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辣眼睛(1 / 2)
小唯能正哼着《南屏晚钟》的调子给一张全家福修边,指尖刚点在照片边缘,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水泥地上。她手一抖,光标滑出框外,照片右下角那抹淡青色裙摆瞬间被裁掉半截。
桂婶从后屋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洗完的空心菜:“哎哟,这又闹啥?”
小唯能搁下鼠标,趿拉着拖鞋奔到窗边。三楼阳台视野开阔,一眼就扫见楼下巷口:一辆墨绿色福特轿车斜停在路中央,车门大敞,司机——正是昨儿替周长明开车的小吕——正蹲在地上扶一个穿靛蓝工装裤的年轻男人。男人左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侧边,裤管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正顺着脚踝往下淌。
“阿琼!”小唯能脱口而出。
吴琼果然就在人群里。她没像旁人那样围拢过去指指点点,而是单膝跪在伤者身侧,一手托住他后颈,另一只手飞快按压他颈动脉,拇指抵住喉结下方两寸处试了试搏动。她额角沁出细汗,发尾被风掀起,露出颈后一小片晒得微红的皮肤。小唯能眯眼细看,发现吴琼右手虎口处有道浅浅的旧疤,蜿蜒如蚯蚓,被她常年握扳手磨得发亮。
“让开!都让开!”张茜不知何时也挤进人堆,手里拎着星光彩影的急救包。她蹲下来扒开男人眼皮,又翻他眼白,转头朝小唯能喊,“老板!要送仁济!他瞳孔不对称!”
小唯能抄起钥匙就往楼下冲。电梯门刚合拢,她听见身后传来何美娴的声音,柔得能拧出水:“阿明哥,这人是不是咱们楼里的?听说是隔壁装修队的……”
话音未落,电梯已降至一楼。小唯能推开门时,吴琼正把男人往担架上挪。她双手卡在那人腋下,腰背绷成一张弓,小臂肌肉虬结而流畅,竟单凭臂力将一百六十斤的身躯稳稳托起。围观的老太太们倒吸冷气:“哎哟喂,这丫头片子手劲儿比老黄牛还足!”
担架抬进福特车后座,小吕抹了把汗:“陈工说他摔下脚手架时,钢管正砸中膝盖……”话没说完,吴琼突然伸手按住他肩膀:“等等。”她俯身掀开男人裤管,血污之下,膝盖骨轮廓狰狞凸起,皮肉翻卷处赫然嵌着半截生锈铁钉。她指尖轻轻一拨,钉尖刮过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小唯能心头一跳——这手法,分明是战地护士处理开放性骨折的惯用动作。
救护车笛声由远及近时,吴琼已利落地用急救包里的夹板固定好伤腿。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抬头望向小唯能,眼神清亮得像淬过火的钢:“老板,他右腿韧带撕裂,铁钉扎进腓骨神经丛。得立刻手术,否则……”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会瘸。”
小唯能点点头,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塞进小吕手里:“先垫医药费,回头我补你。”转身要走,吴琼却叫住她:“老板。”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极淡的旧伤痕,“陈工说……钢管是从四楼坠下来的。”
小唯能脚步一顿。
四楼?那不是索强家吗?
她抬眼望去,四楼阳台窗帘纹丝不动,可就在窗帘缝隙间,她分明瞥见半截青灰色裤脚——索强惯穿的工装裤颜色。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那裤脚边缘沾着新鲜水泥浆,湿漉漉的,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老板?”张茜催促道,“救护车到了!”
小唯能收回视线,快步跟上担架。抬担架的两个小伙子抬得吃力,吴琼默不作声接过前端,肩胛骨在薄衬衫下撑起两道凌厉弧线。小唯能走在她身侧,闻到她身上混着铁锈味与薄荷膏的气息,忽然想起昨夜偷听到的阿美那句“周先生……”,又想到周长明推开阿美时眼中毫无波澜的冷硬——这两人,一个在暗处盘算,一个在明处扛鼎,竟都像隔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透质地。
仁济医院急诊室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气交织的味道。医生剪开伤者裤管时,小唯能瞥见他大腿内侧烙着枚模糊的圆形印记,边缘呈焦褐色,像被烈火燎过的树桩。吴琼蹲在一旁递器械,目光扫过那印记时,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腓骨神经损伤严重,”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额上全是汗,“得切开取钉,再接韧带。但病人身份……”他翻着登记表皱眉,“汪建国?这名字没户籍记录,连暂住证都是上周刚办的。”
小唯能心头一沉。港岛户籍混乱,黑户不少,可偏偏撞在今日——昨夜土豆丝事件刚平息,今晨便有人坠楼,而坠楼处恰在索强家阳台。她想起桂婶提过,索婶嫌装修队吵,昨儿还骂过“一群野狗啃骨头”,莫非……
“他醒了!”护士突然喊道。
病床上的男人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黑得惊人,瞳孔边缘泛着圈极淡的琥珀色,像陈年琥珀裹着火星。他嘴唇干裂,嘶声道:“……别碰我腿。”
吴琼立刻退开半步。小唯能上前一步,递过温水:“汪师傅,您记得怎么摔的吗?”
男人喉结滚动,目光掠过她耳垂上那对钻石耳环,最终落在她脸上:“……钢管。”他喘了口气,“四楼……往下掉。”
急诊室顶灯嗡嗡作响。小唯能盯着他渗血的绷带,忽然问:“您老家在哪儿?”
男人睫毛又是一颤,却没答话,只是将左手悄悄藏进被单下。小唯能眼角余光扫见他小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细长疤痕,与吴琼虎口那道旧疤走向竟如出一辙。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郑宁”。小唯能走到走廊僻静处接通,郑宁的声音带着三分兴奋七分诡秘:“能姐!猜我刚听谁说的?松潘蝶那边派人去码头了,说要查一批‘古董木料’——就是上周从汕头运来的那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