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杀杀杀杀杀!(1 / 2)
1891年,3月8日,下午四点零七分。
罗家东围楼,三层西北角,机枪工事。
。他扭过头,看见常德胜猫着腰钻进来,辫子上还沾着墙灰,一身蓝布短打皱巴巴的。
“委员先生!”穆勒军士的脚跟一碰,立正敬礼。
工事里还有俩华校学徒,刘有文和罗世贵。他俩愣了一秒,才学着德国佬的样儿抬手,用客家官话喊:“常、常大人!”
常德胜草草回了个军礼,眼珠子扫了一圈这工事。
这位置是他三天前亲自选的。又是观察又是测量的,搞了老半天,最后拍板:“就这儿,射界复盖晒胶场三分之一,正对北门。”
可现在真打起来,问题就出来了。
这个角楼的窗户太小,机枪位往中间一杵。一个德国佬加之俩学徒,三个人往那儿一摆,把他想用来观察的扇窗户口堵得严严实实。常德胜心里骂了句娘。
“机关枪,”他用德语说,“往右移动挪一米。”
身为总指挥,亲自指挥一挺机枪移动.....这怎么和那位“常某人”一样了?
常德胜忽然想到了后世的那位“娘西皮”的典故,而穆勒则没二话,马上招呼刘阿牛、罗阿贵,三个大男人嘿咻嘿咻,把这挺重二十七公斤(不算三脚架)的马克沁往右平移了差不多一米,那穆勒还掏出皮尺量了下,然后又往回挪了下...说一米,就一米,主打一个严谨。
而常德胜则立马占了空出来的那半扇窗户。现在好了,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瞅得一清二楚。
晒胶场就在脚底下,撑死了八十码。黑压压的人潮正从小兰芳敞开的北门往里涌,跟蚂蚁搬家似的。打赤膊的部落兵举着巴冷刀和燧发枪,嗷嗷叫着往前冲,王宫卫队那身蓝号衣在人群里时隐时现,那点蓝色很快被人潮淹了,但常德胜知道他们就在那里:他们是督战队,拿枪逼着部落兵当炮灰。
更远处,小兰芳北门外,两门拿破仑12磅炮已经展开。炮手正从弹药车上搬实心弹,常德胜眯眼数了数,至少二十箱。够把罗家围楼轰成筛子。
难民呢?
他眼珠子往右一瞥。沿着围楼两侧的街巷,坤甸逃难来的华人正连滚带爬往镇子深处涌。老头拽着孩子,妇人背着包袱,青壮汉子端着老式火铳殿后。虽然狼狈,但总算是安全了。
这时,冲在最前头的土兵,已经逼到围楼三十步内。有人举着燧发枪朝楼上放,“砰”一声,铅弹打在石墙上崩出火星子。更多人就是扯着脖子骂,用马来话、达雅克话,吼着常德胜听不懂的玩意儿,但意思猜得着:杀光华人,抢钱抢娘们儿。
常德胜摊开左手。
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差不多了。
他心算了一下涌进晒胶场的土兵一一黑压压一片,少说两千。不能再等了。再等,土兵该砸围楼大门了;再等,那两门拿破仑炮就该发言了。
“穆勒中士!”常德胜一扭头,声儿大得把自己都吓一跳。
“是,委员先生!”勒大声回答。
“开火。”
没“预备”,没“听我命令”。就一给词儿。
穆勒赶忙就位。然后,他的右收握紧把手,拇指压下马克沁后把手上的那根击发杆。
“嗤嗤嗤嗤嗤嗤”
那动静,太他娘的刺耳了!
常德胜没捂耳朵一一他给忘了。
于是巨大的声响,就好象俩拳头砸进了他的耳道,鼓膜疼得他眦牙咧嘴。而与此同时,每分钟数百发子弹组成的火舌,就从那挺机枪的枪口喷出去了。
常德胜通过硝烟,瞅见六条火舌,不,是六条持续不断的火鞭子,从三座围楼的六个射孔抽出来,狠狠抽进晒胶场那黑压压的人堆。
那已经不是打仗了。
那是收割。
晒胶场东侧边缘。
阿明,二十三岁,坤甸上游达雅克长屋出来的猎手,此刻正猫着腰往前摸。
今天中午,他冲进坤甸的一家绸缎铺,用巴冷刀砍死了那个六十多岁的华人老板。那老头临死前还死死攥着一匹漂亮的丝绸,手指头都掰不开。但阿明还是抢了铺子里最值钱的货:三匹绸缎、一包银元、还有几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玉佩。他把这些全塞进抢来的蓝布包袱,沉甸甸的,挎在肩上。
别提多踏实了。
而在机枪声响起的第三秒,阿明左边那个举着1871步枪的王宫卫队士兵的脑袋突然炸了。不是中弹,是炸了!就好象像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给砸碎了,红的白的溅了阿旺一脸。
阿明愣住了。他舔了舔溅到嘴唇上的东西,咸的,还有点儿腥。
然后求生本能压过一切。他的反应很快,转身就跑,朝着来时的北门逃去。
可北门已经成了鬼门关。
先逃到门口的人,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成片成片往下躺。尸体叠着尸体,很快垒成一座“山”一真正的、由血肉和内脏垒成的“尸山”。鲜血从“尸山”底下往外涌,漫过青石板,汇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海”。
阿明知道不对,赶紧刹住脚。他听见身后那持续不断的“嗤嗤”声越来越近,像阎王爷在磨刀。他扭头看右侧的木栅栏。很多人跟他一个想法,手脚并用往上爬,这显然是条活路。阿明打小就善于爬树,他甩掉燧发枪一一那玩意儿现在比烧火棍还不如一一就背着那沉甸甸的包袱,往栅栏那边跑去,然后三两下蹿上栅栏。
刚爬到一半,身后响起爆豆般的枪声。
这次是步枪。1888委员会步枪的齐射。
跟他一块儿爬栅栏的土兵,像熟透的果子似的往下掉。阿旺眼角馀光瞥见左边那人后背炸开血窟窿,右边那个脑袋没了半边。
“别开枪!华人老爷!!别杀我!”阿旺用生硬的客家话喊着,他就会这一句华人能听懂的。但枪声没停。
今儿个,没原谅。常德胜下的命令是:不要活的。
因为他要确保罗家在短的时间内,创建起对坤甸的绝对支配。
阿明翻过栅栏,摔在泥地上。包袱散了,绸缎、银元、玉佩,洒了一地。他没去捡,爬起来就跑。然后就一头撞上了铁丝网。
赤膊撞上带刺的铁丝网是什么滋味?阿明现在知道了。无数铁刺扎进胸口、肚子、大腿,他象只粘在蜘蛛网上的蝴蝶。他惨叫,挣扎,越挣扎刺扎得越深。
“不要活的!只要死的!”
他听见华人用他听不懂的话吼。然后后背被重锤砸中,不,不是锤子。是子弹。8毫米口径的步枪弹,从他后背射进去,前胸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半片肺叶。
阿旺挂在铁丝网上,眼珠子瞪着南洋毒辣的日头。最后一刻他想的是:小兰芳的华人.....怎
!装填!瞄准中间那座围楼.”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那动静。
就是那种是持续不断的“哒哒哒哒哒…”
素檀和坎普同时扭头。
前方八百码开外,三座客家围楼顶层,六个射击孔正在持续不断地闪。不是开枪时火光一闪就没,是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闪铄。
“那那是什么?”素檀用荷兰话喃喃地问。
坎普脸则煞白。他在荷兰东印度军队干了二十年,从少尉爬到中尉,亚齐战争打过,是见过手摇加特林的,但那玩意儿得四个人摇,射速每分钟撑死三百发,还老卡壳。
眼前这些从声音判断,射速起码每分钟五百发。而且持续不断,打了二十秒还在打。
“马、马克沁”坎普声儿在抖,“难道是马克沁?英国人去年才装备的马克沁机关枪?”“华人哪儿来的机关枪?!”素檀尖叫起来,声儿尖得跟娘们儿似的,“谁给的?英国人?还是大清?”
坎普没吭声,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在他认知里,华人是什么?是荷属东印度的“奶牛”。荷兰人挤奶(收税),土着宰牛(定期宰一批,以免牛太多太强),华人就闷头产奶(经商做工),那叫一个平衡!
可今天<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