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超雄(1 / 2)
常唯珍拎着垃圾袋站在楼下路灯下,影子被拉得细长而单薄,像一道不肯散去的墨痕。她没急着扔,只垂眸盯着袋口露出的一角旧报纸——那是今早桂婶包鱼干用的,油渍在纸面上晕开,边缘微微卷起,透出底下一行铅字:“……飞机失事主犯元智庸当场死亡,疑与古玩走私案有关……”
她指尖轻轻一捻,纸角簌簌落下几粒灰。
风忽然起了,带着海腥气扑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舞。她抬手别住,目光却不由自主往斜对面那栋灰墙老楼扫去。三楼,西边第二扇窗,窗帘半掩着,里头灯还没亮。元大彪家。
她喉头微动,没说话。
桂婶跟在后头,怀里还抱着刚换洗的小乐乐,孩子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出温热的气。桂婶压低嗓子:“常小姐,这会儿风大,您可别站太久,回头着凉。”
常唯珍嗯了一声,把垃圾袋塞进铁皮桶,盖子“哐当”一声合上。
就在这当口,巷口拐进来一个佝偻身影,手里提着个竹编篮,篮沿搭着块蓝布,底下隐约露出几截青翠芹菜梗。是李阿婆。她抬头看见常唯珍,脚步一顿,随即咧开嘴笑,牙豁子漏风:“哟,小常也来倒垃圾?这会儿还精神着呢?”
常唯珍回笑:“李姨晚安。您这菜……刚从菜场回来?”
“可不是!”李阿婆把篮子往腰上一挎,踮脚往元大彪家那扇窗瞄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那家,今晚没动静了。听说元大彪一回家就踹翻了堂屋那张八仙桌,木头碴子飞得到处都是。他老婆缩在里屋不敢出来,连灯都没敢点。”
常唯珍眼皮都没掀:“哦?”
“嗐,能不炸吗?”李阿婆唾了一口,“自己亲儿子,十三岁,干的啥事儿?杀人放火不算,连亲妈都敢下手!外头人议论呢,说元大彪这回怕是要坐牢——他儿子干的,他当老子的知情不报,帮着销赃,巡捕房那帮人可不吃他那一套。”
桂婶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嘀咕:“那……那批古玩,真在他们家?”
李阿婆嗤笑:“不在他家还能在哪儿?元智庸临死前那话,明明白白喊‘常看还啊’,又说‘贱民不配’——谁是常看?咱这栋楼,姓常的就小常你一个。他喊你名字,不是认得你,就是疯魔了!”
常唯珍手指倏地一蜷,指甲掐进掌心。
疯魔?不。
是清醒得令人作呕的清醒。
她想起元智庸最后那双眼睛——浑浊、涣散,却像两口枯井,井底浮着未熄的毒火。那火不是烧向警察,不是烧向元大彪,而是直直钉在她脸上,仿佛她才是他临终唯一想拖进地狱的祭品。
“常看还啊……”
还什么?还活着?还等着?还记着?
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尝到一丝铁锈味。
李阿婆还在絮叨:“不过话说回来,元智庸死了,倒省了咱们不少事。今儿个下午,巡捕房的人又来问话,挨家挨户登记户口,连我家那只瘸腿鸡都查了三遍——说是要摸清‘可疑人员社会关系’。啧,我看啊,他们是冲着那批货来的。”
“那批货……”常唯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片刮过青砖,“真在元家?”
李阿婆左右张望,见巷子空荡,才凑近半步,竹篮边缘蹭到常唯珍胳膊:“小常,你信不信,元大彪那老东西,家里藏东西的地方,全是他老婆一手经办的。”
常唯珍呼吸一滞。
“他老婆?”
“对,陈氏。”李阿婆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一枚发霉的枣核,“当年元大彪从内地逃来港岛,身上就揣着半块金砖,还是陈氏娘家陪嫁的压箱底。后来元智庸发迹,陈氏管账,管得比庙里菩萨还严实。元智庸在外头杀人放火,陈氏在家数钱存金,连家里老鼠洞都叫人填了三回——怕有人顺墙根挖地道。”
桂婶倒抽一口冷气:“那……那陈氏今儿个怎么没露面?”
“死了。”李阿婆甩甩手,“今早送的殡。医院开的证明,说是‘突发心疾’。可我瞧见抬棺材的伙计袖口沾着血,擦都没擦干净。”
常唯珍猛地攥紧拳头。
死了?
元智庸死前,元大彪的老婆就死了?
她脑中电光石火——元智庸临终反复念叨的“常看还啊”,不是指她,是指陈氏?
常看……常看……
陈氏闺名,叫陈常看。
她父亲是江南藏书世家旁支,母亲姓看,取名时两家各取一字,合为“常看”。
元智庸知道。
他一定知道。
所以那句“常看还啊”,不是诅咒,是确认。确认陈常看死了,确认那批古玩黄金的藏匿之地,随着陈常看的尸骨,彻底锁进了棺材板底下。
常唯珍后颈汗毛倒竖。
她突然明白了元智庸最后一刻为何狂笑。
不是癫狂,是得意。
他死前最后一搏,不是求生,是封口。
用亲妈的命,堵死所有线索。
李阿婆见她面色发白,以为吓着了,拍拍她肩膀:“哎哟,小常别怕!那家子邪门,可再邪门,人死了就剩骨头渣子,骨头渣子能咬人?巡捕房查不到,咱们也别掺和。倒是你——”她顿了顿,目光在常唯珍脸上逡巡,“元智庸喊你名字,你真不记得小时候见过他?”
常唯珍缓缓摇头,嗓音哑得厉害:“不记得。”
“不记得好。”李阿婆咧嘴一笑,皱纹里盛满夜色,“有些事儿,忘干净了,才活得久。”
她提着菜篮子转身走,蓝布一角飘起来,露出底下几根带泥的芹菜根。
常唯珍没动,桂婶也不敢催。
直到李阿婆的身影拐进巷子深处,她才抬脚往回走。
楼梯间灯坏了,她摸黑往上,指尖划过斑驳墙皮,触到一片潮湿的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