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娜塔莉:我们之间,怎样都可以(1 / 2)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六,上午。
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旁边一条幽静的小马路。路不宽,两边的梧桐刚抽新芽,在地上投出些稀疏的影子。路边有座二层的砖木小楼,英国式样,红砖墙爬了半墙的爬山虎,看着挺不起眼的。一辆四轮马车在小楼门前慢慢停下。
车夫是个洋人,高鼻深目,高高瘦瘦的,正是沃尔夫冈。这位德国前中士现在是常德胜的贴身护卫,当然,对外说是雇的“西洋马车夫”,月薪一百两,包吃住,比请个天津卫的镖师不知道贵了多少。但这钱得花!
且不说沃尔夫冈的军士长经验等自己拉队伍的时候能帮多大的忙,单说他腰里别着两把奥地利加瑟m1870就够这个数。那玩意儿威力大,一枪能把人胸口轰出碗大的窟窿。在不列颠尼亚号上,就是他用这种手枪打死了两个玄洋社雇佣的白皮刺客!
马车前后还跟着两骑。
前头那骑,中等身材,膀阔腰圆,脖子粗得跟脑袋差不多。方脸膛子,络腮胡刮得铁青,满脸横肉。这人叫刘通海,青帮通字辈的门徒,师父是天津卫开镖局的老头子王大同。王大同和常福海是换过帖的把兄弟,刘通海和常德全又是拜把子,论起来,常德胜还得管他叫声“刘大哥”。
这层关系是常福海给儿子铺的路。天津卫地面上办事,光有北洋的官威还不够,还得有江湖义气。刘通海就是那义气。
后头那骑清瘦些,三十出头,戴副圆框玳瑁眼镜,穿着灰布长衫,看着象个账房先生。他叫李砚堂,和刘通海是师兄弟,也拜在王大同门下。这人肚子里有墨水,念过洋人的教会学堂,四书五经也熟,还考了个童生一一再往上考不动了,就只能“混社会”。在天津卫的江湖上,人称“李秀才”。他枪法极好,腰里别着把英国造的韦伯利mki转轮手枪,号称百发百中。
常德胜用他,是因为这人懂洋文,能看洋报纸,还能帮着算账。能文能武,虽然都不精,但他的学习能力是可以的,好好培养一下,没准能带兵。再不济,也能当个师爷。
刘通海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拉开车门。
常德胜从里头钻出来。
他今儿穿了身藏青色的西洋西装,三件套,料子挺括。头上戴顶黑色礼帽,脑后的辫子盘起来塞在帽子里,远远一看,还以为是哪个洋行的买办。手里拎着根文明棍,另一只手提着个牛皮公文包。李砚堂没下马,一手搭在枪柄上,坐在马背上东张西望,眼神跟老鹰似的。
常德胜走到小楼院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条缝,里头探出个洋人脸,是穆勒中士,沃尔夫冈的手下。
“委员先生,”穆勒用德语说,声音压得低,“夫人在二楼的画室等您。沿着楼梯上去,左手第二扇门,推开就是。”
常德胜点点头,用德语问:“比洛先生呢?”
“那老头在领事馆,”穆勒撇撇嘴,改用中文,带着点不屑,“根本就不住这儿。”
常德胜心里“哦”了一声,自顾自往小楼里走。得,工作夫妻,各玩各的。这洋婆子倒是自在。也好,省了应付那老头子的麻烦。
小楼里静悄悄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楼梯是木质的,扶手擦得锂亮。
常德胜上了二楼,找到左手第二扇门,敲了敲,然后推了开来。
门一开,他先愣了愣。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画的是个女人,没穿衣服的那种。金发披散,侧身躺着,曲线毕露。那胸,那腰,那臀一览无馀。画得极其写实,光影处理得也好,肌肤的质感跟真的似的。。
常德胜咽了口唾沫。这是幅自画象。这洋婆子真他娘敢画。
不过那身段,也真他娘的好啊!
“振邦,”屋里传来个声音,听着懒洋洋的,带着磁性的沙哑,中文说得生硬,但每个字都还算清楚,“我的画,好看吗?”
常德胜扭头看去。
娜塔莉站在画室另一头的窗边。她穿了身象牙白的丝绸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开得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金发没梳,就那么散着,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五官立体得跟雕刻似的,蓝眼睛水汪汪的,特别挠人。
她手里端着杯咖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画得一般,”常德胜把门带上,把手杖和公文包往门边一靠,实话实说,“没你本人好看。”娜塔莉笑了,笑声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常德胜没敢多看,扭头打量这画室。
画室里不止这一幅画。四面墙上还挂了好几幅风景一一槟榔屿乔治港、新加坡码头、香港维多利亚湾、上海黄浦江还有一幅打了底稿,还没上色,看轮廓象是天津大沽口。
他扫了一眼,心里那本账“啪”就翻开了。
好家伙,全是港口要塞图。码头位置、炮台朝向、仓库分布、航道水深标注得明明白白。这他娘是风景画?这是给德国总参谋部画的军事侦察图!
不过转念一想,娜塔莉是德国领事夫人,有外交豁免权,画这些玩意儿也不算事儿。大清那帮外交官要是有人家一半用心,甲午也不至于输那么惨。
老子在德国的时候,也没少偷画德国佬的武器外观图,还把人的军校教材都抄回来了。干这行当,谁也别笑话谁。都是各为其主罢了!
“咖啡?”娜塔莉走过来,把手里那杯递给他。
“谢了。”常德胜接过,抿了一口。苦,又没加糖.
娜塔莉走到小桌边,拿起常德胜刚才从公文包里掏出来的那卷图纸,展开看了起来。
是“颐和园大水法”的效果图和设计图。
“画得真好”娜塔莉看着图纸,蓝眼睛里闪着光,这回不是调情了,而是非常专业的欣赏,“透视精准,标注详细,水力计算也合理。这是你画的?”
“也可以是,”常德胜放下咖啡杯,看着她,进入正题,“德国皇家园林设计师施佩尔博士,奉德皇陛下口谕,为大清太后的颐和园所设计的喷泉。”
娜塔莉一愣,眨了眨眼,看着他:“你又想借着皇帝陛下的名义,欺骗你们的太后?”
“怎么叫骗呢?”常德胜笑了,“这是帮助。促进两国友谊。还是”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诱惑,“夫人您出入紫禁城的门票。您不想进去看看?不想坐在太后身边,喝杯茶,聊聊天,让她亲口告诉您一“娜塔莉,你可真是我们大清国的好朋友’?”
娜塔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蓝眼睛里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振邦,”她又开口时,声音故意冷了三分,“你让我对着你们的太后撒谎。如果被拆穿,我在外交圈的名声就完了,我丈夫的职位也可能不保。”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香气逼人:
“你开的价太低了。”<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