爸和妈妈在种星星。’”
想看能鼻尖一酸。
李坤忽然倾身,从副驾储物格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她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黑白照:小小女孩坐在蒲团上,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怀里搂着只破布老虎,正仰头笑,缺了颗门牙,笑得豁亮。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阿沅周岁,摄于圣心孤儿院后院石榴树下。
“你……”她抬眼。
“拍的时候我不在场。”李坤打断她,喉结滚动,“是修女院长偷偷拍的。她说阿沅每次见新来的孩子被亲生父母接走,就蹲在石榴树影里数蚂蚁。数到三百只,她就告诉自己:‘爸爸今天一定在路上。’”
想看能把照片翻过来,指尖停在女孩缺牙的笑靥上。那笑容毫无阴翳,像初春撕开冻土的第一茎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