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八旗子弟(求月票!)(1 / 2)
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直隶总督衙门签押房。
常德胜跟着袁世凯进门,一身新做的四品云雁补服穿得他浑身不自在。心里还不住吐槽:四品道员,地市级,结果倒贴几十两做官服。而且这大清候补官还他娘是“官白劳”,没工资!更可恨的是当个道台还得“异地候补”,刚刚袁世凯说了,他这回得了个湖北候补道!什么意思?这还得去湖北给张之洞打白工.....这编制,坑爹呢!
走前头的袁世凯今儿也换了新衣裳,锦鸡补子(二品)了,扎眼得很。得,袁大头加布政使衔了,往后在朝鲜官阶稳压他常德胜一个大头。
李鸿章坐在大书案后,就穿着家常绸袍,没戴顶戴,旁边站着张佩纶一曾经的清流名臣,如今却是白身一个。
“中堂。”两人行礼。
“幼樵,念吧。”李鸿章还在批文档,笔尖都没停。
张佩纶展开黄面公文,哑着嗓子:“吏部为事:查有直隶天津府人常德胜着以道员分发湖北,归候补班补用”
常德胜赶紧跪下一一这是规矩,袁世凯刚刚交待的。
念完之后,就是看座、上茶。
李鸿章吹着茶沫:““湖北候补道’是朝廷给你的体面,穿衣坐轿有规制。不过嘛...”他放下茶碗,“这名分是虚的,不顶事儿。”
他一指张佩纶刚捧上来的紫檀木匣。
里头两份东西:直隶总督衙门的谘调札子,还有一颗沉甸甸的黄铜官印。
“这颗“钦命会办朝鲜营务事宜关防’,是你的印。”李鸿章把印递过来。
常德胜双手接过,翻看印文一“钦命”!
好家伙,尚方宝剑(低配版)!有这玩意儿,去了朝鲜,总算能名正言顺开工了。
“往后你在朝鲜,专司练兵、筑垒、饷械、防务。”李鸿章目光扫过二人,“慰亭是“总理大臣’,总揽全局。振邦,你是他麾下专管营务的副手。慰亭掌总,你办专务。凡事多商量,多请示。”“卑职谨记!”两人齐声。
常德胜心里门清:老李这是又用我又防我,怕我象在坤甸似的独走。行吧,眼下我是光杆司令,想独走也没本钱。先当着这“技术副总”再说。
他以为完事了,刚要起身。
李鸿章却从公文堆最上头抽了个黄绫封套递过来:“还有件小事。军机处廷寄,太后要见你。回去拾掇拾掇,过两日上路。”
廷寄!太后!
常德胜接过,脑子飞快算日子:今儿二十,到京二十二三,太后召见最快月底罗兴兰的银子、娜塔莉的图纸,时间卡得刚刚好。老李这流程管控,还真他妈的丝滑。
“谢中堂!”
李鸿章摆摆手,最后对袁世凯道:“慰亭,你陪振邦走一趟,照应着点儿。”
袁世凯脸上堆起那招牌的忠厚笑容:“中堂放心!振邦是卑职臂膀,更是兄弟,断不会让他吃亏。”出了签押房,阳光有点儿刺眼。
袁世凯拍他肩膀:“振邦,回去好生准备,咱们兄弟此番进京,可得把差事办漂亮了。”
“全凭慰亭大哥提点。”
常德胜眯眼望向北边。
紫禁城,老妖婆,我来了。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一。
北京城,正阳门外大街,天兴居茶馆。
这地界儿热闹。打把式卖艺的、说相声唱大鼓的、挑担卖豆汁焦圈的,人挤人,声儿摞声儿。天兴居二楼临窗的雅座,这会儿让七八个旗人爷们儿给包圆了。
这几个爷,穿着都体面。绫罗绸缎的袍子,腰间挂着玉佩、荷包,脑袋后头的辫子油光水滑。可仔细瞅,袍子边角有些发毛,玉佩成色也一般,荷包也瘪瘪的。这是群“架子没倒、里子已空”的旗人,靠祖上那点铁杆庄稼混日子,平日里最大的乐子,就是泡茶馆、逗鸟儿、议论朝政。
“听说了么?”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老姓富察的旗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坤甸那档子事儿,可邪乎了!”
“富三爷,您又得着什么信儿了?”旁边一个圆脸胖子凑过来,他是苏完瓜尔佳家的,人喊他“关七”“什么护侨?”富三爷撇嘴,“我内务府当差的表侄说了,压根不是那么回事!是北洋看上人家荷兰保护的坤甸土王在婆罗洲的金矿了,派兵去抢!听说杀了人家一个尸山血海!为了找借口,才说是“护侨’,还讹了人家南洋富商五十万两银子.....那银子,八成进了李中堂自个儿的腰包!”“真的假的?”瓜二瞪圆了眼。
“这还有假?”富三爷信誓旦旦,“我表侄在内务府那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灵通着呢!”角落里,一个戴着玳瑁眼镜、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轻轻咳嗽一声。这人姓文,是个笔帖式,在某个清水衙门混饭,肚子里有点墨水,也爱摆弄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谱。
“富三爷所言,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文笔帖式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
“文爷,您有高见?”富三爷斜眼看他。
“金矿?那是小头。”文笔帖式压低声音,更显高深,“我听说啊,李中堂在南洋开了个银号,叫什“南洋银行’?想抢汇丰、德华那些洋行的买卖。荷兰人是汇丰的股东,能乐意?这才起了冲突。那五十万两银子,怕是那银行给李中堂的分红!”
”栋....”周围几个旗人倒吸凉气。银子、洋行、分红这些词儿他们半懂不懂,但组合在一起,就觉得“水深得很”。
“跋扈!忒跋扈了!”一个满脸麻子,别人都叫他麻五的旗人气得一拍桌子,“不经朝廷,擅自调兵,跟洋人开仗!他李合肥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太后和皇上?”
“就是!这回是打荷兰,下回是不是要打英吉利、法兰西?把咱们大清的太平年景折腾没了,他担待得起吗?”瓜二附和。
“要我说,朝廷停了他北洋买船买炮的银子,停得好!”富三爷又嗑了个瓜子,语气解恨,“省得他继续坐大,尾大不掉!”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买船”上。
这事儿也是当下北京城的热门。
一直没说话的一个老者,穿着宝蓝色旧缎袍,手里盘着俩核桃,叹口气开口了。他姓赫舍里,祖上显赫过,如今没落了,但架子还在,人称“赫四爷”。
“说起买船那“常远’舰,二百多万两银子啊。”赫四爷声音发沉,听着就心疼啊,“咱们旗人全年的铁杆庄稼,如今统共也就两千两百万两银子。他这一条船,就干掉咱们超过十分之一的旗饷!”茶馆里静了一瞬。
“多多少?”瓜二舌头有点打结。
“十分之一!”赫四爷重重重复,“也就是说,咱们旗人兄弟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银子,让他李鸿章拿去,买了条船!还起了个名叫“常远’?我看是“常冤’!冤大头的冤!”
“王八蛋!”
“汉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捞咱们旗人的银子!”
“太后老佛爷是不是让李鸿章给骗了?那德皇祝寿,保不齐就是李鸿章编出来骗银子买船的戏码!群情激愤。谣言在茶馆这个封闭的热锅里反反复复,添油加醋,已经变成一口为“李鸿章欺君跋扈、北洋祸国殃民”的大黑锅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旗人忽然开口。他叫荣庆,二十出头,是神机营的什长,读过几天同文馆,在一群提笼架鸟的爷们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诸位,光骂有什么用?”荣庆声音不高,但听着就十分清醒,“咱们旗人,祖上也是靠弓马刀枪得的天下。如今刀枪锈了,马也废了,就指着这点铁杆庄稼,看汉人督抚的眼色。人家跋扈,是因为手里有兵有枪。咱们呢?”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或疑惑、或不满、或深思的脸:“要我说,旗人,还是得有自己的刀把子。不是绿营,不是淮军,是咱们自己的新军?洋枪洋炮加洋操!”
这话说得周遭一阵抽气儿声啊。
“荣庆,你胡说八道什么!”赫四爷厉声嗬斥,“你忘了八里桥那一仗了?忘了僧王爷是怎么战死的?忘了咸丰年间闹长毛那会儿,南边的那些旗城,是怎么叫长毛一个个给打破的?”
“就是!就是!咱旗人人少,可不禁死啊!如今打仗都靠洋枪洋炮,杀起人来那可是跟割麦子一样....”麻五嚷嚷。
但富三爷、文笔帖式几个人却没立刻反驳,眼神有些闪铄。
荣庆的话,可算是戳中这些人的心思了。
说让他们自己上......当年打长毛、打拈子,都打成什么样了?更别提英法联军打北京那阵子了。如今那可是克虏伯炮加毛瑟枪,突突起来,哪儿是长毛的土枪土炮能比的?就这百十来万的旗丁,哪儿够死啊!
可要是自己不上,都靠淮军...李中堂这两年可越来越跋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底下那群骄兵悍将“加了身衣裳”,黄色的!
茶馆里的争吵正要升级...,
“眶!眶!眶!”
突然,一阵沉重、整齐、有节奏的铜锣开道声,如同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瞬间压过了茶馆里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是隆隆的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巨响,还有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