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朝露歌(双重生)》 40-50(第1/16页)
第四十一章晋王
自神庙被百姓目击因硕大的天谴两字烧了个精光后,便有风声说这神庙其实就是个骗人钱财的幌子。那传得神乎其神的仙药都是假药,专卖给迷信之人赚钱的,不仅病治不好,身子还会越拖越垮。
什么?你不信?你的病都是神庙给治好的?
现在神庙倒了?你疼得要死,没人能救了?
谁说没人?你就顺着孟家寨那条下山路一直往下走,走到山脚那的溪台镇,那新开了一个医铺,叫瑞君堂分号。里面坐诊了个女神医,先前神庙治好没治好的病,她都能治,可比原来那什么破神厉害多了。
而且啊,诊金便宜,就一个铜板。
这排队看诊的人可多咯。
日头西下。
所谓溪台镇瑞君堂分号,也不过就是在一个茶铺旁支起的一个小摊位。一根长杆上挂一块粗布,中间墨笔书就一个端正“医”字,再右边小字缀着瑞君堂。粗布之下,一位白衣簪花的女子坐在小桌案前,腰间挂了串铜板模样的小铃铛,随着她动作偶尔的起伏,发出点点脆响。
女子身边还有一男一女分站两边。
男子身高七尺,脸带铁面面具,抱剑倚着旗杆,不动声色。
圆脸女子一脸和善,怕在摊位前排队的乡亲口渴,每隔十人人便会沏一壶新茶,分发下去。
你还别提,这茶茶叶用的一般,但喝下去清冽可口,舌尖竟还有一丝回甘。
“小姐,这是最后一个病人了。”
今天也是一看一整天。
自小姐说要看诊以来,这低廉的诊金先是吸引了一部分吃过仙药的附近村民,被小姐一手药方药到病除后,竟传出了名声。这没吃过仙药的也来凑热闹,各种杂症都找上了门。
当然,这些没能难倒小姐,烦就烦在有一些村民总将小姐认成神庙的神女。
可神女早就在神庙之中被烧死了呀。
“别装了神女……我那日就在观礼人群里,第一排,我记得你的脸。这没了神庙,神女来当神医,是想继续赚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吗?”
这最后一位,宁月刚搭上脉,那人的嘴却不太老实。
宁月却不计较。“阁下肠胃不太好。”
男人一愣,没想到真给说中了。“你什么意思?”
宁月却把脉枕一收,理着银针,平淡道。
“如厕的时候,似把脑子拉出去了。”
“你——”男人立刻站起身,刚想指责却碍于下一秒抽出在他眼前的寒光长剑。
男子收声,这脚下啊一秒没耽误地打了个转,为了显得没那么没面子,嘴里小声嘟嘟囔囔着,“什么神医,就是招摇撞骗的骗子!我早晚揭穿你!”
“什么人啊……”
鸢歌看那人背影,忍了好久才没去补一脚踹他个狗吃屎。这些天在她的高手“师傅”毫无保留的教导下,还是摸到了一点武学的门道。就算不用蛮力,她也有把握好好教训这男的一顿。
宁月看着鸢歌背后张牙舞爪的装凶模样不由被逗笑,边笑边拍了一下廿七的肩,示意他把旗子收一收。
“今日玉贞让我们去她那儿,说要露一手厨艺,我们快些不然可要挨骂了。”
“这,可是要收摊了——?”
暖暖的暮色映衬着男子温雅的面容,他一身碧色竹枝纹长袍,疏朗清逸,虽行动被限制在木头做的轮椅之上,但不减来人丝毫风骨。
白衣女子回首,她温柔浅笑的模样也映在了男子眼底。
向来稳重自持的男子神色一滞,似是没有料到远近闻名的女神医竟是这般模样。
“晋王殿下?”宁月先一步认了出来。
这次神庙一案,是个烫手山芋。
百里鹤一所在紫微门虽有查案之权,但在朝野之中却说不上话,要找到真正敢上报,让真相大白而不陷入党争,百里鹤一曾提到自己可是废了好一番脑筋,各种牵线才找到这一人。
但宁月没想到,他说的是晋王殿下。
她上辈子成婚了才一天不到的露水夫君。
原来这辈子,这时,他还不曾成为紫微门门主。
“宁姑娘认识我?”沈霄收回神色,在小厮推驰下,轮椅缓缓碾倒宁月身前被收得光秃秃的木案前。
“噢,听百里公子提过。”知道对方身份贵重,宁月恭敬行礼。
虽然上辈子她死在与晋王殿下的婚礼之上,但她对晋王那时伸出的援手一直心存感激。行礼时,宁月视线不由在男子不良于行的双腿多看了几眼。
她记得晋王殿下的腿是毁于一场战事,因不受天子重视,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算起来,这会儿离这战事发生刚两年,若是尽早诊治,她能设法让殿下恢复到与常人行走无异,比上辈子她隔了六七年才去砸骨重接,勉强摆脱轮椅要强上许多。
“我看了姑娘的证言,还有些关于神庙一案的细节想向你了解,百里说只有在这里拿号排队才能和你说得上话。不过看来,还是来晚了。”
沈霄周身并无什么王爷架子,随行不过就一个照顾他出行的小厮,再无其他。和上一世,宁月记忆里博施济众,光风霁月的沈霄并无出入。至多是刚及弱冠时,还有不通世故的几分冷峻来不及打磨。
“不晚——”宁月登时摊开卷好的针帘,摆好收起的脉枕。
“能给晋王殿下诊脉是瑞君堂的荣幸。”
宁月虽然向来对病人态度温和,但这样的殷勤还是第一次。
鸢歌惊奇到连连眨眼。自打小姐与谢家少爷提了退婚,还不见小姐何时对男子这么亲近过。她往后稍了稍,和廿七站到一边,悄声八卦道。
“廿七,这晋王殿下丰神俊朗,我们小姐是不是一见钟情了?就像那话本里写的那样?”
可半天,廿七都没搭理她。鸢歌余光里瞥过去,才发现廿七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眼睛直勾勾瞅着小姐诊脉的手,手里的剑还捏得死紧,骨节都泛了白,似下一秒要拔剑的态势,好生吓人。
干嘛呀?眼前这人既然是晋王,小姐还以礼相待。
能是什么歹人不成?
作为医者宁月,一碰到这难解又非不能解的脉象,心思尽数被吸引了去,并未注意到鸢歌和廿七的动静。
“晋王殿下的腿还能治,但过程不易,不知殿下可愿一试?”
“你真有把握?”
沈霄本意并非真的来为自己这双残腿寻诊治之法,但看面前女子信誓旦旦的模样,好似将他困在轮椅之上足足两年的腿不是什么重症。
治腿,宁月是有把握的,不过多费一些心力,比起上辈子晋王帮她的不值一提。
但她不确定堂堂晋王能不能放心让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医女插手。
前世殿下之所以信任她,让她治疗腿伤,还是因为她在他的麾下做过随军军医,一起在战场出生入死过。
《朝露歌(双重生)》 40-50(第2/16页)
但现在不过就是萍水相逢。
宁月细想了确实觉得不妥,边手写着药方,边道。
“若殿下不放心由我经手,药方和治疗之法我都分别写下,殿下可找信得过之人来——”
几页薄纸不够宁月写的。晋王的腿上有些复杂,不仅是筋脉错连,骨骼歪曲,敌将淬毒让伤口总是难愈合才是让这腿经久难好的本因。若不是她亲自施针,随时根据脉象情况调整用药,那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症状,每副药的药量到火候都要独立一份出来……
宁月洋洋洒洒,一会儿的功夫沈霄面前就叠了五六张药方,颇有些打不住的架势。
不知道还以为宁月打算在这里直接默个《千金方》出来呢。
沈霄没想到他随口一问,这满满当当的诚意竟如潮水扑面而来。
“不必了,我觉得宁姑娘就很好。”
沈霄话音落下,是宁月的笔停了,廿七的视线更阴沉了,鸢歌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就连沈霄背后的小厮也有些不可置信。
“殿下的身体还是让徐老……”
“徐老不也是说我这腿很难再有行走的一日么,不若死马当活马医了。”沈霄打断了小厮,他目光望向宁月,已是信任有加。“接到百里密信,我昨日刚到这镇上落脚,对于案件还有一些要整理的,若姑娘不介意便搬来驿馆。一来关于案件,我可随时能向姑娘取证,二来,姑娘行诊也方便些。”
驿馆,大燕官员临时休憩之地。比起宁月现在住的小客栈,条件自是好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不会有些烦人的好事者,摸到客栈里打听宁月的事。
鸢歌闻言,眼前一亮,拉着宁月的袖子忙不迭点头。
廿七却上前一步,在沈霄和宁月之间对宁月道,“客栈今日刚付了三日房钱。”
不待宁月思考是否浪费这一缘由,沈霄扭头示意小厮,小厮会意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块银锭。
“这便当作是给宁姑娘的出诊诊金。”
宁月立刻忘了房钱那茬,只低头道。
“殿下的诊金,我不能收——”
瞥了一眼廿七执着的背影,沈霄朗声道。“宁姑娘收下吧,不然沈某良心过意不去。”
那银锭拿到手里份量不轻,宁月只觉得受之有愧,但沈霄显然不这么想。
“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多叨扰了。日后有劳宁姑娘烦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改了这一章结尾剧情!对不住看过的宝子们!(滑跪!
第四十二章蓬莱
竖日一早。
宁月没有劳烦晋王的人来接,自己和鸢歌廿七搬了行礼到了驿馆。
“这新整理的房间,听说要住进来的是个医女……”
“给殿下治腿?许老都治不好,这名不见经传的医女能治?别是对殿下另有所图吧?”
“谁知道呢,殿下也奇怪呢……明明平日都不允生人接近的……”
驿馆里住的人不多,刚到门口,宁月就听到几个小厮洒扫时的闲聊。
鸢歌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宁月。
“小姐,这晋王殿下的人什么意思啊,不欢迎我们?”
宁月也不知所以然。不过这些议论声,倒也不陌生,好似上一世她在晋王身边的时候也听到过类似的话。而那时,军中紧着一场场战乱,这些疑问很快在血泪之中消失了。
宁月只知道,若不是晋王殿下,她这具弱不禁风的身子早在战争之中早就被当做拖油瓶丢下了。
所以,她来,就只管替晋王殿下治疗腿伤就是了。
百里鹤一忙得脚打后脑勺,宁月让人门口通传了一声后,他匆匆跑出来向宁月问了个好,又匆匆离去。而晋王也忙于公文之中,只剩下背后偷偷议论的小厮和晋王侍卫照看他们。
宁月与他们照面时,这些人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不仅尊称她一声“宁医师”,露出的都是恭顺的笑脸。
鸢歌更是莫名其妙,宁月却觉得无碍。让鸢歌出门去往常摆摊的地方,对百姓们说明一下日后义诊的时间——都改到下午。
这些时日,医铺已经把神庙魔花留的烂摊子收拾差不多了。
那些瘾症的病人喝过含有佛花药性的茶水后,身体上已是无碍,至多还抱有对那种飘然欲仙之感的着迷,那是治不了的,只能靠自己戒。所以剩下的义诊,宁月的目的只是在于让这些长久没有好好接触过正经医师、医术的村民们的眼界打开一些,好让他们知道这大千世界,还是事在人为。
事实证明,有人可医,有方可治,有药可服,对于大部分老百姓就够用了。
无事谁登三宝殿。
这样上午的时光,宁月便想着用来在替晋王施针之上。
晋王的脉络受伤后各处淤堵,要排毒须得理顺经脉,这是项极其要求施针者心力的活儿,不容有一点错漏,且开始了便不好中止。
安置好了物什,待宁月拿着银针走进晋王房间时,他已经收了案边公文,坐在轮椅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和她身边的廿七。
“这位……?”沈霄一眼就看到廿七手里握得紧紧的剑,要不是宁月宛若春风和煦走在前面,他还以为这人是来向他索命的。
“这是廿七,我的……”宁月顿了顿,随后温言道。“护卫。”
“殿下见谅,这施针过程不容有误,我这护卫武功不错,会在施针时在外间看护,以免有意外发生。若是礼数不足之处,宁月先向殿下赔不是。”
宁月打过交道的权贵不多,晋王殿下在她印象里素来宽和。所以当廿七说什么也要过来看她施针时,宁月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虽说先斩后奏,好在沈霄似是真的放心极了宁月为人。
“既然是宁姑娘的安排,那就开始吧。”
沈霄屋内没有留下小厮,他自己脱去了外衣,又弯腰将鞋袜褪去,卷起裤腿直至膝盖之上。随着布料不再覆盖,一双满是疮痍的腿展露在日光之下。饶是看出最初治伤之人,已经尽可能地将腐肉剜去,一双腿为了保住几乎留得只剩骨型,但依旧还有残留的毒素折磨着主人。
膝盖之下勉强长出的新肉,娇嫩得像随时会破碎,还泛着不正常的黑红色。
与此相较,沈霄身躯上那些刀剑伤几乎算不得什么重伤了。
那一场败仗带给沈霄的代价太沉重了。
不仅是他带的三万将士只活三百,导致晋王兵权被收回,就连他自己都是将士们用马革裹着他,生死无知地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就是这样一个从鬼门关生生走回来的人,如今却还能卓然如君子,眼眸里淡去那些伤痛,清朗道。
“让宁姑娘见笑了。”
宁月摇了摇头,“我家住昌城,亦处边塞。我不知胜败,只知道如果不是殿下两年前带将士们血战武阳关,那昌城便是下一处失守之城。”
“殿下
《朝露歌(双重生)》 40-50(第3/16页)
这伤为民,民即我,岂敢不敬。”
这一身头一次换来的不是怜悯,而是敬意。
沈霄侧首看着眼前白衣女子,他想这白衣果然衬她。
皎洁、无垢。
像是这世间仅存的一点美好。
宁月捻起银针向晋王示意,“通经梳脉其痛难免,请殿下忍耐。”
“宁姑娘尽管放开手脚——”
沈霄劝慰的话,在宁月电光火石之间连扎了三针后停了下来。
这看着温柔善良,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人,手下的针实在无情。
三针下去,经脉撕扯之痛立刻传来。
比起宁月那轻描淡写的预告,痛楚如排山倒海之势。
外间拿剑的护卫一声不屑的轻哼,微不可闻地落在沈霄话音之后。
沈霄立刻咬紧了牙关,没让一声气息外泄。
眼见宁月刺完整整一套针具,沈霄以为结束了,却见宁月摊开另一套银针,取出针具,惯性对自己病人好声哄道。
“殿下勇毅,换上他人一套下来恐怕已经痛晕过去了。这剩下一套便不会那么疼了……”
事实证明,医者的话不可信。
又过一个时辰。
沈霄气血上涌,转脸吐出一口黑血后,宁月终于满意地颔首收针。
护卫结束的廿七进来便看到房中宁月好似杀人得手一般收拾工具,而旁边的沈霄气血虚弱,一脸命不久矣的模样,登时觉得自己先前属实白白担心,他嘴角难压地默默站回宁月身边。
“殿下,感觉如何?”宁月敬职道。
沈霄一时说不出话,又咳了两口像是积压了几辈子的淤血,经脉和视线竟有几息许久未有的清明和通畅,几乎瞬间让他忘了这两个时辰饱受的痛苦。
“……感觉气顺了许多。”沈霄不由地抚住自己心口,这里的轻松竟是像脱骨重活了一般。就算是军中威望最高的圣手医师许老,也不能仅靠施针做到如此地步。
“这还只是第一日。我知道殿下能留在此处的时间不多,不日便要赶往京都回禀案情,现在只能在施针之上刚猛一些,再佐以药剂中和。”宁月的正统医术师自父亲,可行医思路,她却更推崇母亲留下的手札上的话。
凡用药、用蛊、用毒都需一击毙之,不然再而衰,三而竭。
“宁姑娘心细如发。依姑娘之见,我的腿接下来该如何医治呢?”
沈霄不得不承认,宁月虽然年轻,但医道上已有自己的风格。雷厉风行和妥帖细致并存,应该很少会有病人不配合她的诊疗之法。
“殿下像今日一样,由我行针三日,每日佐以两帖药剂,能将体内残毒洗净。三日后殿下改服另一汤剂,早中晚三帖,乘胜追击补齐气血,最好在半月之内,让我行断骨重接之法,届时,殿下最好择一处静养身体,接骨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能否日后行走如常,全看这时静养成效了。”
“半月吗……我知道了。”沈霄沉吟了片刻,这才注意宁月站着施针两个时辰,脚步有些颤动,全靠廿七在旁边虚扶。
“宁姑娘把药方留下吧,配药煎药之事不必再劳烦姑娘。”
宁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直接在晋王案上取了纸笔,笔迹端正地连写了几个不同的药方。
“这前三副调养的药好抓,只要根据药方煎药便可。”宁月将药方递给沈霄时道。“最后两张药方,是殿下断骨重接后所需药方。药方之中有一味天南藤,此药乃接骨圣药,但产量稀少,大燕药铺难寻。若殿下能寻得此药,康复时间会短上不少……”
“天南藤?”沈霄接过药方,却并没有太过忧心的模样。“确是一味珍贵名药,不过也不算无处可寻。姑娘可知道蓬莱?”
“蓬莱?”宁月没有料到自己在这里能听到这个名字。“可是那仙岛蓬莱?”
沈霄微微一笑,“百姓传言而已。蓬莱岛只是需要特质小舟驶上一个时辰便能到的一处海岛。不过海岛之上,钟灵毓秀,药材颇丰,岛上有一蓬莱派喜欢广结善缘,最近正好在广发请帖,请武林中人参与由他们举办的比武大会。”
这比武大会,宁月听说过。
它五年一召开,江湖武林各门各派只要在江湖有些威望的,都会收到蓬莱派的请帖。蓬莱派以门派至宝的仙灵草作为头筹奖励,每届比武大会的优胜者得了仙灵草,功力都大有提高,能在江湖武力榜上跃进好几位。
而其他人就算落败,也可能因为得蓬莱派青眼会被送上珍贵药材。
这蓬莱派何其慷慨先不论,至宝仙灵草,正是她要寻的七味奇药之一。
上一世这时候她没能出门,再隔五年,她死期将近,也无心此事。没想到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得知此事。
“我恰巧也收到了蓬莱的请帖,想来天南藤在蓬莱岛上不算难寻。而蓬莱地处幽静,门派中人也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公正和善,待我将神庙一案处理完,不若便在蓬莱再行治疗吧。”
“宁姑娘也可回家报个平安,待时日将近,我再派人去昌城接宁姑娘前去蓬莱。”
“自是听殿下安排。”
这倒是巧了。宁月没想着拿奇药,这奇药倒是一个接一个出现了-
“所以,明月露没拿着,摩诃花也丢了。”
“甚至还折损了我送去孟家寨的所有银霜卫?”
女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站起身,红罗金线的长袍显出女子曼妙的曲线,她腰间、臂膀、脚腕上皆挂着串串金铃,走起路时,犹如踩着铃音起舞。
可只有堂下跪着的荧惑知道这是死亡之声。
说明他的圣女已经毫无耐心可言。
“但属下已经查明,这两位药都是被同一人从中作梗。”荧惑克制住自己想发抖的嗓音,尽力在圣女面前再争得一丝赦免。“那人名叫宁月,是昌城医馆之女,身世并无特殊,只有一个未婚夫,便是最早与我们在奇渊阁争抢药方的谢昀,明远镖局的少主。”
“谢昀?又是他啊,是他护着那医女?”一位长发带着波浪般卷曲的女子,从五彩纱凌之中走了出来,明艳姣好的面容,犹如六月凌霄,火烧赤霞,是一眼看不尽的热烈浓稠。
“这次仙灵草,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她能怎么从我手中抢走。”
“至于你,荧惑。去刑罚堂自领三十鞭吧,若能活下来,就和我一起去蓬莱。”
“荧惑,誓死追随圣女左右。”
第四十三章回家
“咳——”
沈霄照例在宁月施针两个时辰后,猛吐了一口血。
这是最后一次施针,血比起第一日已是清澈许多,正如宁月所料各处脉络洗得差不多了。
虽说这初期的治疗,在腿上还看不出什么成效,但驿馆但凡长眼之人都能看出沈霄精神日益饱满,连唇色都红润许多。原来的殿下如霜雪傲然清贵,但在宁医师面前,又多了几分冰雪消融的暖意。
“听闻姑娘
《朝露歌(双重生)》 40-50(第4/16页)
明日便要动身了。”沈霄坐在轮椅上,小厮推着他,执意送着宁月回房一段不长的路。
宁月颌首,“家书急召,想是家中长辈等急了。”
“宁姑娘此经历确实惊险万分,这回家一路或许会有神庙余孽,我可分些护卫送你回昌城。”沈霄体贴道。
宁月的裙角微不可查地被人踩了一脚。
宁月余光瞥过,唇角无奈一勾。
她转身冲晋王殿下还礼。
“多谢殿下,不过我已有护卫,够用了。”
沈霄数不清这两天自己是多少次,将目光从宁月移向这位脸戴贴面面具的男护卫。说他显眼,他在宁月身边绝不插嘴多话;但若说他毫无用处,他又每每都在他与宁月之间横插一脚进来,容不得自己多说半点话。
不过终究是个护卫而已。
沈霄没有一点被拒的不悦,看着宁月温言劝道。
“那便用我的车走吧。昌城离此地脚程须得走上十日,用马车快些也舒服些。”
宁月只觉得,晋王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再行婉拒便有些无礼了。
“那就谢过殿下了。”
第二天,廿七坐在晋王派下的马车车架上,看着不怎么高兴。
远远看到宁月和鸢歌来了,把掌心里的东西一翻,放回怀中。听着鸢歌在马车内,对着宁月大肆赞扬这皇亲规格的马车,面具下的嘴角又下压了两分。
宁月本想问问,没成想马车前来了几个平常忙得不见人影的。
“宁姑娘,一路平安,若是遇到神庙余孽,这是我紫薇门信烟,打开即可就会有附近的紫薇门人来帮忙。”百里鹤一递出一个竹筒,连日的疲惫倒也不影响这位浪荡公子好容色,那看公文都深情的桃花眼看着宁月,好似手上不是信烟,而是什么定情信物。
边上李玉贞横了一眼,拿着信烟就塞进宁月手心。
“宁姑娘,不必担心。此一案有了晋王殿下,不会再出岔子了。我这次与百里他们一起上京,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我和阿姐应该能成功脱籍了。脱籍之后,我姐妹俩定要请姑娘好好吃一顿饭,届时宁姑娘可不要推辞。”
宁月微笑点头应承,玉贞的脸却在下一瞬被从车帘塞进的一个包袱挡住了。
包袱有些眼熟,是寨子里特意织染的靛青麻布。
宁月把包袱搬下,果不其然看见了孟芮。
她轻咳了一声,装作不太在乎的样子。
“我也准备离开这里出去看看,找点有意思的事做。这些吃食我做多了,就顺便给你带了点。可能这次一别,再难相见,你可给我好好活着点。别让我在哪个犄角嘎啦又看见你把自己往火坑推。”
“哈哈……怎么会……”宁月不真诚的否定立刻迎来了孟芮逞凶似的瞪视。
宁月默默收声。
孟芮看宁月那样,恨铁不成钢,但转过脸还是轻轻说了句。
“一路平安。”
马车跑动了起来,终是要离开孟家寨这片土地。
坐在宁月身边的鸢歌忽然坐起,她静了一会儿,肯定中又有些疑惑。
“小姐,你听到了吗?好像有铜铃声呢。”
那铃声很碎,很轻,在白日喧闹的大街并不显眼,可铃声经久不停。
好似布满了这一条长街。
宁月没有去看,只是垂首弯起唇角。
她知道是她们在送她。
虽然口不能言,但她们一样能用声音祝她一路平安。
回昌城的路上,比起去时热闹许多。
廿七的声音好听了,小姐看着也似将廿七当成了自己人。鸢歌便放下心,时不时找他切磋,指点她新学的武功。那便宜师傅使得的是双弯刀,本来是想教些通用的用刀招式。没成想鸢歌天生神力,一把大刀两把大刀在她手里并无分别。
于是教着教着就有些偏了样子,他两把弯刀的招式被鸢歌用两把大刀的方式学去了。只是在他手里杀招是轻盈诡谲,形影无踪的,而在鸢歌手里成了大开大合,逃无可逃的震慑刀法。
虽鸢歌这内力还有的积累,但连廿七都说。
寻常剑客要是和鸢歌碰上,气势一旦被鸢歌压下,就再难赢了。
可惜确如玉贞所说,这一路太平,并没有什么让鸢歌耍起双刀的机会。
当马车再次驶入昌城宁宅的那条巷子。
许是鸢歌写了信的原因,宁父难得白日没在医馆,而是在家门口翘首等着。不过才隔了一个多月,却让宁月些许恍惚,总觉得回家这一幕像是在梦中,透着不真切。
“老爷,怎么在这等着!”
晋王的马车车架显然让宁父不太敢认,不过随后马上从马车上跳下来叽叽喳喳的鸢歌,得以让宁父缓过了神。廿七的手臂虚放在空中,马车中一袭白衣的女子钻了出来搭着手臂,借力下了这比寻常车架都要高的马车。
“阿爹,阿月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宁父拉着宁月的手,来回看了似没有外恙,这为医者的习惯自然而然又开始把起了脉。
“你还是头次月圆不在家,身边也没个药浴……吃苦了吧。”
宁月脸上本还有笑,她在路上也想好了宽慰父亲的话。前世离家,她没有机会回来,许多话最后只写成了信托人带给父亲。这一世,她想着能弥补父亲许多遗憾,可现下,她只会摇头,心中酸胀到想不出多的话来。
“罢了,先回家吧,回家说。”
宁父知道宁月素来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真正看到女儿平安无事,他那颗空悬多日的心才算放下。让鸢歌带着宁月先进了家门,宁父这才看向一直守在一边,目光始终落在宁月身上的廿七。
“昀儿。”
宁父声音有些沉。
廿七,或者说谢昀自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昀掀开袍角,单膝跪了下去,双手将长剑递呈于宁父面前。
“是谢昀保护不力,才让阿月吃了这番苦头。请伯父责罚。”
宁父叹了口气,伸手把剑按了下去,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拉了起来。
鸢歌找到宁月后已将大致事情写在信上送了回来,他知道谢昀化名廿七,在阿月身边已是竭尽保护。
但这条路风险还是太大了。
他还是舍不得宁月冒险,就算不能根治,寒症每月还是会发作,但只要谢昀全心顾着月儿,便也没关系。
“说什么责罚呢,孩子。”宁父握着谢昀的手,轻拍着。“这药能寻便寻,寻不到便算了。月儿往后,还是就待在家中就好。你们不在的这些时日,我与你父母也见过一次。”
“婚事还是照办,已定在两月之后。”
宁父这话的态度似是定了。
谢昀想起宁月这一路提起“谢昀”的态度,“可阿月……”
《朝露歌(双重生)》 40-50(第5/16页)
“先前你操劳镖局之事,与月儿聚少离多,月儿总是怕她的身体拖累你,故而才提了那等戏言。我见这次回来,月儿与你亲近许多,想来应是放下心结了。”宁父又看了看廿七这副扮相,“我今日会好好和月儿说说,明日你便以昀儿的身份来吧。”
“你俩都是为了对方好的心意,好好讲,总会讲通的。”
“那……昀儿明日再来拜访。”
宁父送走了谢昀,转身去了饭堂。
三个人的宁宅,终于恢复了往常的生机。
宁父不太会做饭,又怕宁月鸢歌回来饿着,饭厅桌上放了几个自己烙得半糊不糊的热饼,还有从城中酒楼买来的牛肉,看着素净,却是宁家的特色了,离家久的孩子只觉得想念。
鸢歌滔滔不绝和宁父讲着她离家之后的见闻,宁月也附和着补充了两句。只说到她与鸢歌分散后,无意中参加了遴选,当了神女,万幸遇到紫微门暗探,才得以逃离贼窝。
宁月说得风轻云淡,可宁父只听皮毛也能猜到其中凶险。
用罢了饭,宁月被叫到了书房。
“你的身子还是不适合出远门。你与昀儿的婚事已定在两月之后,这些时日便在家中好好待嫁吧。”
“爹?”宁月语气似是不敢置信。
“你先前自己也是说一月内找回一味奇药,再让我重新考虑婚事。可眼下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不是吗?”宁父知道宁月是吃践约这一套的。
可宁月怎么会允许自己又重回上一世的覆辙,“一月一味奇药,如今这才一个半月,我已寻回明月露、摩诃花两味奇药,阿爹怎么不说?”
宁父的书房里明月露的玉瓶、摩诃花的花盆都被鸢歌摆在一处,放得好好的。被宁月一指,壮了宁月许多声势。
宁父一哑,才道。
“你出去这一个月,脾气倒是大了,敢和阿爹叫板了?”
其实是宁父望见宁月的眼睛,那里有着点点的火光。先前她说着要自己寻药去时,火光还微渺,这些天过去,这些火光竟大了不少。
越发——
越发得像起了她的阿娘。
“女儿不敢。只是,若非要让女儿在嫁人和寻药这两条路里,选一条能救命的。女儿只会选寻药——”
“而且若不是寻药,女儿怕是一辈子也不会从父亲的嘴里知道母亲真名——”
“名为玉生烟吧。”
宁月说着从怀中拿出几页薄纸。
薄纸是多年前写就,泛着枯黄,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这些薄纸正是神庙神使在告知佛花所在时,一同给她的。上面记载了佛花的种植之法,还有一些简略的蛊术和药理。
若说刚听神使提起玉生烟,宁月还不能确定这个女子的身份。但一看这纸上字迹,正与宁月所学的母亲遗留下的手札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宁父似是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怔愣着,坐在椅子上,嘴张了又张,半响才问。
“你是如何得知的……?”
“娘她……”宁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说出这个字眼,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但她想知道,有关娘的一切。
“去过孟家寨,那时她手上便带着摩诃花……听人说,这花阿娘是想用来救什么人的……爹,你当真还是对阿娘的事不愿多说吗?”
宁父沉声。
“就算你的阿娘也不如你想象之中那般好,你也一定要知道?”
第四十四章母亲
“就算你的阿娘也不如你想象之中那般好,你也一定要知道?”
“好与不好,她都是我的阿娘不是吗?”
“阿爹,我只是不想再从别人的口中去拼凑出母亲的模样了。”
宁月声量不高,语气也比宁父以为得更加平和安静,她没有被隐瞒已久的愤愤,也不像对失而复得的母亲一词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成熟得一点都不像豆蔻年华的天真少女。
宁父回过味来,为这份平静而心惊。
许是宁月难得的离家,让宁父终于能够隔得远些重新审视他们父女之间。
他一直都觉得他将月儿照顾得很好,月儿出落得标志,性情也温柔懂事,待人待物他也教会了宅心仁厚。除了天生寒症,月儿几乎从不需他操心什么。可现在看来,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这个年龄的姑娘,应是无邪,娇蛮,横冲直撞些也不怕。
因为真正被养得极好的女儿,是知道家中永远会有人替她们兜底的。
而不是永恒的平静淡然下,所有好的不好的,只靠自己一人挣扎,一人收敛,被夸一句懂事后,不了了之。
他总还在那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对月儿已是尽责……
宁父不住捂脸,略闷的声音透过指缝传了出来。
“是为父想错了,你有权知道关于你母亲的事。”
宁父走到摆满书册的书架前,抽出一册医理之中宁月已经熟读背透的《素问》,从夹页之中拿出一张残纸。
这一处藏得可称之为灯下黑。
和宁月小时会偷偷去翻的木箱箱底截然不同。
“木箱里的手札你应该早就翻过了吧。我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这样或许能稍稍慰藉你年少无母之苦。它原是你母亲在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与尚在襁褓之中的你一起放到了我的门口,我没亲眼见到她,也不知她之后踪迹。”
“这手札上所记载的蛊术药理,是你母亲自己所思所想,无人教导生涩难懂,看看也无碍,我想着只要这其中最重要的一页不被你看见就没事。”
残页被放到宁月手中,宁父的手却有一丝不可细堪的颤抖。
“这张纸上是她最后对你的交代。”
宁月印象里不曾见过父亲这样一面,她顿了顿,还是摊开了残页。
手札最后少了两页,她是知道的。没想到是阿爹撕去了。
手札字迹与留在纸面墨迹不同,手札是玉生烟长期携带在身边,便于随时记录,用炭笔写就,一笔一划,力度更透纸背。
这张亦是如此,笔记似是写得匆忙,潦草了些,但也能认出——
【此女已被我种下寒蝉蛊,难活二十之数。去留,君定。】
“阿爹……寒蝉蛊,何意?”
其实宁月怎么会猜不到呢。
她只是没有办法那么直接的承认。
她抬眸,眼里堆满了无措和茫然,在薄光下晃动,让为父之心亦是心碎。
“月儿……你的寒症是你娘给你下的蛊……”
“可手札上没有记载过……”
宁父叹了口气。“南孟一族最善蛊术,而蛊术之中又属你娘这巫医一脉最为隐秘强大。你娘留下的手札她所学蛊术中最精华的部分,而寒蝉蛊则
《朝露歌(双重生)》 40-50(第6/16页)
是你娘自己养出的一种新蛊。手札上不曾记载,我也只是先前听她提起过名字。”
“没想到,她竟会忍心在自己女儿身上种蛊……”
“以我所学,针灸药理皆不奏效,若非游历时结识的江湖朋友提点,爹怎能想到用内功去缓你寒症的法子。”
“月儿,别怪爹瞒你……爹只是想你活得开心……”
宁月怔怔抬起手掌,那里手纹纵横纷乱,曾有大师看了她的手相说她命数不好。她一直是认的……天生寒症的命数怎么可能好呢……
可这寒症,怎么会有朝一日,来告诉她,这不是天生的……
“月儿……月儿?”宁父不太熟稔地抬手,慌忙地擦着女儿脸上无声滴落的泪。他还是头一次见女儿哭,明明月月寒症那样折磨,也不见她疼到掉过一滴泪……“是阿爹不好,阿爹没本事解开这个蛊……”
宁月摸了摸脸,对指尖的湿意有一丝惊讶。
明明她并不感到悲伤啊。
她的心,真要说,大抵是空白成了一团。
呼呼的风,毫无阻拦地从这里穿过,她不懂这里为什么如此荒芜。
又好像,这里其实荒芜了很久,直到这一刻,她才看见了被掀开最后一份伪装的模样。
宁月眼角流着泪,唇角却带出一抹笑,握住父亲沧桑的手,柔声道。
“女儿怎么会怪爹呢……当年阿爹选择留下了我,还为我的病四处奔走,我长大的这十五年,爹的医术本应名扬四方,却不知薄待了自己多少。若是没有我,阿爹应当能活得轻松许多吧。”
“这叫什么话!爹从未因留下你后悔过一日!”宁父语气重了,可眼睛也红了。
“你……这么想多久了?”
这该说多久呢,这一生,还是上一世?
是记事起看着父亲日日夜夜为自己寒症操劳出了鬓边白丝,还是同龄的鸢歌因要守着病弱的她,不得不一起被困在一方小小院落……
还是她意识到,这样的她永远也不能与耀阳般璀璨的谢昀并肩。
记不清了……
宁月低下头,压下心思,却也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
“玉生烟!”宁父看着女儿这样,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三个字。
素来端正守礼的父亲,这样喊着一个人名字实属难得。
或许揭开这份空白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好像能真正地开始地面对自己,面对抛开命数之外的喜怒哀乐。
“爹,能和我说说她吗?”
她想知道,故事的最开始。
话已说开,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宁父不想再有这样的误会发生在他们父女之间了。
“我与你母亲相识在岭南。彼时,我只是一个刚离了师门独自游历的游医,为了采药不小心在山中跌伤,差点丧命,幸得一人相救。”
“那便是你的母亲玉生烟。她在医术和毒理上造诣非凡,好胜心也强,我和她总是在医术和毒理相互比试,渐渐生了情愫,我本想带你母亲回中原,可你母亲自有主意,有一日突然不见踪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南孟一族的巫医血脉。”
“再后来,便就是她不由分说地把你送到了我的住处。此后,我也再没有过她的音讯……”
宁月摸着手里的残页,想起什么。
“阿爹,既都说到这里,这剩下一页,还是不能给阿月看吗?”
“……什么剩下一页?我只撕了这页啊?”宁父愣了愣。
宁月歪头,可她记得手札最后应是有两页的撕痕。
想着宁月径直走向书房的木箱,没一会儿就将藏得一点也不深的手札,翻了出来。一下翻到最后,仔细辨了又辩,两页撕痕,她没有记错。
只是前一页撕得深,看不太出来。
宁月又拿出残页,一边细细比对,一边用手指反复摩挲。
终究是让她察觉出不对来。
“阿爹,我取些木炭,稍等。”
宁父云里雾里,不知宁月要干什么。
但当宁月拿着木炭回来,用碳粉轻轻在残页上那些笔锋深刻的地方涂抹后,竟显出了字形。
【明月露、仙灵草、摩诃花、丹凤羽、帝流浆……】
那不见的一页上,怎会记录着与寒症解药所需的七味奇药?
一味不差。
“她……那时就知道了药方?”宁父难以置信地捧着纸,一遍一遍去看那碳粉下的字形。
甚至,已经找到了摩诃……
宁月微微蹙眉,玉生烟在她心里清晰了一点的模样好似又莫测起来。
“老爷,小姐,来客人了。”
鸢歌敲了敲书房的门,在门口提声道。
宁宅少有客人。
宁父和宁月收好东西,往前厅走去。
刚到堂里,就望见四个着深衣侍卫服的男子齐齐冲宁月行礼。
“来人可是宁姑娘,我等是晋王殿下派来护送姑娘前往蓬莱岛的。”
“这么快?”宁月一愣,虽说回来的路上为了没那么颠簸,是慢了两日才到家,但她也是前脚才落脚呢,竟后脚就来接人了?
“正是,晋王殿下那边行事顺利,会提前从京都动身。姑娘此处离蓬莱山高路远,要准时赶上,须得更早动身才行。”
“我懂了,只是我也刚到家,还未和父亲好好叙话,稍等我一日再启程可好?”
“无碍的,晋王殿下说了,宁姑娘为他腿疾奔波实属辛苦,一切以姑娘为主。”
侍卫几人对宁月很是客气,报了他们在昌城暂时的栖身之处后,便恭敬告辞了。
“晋王?”没在外人面前发作的宁父望向宁月,这才知道女儿这在外面不仅仅是被人掠去,似还给自己揽了一个大活。
老晋王多年戍守边塞,在他手中镇北军未曾尝过败仗,他们这样的边塞小城能够安居乐业,百姓们心里都是对老晋王充满了爱戴之情。就算小晋王兵权被收,但对于生活在边塞的人来说,晋王的名字比天子更具有不可言喻的威信。
宁月挠了挠头。
“爹,蓬莱岛此行我不得不去了,一是我答应了晋王,二是仙灵草也在蓬莱。她既拿了摩诃花,说不定仙灵草那儿也会有她的踪迹……若是我能找到她——”
找到玉生烟,她或许能真正的把命数抓回自己手里。
第四十五章启程
终究是在家的床榻好眠一些。
宁月醒来时,手上还捏着自己临睡前翻来覆去看的手札残页。她就这样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捶了捶睡得僵硬的肩颈,宁月从榻上起身。
外头大抵是巳时,天光大亮,鸢歌却不曾叫她。
宁月随意披了件外袍出了房门,走到外面一些便听到前厅有说话声传来。
“……我知道你
《朝露歌(双重生)》 40-50(第7/16页)
会护着她,但她总该知道实情……”
“她会知道的,只是不是现在。”
宁月这次听话音的耳朵有了前车之鉴,有数了几分。
她轻咳了咳,前厅声音一顿,她才从屏风后走出。
“阿爹,有客人?”
坐在前厅位子上的俊朗少年,尽管一身富贵打扮和前世清傲的谢昀区别得太过。可毕竟不久前就在神庙的松桥塔见过,也算不得太陌生。只是对上他的目光,宁月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那少年的眸子极亮,望向她的时候,就连视线都带着点热度。
好像她脸上长了朵花似的。
“你终于醒了,昀儿听闻你睡得沉,不舍你早起,在前厅等你许久了。”
宁父昨日说过婚期的事,宁月便猜到大致有此一劫,没想到就是今日。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宁月冲谢昀见礼,又对父亲道。
“正好,月儿有些话想和谢公子说清楚,稍待我换身衣裳,我和谢公子出门散散心说吧。”
见宁月没有一个多月前那副排斥的模样,宁父自然是高兴的。
片刻后,一身白衣的宁月和一身天青色锦袍的谢昀一起走在昌城的小巷之中。姑娘腰间小铜铃一步一响,成了两人之间离开宁宅后这路上唯一的动静。
宁月走在前面一些,谢昀跟着。
夏末的日光透过胡杨树婆娑的枝叶,落到姑娘的身上,她的白衣镀了层浅浅的金光,飘然灵动。墨发之中,唯一点缀的花簪极衬姑娘身上天生带着的平和宁静。
有的人,好像光用目光装着,心里就觉得满足。
“谢昀,还记得这儿么。”
宁月停下了脚步,转身,却撞进了一双可以说有些贪婪的眼眸。
她不知道他在她身上所求为何,这抹神色也被他收得极快。
谢昀四处望了下,是城中最古老的一颗胡杨树,十人无法合抱,足有几丈高。据说它活了有五百年之久,在昌城还不是昌城时,它便在了。后来昌城建立,城中在它旁边盖了个月老祠,它就成了常年挂满红飘带的祈愿之树。
幼时,谢昀时常会偷偷带着身体不好的宁月偷偷溜来这里玩。
他带着她,爬得很高,和她说着镖局里走镖的大人遇到的新鲜事儿。
“记得。”谢昀看着树冠,怎么会不记得呢。
因着宁月不会武,又惧高,小时每每上下树都会紧紧抱着他,难得露出依赖之色。他初时因习武而自得,便是为了这样的事,那时也没有什么壮志凌云,好像他只要比宁月厉害一点就行了。
宁月从身后摸出两个水囊。
“我们去上面聊聊?”
谢昀看着水囊弯起唇角,一手扶着姑娘一掌即可盈握的腰,轻巧地上了树。
宁月坐在树桠上,晃了晃脚,“看来当了镖局少主,你的功夫也没退步。”
昨日和父亲结束了关于玉生烟的对话,她又抓着鸢歌问了一些“她”和谢昀以前的事儿。故事的走向和前世倒也大差不差,不过是小镖局开始往大了做后,谢昀就无法常常照顾她。
不过这些年,谢昀当面不当面送她了许多东西,比起前世满心侠义剑意的实心眼少年是体贴了许多。而就鸢歌细节里的“宁月”来说,前世今生她是没怎么变的。
在明远镖局把总行开到京都时,也是她劝着谢昀跟着谢家父母去京都的。
无论是习武,还是经商,她希望谢昀能做他想做之事的心没有变过。
所以宁月知道,若她没有重生,故事顺其自然,还是会往该有的结局走去。
索性,她想直白些。
反正谢昀也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性子。
谢昀看向宁月,她的笑容久违地离他这么近,不隔着任何东西落在他的身上。接过宁月递给他的水囊时,他都没打开,便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宁月拧开了手囊,喝下了一口药酒,轻轻道。
“谢昀,我不想嫁你,不是意气用事。”
谢昀捏着手囊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也给自己灌下了一大口酒。
“嗯……”
“未来你会遇到一个和你更为相配的女子,那时你若属意她,便不用再顾忌我们这娃娃亲了——”
宁月的话被谢昀打断,他似是轻而易举的接受了“未来”的说法,只问。
“你怎知我会心悦她?”
“哦……我算的。”宁月不在意地举起手掌,拇指在其他四个指根上乱七八糟地掐了掐,神叨叨的话语,却用着回忆的神情。“我算到,未来有一日,我带着婚约来到你的面前,你却顾不得我,要去救她。我便知道了,或许你对我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
“谢昀,我以前是心悦过你的,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宁月看着谢昀,他一如既往地酒量不好,两口下去,脸已经醉红了一片,眼神也有点朦胧。他没有看她,乖乖地双臂撑着树干,酒有一口每一口地喝着,又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但这样也好,宁月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这人不太会爱人,但我知道,爱人不该勉强,爱人要学会给予。你有你的壮志凌云,我给不了你。我也不想用恩情困着你……”
“我知道了。”谢昀猛地抬起头,眼角微红,不知是醉意还是其他沾染,减退了几分他少年轩昂,莫名地有些凄楚。他看着宁月,声音哑哑的。
“我不会困住你的,永远不会……”
所以婚期的事儿,算是搞定了吧?
宁月不太确定,不过她还是从胸口拿出了一个平安符。
“这个还是给你吧,不管你是哪个谢昀,我知道你始终心里有光,想荡涤世间不平事,不免会遭受苦难,我希望你平安。”
谢昀怔怔地握着宁月递来的平安符。天水寺的平安符小小一方,看着质朴,谁会想到对于一个天生寒症的人,步步去登临时所要经受的艰难。
他曾经不知道这平安符的重量,一次对决中把它遗落过,后来寻回它时烂得不成模样了。那时他还想着天水寺的平安符再求来便是,却不想那个身负寒症愿意为他登临三千阶的姑娘再也没有气力起来了。
“哦,对了。”看着谢昀似是大受感动的模样,全然放下的宁月顺口提到。“你手下的廿七,算是在你这儿干活吗?我想让他陪我去一遭蓬莱,估计要个把月的,我可以替你付了这时间的月银。”
谢昀默默地把平安符揣进怀中,听到宁月此刻提起廿七,薄红的俊脸多了点自嘲的笑意。
“你不愿意理我,倒是愿意理他?”
“罢了,你随便带他去哪里吧。他本就不归我管……”
宁月一喜,没想到廿七比她想象中的自由许多。
谢昀就算是醉酒,好在功夫也不差,还记得送她回宁宅。
这次
《朝露歌(双重生)》 40-50(第8/16页)
出的远门可比阳城远多了,即使知道蓬莱是个人杰地灵,草药众多的地儿,宁父还是带着鸢歌张罗了许多药材,大多是为了圆月之夜,给她药浴的。当然,宁月自己也新配了一些药和蛊。
最主要的是蛊。
经历了神庙,宁月便多了些防备的心思。
毕竟,受制于人的境地确实不好受。
等到启程时,宁月和鸢歌的行李整整装了一个马车。还好护送宁月的晋王侍卫们相互分担了些,不然这马车还真坐不下人。
廿七准时出现在启程的车架上,他没什么东西。看到宁月的时候,柔声道了一句,“宁姑娘。”
昌城此去蓬莱,就算是马车也要走上十多日。
因要赶着时间,宁月没答应侍卫们让她去城里客栈过夜的想法。这一路虽然风餐露宿,不过也最大程度地发掘了廿七做野味的好手艺。
也不知道廿七哪里学的那么多菜式花样。
每到一个地方,宁月的碗里都有当地的特色风味,鸢歌一开始还以为是廿七偷偷用轻功去城里酒楼买来的菜,直到她看见廿七从他不多的行李里拿出的瓶瓶罐罐的调味料,然后用他随身的长剑片肉。
大侠和大厨,这两个词同时出现在了廿七的身上。
廿七在鸢歌心中的形象一下高大了许多。比起刀剑,鸢歌更加敬佩会做菜的人,
毕竟宁家家里没有一个会做菜的。
这十几天过得像郊游,准时赶到了和晋王约好会面的蓬莱岛外的客栈时,宁月甚至觉得客栈做的吃食还没有廿七做得好吃。而她的胃口,好像也在这十几日里变得大了一些。
“宁姑娘看来休息得不错,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和晋王再见面,宁月没想到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她偷偷捏了捏腰上肉,确实是胖了一些。
“晋王殿下看着也比先前神清气爽许多,想必神庙一案很是顺利了。”
宁月客气地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晋王殿下身后传来。
“自然啦,现在晋王殿下可不只是晋王殿下,亦任我们紫薇门门主一职了。”
“百里公子?”
百里鹤一穿着一身银白绣鹤长衫,手里执一把桃花图折扇,翩然上前。
“好久不见啊,宁姑娘,我来陪晋王殿下凑凑热闹。”
“好了,今日是蓬莱比武报名的最后一日,我们先去渡口把名报了。”沈霄开口,当然没什么人反驳。
蓬莱渡口。
许是最后一日报名的关系,这场盛事一时察觉不出花头来。
只有一个小桌置于渡口边,桌边一坐一站两个穿着相似丁香色制式长袍的男子,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
“这位兄台烦请登记,我们来报名此次比武大赛。”
沈霄被百里鹤一推着来到小桌前,他边说边递上一个红色封边的信笺。
坐在桌前的男子翻了翻信笺,认可地点点头,动起笔。
“原是川公子,你若是报名,这里谁是你的‘棋’?”
“我。”百里鹤一一展折扇,笑眯眯道。
站着的男子听完,从怀里掏出一对玉牌,分别交于两人。又看了看宁月廿七鸢歌三人,“这三位是……?”
“是我的朋友,不参与比武——”
“等等?”
坐在桌前的男子的目光在宁月的脸上来回转了转。
“你可是半个月前在孟家寨替人治病的宁月宁医师?”
忽然被认出的宁月不明所以。
“正是……?”
坐着的男子立刻再桌子下的小背篓里翻了翻,掏出一个红边信笺来。
“这是你的请帖,先前我们的人没在孟家寨寻到你,这帖子就没发出去,正好你来了,就直接拿着吧。”
宁月还没看上那一眼说是给自己的请帖。
坐在桌边的男子已经按流程走下去了。
“怎么样?你要参加比武大赛吗?”
第四十六章报名
“怎么样?你要参加比武大会吗?”
“我?也可以吗?”
宁月指了指自己,她一病体,四肢不勤,最大的能耐就是治病。可没听说过谁家比武大赛,医师上场的,拿针扎着对方,是往好了治还是往死了治啊?
坐在案前的男子瞥了眼宁月。
“自然,我蓬莱只对这比武大会有所求之人发请帖,若是你不会武,便可像川公子一样,请一人来当你的‘棋’,比武大会中由棋代主人出战即可。”
“有所求的之人……”
宁月本能地想到,吸引她来蓬莱的或有玉生烟线索的仙灵草。但是这事她也不过才刚刚知道,按照日子推算,蓬莱岛已经给她发了请帖……这倒是玄得很了……
“小姐!不若让我来吧,反正是凑热闹,我这一路光练刀招可没意思了,正好有人能让我试试便宜师傅教的刀法!”鸢歌说着眼睛一眨一眨,对这比武大会一副好奇得紧的样子。
凑热闹,是宁月还不知道她自己能得一份请柬,拿到报名资格前的想法。
如今若是可以正大光明地争取仙灵草,那她就可以省了向晋王殿下开口的一份人情。
“噢差点忘了,确认报名的,再签一份这个。”
坐在桌子后的男子在脚边的背篓里又翻了翻,拿出两张一样的,已经拟好条约的纸张,分别递到晋王和宁月手里。
宁月接过纸条,在条约之前,大而醒目的三个大字罗列在最开头。
“生死契?”
男子撑着下巴,已然因频繁的解释开始有了不耐的神色。
“是啊,这么多人来参加大赛,各路武功都有,刀剑不长眼的,万一死了残了,我们蓬莱至多出点医药费,可没法保证各位全须全尾地回去。若是这点风险都冒不了,还是别报名了。”
说完,那男子满脸写着‘缺你一个不少’地扭过头去,不再看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