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这不是独立,是一场小小的内乱!(1 / 2)
西历1891年3月8日,下午四点半。
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时辰。
坤甸河以南那条石板路上,现在挤满了仓皇逃窜的人。拉赫曼素檀趴在马背上,佩刀丢了,头巾歪了,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脸,现在白得跟死人似的。他嘴里还在嚷嚷。
“去巴达维亚本王要去巴达维亚!让总督派兵!派大军!”
他旁边的坎普上尉比他清醒点儿,但也清醒不到哪儿去。这位荷兰东印度陆军的上尉顾问,军服扣子崩了两颗,脸上抹着血和泥,胯下那匹安达卢西亚马的鬃毛被他揪得都快秃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兰芳。
兰芳共和国。
那个被荷兰人用条约、用大炮、用挑拨离间,一点一点啃食殆尽的华人“共和国”,那个已经从地图上消失的国家。
现在,它要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而且,还它背后还有人,不,是有国!
要不然它哪儿来的机关枪和火炮?
而这国,可能是大清,可能是英国,也可能是.....别的国,甚至可能都有份!
一定是荷属东印度陷在亚齐战争的泥潭中二十年不能自拔,让周围虎视眈眈的势力看到了机会.…“跑啊!快跑!”
“魔鬼!华人会妖法!”
“真主啊......救救我.”
路两边,胶林里,枪声跟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响个不停。坎普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是小兰芳的民兵在“收割”..用那批该死的、射速快得不象话的新式步枪。他带队打过亚齐的土人,见过亚齐人的排枪齐射,但没见过这么打枪的。不列队,不冒头,就躲在树后头,一枪一枪地点名。
这哪儿是打仗?
这他妈是狩猎。
偶尔还有“轰”一声闷响,接着就是一团黑烟裹着惨叫炸起来,那是黑火药手榴弹。坎普在训练场上见过这玩意儿,荷兰陆军不怎么爱用,不稳定,十颗里能炸三颗就算走运。但现在,炸一颗就够呛。他亲眼看见一个王宫卫队的士兵被气浪掀起来,摔在地上时,两条腿已经不见了。
“这次真是损失惨重...”坎普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然后自己都想笑。
惨重?
这他妈都快要全军复没了。
即便现在还没复没,离复没也不远了......这坤甸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上尉!上尉!”一个护着他亲兵忽然大喊,“桥!前面就是桥!”
坎普抬头。
看见了。
坤甸河那座大木桥,就在五百步外,那是唯一的生路。
只要过了桥,进了坤甸城....就能去码头坐船逃跑了!
坎普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很快就卡住了。
因为桥面上,挤满了人。
全是王宫卫队的士兵。穿着那身挺象样的蓝色制服,扛着1871式后膛枪(有些人的枪已经丢了,但大部分没有),人挤在桥上,哭的哭,喊的喊,就是不过去。
“怎么回事?!”坎普吼了一嗓子。
没人理他。
他猛踢马腹,挤到桥头,伸长脖子往对岸看。
一看,愣住了。
对岸站着一排兵。
十个人,整整齐齐,穿着荷兰东印度陆军的蓝色军服,戴着圆筒军帽,端着上了剌刀的步枪,枪口,正对着桥面。
对,肯定是。荷兰人在苏门答腊战场上,这种事儿干得多了。土兵溃退,就在后面架起加特林,谁敢退就打死谁。积威之下,各地土人看见荷兰军服就腿软,哪儿还敢冲?
坎普却是心里一松。
“太好了太好了”他翻身下马,一把扯住还在马背上发愣的拉赫曼,“素檀!是咱们的人!政务专员派人来接应了!”
拉赫曼这才回过神,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真、真的?”
“你看!”坎普指着对岸,“荷兰军服!快,跟我过去解释!”
两人在几十个亲兵的簇拥下,拼命往桥上挤。可桥上人太多,挤得水泄不通。坎普急得用荷兰语喊:“让开!我是坎普上尉!素檀在此!”
可是没人肯让开。
河对岸。
沃尔夫冈蹲在十个人后面,右手按在一个木盒子顶端的铜钮上,左手握着个摇杆,正慢悠悠地摇。摇杆连着盒子里的手摇发电机,吱呀吱呀响。
他眼睛盯着桥上。
人越来越多。
溃兵从石板路上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往桥上挤。桥那头,素檀和那个荷兰顾问已经挤上了桥面,正在亲兵的保护下,一点一点往前挪。
差不多了。
沃尔夫冈听见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是吴鼎元、孔庆塘那两百多人追上来了。枪声、吼声、哭嚎声,混在一起,象一张大网,正从南边兜过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手拇指按在了铜钮之上。
然后,猛地一按!
连续的三声轰鸣。
声音不大,闷闷的。
然后,桥就塌了。
不是从中间断,是从几个关键支撑点同时崩开。木梁断裂的哢嚓声,比爆炸声还响。桥面上那三四百人,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往下掉。
坎普只觉得脚下一空。
他正拽着素檀,挤到桥中央。前面的人忽然矮了一截,不,是桥面忽然斜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下坠。
“阿..”
拉赫曼的惨叫就在耳边。
坎普下意识闭眼,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桥太破太烂了,早就该加固了...…
噗通。
水很凉。
坎普会游泳,但穿着军服,靴子里灌了水,沉得厉害。他拼命蹬腿,好不容易浮上来,吐了口水,睁开眼。
桥已经没了。
河面上漂满了木头、杂物,还有..….人。
扑腾的,挣扎的,往下沉的。哭喊声、求救声,比刚才在岸上还惨。
坎普抹了把脸,看见拉赫曼就在旁边,正被两个亲兵架着,勉强浮在水面上。素檀的脸色,现在比死人还难看。
“游游过去!”坎普吼道。
他扯开军服扣子,把厚重的呢子外套脱了,往水里一扔,然后拽着素檀就往对岸游。那些亲兵也跟着,七八个人护着主子,拼命划水。
岸上,更多的土兵看见桥塌了,愣了几秒,然后发一声喊,丢了枪就往河里跳。
一时间,坤甸河里,全是扑腾的人头。
坎普水性不错,很快就游到了对岸浅水区。他踉跟跄跄站起来,拖着浑身湿透、还在发抖的拉赫曼,跌跌撞撞爬上岸。
一抬头,那十个“荷兰兵”还站在那儿。<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枪口,还对着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