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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断肠”是在傍晚的时候彻底发作的。燕翎一天没怎么进食, 因为他知道毒发时五脏六腑的东西都要吐个干净,那太不雅了。
他缩在床榻上,右手攥着木质床沿, 关节青白, 抑制不住地干呕。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来回搅弄。
屋内没点灯,窗外还有一点点暖光色的夕阳。
燕翎唇色发白, 看着那点余晖慢慢消失不见。
他会痛苦又狼狈地死去, 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不行, 不行……燕翎挣扎着爬起来, 下了榻要走到案台边上, 刚踏到地上便脱力摔了下去。
好在归去堂没有人在,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动静。
他痛得站不起来, 缓慢爬了过去,冷汗自额前滑落,无声落到地面上。
燕翎撑着台子, 费了好大劲才拿出纸笔,站不起来, 他便跪坐在地, 就着椅子写下歪七扭八的字迹──
属下不能继续侍奉主子了。今日命陨,唯有一个未了的心愿。
求主子将燕翎葬在云水观。
燕翎,不胜感激。主子恩情,来生再偿还。
太丑了……燕翎愤恨地摔了笔, 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写绝命书。
纸张散落一地,心脏的抽痛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
想点事情吧……先前在皇宫的时候, 解药是按月领的。上一月的任务完成得不好, 就会被拖上一天半天。要他苦熬, 要他生不如死,如此下个月才能表现得更好。
那时怎么熬过来的?
有一回他同那人犯倔,那人捏着解药足足吊了他两日。晏凛几度觉得自己要痛死了,恨不得一刀了结自己的性命。
那人把刀放在他前面,也把谢鉴秋的画像放在他前面。
“你不是要找他吗?你现在敢死,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一个名叫晏凛的人追随过他的脚步。”
“你连他的梦里都进不去。今生找不到他,惘论来世。”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奴才知错……求您赏奴解药……”燕翎听见自己卑微如蝼蚁的声音,“奴才下次杀人绝不会再犹豫……”
现在燕翎长大了,可以理智地、坦然地接受痛苦。
──“痛不痛?”
此时耳边又响起一个清冽的声音。
不要、不要!燕翎猛然往后一缩,磕到桌子腿,又是一阵肝肠寸断的钝痛。
他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脑海里的人影越发清晰。
“我们燕小九吃过太多苦……”
他被这张温柔网罩住了,逃不开!
视线模糊,越是回想有关季望泫的一切,他越是难过得要淌下泪来。
“不许哭……”燕翎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用疼痛唤醒理智,告诫自己,“晏凛,不许哭!”
哭就是告诉别人你弱,什么也得不到,反而会被打得更惨。
苦苦挣扎之间眼前飘过一截暗红衣带,燕翎震惊抬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让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还顺势拔出青琅剑。
“你怎么进来的!?”燕翎脚步虚浮,挥出来的剑也没有什么力道,“你要做什么?”
岁刑不屑于接他软弱无力的剑,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棕色的药丸。
“二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当着燕翎的面把解药放在圆桌上,“这是一个月的解药。”
“我不要!”燕翎怒吼一句,“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是么,”岁刑迎着他的剑往前一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阴险笑容,“果真不一样了,比以前能扛了。”
燕翎:“滚出去。你们不配来云水观。”
岁刑剑眉不悦地一挑,拍掉他的剑,腿一跨、一撂,随着“嘭”的一声响,燕翎已然跪倒在地。
“怎么跟老师说话的?”
燕翎不服他,强压着剧痛,蓄力要站起来,结果躬身吐出一口血。
再抬头,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圆桌上的棕色药丸证明着他来过。
燕翎跪坐下来,粗重地呼吸着。在“愁断肠”面前强行催动内力无异于加速自己的死亡。
痛楚已经从他的内脏延伸到血液流过的每一处血管。
热、痛,有火焰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好像整个人下一秒都会炸开。
他彻底没了力气,在黑暗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月出于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