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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帮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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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唯珍拎着垃圾袋站在楼下路灯下,昏黄的光晕在水泥地上投出她瘦长的影子,像一柄斜插进地面的刀。晚风带着海腥气吹过,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也掀动垃圾袋一角——里面是晚饭后收拾的残羹冷炙,还有半张被揉皱的报纸,头版赫然印着《港岛日报》加粗黑体:“古玩疑云再掀波澜!飞机失事货主家属发声!”底下配图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青砖灰瓦的江南宅院门前,一位穿素色旗袍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女童,眉目温婉,眼神却沉静得近乎锐利。那女童左耳垂上一颗朱砂痣,小得像一滴未干的血。

常唯珍盯着那颗痣,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照片右下角用铅笔潦草标注:“沈氏遗孤,七岁失怙,辗转流落沪上。”——正是她自己。

她没动,只站着,听远处巷口传来收音机断续的粤曲声,咿咿呀呀唱着《帝女花》,唱到“劫后重逢,泪眼相对”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撕裂了夜色。一辆黑色轿车在巷口急刹,车灯雪亮地劈开黑暗,直直打在常唯珍脸上。她眯起眼,下意识抬手遮挡,却见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面孔——元大彪。

他没看她,目光死死钉在对面楼三楼某扇亮着灯的窗户上。那扇窗后,是周长明家。元大彪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在膝上神经质地敲击,指节泛白。司机低声道:“元先生,要进去吗?”元大彪没应,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蓝布帕子,慢条斯理地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钱——边缘磨损严重,正面“乾隆通宝”四字已模糊不清,背面却有个极细的“沈”字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若非常唯珍前世亲手摩挲过上千遍,绝难察觉。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枚钱,是她十岁时在老宅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那时沈家早已倾覆,祖宅被强占改建为仓库,她和母亲蜷缩在隔壁弄堂的鸽笼间,靠捡破烂维生。母亲咳着血,在某个雨夜里攥紧这枚铜钱塞进她手心:“囡囡,记牢……沈家的根,不在祠堂里,在你骨头缝里。”三天后,母亲咽气,铜钱被她含在舌下,吞进肚里——那是她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可元大彪手里这枚,怎么会在他手上?

常唯珍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没动,连呼吸都屏住,只看着元大彪将铜钱重新包好,动作轻得像在收敛一具幼童的骸骨。他终于转过头,目光穿过刺目的车灯,精准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钝刀割肉般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即将出手的古董成色。

常唯珍脊背一凉,却硬生生扬起嘴角,朝他点了点头——姿态自然,甚至带点邻家姑娘的腼腆。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让灯光彻底照亮自己的脸,也照亮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

元大彪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喉结又滚了一下,车窗无声升起,轿车如墨鱼般滑入黑暗。

常唯珍站在原地,直到引擎声彻底消散。她低头,摊开手掌,掌心赫然一道深红月牙形血痕。她慢慢把垃圾袋丢进桶里,转身往回走,脚步却比来时沉了三分。上楼时经过李阿婆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议论声:“……老彭赔的钱,够买三条新裤衩了,还多出两毛呢!”“啧,土豆丝那裤子撕得稀烂,倒省了补丁钱……”笑声混着油盐酱醋的气息飘出来,鲜活、琐碎、庸常。

她推开自家门,桂婶正把小乐乐放进摇篮,孩子已睡熟,小嘴微微嘟着。桂婶抬头:“常小姐回来啦?刚煮了银耳汤,给您盛一碗?”常唯珍摇头,径直走向卧室,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所有声响。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对面楼周长明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盯着那道光,想起元智庸临死前涣散的眼神——那不是十三岁少年该有的浑浊,而是活过九十年、看透人皮下蛆虫蠕动的枯井。他认出了她。不是因为相貌,而是因为某种更幽暗、更顽固的东西,比如……血脉里奔涌的同一道恨意。

元智庸重生了,可元大彪呢?他深夜持沈家旧物而来,是巧合,还是……他也在等什么?

常唯珍突然想起白天电视里播的那则新闻:“据知情人士透露,当年沈氏古玩藏匿处,或与港岛北角一处废弃码头有关……”镜头扫过码头锈蚀的铁架,背景里半截被藤蔓缠绕的石碑,隐约可见“沈记”二字。

北角码头……她前世去过。就在元智庸发迹后第三年,他斥巨资买下那片荒地,推平重建为高级公寓。开工那天,推土机碾过石碑时,她站在远处围观的人群里,亲眼看见一块青砖被翻起,砖缝里嵌着半枚铜钱——和元大彪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原来他早知道。

常唯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任血珠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滴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弯腰,用指尖蘸了那点血,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中心,她用指甲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微凸的红点——像一颗凝固的朱砂痣。

窗外,一只夜鸟掠过楼宇,翅膀划破寂静,发出短促的扑棱声。常唯珍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擦掉玻璃上的血痕。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小包。解开系绳,里面是几枚铜钱,一枚玉镯碎片,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是母亲颤抖的笔迹:“囡囡,若见‘沈’字铜钱现世,勿信其言,勿近其人。沈家之祸,始于贪,成于伪,终……”

最后一个字被水渍晕染得无法辨认。

常唯珍将纸片按在胸口,闭上眼。母亲临终前咳出的血,是热的;元智庸吐出的血,是冷的;而此刻她掌心的血,正一滴、一滴,缓慢而执着地渗出来,温热,鲜红,带着活人的搏动。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是索婶家的小孩在哭闹。桂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常小姐,您歇着,我煮了汤……”常唯珍没应,只将蓝布小包塞回抽屉,锁好。她走到床边,俯身亲了亲小乐乐汗湿的额角。孩子咂咂嘴,无意识地抓住她一缕头发,攥得紧紧的。

她没挣脱,就那么跪坐在床沿,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渐起的潮声,听着远处轮船悠长的汽笛。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像一锅熬过头的糖浆。她忽然明白元智庸为何死不瞑目——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自己精心构筑的九十年权势大厦,竟在十三岁那年的暴雨夜,被一个本该死在襁褓里的女童,用一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扯,便轰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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