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考官阅卷惊才笔,糊名难掩文中骨(2 / 2)
诗书启后贤。
若教门户久,
此道最堪传。】
这首诗一成,胜在极稳。
没有生僻典故。
没有故作华辞。
却把“耕读传家”的根脉写得很实。
一犁分晓雨,万卷起寒烟。
灯青连夜静,稻熟满秋田。
这几句一落,画面与气都起来了。
监考收卷时,陆丹青把试卷平平整整递上去。
旁边一个训导顺手扫了一眼她卷上的字,眼神便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是谁的卷。”
差役低声回道:“兴安县,陆丹青。”
“七岁的那个?”
“是。”
训导没再说话。
只是目光又多停了一瞬。
第一场之后,试院外许多人都在猜。
“今年第一场这两道四书,写不好直接死。”
“那首耕读传家,也不容易。”
“听说兴安县那位女案首也来了。”
“来了又如何,县试和府试可不是一回事。”
沈真石站在人群外头,听着这些声音,脸色却始终没变。
他不接话。
也不辩。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答卷,在后头。
第二场开时,题更难。
一道《周易》经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释义。
一道史论——论郡县兴学、教化民风之利弊。
这两题,一题吃经学根底,一题看眼界格局。
尤其史论。
稍不留神,就会写成空话。
陆丹青看完题,却几乎在一瞬间定了心。
因为这两题,正是她最能写的。
《周易》这一道,她不敢把“天行健”写空成单纯的勤奋。
那样太俗。
也太浅。
她先破“健”字。
健者,非徒强也,运行不息、刚而有常之谓也。
这一句把天道的“健”写成了有规律、有恒定、有不断进之力。
不是一时逞强。
是日日不息。
再落到君子身上,她没有写成“人要努力”这种白话。
而是写——
君子体天之行,不以穷达改其志,不以顺逆易其心,故其学有以日进,其德有以日修,其事有以日成。
这一下,经义的气便出来了。
自强不息,不只是读书用功。
是人在任何境地下,都不废其志,不坠其德,不停其行。
她继续往深里写。
自强者,所以胜其惰也。
不息者,所以防其辍也。
人之患,不在不能一时奋发,而在不能持久。
天之行,昼夜递运,无一息停机,故圣人观之,而知学问、修身、治事,皆当如此。
这几句把“自强不息”的人世意义,和天道之行牢牢扣住了。
到了后半,她更收得漂亮。
世所谓强者,多在一时之锐。
君子之强,则在久而不衰,困而益进。
惟其不息,故其强非暴强;惟其自强,故其行非徒行。
故观天之健,而知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也。
这一题写完,连她自己都知道,已经不是“会做”的程度。
是真的把经义吃进去了。
第二道史论,她落笔前更慎重。
论郡县兴学、教化民风之利弊。
这题最险的地方,在“利弊”两个字。
若一味说兴学好,便浅。
若硬挑弊病,又容易偏。
正解从来不是二选一。
是承认其利,辨明其弊,再指出弊不在学,而在人。
她破题便如此写。
郡县兴学,本所以正风俗、育人才、广王化,其利固大;然兴之不得其道,则或徒具其名,反滋流弊。
一开头便两面都立住了。
接着,她先大写其利。
县有学,则士知所趋,童蒙知所教,乡党知礼义,父兄知教子弟。
书声一振,则争斗可缓,浮靡可抑,民风有渐移之机。
尤其在山多田少、宗族林立之地,若不以学校导之,则民往往强于气而弱于理,勇于争而拙于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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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一出,几乎把广信府的情形都点进去了。
但她写得极巧。
不说一县一乡。
只说“山多田少、宗族林立之地”。
既贴题,又不露痕。
再写弊,她笔锋一转。
学校之弊,不在学校,常在兴学者徒饰其表,受学者徒竞其名。
或堂宇具而师道不立,或课业设而训迪不严,或地方绅士借学名以张门户,或塾师庸劣误人子弟。
久之,则学为虚器,教为具文,民但知趋科名,而未知修德行。
这几句真是又准又狠。
尤其最后一句。
趋科名而不修德行。
简直像当头一棍,把许多读书人的毛病都打出来了。
但她没就此收。
她还要立主张。
故论其弊,不当因噎废食,而当责其失道。
郡县兴学,先在择师。
师正,则学正。
次在课士。
课严,则习正。
又在官长能以教化为先,而不徒以学校充政绩。
如此,则学校之利见,而其弊自杀。
她最后收于一句。
教化之功,不在一榜一科,而在十年百年之风。
郡县兴学,非独为一时取士,实为一方立本也。
这句一落,整篇史论的格局一下撑大了。
连“府试”这件事本身,都被她写进了更大的“教化”里。
收卷之后,广信府知府与几位府学教授、训导封院阅卷。
糊名、誊录一层层走下来,谁是谁,明面上都看不出了。
先看的,是第一场。
知府姓贺,是个文章路数极正的人,年近五十,最厌轻浮。
他看卷向来快。
可这一回,看到一份《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时,竟头一回把卷子放慢了。
一旁的府学教授看出异样,低声问。
“大人,这份如何?”
贺知府没立刻答。
他又把头两段重新看了一遍,才道。
“破得正。”
“承得稳。”
“最要紧是,不空。”
教授忙接过去看。
看完也轻轻吸了口气。
“这不是寻常童生的气。”
贺知府又翻第二篇《见义不为,无勇也》。
看到“知惧而不失其义”那一句时,手指竟轻轻停了停。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已经很重。
再看试帖诗。
起先还只是点头。
看到“一犁分晓雨,万卷起寒烟”时,贺知府终于忍不住抬眼。
“这句有灵气。”
“后头灯青连夜静,稻熟满秋田,又稳。”
“通篇不艳,却耐咂摸。”
教授也笑了。
“若第一场只看这一份,怕是已经能入前列。”
贺知府却把卷子压下去。
“还得看后两场。”
第二场阅到那份《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释义》时,贺知府先前还端着的身子,竟不自觉坐直了些。
他看文章极少出声。
这一回却直接读了出来。
“世所谓强者,多在一时之锐。君子之强,则在久而不衰,困而益进。”
念完,他抬起头。
“这份卷子,第一场是不是那份《义利》。”
教授一愣。
“大人如何知道。”
贺知府冷笑一声。
“这股子劲,一样。”
“写文章的人,骨头藏不住。”
再看史论。
看到“学校之弊,不在学校,常在兴学者徒饰其表,受学者徒竞其名”时,旁边另一位训导都忍不住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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