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大圣出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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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虚伪的恶
那日,白菰走后。
“你好能耐,日日躲在后殿不出。”红孩儿将比巴掌还大的鼠拎在空中,一双眼黑沉沉的,紧紧盯着它,“怎么,特意躲我?”
白玉四肢在空中乱抓,“呜哇——冤枉啊!”
是云皎早看出红孩儿对它有敌意,难得大发善心让它在后殿躲灾的,或许也存了不许它四处乱跑的意思。
“冤枉什么?”红孩儿将它拎得更高,几乎与视线平齐,“那你且说,为何阿姐如今不许我踏入后殿了,是你撺掇,还是那莲之在撺掇?”
白玉更是心里大呼冤枉,扑腾得更厉害。
这也很好理解啊,前朝臣子向后宫进献美人,那也不能每日进宫和美人谈心的嘛?那不明晃晃昭告所有人:这美人是我派去的细作,我正通过他窥探陛下动向。
嗯……等会儿,都怪近来与木吒看多了话本子,它这都什么比喻。
红孩儿心中定然也是清楚的,不然早就向云皎闹了,他不同云皎说,却跑来冲它撒气。
果不其然,见它闭口不答,红孩儿也不在乎,他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瞳直直盯着它,良久后,再度开口:“你实在毫无用处,唯一聪明的是当日未曾出声指认任何人。”
它那点明哲保身的小聪明,他不是没看清楚。
若它当日为他说话,反而坐实了是他派去监视莲之的棋子,阿姐不会再留它;
可也因它聪明,同样没为莲之辩驳,叫人看不透它是不是也受莲之驱使。
风急浪险之中,它倒偏安一隅,不偏不倚。
但如此狡猾的“细作”,对于将其派去的他而言,还有甚留下的必要?
红孩儿面上戾气一闪,并未松开钳住它后颈的手指,却是轻描淡写地抬起另一只手,卡住它的脖颈命脉,收紧,“太过聪明,反而误事。你既无用,不如杀之了事,以免你再为‘莲之’办事。”
窒息感瞬息笼罩了白玉,闻言,它瞳孔微滞,艰难挤出声音:“大王饶命…大王明鉴,我怎会为他办事,他、他只是一个凡人——”
“凡人?”红孩儿眸色愈发阴沉,“那我问你,区区一个根本护不住你性命的凡人,你为何屡屡帮他说话?”
“以你这般见风使舵、贪生怕死的性子,不该是死心塌地为我办事,以求我庇护你吗?”
“……”
白玉明白他不好糊弄,才次次叫苦不迭,或许,拉云皎下场,说其实他是怕云皎?
可云皎也不好糊弄啊!
此事若干系到云皎,她会比谁都更快察觉端倪,继而顺藤摸瓜查出更多。
她不查,不过是仍在玩猫捉老鼠那套,老鼠未出洞前,哪怕她听到动静,也只会觉得好玩,可一旦跳到她面前了……
届时,哪吒那边绝不好收场,而哪吒的手段会比红孩儿更可怖。
可怜它只是想在大王山养老,一个个都不肯放过它,要走又走不掉。
“大王,可是我真的什么也没查到,又要如何禀报呢……”
红孩儿力道未松,冷冷盯了它一会儿,见它挣扎的痕迹渐渐微弱,仍一句话不肯说,终于将它丢在地上。
“你倒是个菩萨心肠。”半晌,红孩儿讽刺道。
“咳咳,大王说笑,我本来就是灵山的老鼠精……”白玉求饶道,顺带点明一下自己也不是全无背景的,“你真要杀我吗?”
它竟然临到此刻还不相信,红孩儿嗤了声,“为何不会?如你所言,我们下界的妖王就是如此,不比你们灵山‘慈悲’,也不比天庭‘仁德’,我们讲究的是以杀止杀,你不忠不义,甚至弱得可怜,我自然抬手便可碾死。”
此刻不杀它,无非是不想这么快惊动云皎。
白玉看出他眼神真带着杀意,一时吓得浑身绒毛倒竖,愈发往后缩,红孩儿的步履也往前,步步紧逼。
他再度抬掌,似在权衡究竟何时将这不忠无用的细作处理掉为好。
骤然,一道黑影扑腾到白玉面前,将其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嗷呜——”
黑白毛发相叠,硕大身躯与微小身影的对比,一下极其显眼。
是麦旋风。
红孩儿暂且收了手,眸色微暗。
“不、不要杀它,它是我的好友!”麦旋风嗷呜道,“圣婴大王,求您手下留情,它什么也不知情,您别再逼它了……”
白玉愣了愣,反而感慨:“傻狗……”
另一侧,红孩儿并未说话。
他心底忽地腾起一丝怪异,且那丝怪异一旦生成,便在心头挥之不去,掀起风浪,“麦旋风,你在为它求情?”
从前,他极少留意这个妖先锋。
云皎打架向来喜欢亲力亲为,整座大王山属她最强悍,也最好斗。是故,麾下的妖先锋名义为“先锋”,她却并未刻意选拔法力高强者,用她的话来说——三只妖,更像是三位后勤部长。
麦乐鸡分管物资调配与基建修缮,麦满分分管文化建设与后勤保障,而麦旋风,它是大王山本地妖,从前一贯负责巡逻警戒和情报传递。
这些皆是大王山内务,他自然不会去管。
而云皎虽看重莲之,但将麦旋风指给他,也不免有几分监视的意味。
红孩儿几番敲打麦旋风,对方却对莲之表现得“忠心耿耿”,他还以为此妖古板迂腐,只知冷面无私听从命令……如今看来,竟是有情的?
“我是……”魂魄不在时,麦旋风自是无从得知先前的事,眼下它虽是瑟缩,仍毫不迟疑地拦在白玉面前,口口声声是求饶,“圣婴大王,求您放过白玉吧!郎君…郎君他也真是个凡人啊。”
这是真被香粉迷惑才说出来的话。
但红孩儿凝视着它,半晌,忽而笑了。
“有意思。”他轻道。
是呢,何来那么愚忠的走狗?他多番试探,先前的麦旋风那嘴却像被浆糊黏上,半分也撬不开。
可这世上从无不漏风的墙,也无不犯错的生灵。
连他心中最好的阿姐时而也会犯迷糊,譬如忘存一事上,他一直觉得此事疑点重重,才久在大王山不曾离开。
麦旋风自然也不例外,它怎会毫无疏漏呢?
除非,那时的它……不是它。
“我再问你一遍。”红孩儿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沉的威压,“你是当真要为白玉求情?”
“自然是!”
“那若我要杀莲之呢,你为他求情吗?”
“呃…呃,我也求情。”
红孩儿沉默了一会儿,倏然放肆大笑。
——麦旋风,它变了。
但这变化太微妙,若非他始终认定莲之有异,也未必能觉察。
那凡人实在心机深沉,狡猾无比,先前屡屡试探反被他将了一军,思及此,红孩儿复又笑意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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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懵逼的麦旋风,和略显惊疑的白玉,心里反复琢磨:
为何先前那个只知护主、看似冷血无情的麦旋风,会忽然变得迟疑,甚至有了“私情”?
为何白玉明知会彻底开罪他这么一个“大麻烦”,却宁愿在二人之间周旋,也不肯透露半分那凡人的不是?
若它当真看清形势,懂得权衡利弊,更该做的应是顺势指认莲之的疑点,向他投诚;
是它,或者说它背后之人,深知一旦被他揪住疑点,便会死咬不放,故而宁愿维持现状,也不愿与他纠缠。
看不清,看不起,视他如无物。
何等倨傲?
他不再多言,心中已决意暂且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面上却佯装不耐,冷声道:“罢了,你二人也算将我哄开心了,今日便饶你一命。”
白玉和麦旋风都松了口气,目送这张扬的小霸王离开。
*
误雪一个树精却颇爱点炭火,真是怪事。
前厅静室内,误雪静坐一端撰写话本子,云皎便在另一边拨弄算筹,实则她已经算过一遍,此次是重新推演卦象,看看有无遗漏。
地火明夷,上卦为坤土,下卦为离火;
火藏于地,生机被死境尽数围困。
心死,神消。
待再度演算完,恰时炭火“噼啪”,云皎看过去,正见火光逐渐黯淡下去。
她凝视良久后,轻轻叹息一声,收起神木所制的算筹——别问为何又换材质了,俗话说差生文具多,那天才也可以有很多的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不仅是奇门遁甲术的天才大家,还是个收藏家。
算筹被她装入锦袋之中,抬眼,却见误雪仍眉宇微蹙,神思不属,握笔良久未落一字,显然心思已飘往别处。
“误雪?”她算无遗策,昂首,“见你尚有不解之事,说吧。”
若是没有,今日也不会非要挨着她一同玩了。
误雪被点破,倒不会再不好意思,眉眼稍舒,缓声道:“大王明察秋毫,任何蛛丝马迹都难逃您的法眼,我确有一事,我那好友……”
这边话头才起,静室外传来麦乐鸡的通报声:“大王!山前有人闹事,此事…与白菰姐姐有些关联,还请大王定夺。”
没有叫嚷“不好了”,说明此事不算棘手,只是牵扯到白菰,小妖们不敢随意处置。
云皎与误雪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说到白菰……
她离去也有些时日,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云皎如此心想。
另一边,哪吒才完成“剥离七情六欲计划”的每日任务,稍作平复后,便欲去寻云皎。
途中撞见一只仓皇惊慌的鼠,他顺手拎起:“你有何事?”
“郎、郎君。”眼下,白玉用这个称呼已用得很顺口了。
它能怎么了?它肯定是又撞见另一个煞星红孩儿了啊!但奇怪的是,红孩儿自那日之后就没再找它的麻烦,好像一下想通了似的,接受了“姐夫”已是定局,也无意找哪吒的麻烦。
那日红孩儿离开后,白玉思前想后,仍觉得对方的态度微妙,它摸不着头脑,干脆转头告知哪吒。
只可惜它弄不清,绞尽脑汁说出来也是稀里糊涂的,彼时,哪吒冷目看他半晌,亦是一副觉得他无用的模样。
白玉:就是你们一个二个的欺负鼠!商议机密时双方都不带它,反过来却要问它机密!
当日观月台前不就是吗?
它突然就被拎过去了,要不是它机灵,缄默不言,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它!
但饶是它话说得含糊,不过是用言语重现当时的场景,哪吒却很快抓住重点——“红孩儿见过麦旋风了?”
白玉自然点头。
哪吒微蹙眉,眉眼沉了下来,吩咐它道:“近来,盯紧麦旋风,别让红孩儿与它接触。”
……
所以,这不它才撞见红孩儿,就立马想去偏殿看看那憨狗在不在睡觉么?这狗比赛太岁那个猫不猫、狗不狗的狗贼,可是憨厚讨喜多了。
别的不说,最合它心意的是——这狗打不过它!
它才是鼠老大!
眼下,白玉便说明目的,要往偏殿赶。
哪吒拧眉,俨然对它并未寸步不离跟着麦旋风而感到不虞,却未发作。
因为他已听见厅前小妖朗声唤着“大王”,似有要紧事需云皎定夺。
“夫君?”
云皎才出静室的门,便瞧见自家夫君也寻至此处。
二人在前厅中甫一对上视线,已渐有几分默契,云皎见他长眉微挑,是欲与她同行的意思。
她借着厅内烛火盈动的暖光,又细细将他打量一番,夫君面色仍有几分苍白,但墨瞳沉沉,薄唇紧抿,俨然是一副在洞府中静养过久,快闷出郁气之态。
她略一思忖,借机带他出洞府走动一番也好,就当疏散心怀。
“夫君,你随我一同来吧。”因麦旋风眼下不在,云皎让白玉化为人身搀扶夫君。
哪吒沉默一瞬,没拂她的意,不过上回被人搀着还是在他“眼盲”的时候……
这久违的柔弱感。
才出洞府,寒风萧瑟呜咽,将衣袖吹拂鼓动,云皎下意识挡在夫君身前,听小妖禀报,方知此事为何与白菰有关。
原来闹事者,是昔日观音禅院中所救女子中,其中一人的家眷。
此事是由白菰全权负责,不过,当初云皎曾提议,为那些仍存顾虑、选择归家的女子留下大王山腰牌,若她们改变心意,依旧可凭此前来。
腰牌既留,消息自然在凡人间流传开来。
但云皎不怕,反正她也会招揽凡人做工。
没成想不单她不怕,竟然也有凡人不怕,寻上门来“闹事”。
“观音禅院风波平息后,有几位迟疑的小娘子主动用了腰牌,白菰姐姐便将她们接来大王山安置做工。但其中一户人家,早从那小娘子处得知风声,如今反悔,找上门来,执意要接人回去……”
“那人应是那小娘子的阿父。”麦乐鸡想了想,补充道,“听他意思,好似是给那小娘子定了门亲事,此番是来接她回去完婚的。”
云皎面色不变,这都小事,只道:“误雪,派人去请那位小娘子也到前山来。先私下问明她的心意,回禀于我再说。”
误雪领命,即刻遣人去办。
云皎处理这些事时,夫君倒是很“上道”,除了起初在观音禅院中有刻意表现的意思,会稍作提议她处理人拐子的事,之后都是充当背景板。
此刻,他自然也没有出声。
用法术带着夫君去前山,云皎摩挲了他冰凉的手掌片刻,便已听见闹事的动静。
那凡人站在山前一处空地,四周围满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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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望的小妖,眼看那凡人老头表情也有些发怵,却仍强撑着故作凶恶姿态,仿佛势必要在此掘出些好处,因此命都可以不要。
云皎让夫君在旁侧稍作等待,带着误雪走上前去。
“大王!”群妖高喊,声震山林。
若说上回是无知蛇妖眼瞎,敢不将一山大王放在眼里,仗着几分蛮力企图撒野。
这回云皎再现身,仅淡淡一瞥,便吓得那凡人险些两股颤颤,跪了下去。
凡人见了妖,哪怕她仍是人身模样,或是长相仍有几分青涩,通体气派也骗不了人。
群妖环立,妖气森然,庞大的妖族却簇拥着一个体态娇小的白衣少女,而她面色沉冷,一时比妖看上去还诡异。尤其她未露笑意,一双澄然漂亮的眸如寒刀般锋锐。
但换言之,这凡人也是个精明的,他不似蛇妖懵懂无状,却仍选择来大王山闹事,为何呢?
只因凡事以利为先,卖女儿一次,又想以婚嫁为借口卖第二次。听闻女儿在大王山做工有利可图,也想来分一杯羹。
不但云皎看得出来,误雪面上也很快满覆寒霜,自是也想明了缘由。
“大王,多谢您给小女一条生路,让她尚能在此谋生……大王您不知这世道艰难,像我等这般小门小户的农家,生存实在不易。小人虽年轻时侥幸得中秀才,却至今仕途无望。小女仍是农籍出身,更是举步维艰,多谢大王,多谢……”
看来还是大唐人士了,还能考科举,只不过今时科举制也才起步,农户出身能有几本旧书研读已属不易,若想考取功名更是不易。
大王山离大唐境内也尚有些距离,能特意找来,也是不易。
云皎似笑非笑,没回应。
“大王,小人一切都是为了女儿着想啊!昔日送她去佛寺,原以为是去做工修行,哪知是那等丧尽天良的恶事!”
“早知如此,小人断不会让她去受那份罪!如今她蒙您山中照料,小人感激不尽。但您看……这人嘛,总要落叶归根不是?我为她寻了门好亲事,往后她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絮絮叨叨,声音压低,状似不敢惊扰,云皎也合了他的意,全程一句话没说。
待他的女儿到来,却未直接被人带上前,那小妖先是禀过云皎:“大王,小娘子听闻她爹找来,言辞激动,直言不愿相见,说当初就是看透了他的嘴脸才下定决心来大王山的。”
这农户听见了,顿时气愤道:“胡言!一派胡言!你叫那死丫…叫她来见我,她怎会说这般话?!”
云皎挥手屏退小妖,再回望他,眉眼稍淡。
农户一看便暗道不好,忙堆笑:“大王,是小人的过错,是小人许久未见小女,一时太过激动,还请您见谅。”
她还不说话,那农户渐显焦躁,终于图穷匕见,“大王,小人明白您看重山中做工的娘子们,定是希望她们好的,我们这种小农小户之家,女儿婚嫁,家中要出的钱财也不少,置办嫁衣,准备嫁妆……她那点工钱哪里够?若大王您能慷慨……”
“误雪。”云皎也终于听腻了,没一点新意,转头对误雪道,“下回写恶毒爹娘知晓怎么写了么?人呢,不是单纯的恶,也许会是虚伪的恶。”
哪吒恰时也撞入她的视线,听闻她言,眸色转深。
云皎干脆利落下令:“将他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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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她的莲之
“大王?”那农户彻底傻眼。
待有妖来扯他的衣袖,他既是畏缩,又觉不甘,几番挣脱不开,最终急眼道:“那是我女儿!你凭何不让她与我见面?!放开我,我要带她归家去!”
“哦,你女儿?”
云皎轻笑一声,笑声却如淬着寒冰。
因着很久没与人吵过架,终是有兴致与他扯两句,“那又如何,她更是我大王山的人,是她自己。”
“你女儿又怎么了,你算什么东西。”
“你——”
“世有天理伦常,父为子纲,她一日是我子女,一日当听我之言,纵然你是妖王,你不遵天理,来日照样遭劫!”农户被她周身寒意所摄,已是颤抖,强自镇定地嘶喊。
云皎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连眼尾都未曾为他牵动一分。
“理?”
这个神话世界,你说它法力至上、弱肉强食吧,偏好似真有些“理”可言。
正如天上那位神仙哪吒,早年亦是因“弑父之罪”被一通神仙揪住,总说他不驯、荒唐,离经叛道。
猴哥先前与她说过,哪吒虽还总在天上暴打李靖,如今还几乎把李靖整没了,可放眼凡界,是一点风声都没流露。
这是天庭的日常,却也是像秘辛,众仙讳莫如深,唯恐此等“伦理不容之事”流入凡界,再起效仿。
这农户说得好似在“理”,自以为真捉住了谁的把柄,企图用某种天理昭彰来压制云皎,但很可惜,云皎不兴这种做派。
她亦是天生地养,无父无母之人,从来就不知“伦理”二字怎写,就算加个“天”字也无用。
“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砸去了对方脸上,“这个‘理’字,我无意你要供在天上还是地下,但要放在大王山,不行。”
口口声声是天理,不过是人欲。
“在大王山,我就是理。”
“与我讲‘理’,我只会让你天不从应,地不显灵。只要我想让你生不如死,你便是叫破了天,踏破了地,也无用。”
她眉眼彻底沉下,不再废话,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
“你!你此番行径,乃是天理不容!”农户见说不通她,眉眼一瞪,骂出口来,“你这妖——”
他是不可能骂出口的,云皎早已施法,但没料到的是身侧忽有另一道灵光至,点点凛冽寒光,瞬息划破了对方的肌肤。
血如花瓣片片流淌,不是大伤。
但云皎看着,总觉得他原本的打算不止于此。
她回眸看去,是夫君动的手。
“夫人。”他抬眸,面色苍白,语气无澜,“我虽‘走火入魔’,亦不是一无所成。”
云皎的眸光凝在他面上一瞬,笑了笑,干脆牵起他的手离开,未再言语。
她已无需多说什么,手下明了她的意思。
来大王山做工之人皆会事先“背调”,那女子家中情况,误雪早已摸清。这位“父亲”家中尚有一子,正父承子业考取功名中,却愁钱帛稀无,才屡次三番想到卖女求财,不但如此,他还殴打发妻,发妻逃跑后,又欲娶续弦。
贪图钱财,哪里是为了女儿,分明为了自己。
这样的人还有甚必要回去?
他能进大王山,自是小妖未见她时,先秉承着她一贯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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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交好的态度放行;
但眼下,它们都瞧见她的态度改了……
这里是大王山,是妖山。
人要如何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地走出妖山呢?
“夫君。”云皎搀着哪吒走出一段路,也难得生出复又回到起初的感觉,夫君依旧柔弱,甚至更甚原先。
她揉了揉他冻得发凉的手,心疼唏嘘道:“天太凉,回去歇着吧。”
在他开口前,她已转开目光,看向另一处的遥遥一点黑影。
山坳难得有一处空旷石砾地,能将方才的情景一览无余。白菰墨色的衣裙在寒风中飞扬,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清瘦笔直,如乌云坠坠,见云皎看来,朝其颔首。
她回来了。
*
几人一同回了金拱门洞。
误雪的炭火在此刻起了非常显著的作用,再用蕴含火气灵力的明珠一催,洞内一整个暖意融融。
云皎让白玉将夫君带下去,见白菰的视线还若有似无落在夫君身上,其中裹挟着某种怪异的情绪,她笑了笑,“白菰,此行可还顺利?”
白菰回过神,“大王……一切顺利。”
云皎凝视白菰片刻,“嗯”了声,她复又像话起家常般,“我想了想,待过月余,也至年关了,今年我来下厨吧!你们一人报一道最爱吃的菜名,我早做准备。”
“郎君也在精进厨艺,大王要携他一起做吗?”白菰问。
云皎顿了顿。
误雪轻笑道:“那大王还是带着圣婴大王一起吧,厨艺这一块……还是圣婴大王更好些。”
云皎笑了笑,去挠这个难得“调皮”的小树精痒。
一会儿后,将误雪挠得求饶,她复又转回头对白菰道:“你可要好好琢磨,千万别将此事忘了。”
“我怎会忘?”白菰被她逗笑,又似想到什么,渐渐缄默下来。
云皎道:“别忘了。”
“……好。”
“对了,先前说你愁容满面,又有何事要你大王我来解忧?说吧。”云皎又看向误雪,两手一并,摊开,“起卦,答疑,往后我要收费了耶!”
误雪也被她逗笑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给——不过今次…恐是用不上卜卦了。”
云皎“啊”了一声,好似颇为失望的样子。
“但明日我为大王去买长安的饺子,可好?前阵子,我听山中凡人说起一家酒楼的饺子乃是一绝。”
“成交!”云皎将二人皆拉至桌前坐下,一拂袖,端是世外高人模样,“这位主顾,请说吧。”
笑过后,误雪逐渐收敛眉眼,愁色又现:“大王,又因此事劳烦你。还是我的那位好友的事,她多番‘尝试’,仍是身陷囹圄,如今竟想再招一位夫婿来制衡眼前这个……听闻大王颇有御下之道,想要请教。”
“御下?”
误雪娓娓道来。
原来她那好友是碧波潭中的万圣公主,老龙王年事已高,膝下只这一女,既想为她招婿,又想为碧波潭寻个可靠的继承人。明面上说是替她打理家业,实则不信女儿能担起大任。
万圣公主何等心气,如何肯依?
“她不愿认命,便自己寻了个有神通、有兵马的驸马,想借他与父王抗衡——便是那日我见着的九头虫。”
“大王算无遗策,昔日一卦说她心知对方心怀不轨,是对的,意图掌控对方,也是对的。只是……”
云皎一挑眉。
这一出,云皎忽而想到了原著里的玉面狐狸,她记得原著中玉面狐狸就是“倒陪家私,招赘为夫”,意图给自己寻个靠山。
不过现在这个嘛……听红孩儿的意思,倒不全是?
“只是此人既是如我探查所得,居心叵测,贪她美貌,更贪碧波潭的珍宝。等她察觉自己全然无法控制,为时已晚,如今走投无路,竟想再招一位驸马,牵制九头虫……”
听到这儿,白菰忍不住道:“她这不是胡闹嘛,再招一个,又引狼入室,何苦来?”
云皎喝了口热茶,天冷之后,热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搁下茶盏后,她才开口:“是故,她要问我的是哪种御下之道?”
“这……”误雪语塞。
其实彼此心知肚明,在这个法力之上的世界,若非修为不足,又何至于处处受制,选来选去尽是困局。
云皎知晓,误雪知晓,万圣自己当然也知晓。
当日那一卦,小畜卦,早已预示:万圣公主若不能彻底掌控对方,必遭反噬。
如今已是卦象初显。
“若手中无棋,借他人之子本无错。”云皎指尖轻叩桌案,“但下棋之人,从不以棋子多寡论胜负。愚者才以为棋子越多,胜算越大。”
“她若引二虎相争,最终掀翻的,只会是她自己的碧波潭。”
“——是了,‘她的’碧波潭。”
公主如今左右为难,上有父王不认其能力,下有夫婿虎视眈眈,但这并非是最差的境况,最差的——是她自己也以身入局,将自己摆在棋子的位置上,亦被旁人觊觎利用。
云皎语气一转,眼中乍露锋芒,“她可有想过,碧波潭本就该是她的?名分,她生来就有,她要做的不是择驸马与父王抗衡,而该是‘稳坐其位’。”
无论美貌、修为,这些都只是手段,不是让自己沦为待价而沽的货物,而是借此攀上权力的顶峰。
“龙王的女儿,也可以不认龙王,驸马的妻子,也可以不认驸马。”
“借势,不是使得她父王与驸马、亦或是再多几个驸马之间互相制衡,而是借他们的势,掌自己的权,再反过来——收拾他们。”
“要如何做,待她领悟了这些,再往深思。”她放下茶盏,声如落子,“若她连这潭水究竟有多少兵力、多少财宝、多少人心向着她都不清楚,只想借外力压服内敌,那便是无根之木,我纵有千条妙计,她也接不住。”
“来日,若真想学,叫她自行来大王山请教。”
万圣公主非是一般的妖王,她亦在西行之路上,云皎还待再卜一卦,再思忖让她前来细谈。
再者,倾囊相授也得是彼此互利的前提。
借势,借势,万圣想要锦囊妙计,总要有诚意,不然莫不是也轻易借了她大王山的势?
云皎向来只执棋,岂会自甘为棋子。
误雪已有些恍然,起身作揖:“多谢大王指点。”
云皎这才摆摆手,“小事小事。”
此“御下”,看似御夫之道,最终还是落回权术之道。
也还好最后是谈之于此,不然她话都吹出去了,姿态也摆出去了,最后难以开口,那不是很尴尬。
对于夫婿,云皎虽有意调。教,但绝对秉承“你爱当不当,不当下一位”的真谛,他不是制衡谁的棋子,唯一要做的就是与她谈情说爱。夫君自己也上道,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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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哄得高兴,令她更想牢牢抓在手心。
心事暂解,两人便对视一笑,此事暂且过去。
旁侧的白菰看着,心神复杂,久久不言,更觉得她的大王是如此好,能为身居高位者处理问题,亦能为在泥沼中的孤苦农女争一席之地。
她这样好,决不能困于情爱,被人利用,受尽伤害。
白菰抿唇,彻底下了决心。
怎料云皎倏然转回头,凝视了她一会儿。
“大王,怎么了?”白菰微怔,轻声问。
云皎笑了笑,“我还想问你呢,怎得回来了却这般沉默?你也有事要与我说吗?”
白菰细细看了她片刻,轻轻摇头:“无事,大王。”
言罢,白菰便以舟车劳顿为由,先行告辞。
云皎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到底是怎么了?”误雪也有所察觉。
“哎呀,误雪。”云皎回过神来,眼睛一转,拍了拍误雪的手掌心,似不经意般忽然想到这桩事,笑吟吟道:“我尚有一事交代你。”
“我在尝试一种术法,取名‘替傀术’,是一种替换因果、同时还能操控那人的傀儡术,将自己的魂短暂剥离,作为魂引,吸引对方的魂魄,以此操控对方。如此,二魂合一,对方行事时,也在承替自己的因果。”
实则她研发的本是单纯的剥魂术,临时多嫁接了一个傀儡术,导致听上去很像邪术。
果然,误雪一听就噎住了,毕竟这形容真的很阴险,“大王……”
云皎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未理,只继续道:“只是如我这种血肉之躯,七情六欲过于蓬勃,施展起来太易出岔子,我几番尝试未果,你是树灵,情欲更为淡薄,可愿替我去琢磨琢磨?”
其实不然,云皎发觉如此耗用心神、牵系魂魄的术法,更需七情蓬勃,可…她好似真有些寡情,总是倾尽全力亦无法大成。
此术她尝试开辟已久,已有数十年光阴,仍然无法融会贯通。
可是,已没有时间了。
误雪虽有不明,却也向来不会拒绝云皎的嘱托,一沉吟,点头。
“定不负大王所托。”
“我将此术传授于你。”云皎道,一顿,“若你无法参透,亦可寻白菰参谋,她是僵尸之身,魂魄与身躯相缠,同样不易受术法反噬。”
“好。”误雪颔首。
*
霜寒雪冻,冬意愈深。
大王山虽还未落雪,寒意却已蔓延,风过处皆是凛冽萧瑟。
与此同时,洞府之中,某些暗流也随之悄然涌动。
云皎的夫君身子愈发不好,有小妖私传,说他这具凡人身躯近乎强弩之末,便惶恐至极,意图向大王进言,让大王替他去寻唐僧,割肉做药引,为之续命。
亦有流言,说大王早已暗自决意,必将擒来唐僧,取其血肉医治夫君。
前者风声愈演愈烈,后者却很快销声匿迹。
但谣言从不会如此听话,若能如此,必是有人在背后拨弄风云。
“她”在有意压下对大王山、对大王不利的言论,却在助推那些关于大王夫君的议论。
而置身风暴漩涡,听起来快要不行、立马会呜呼咽气的凡人夫君——哪吒,眼下正老神在在倚在藤椅上,单手支颐,闭目浅憩。
不过面色确然仍有苍白。
云皎方才喂了他一口饺子,见他这般倦怠,索性也懒得再伺候,手一翻便要搁下碗,自顾去榻上歇着,腕骨却在这时被人轻轻攥住。
哪吒睁眼,瞧见她这副撂挑子的模样,无奈低笑:“那换我来喂夫人。”
“谁叫你吃两口就膨胀起来,你啊你,还敢给我摆脸色瞧了。”云皎心安理得接受了投喂。
谁吃饺子吃得好好的,开始闭眼睛睡觉啊!
哪吒不语,只一勺一勺舀起饺子,仔细吹凉,再稳稳送至她唇边。
待她吃了几个,眉眼间的馋意渐散,他才凉凉开口:“谁叫夫人这般利用我。”
他如今是瞧着虚弱,不是如今就要死了,他不死不灭,云皎亦要长久与他相伴。
云皎一听,漂亮的杏眸眼波流转,伸手推他放下碗,自己也蛮横地挤进藤椅中与他挨着坐。
这张藤椅,还是云皎瞧他在偏殿躺得舒服,特意命小妖另置办了一张,放在自己寝殿之中的。
这样柔弱的夫君就能时时刻刻躺了。
也能给她躺躺,譬如眼下。
但哪吒身量比她长,原本就几乎占据了整个藤椅,她挤不下,最终被哪吒揽着腰抱坐在他腿上,两人身躯紧密相贴,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别乱动。”他低声道。
云皎终于寻到个舒适的姿势躺在他身上,整个脊背嵌入他怀中,被他的气息包裹。
凑得如此近,她方感知对方衣料下的身躯仍是温热的,淡淡的凉意,被殿内点的暖炭与诸多火灵石驱散。
“夫君说的是什么话?”此刻,她才慢悠悠回应他先前的反问,语气里颇有几分被戳穿也不在乎的慵懒,“所谓利用,得是你不知情的情况——眼下看来,你不是猜到了吗?”
理直气壮。
哪吒的手臂环在她腹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感受到她柔软的身躯传来比他更炽热的温度。他垂眸看她,仅能瞧见她乌黑浓密的发。
因在寝殿内,云皎散着发,丝丝缕缕的长发如绸缎铺散在他身上,时而蹭过他抬起的手,带来些许隐蔽的痒意。
哪吒心觉,她此刻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做了“坏事”也不认账,却因此难得愿意袒露柔软,任他抚弄。
并且,她还要假装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模样。
如此想象让他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才要开口,忽又听她道:“要不,我真去给你弄点唐僧肉吃,你会快点好起来吗?怎么弄呢,我去问问猴哥,下回唐长老若是不小心蹭掉了块手皮,让他给我留着,回头给你炖汤喝,哈哈。”
“……”
平静安宁的时刻,云皎总有自己的办法将其搅乱。
“夫人。”忽略她不切实际的乱想,他知晓她根本不会打这种主意,却注意到她揶揄的玩笑中——藏了另一句关切。
你会快点好起来吗?
他眸色深深,揽紧她的腰,低声耳语,唇覆在她耳畔:“倘若有一日,我真的撒手而去……夫人可会惦念我?”
云皎沉默了片刻。
“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她道。
白菰执念缠身,因自毁之、因他人毁之,终至苦厄。但她若要相助,也只能顺势而为。
若夫君寿数当真尽于此,无憾而终,顺应自然,此乃因果,她亦无力回天。
哪吒不再言语。
寂静在温暖的殿中弥漫。
半晌,他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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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怀中的人轻轻扭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反手抱住了他,垂首倚在他胸膛前,轻道:“可我不舍得。”
这是她的莲之;
是唯独属于她一人的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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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我的莲之[亲亲]
哪吒:其实是你的哪吒[可怜]
云皎:[白眼][裂开]
第53章因欲生念
是夜,小白鼠白玉才从灶房偷吃回来,蓦地瞧见山坳间站着一道清瘦身影。
山风呜咽,女子身形凄凄,宛若山间鬼魅,将它吓得一激灵。
“鬼——”才起一个字音。
对方唤它:“白玉?”
原是白菰。
白玉的嗓门收放自如,瞧她独站在那儿出神,聪明的鼠子眼珠一转,很快琢磨出她有心事,思忖一瞬,摇身化作人形。
人形的青年清朗似月,最重要的是,白玉往那儿一站——
自觉宽肩窄腰,颇能为对方挡风。
“怎么大半夜不睡?”白玉非是等着对方开口才能接话的性子,她沉默,他干脆主动挑起话题。
但刚开口又有一丝懊恼,因为,僵尸并不用睡觉。
往日,白菰的性子总是火爆干脆,此刻却只淡淡一笑,当作无事。
“趁着还未过年,我还想去趟白虎岭。”她轻道。
夜风寂冷,白玉一怔,反应过来时心头掠过一丝惊讶,也有些疑惑,“为何?我听大王说,你是去那儿封印白虎精的,难道是封印出了岔子?”
白菰下意识摇头,却又点头:“略有松动,不过小事,此次我独自前往即可。”
历年来,她都要去白虎岭加固封印。昔年,大王救下她,看出她并不甘心将自己囚困数百年的白虎精杀之了事,便授她封印之法,助她将白虎精同样囚禁在岭下,受尽折磨。
许久许久,她已不记得究竟过去多久。
大王本意是希望她早日磋磨怨气,她知晓,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白虎精的存在就像一根刺,刺拔了伤口也在,不拔伤口也在,拔了会痛,不拔也痛,最后亦将她折磨得苦痛无比,无法回头。
但如今,一切该到了结之时了。
她心知,自己的僵尸之躯已撑不了太久,她的孽缘与苦厄,该由自己亲手解决。
白玉“哦”了声,随口攀谈,“你打算怎么做?”
白菰语气如常道:“大王曾授我术法,我只需去加固一二便是。”
当日在白虎岭,她已下了决心,取经人既要经过白虎岭,她便要借此将所有不利因素铲除。
原先她打算去请孙悟空彻底诛杀白虎精,使它魂飞魄散,却拿不准孙悟空会不会帮自己,怎料今日误雪竟拿着一套术法诀要来,说是大王想让其琢磨,可误雪看不懂,便想请教自己。
大王的吩咐,白菰无有不从。她认真研读之后,心中怔愣,却也浮出一丝惊喜。
另一个更好的计划很快在心中成型,或许、或许她终可不必这般不甘地直接杀死对方……
而是,借换因果之术,让对方承受自己的苦难,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因而“大王授她术法”一说,不但是昔年授她,更是如今阴差阳错地再度相助。
多好的大王……她心有感慨。
白玉瞧她这般夜半孤零零站在风口,心底仍有一丝不妙,不免多言:“当真可以?不如将此事告知大王,让大王——”
“不必!”白菰急声打断。
从始至终,白菰都不打算让云皎掺和此事。
她心知……
心知自己的确时日无多,不愿云皎察觉端倪,不愿她的大王为此伤心。
白虎岭一事确是契机。
诛杀白虎精,她意在悄无声息,以免云皎询问她为何改了心思,不再要白虎精长久恕罪。
同时,她又一手策划了“莲之想吃唐僧肉”的传言,吃唐僧肉可长生不老,那凡人已病入膏肓,竟仍有耐心按兵不动,至今未向大王进言——可知其城府之深,其心之劣。
也无妨……
待她去了白虎岭,她会当众指认莲之,到那时,大王不信也得信,就算不信,也定会在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有朝一日,大王总会看清那凡人的卑劣不堪。
“白菰?”
白玉骤然被她言辞激烈的打断,她的语气像斥责,更像惶恐,令他丈二摸不着头脑。
白菰亦回过神来,摇摇头,“无事,霜寒露重,早些歇息吧。”
言罢,她已有离去之意。
白玉只觉她心情不佳,本想多安慰她几句,但见她不愿多言,也不能勉强别人嘛。
于是难得化出人身的他点点头,“好吧,那你也早安歇。”
“会的。”
白玉冲她颔首,转身告辞。
哪知走了几步,白菰忽又出声唤他:“白玉。”
“嗯?”
“……保重。”
白菰心下难免有些苦涩,这一声“保重”,哪里只是对白玉而言,更是对大王山而言。
越是察觉自己撑不住,命不久矣,她就越是想再为云皎做些什么。
她放心不下她的大王啊……
仅此一句,她便转身,朝着与白玉相反的方向踏进深沉夜色里。
白玉不免凝视了她的背影一会儿,在凄清月光下,那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与此同时,刚贪吃下去的宵夜实在撑人,他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又想自己可真惨,冬日里就是饿得快,但他吃个宵夜都要偷偷摸摸。
不像麦旋风那个傻狗,那般好命。
它根本就不会饿。
那傻狗仗着身上还有巡视大王山的公务,时常以公谋私偷跑出山,去山外吃阎王手下阴差外派的零嘴。
也得是自己仗义,名义上要替哪吒盯着它,实则这点小事还是由着它的。
若非当日红孩儿面前,麦旋风竟相护了自己,才不帮它打掩护……
白玉心底腹诽不停,捂着吃撑的肚子,懒懒散散回去金拱门洞。
*
时至年前,又到了给下属发礼品及年终奖的时刻。
云皎与误雪凑在一处,账册也堆在一处,三十三妖洞修行功法各有侧重,众妖偏好的礼也有所不同,云皎将礼盒分为几大类,从法器到灵丹,显得非常个性化。
好不容易批阅核对完毕。
另一面,几个亲信的菜名也都报上来了,云皎看过之后,将单子收进檀木盒中,顺口问误雪:“对了,西行取经人如今走到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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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近来她事忙,猴哥也事忙,已有许久未用玉牌联络。
不过此事大王山也一贯盯着,误雪早安排了小妖沿途打探,当即回话:“若无意外,已往西六百里,想来……咦,竟会经过白虎岭。”
言至于此,误雪也有些讶然。
云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声。
白菰毕竟已从白虎岭归来,误雪一时便没多想,但既然起了话头,又笑起来,顺势说起近来由取经人引发的一系列后续。
“小沙离开流沙河后,妖洞里洗衣一事无人照应,小妖们颇感棘手,前阵子可忙乱了好一会儿。”
沙僧在流沙河当水怪的那些年并没有名字,云皎如此唤他,他也没意见,后来大家便叫他“小沙王”。
很早之前,大王山与流沙河签订了友好洗衣合同,流沙河中,有大小数十个由沙僧以法术造出的漩涡,很多小妖都乐意去流沙河洗衣,那儿的涡旋能将衣服洗得又快又干净。
沙僧走后,流沙河恢复了平静与浑浊,也就无法全自动了。
云皎听罢,思索着,“是有这事,我竟忘了,待改日我去流沙河布个法阵,便又能洗衣了。”
她本是水族,翻江倒海不在话下,此事并不为难。
当初主要想和沙僧建交,才有了这样的买卖合同。
沙僧前世虽是卷帘大将,贬下界后却也两手空空,就如下界的小妖一样,但若挣点外快,有了钱财,也能吃点好的不是?
“那刚好。”误雪惊喜道,“如今河面还冻着,待春来始暖,小妖们换衣也勤,正好能用上。”
瞧她这般,云皎昂首挑眉,“不过冰冻而已,只要我想,顷刻便能消融百丈厚冰!”
“大王威武,神通广大!”误雪顺势充当起她的捧哏。
二人正说笑间,白菰缓步走近。
“大王。”白菰微顿,先是加入她们的话题闲聊几句。
云皎笑意未减,仿佛毫无察觉她将说什么,依旧与她谈笑。
直至白菰开口:“大王……我还要去一趟白虎岭。”
“为何?”误雪诧异,“不是才回来不久么?这都要过年节了,不如年后再……”
误雪思忖着取经人也将经过白虎岭,虽说她们大王山不会掺和西行一事,但能远离当然最好,也算避嫌。
真凑近了,沾染因果,恐是伤了自己。
云皎自也明白这个理,但听白菰打断误雪的话,用的仍是对白玉那套说辞。
“我心里总归放心不下,想着年前将法阵加固一二,也好过个安稳年,万一届时忽起风波,劳烦到大王就不好了……”
误雪沉吟,等云皎发话。
“当真想好了?”云皎道,“万一赶不回来过年呢?”
有一瞬间,白菰几乎以为云皎看穿了她的心思。可少女眸色澄澈坦然,毫无躲闪地与她对视,这反而让她更快压下了心头的慌乱。
“不会的。”白菰声音艰涩。
云皎极浅地抿了下唇,终是道:“去吧。”
白菰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当即告退去收拾行装。
临离开前,云皎忽又唤住她,“白菰。”
“大王?”她的心猛地一提。
“保重。”
“……好。”
*
白菰复又折返白虎岭。
与之同时,云皎也以玉牌向孙悟空传信,彼时,她并未刻意避开哪吒,只简短让孙悟空不必顾念对方身份。
“是不是大王山的人,与猴哥你无关。你此去取经,是命定的磨难,不必因私情阻了你的道。”这番话说出口,仿佛她全然不在乎与白菰多年相交的情分,任何人于她而言,只有是非,没有情义。
哪吒能旁听,是因云皎有意让他一同前往白虎岭。
之后,哪吒与木吒简单提及此事,只交代了自己将有一日不在山中,让他盯住红孩儿。
木吒却对近来风声有所耳闻,忍不住问:“大王信了你要吃唐僧肉?不是吧,那俨然是白菰所为,她岂会看不清,如今又放任白菰去白虎岭,究竟是何意?”
身为观音的大弟子,木吒自然也清楚取经路上既定的每一难。
因而,起初他来大王山,瞧见白骨精和杏仙都在此处,还以为这位“云皎大王”也有意打金蝉子的主意。
后来他发觉云皎无意,可劫难并不会因此改变。
但云皎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她未必不能料见一些事。
木吒在弟弟的事上容易犯痴,并不表示他当真是个糊涂人,不多时便有所猜测,只觉得云皎似在纵容局势演变。
“她……”木吒不知该怎么说,顾念弟弟,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若如此来看,大王确然是当大王的好料子,身居高位者,本当薄情寡性,方不致为人所制。”
“但是,你怎么办呢,唉。”
弟弟当初是被强行剥离了七情六欲,不是他原本无情,但若真撞见一个天生无情的,那……
哪吒:?
哪吒不明白,为何自己仅是交代了一桩事,对方却能在脑中衍生出诸多思绪。
还是太多情了,思虑太多,胡思乱想。
他心中本就装着事,更觉木吒聒噪,眸色稍冷,“休要妄议我夫人。”
“好好好,我不说了。”木吒只得噤声,关心他一下都不成。
哪吒不再多言。
漆黑的瞳眸映着烛火,明明昧昧的光影沉入眼底,恰似他此刻难以捉摸的心绪。
近来,他不断从血肉中剥离出情欲,却也因此,隐约察觉了一桩事。
——正如先前所疑,这具肉身承载的七情六欲,似乎本就残缺不全。
他仅余六欲,而七情不知所踪。
是故,他只能衷爱云皎,因欲生念,因欲生欢喜。
……这算爱吗?
哪吒头一回感到迷茫,他不知,垂眸掩去眼底波澜。但无论如何,他想爱她。
*
白菰脚程不快,几日后云皎方才启程前往白虎岭。
临行前,她却改了主意,决意独往,不带哪吒同去。
将此决定告知哪吒时,他侧首望来,眼中掠过不解。
云皎摇头,未多做解释。
“你在山中好好养病,至多一日,我便会归。”云皎往夫君脸颊上亲了口,很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温软的唇瓣使人心生流连,哪吒没让她顺势远离,而是揽住她的腰,垂眸低语,“我不是病了。”
很显然,她有些心不在焉。
云皎这才回神,瞧着他始终未见好转的面色,的确很像是生病了。心底不由生出点隐蔽的怒意——那忘存到底怎么回事?一点用没有,这么久了,夫君竟无半分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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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因此,近来,她愈发看那游手好闲的忘存真人不爽,但看夫君与其相处还算愉快,才隐忍未发。
他再治不好夫君,往后就留在大王山无偿打工还债!
去隔壁山头采矿挖煤去!什么累就做什么!不然难解她心头郁气。
开玩笑,实则云皎已不想再留此人,只待年后为夫君另寻良医,届时便将忘存遣走。
“待我归来,夫君。”云皎未再多言。
哪吒替她理好鬓边碎发,方才轻轻松开手。
“冬日风急,夫人一路保重。”
她颔首应下。
但哪吒当真会不去吗?
答案当然是否。
……
“不是,你又放个藕人在我这儿是何意?”木吒正在偏殿喝茶,面前突然无中生藕,险些呛住。
哪吒眸色晦暗,“我夫人对白骨精此劫早有预料,非是你想的那般,我需前往照应一二。”
云皎并未刻意瞒他,但她行事向来习惯自行决断,因而会忘了与夫君商议。
与他说的,只有交代他的事。
譬如让他去,或不去。
但此事关系到西行取经。
他并没有多相信孙悟空,纵使对方与云皎是师兄妹,九九八十一难,既为劫难,总有凶险。
他的夫人若贸然插手,天上有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并护教伽蓝轮流值守,佛道两界皆在密切监视,极易惹上祸端。
若他前去,可替她掩人耳目。
“你?”木吒发誓自己绝不是看轻他,是陈述事实,“如今你这具身躯看似无恙,内里可不是,你去……”
哪吒的这具凡躯已彻底被地府的煞气侵蚀,毕竟,凡胎肉。体擅入地府,本就有违天道,昔年孙悟空大闹地府,也是以魂魄之身。
因果倒置,才遭了这么深重的反噬。
如今他还在剥离七情六欲,每每剔除骨肉,再重塑,却仍阻不住煞气蔓延,新生的血肉亦是转瞬即被浸染。
哪吒冷冷睨木吒一眼。
“——你去,自然是打得过旁人的。”木吒话锋急转,“就是边打边呕血,终究不太雅观啊,你说是不?”
如木吒所言,眼下他的凡躯是弱,但不表示他的本事没有了。
哪吒不以为意,淡淡道:“我下界而来,本为护持取经人。”
木吒:?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这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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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七情六欲:一般而言,七情通常指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与生俱来的情感,《礼记·礼运》最早提出此概念,中医理论则调整为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志。儒家沿用《礼记》七情框架,佛教则侧重六欲对人的精神影响。
佛教《大智度论》认为六欲是: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相欲,基本就是把“六欲”定位于俗人对异性天生的六种欲望,也就是现代人常说的“情欲”。
——以上摘自百度百科“七情六欲”的解释,本文六欲参考《大智度论》。
第54章愿其往生
白虎岭,深渊之下。
黑暗在此沉淀了数百年,浓稠得似凝固的墨,偶有水滴从倒悬的钟乳石上坠落,敲出空洞的回音。
玄衣乌发的女子一步步缓缓踏入其中,她步履轻悄,几近无声,但蛰伏在暗处的猛兽,它体会过亘古无尽的寂静,很快耳朵微动,抬起眼眸。
“阿菰?你回来了。”
白虎精被她封印在深渊后,总爱如此唤她,仿佛想用个更加亲近的称呼,唤回她属于“人”的良知。
可白菰已经不是人了。
她早就被这些丑恶的人或妖拖进了深渊,仅余一具骸骨还伶仃残留在世上。
她的血肉、她的温情、她为人时的所有念想,已被那些丑恶的过往啃噬殆尽,她已被拖入深渊,仅余一具伶仃骸骨残留在世上。
白虎精声音笃定,并着几分惊喜,“你是不是想通了?只要你为大王夺下唐僧肉,无人再能取代你的地位,区区凡人,还有她身边那个误雪,都算什么——”
“既然你说的这么好。”白菰似笑非笑,打断了它的话,“你替我去可好?”
白虎精愣了愣,“阿菰,你在说什么,我如今被压在这山巅之下,如何替你去?”
山巅之下,深渊之处。
这里是连光都畏惧的地方,只有无尽的黑暗。
饶是白菰在这一瞬看不见白虎精的模样,却能想象到他此刻丑陋阴狠的嘴脸,还是如从前一样,它从未改变,至今仍想害她。
——不然,它被压在山下这么久,又从何得知取经人的事呢?
“我想了想,如此好的机会,确实不容错过,但孙悟空是何等能人,我法力低微,并不敌他,恐怕还是需你出马助我才是。”
白虎精闻言,沉默片刻,似在思量她的言下之意,半晌后,悻悻道:“阿菰,你说笑了……你既将我封印在此处,我又如何能助你。”
“倘若我将你放出来呢?”
“……”
白虎精彻底沉默,它显然不想去。
它也知晓这是陷阱,它亦知晓凭它的本领,根本制服不了孙悟空。
但白菰并不在乎,她不用真的“说服”它,既从大王那儿学来了替傀之术,白虎精的挣扎与推诿在她眼中尽是可笑的。
她依旧絮絮而语,是早做下的决定。
“你助我演一场戏,化身成我的模样去迷惑唐僧,若你成功,将唐僧肉进献于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若你失败,便承我一切苦难,永生受诅,永不解脱。”
白虎精听出她言辞中的狠意,惊恐道:“阿菰…阿菰!你要做什么?”
白菰手中施诀,这是她头一回下定决心要逼出自己的魂魄,以魂为引,二魂合一。
一缕缕魂丝被强行剥离,而属于白虎精的魂魄也在抗拒中被强行牵扯出来。
这个过程如撕裂自己的血肉,白菰痛得浑身冷汗,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她被丈夫亲手推出门外,被白虎精囚禁,又被娘家驱逐,至绝境时,她在山崖上久久徘徊,决定了结自己这孤苦无望的一生……
魂灵既出,白虎精也发出凄厉嘶吼,它在黑暗中挣扎,一遍遍呐喊:“白菰,你是要我死!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她的确不得好死。
那年,她以为纵身一跃便是解脱,却不知等待她的是另一重万丈深渊,连魂魄也被精怪死死锁住,囚困在白虎岭中。
无力伶仃之人,连彻底的死亡都无法自己主宰。
不知过了多久,深渊中的嘶吼与诅咒渐渐平息,重归死寂。
一道虎影自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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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攀出,它四肢僵硬,嗬嗬喘气。
它似乎还想维持最后一丝清明,一双澄黄诡谲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菰,“白菰……谁教你的方法,这是谁告诉你的?!”
剥魂之术。
僵尸之身原本无力剥离自己的魂魄,她越是不甘就此离世,越是有生的执念,就越是只能困在这具腐烂的肉。身里。
如今,她竟然将自己的魂剥出来了?
白菰冷冷回望,仍是那句话,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与你何干?”
她手中施法,操控着白虎精转身,朝着山中蹒跚而去。
于此同时,她眼中也浮现出白虎精眼瞳里所有的景象,命理纠缠,互换因果,从此刻起,白虎精就要代替她所受的一切因果,哪怕死后,亦是往复循环……
*
取经人一行经至白虎岭,岭中正落下今年第一场新雪。
细碎的雪如白杏瓣,洋洋洒洒,飘飘荡荡,被北风一吹,打着圈落在枯枝上。毫无生机的一座山岭,因这般晶莹的点缀,仿若重焕生机。
花果山坐落在海中,少见雪色,被压在五行山下时,也能睁着眼窥见一线天色,却只剩空茫茫的感慨。
这也是孙悟空第一次自在地观赏着漫天飞雪,毛茸茸的手抬起,往天上接,能感受到冰凉融化在掌心,化为一抹湿润。
“呆子,呆子,你看,下雪了!”
猪八戒被点名,仰头看雪,开始吟唱:“我与翠兰同淋雪,此生亦算共白头……”
孙悟空一噎,笑骂:“你个夯货!人走出几百里,还惦念那无意事!”
“你莫说风凉话。”猪八戒一听,也急了,“还不是你个不安好心的弼马温,只觉自个儿行路无趣,拖我个有家室的上路,害我家破妻散,好没良心,好没良心!”
猪八戒始终对此事心存怒怼,谁劝了也不听,平白生出诸多怨气来,尤是对当初非将他拉下福陵山的孙悟空。
“说你呆,你是真呆!”孙悟空亦没好气,“你若有心,待自己有了真本事,何愁谁将你拦下?”
眼下他还是下界妖猪之身,自是说话没分量。
待取经事了,谁管他作甚?
但这真是事业批遇上了恋爱脑,猪八戒一心只有翠兰,含泪道:“凡人寿命百载,而西行路漫漫,翠兰又等得了我几年?我又怎忍心叫她等我几年?”
沙僧跑上前来打圆场,唐僧坐在白马上,一时叹气不已。
师徒一行人,共赏一场雪。
天苍,野茫,心思各异。
待徒弟几人吵吵嚷嚷无休止,唐僧一凡人肉胎,渐感饥饿,他赧然捂起肚子,对孙悟空道:“悟空,这正当午,为师肚中有些饥了,你可愿去那里化些斋吃?”
此举,也是叫他们暂时休战。
孙悟空果然停了话头,猪八戒吟唱暂停,回头,又道:“师父,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你叫师兄往哪里去寻斋?”
唐僧闻言,不再言语。
孙悟空摸了摸猪脑袋,只说自己去去就回。
言罢,他取了钵盂,纵身一跃,登天祥光。
他才走,忽地,前面却有白虎咆哮,一时余下几人嬉笑息止,唐僧惊疑不定,看着徒儿几人。
猪八戒举了钉耙,往前两步。
只见枯藤草丛中走出来个裙钗女,挽着藤篮,里头物什用麻布小心裹着,笑吟吟:“几位长老,可是饿了?小女这儿有些斋饭,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几人来回言说几句,沙僧始终有疑,柱着降妖宝杖不肯让步。
八戒却也饿了,当下要吃,倏忽大师兄自云头回了,骂他:“蠢的,妖物的斋饭也吃得!”
孙悟空托着钵盂,睁火眼金睛一看,心中却也诧异。
原本听师妹一言,还以为她山中出了个叛徒,亦或是算到山中谁有劫难,只道是顺应行事,他也就顺势而为了。
哪知这下见了,只是个不相识的虎精。
既是如此,那就放开手打了!
不对,孙悟空又金眸微眯,只见那虎精骨骼上勒了灵丝,叫它形如傀儡僵硬,庞大原型下,竟隐隐藏了一具人骨之身……
似是被谁换了因果,魂身紊乱。
这边他正思量着,那边唐僧已被猪八戒说动,下了马,便要往虎精身边走去。
孙悟空暗自叹气,金箍棒迎风幌一幌,当头就打。
*
云皎亦在云头,她隐去了周身气息,目睹岭中一切。
寒风猎猎,鼓动起少女的雪色衣袍,广袖长衫,衣袂翻飞,她的身影一眼望去似云中雪,风中花。
她始终未言。
见孙悟空擎着金箍棒,几番将那白虎精打杀,她眼也未眨,心中却渐渐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待诸事了却,她才飘然落入白虎岭深洞,神思不属之下,竟未察觉衣袖间钻进一株灵光,如剔透的莲瓣附着其上,转瞬隐没。
白菰仍在洞中。
因果已转嫁至白虎精身上,这出“三打白骨精”也算演完,没有乱了劫难。可云皎抬眼看去,只见白菰的魂魄在洞中飘摇不定,似迷途的萤火。
在白菰的脚下,那具脱离了魂魄的肉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再无法承托她的魂灵。
“大…大王……”
见到洞口明光中渐行渐近走向自己的人,白菰飘忽的眼瞳,忽而聚焦起来。
“大王,我并非有意——”她瞳孔一滞,无措开口。
但一言未尽,她又似暗下决心般,掷地有声,“一切是您那位夫婿——莲之,是他指使我的。”
“是他自感命不久矣,大王又不肯为他续命,这才暗里命我为他找到唐僧,啖其骨肉,妄图长生。”
“我念及大王待他情深,不敢违逆,这才重归白虎岭,这才……”
白菰声声控诉,云皎没有否认或承认关于莲之的任何事,也未拆穿白菰立不住脚的谎言。
只因一切,她心有所料。
临至此刻,已如一缕幽魂的白菰仍然是执着的,心底的痛令她偏执如狂,她还想劝说云皎:“大王,难道您……不信吗?”
云皎唇角翕动,不知此刻自己该说些什么。
最终,她问她:“白菰,值得吗?”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偏执令她自伤,最终让她自毁。
眼见白菰默然,云皎又拂袖,灵光在幽沉的洞穴里荡开,形成一道光幕。光幕中被白菰控制的白虎精,在金箍棒三次的重击之下终于哀嚎湮灭。
但每一次白虎精在经受伤痛时,白菰亦在感同身受,这一场戏,她也承受了同等的痛苦。
——因为替傀术,本也只是个半成术法。
云皎力所能及,仅止于此。
她看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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菰,见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眸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几百年的风雪,终于在此刻停歇。
半晌,白菰再开口,已是了然:“大王……你都知晓了。”
无论是白虎精,还是指使莲之,她所言之凿凿,云皎却巍然不动,是因其知晓一切都是她筹谋。
术法是云皎教的,而云皎未等她知会,已站在了她面前。
不待云皎回应,白菰犹存最后一丝不甘:“大王,您便那么相信莲之,您便认定,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白菰。”云皎开口,“如你所言,我皆已知晓。而今,你且再自问一次,你真的还在意他究竟如何吗?”
执着于旁人的“真面目”,是因她尚未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白菰一怔。
“恨本非罪过,也非恶事,可你不能叫恨毁了你。你恨世上所有卑劣之人,恨所有予你苦厄之人,这没有错。可若恨已让你面目全非,你又当真能看清他人?”
云皎指间一抬,光幕之景再度转换,是大王山中的留影珠所记录下来的种种景象。
莲之从未动过,却是白菰在口口声声说着“是那个凡人想吃唐僧肉”,是她精心编织了一道道罗网。
当恨蒙蔽双眼,恨使人辨不清是非,她将恨意转向旁人,散布谣言、设计陷阱,有意无意将一个无辜之人往火坑中推。
云皎始终未信谣言;
可若她信了呢?
无辜之人,便会像昔年的“白菰”,被众人之手推入深渊,永远不能翻身。
白菰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那段影像,无法回神。
“我…我……”
良久之后,她眼中猩红褪去,却漫上更深的晶莹,如澄然的水淹没污浊,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模样。
几百年前,丈夫因恐惧而自私的嘴脸浮现眼前,他将她推出门去。而如今,她自己的脸,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因恐惧而扭曲的执念,险些让另一个无辜者重蹈覆辙,含冤含恨。
她唇角微张,几番翕动,“对不起。”
“大王,我不在意了,他人是如何,非由我言说。”她道。
云皎摇了摇头,“这声对不起,不该是同我说。”
本该说与莲之。
是故最初,云皎是想带莲之来的。
可后来,她又想了许多。
白菰喃喃自语:“原来错的,是我,我恨了他们几百年……最终,我也成了他们。”
一声承认,不是屈服,而是释然。在这一瞬,白菰感受到缠缚她数百年的怨气,终似被连根拔起,其实从始至终,无关旁人,她只是困在自己的局中。
向外怨怼,便见世上所有人皆错。
唯有此刻,她向内审视,方才接纳了自己的错,亦是如此颠覆的悔悟,才将她从偏执的牛角尖中彻底震了出来。
真正的释然到来,白菰方看清所有。也正因看清所有,她方知云皎并未轻易受人蒙蔽。
无论是她,还是莲之。
云皎始终清醒着,注视着每个人。
“大王……”
魂魄离体,肉身也已溃烂,白菰再无处可去,可对于她而言,又似寻到了最终的归处。
几百年来,她被污浊肉身拖曳住的魂魄,终于变得轻盈。
她望着云皎,盈盈一拜,眼神平静而感激。
“大王,珍重。”
云皎眼眸颤了颤,她抬起手,幽深的洞府里,乍然弥漫起无尽的亮,丝丝缕缕灵力萦绕于白菰的魂魄。
她轻声祝言:“白菰,此去路途迢迢,早日洗去尘泥,魂归渺渺,了却前尘,往生净土,归来重明……”
她护住白菰那道纯净的真灵,送其安然踏入轮回。
“珍重。”她道。
三打白骨精,是前世《西游记》中脍炙人口的名篇,云皎自也知晓。
在此界,她可窥天机,料事如神,最终也只能尽人事,做到如此。
这是她为白菰此一生择定的结局。
僵尸之身,轮回无门,了却执念,才获新生。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白骨精”,而白虎精将成为“白骨精”业力的承受者,永生轮回,不得解脱。他会一世世重复白菰的命运,走她走过的路,尝她受过的苦,众叛亲离,惊惧无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四下彻底寂静,云皎俯身,用素白锦布仔细包裹那具已化作枯骨的尸身,郑重收起。
未让莲之同来,便是因为启程的那一刻,云皎忽然明悟,这始终是白菰一人的劫。
云皎不愿对方曝尸荒野,授对方此术,亦不愿对方在人前狼狈,她将亲自为白菰收敛尸骨,最后一次为其超度。
若此生苦厄,愿其往生,来世无忧无虞。
再相会,归来不复旧,但始从新起。
*
只不过,云皎亦知晓,不过是人前不显狼狈,实则天上有诸多仙神值守,未必不知此间变故。
但只要劫数不乱,无人会刻意找她的麻烦。
哪吒从天上俯首,凝去的一缕真身莲瓣也带回了一切景象。
他在云端,遥遥望着妻子从山洞中走出,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在风雪中穿行,亦稳然如常。
但不知怎得,他忽觉她十分孤单。
虽然在大王山中,总有许多人簇拥着她,虽然在他面前,她总是盈盈笑颜。
他轻叹一声,在心中默念:“夫人……”
为何不要他作陪呢?
不是说不舍得他离开么,为何,不能多让他相伴左右?为何,总是孤身一人承担所有。
他已迫不及待要回去仙身之中,与她长相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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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衷爱不已
三次诛杀妖魔,没得到一句好话,反倒挨了那师父的抱怨。
任凭孙悟空如何解释,唐僧始终将信将疑。
大王山出来的副手也不是虚的,白菰生前为人,化作僵尸,仍善攻心之计,三番叫白虎精化作人身,是真被偏执渗透了心,想着做戏做全套,要将唐僧捉了去。
化作农女,化作村婆,再化作个村里的老爷子,一下凑齐了一家三口,这环环相扣的迷魂阵,一下叫唐僧失了心。
孙悟空那呆师弟也不是个拎得清的,私人仇怨放到正事上来,一个劲撺掇唐僧,最终,唐僧惶恐徒儿犯了杀戒,不愿再认孙悟空为徒。
此时尚值西行初期,师徒几个还未磨合好脾性,总有些磕绊斗嘴,性急之时,便要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孙悟空气红了眼,也不再说,当即一跃上云头,就要回花果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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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在云头与师妹相遇了。
风鼓衣袍,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是先开口的那种e人。
孙悟空:“小云吞,你怎得来了?”
云皎:“猴哥,好巧,我正兜风呢。”
值此时节,天寒,风烈,孙悟空一挑眉,在云上瞧见白虎岭有一处黑黢黢的山洞,里头冒着浓浓黑烟,倒没拆穿她什么。
云皎亦是见唐僧一行人将离开白虎岭,那深渊之洞常年萦绕怨气,若有人踏入难免沾染,阴寒侵体,极易受劫,那时倒成了她的因果,自不必再留。
往事随故去者而逝,无论白菰,还是白虎精……亦或,昔日几个被白菰掘尸的凡人。
执念太深,就成了罪业。
她便一把火将洞穴点了。
火光是炽烈的,却也是洁净的,佛言说涅槃之火焚尽一切业障,烈焰为通往净土的桥梁,一炬之下,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执念与罪业也随之烟消云散。
孙悟空正愁无人说话,心里苦闷,便与她说起来,“师父不信我。”
“小云吞,你不知,先前你同俺老孙传信说是有个甚么妖,会落在这山里,老孙我是遇上了,就是……”
他说完之后,心中郁结消了不少,又因说话声音好听,时不时语调扬高,温和不已,听着不像抱怨,反倒像逗她玩儿。
云皎听罢后,不但不会心头郁郁,反而因他说笑般的语气,心情也明朗了些。
是猴哥有意的,她明白。
虽然她面上未表露什么,却到底被心细的猴哥察觉。
她手中掐诀,片刻后,方扬起淡淡笑意,“无妨,猴哥,就当给自己放个轻快假,回花果山好好耍耍。”
这个取经团是得好好磨合,她劝也无用,此亦是劫难的一部分,同心而行,方得正果。
何况她也不大会劝人。
倒是指间掐算中,算出猴哥好歹要放个把月的假——唐僧还挺硬气啊,还是说这中途,妖怪们也过年去了?
《西游记》中下一难还在碗子山波月洞,离此处是有不短距离,路途遥遥,至少也要月余。按原著来说,要等届时猪八戒和沙僧不敌对方,师父又被那黄袍怪变作了白虎,猪八戒才会去花果山请回猴哥。
思及此,云皎便提议:“不然,猴哥你来大王山过年吧,我山头过年可热闹了呢。”
实则,精怪们是不太兴过年那套的,那是凡人的把式,猴哥的花果山自然也是如此。
妖怪群体里会过年的,只有大王山。
唐僧能忍着不找猴哥回来,大抵还是因既定的剧情未到,进度条原来也有冷却期吗?
孙悟空本爱热闹,自是应下来。
“好!”
两人就这样哄好了自己。
“猴哥喜欢吃什么?”云皎眨了眨眼,又问,此刻语气终于暖了些,“今年年夜饭,我下厨哦。”
孙悟空金眸一转,师妹不多操心他的劫难,他自也不会鲁莽冲撞了她的劫数,彼此照应着,都知晓对方在走自己的道,便是好事。
他笑嘻嘻应:“多来点桃儿——天冷,大王山应当没桃儿,花果山还有,届时俺老孙带去!”
哪有叫客人自己带东西的,但他们本是师兄妹。
云皎便道:“那我给猴哥做桃子蛋糕,包好吃的。”
“好嘞!”
二人寒暄片刻,约定好过年事宜,这便道别。
一个往山头钻,一个往海边去。
*
哪吒忧心夫人察觉端倪,先一步回了大王山。
却不知云皎并未径直折返,而是又去了趟流沙河。
冬日的流沙河着实寒风猎猎,岸上枯蓬被风刮卷,在空中打旋,河面冰封,水位也早已下降,不少河滩已裸露出来。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此河宽广无垠,若非是冰封之景,当是浪涌如山,波翻若岭,凶狂非常。
云皎双手掐诀,如拈花变换,少顷,一股比河冰更凛冽的寒气破空而出,直击冰面,冰层应声碎裂,投入深河,直至河底开始卷起滔天海浪,将冰搅浑一起。
此等破冰之法,与她打架的方式如出一辙,蛮横,直接,不留余地。
待冰层尽数与水融在一处,她方收掌,掌心的灵力变得和缓,呈现出水族御水的游刃有余,令河水逐渐变得柔和。
河浪一股股往上拍,凝着温暖的水汽,如此一来,小妖们冬日来洗衣亦不会着凉。
云皎目光微凝,忽地发觉滩涂上被水流冲出一块莹白物件,再定睛一看——是块白玉玉佩。
手腕翻转,那玉佩便凌空飞入她掌心。
白玉温润,雕作如意云纹,边缘镶嵌细金丝,虽只是件佩饰,无甚灵力,但玉质通透,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主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流沙河人迹罕至,怎会有如此贵重的玉佩?在河里掉了多少年了,但若真是很多年,沙僧应当早就发现了吧。
云皎一时想不出缘由,索性掏出自己的玉牌,传音给孙悟空:“猴哥,我在流沙河岸拾得一枚玉佩,你先前从此经过,可有印象,见过有人落下么?”
对面传来孙悟空略显仓促的回应:“啊?哦…哦,玉佩,俺老孙想想……那小猴儿,莫要爬去你老爷子的头上!”
还有其余嘈杂的声响。
“大王大王,快同我们讲讲取经的故事!”
“大王!吃桃,刚摘的新鲜桃子~”
“要不要尝尝新采的椰露,大王,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听得出,猴哥这会儿很忙。
云皎默然一瞬,孙悟空也确然玩嗨,回她:“小云吞,俺老孙无甚印象。”
“好。”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问他一声而已,此处人烟稀少,但又不是无人区。
许是哪位路过的显贵吧,人,仙,妖,都有可能。
云皎不再多想,因玉佩华贵,恐旁人随意捡走,干脆在原地留下一枚传讯铜牌,便于失主寻回,这才收起玉佩离去。
复归大王山,果然不到一日光景。
而夫君也果然在洞门口等她。
云皎微微一怔,头一次没有如常般扑进他怀里,却也是走至他面前,替他拢紧裘袍,“冬日风寒,夫君不必在外头等我。”
手还未放下,被他轻轻攥住。
她仰头,见少年盯着自己,这双曾经因不可视物而略显涣散的眼眸,却是生得那般好看,不知从何时起,总是只倒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她听见他低声道:“天色渐暗,我心想夫人总该回来了。”
意思是并未等候太久。
云皎轻叹,“你啊你……”
也不怕冷死……
不对不对,避谶避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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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对自己心道。
他的手尚且冰凉,却想将她的手捂热,将她两只手都揣进裘袍里,领着她往洞内走去。
云皎未拒绝,但等误雪迎来,她还是使了个眼色,让夫君先离开。
哪吒也没拒绝。
白菰的身后事,尚有许多需要与误雪交代。二人一直商议到深夜,最后起身离座时,云皎见误雪的神色极其黯然,眼尾殷红,似将要哭出来。
这让云皎第一次心生一丝难言的无措。
因她不知如何安慰误雪,也因当时……她也想不到如何安慰白菰,更因,她竟无法像她二人一样,悲戚、难过、伤感挚友的逝去。
虽可往生,但别离亦是发生。
她静静注视着误雪,张了张唇,最终也只能说出:“天色已晚,早些安歇吧,明日你同我去后山,我们替白菰选一处风水宝地。”
“好,大王。”误雪拭了拭眼角,也未再多言。
云皎回了寝殿。
自从夫君与她同住,她总能在殿内嗅到各式花香,夏是莲,秋是丹桂、金菊,亦或是秋海棠。
而今寒冬百花凋零,殿内点的是安神香。
听闻门扉轻推的声响,哪吒偏头,迈步转过屏风,见云皎似在出神,他上前将她轻轻揽过,按坐在案前,替她斟了杯热茶。
“夫人……”他不该得知她今日经历了什么,又想不动声色宽慰,便轻声细语。
哪知云皎开口便道:“今年猴哥也会来大王山过年,山里应当会挺热闹吧。”
惯常三分含笑,音色寻常。
哪吒一顿,又听她问:“夫君,你有没有想吃的菜式?我做给你吃。”
细听之下,她语气里还有几分非常不想他做饭的警惕。
他微微凝噎。
思绪随着她的轻声话语飘荡,哪吒心想,同月饼一样,其实他并未尝过太多凡界的菜式。
虽然,五谷食粮,向来是凡人立世的根本。
但彼时,凡人们总觉得他“异于常人”,天生神通,便不将他当做凡人对待。
无论是曾经的爹娘,亦或兄长。
他便也如众人所愿,鲜少出现在人前,那时他会在哪儿呢?看天,观海,或独对明月,见碧色长空,见波澜壮阔,见明月高悬。
却唯独,不见人间烟火。
凡世灯火长明,夜夜如是,可属于他的那一盏明灯,只在心中,不在眼前。
少年沉默良久,最终,唇角翕动:“……饺子。”
云皎也默然下来。
夜明珠的柔丽光泽落在她脸庞上,容颜精致,尤是长睫如蝶,不时颤动,哪吒渐渐发觉她的心绪并不如面上镇定。
她又在不自觉地隐藏着什么。
他轻叹一声,倏尔提议道:“皎皎,我们去赏月?”
云皎抬眼,又轻眨了下眼,眸中果然闪过璀璨的光彩,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是心动。
她确实笑了起来,却又摇头:“外头太冷啦,你受不住。”
哪吒起身,将裘袍重新披在身上。
“夫人若想,为夫当作陪。”他只道。
云皎凝望他片刻,笑意未淡,跑去又取了件披风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直把夫君裹成了个粽子。
她又偏头想了想,怕他待会儿还会冷,索性给自己也披得厚厚的,一张脸几乎包裹在裘衣绒毛里,才重新冲他眨眼。
“走吧。”
*
临近年关的冬夜极寒。
山巅之上的风更是凛冽,云皎思来想去,将披着厚衣裳、几乎抱不下的夫君“扛”去了中秋所建的观月台。
她的确是想出来散散心,夫君愿作陪,她亦开心,作为回报——必定会给他选一处挡风之地。
但待这时,心思恍惚的云皎才蓦地反应过来……
为何她不能直接施法挡风呢?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月下,少女笑声清脆如铃,很轻,却很好听。
哪吒还揽着她的肩,垂眸看她,“夫人,在笑什么?”
云皎摇了摇头,未语,只牵紧了他的手,将温热的灵力渡去。
哪吒也顺势微微俯身,以便更好借着月色,看自己的妻子。
清冷的月光未能减去她秾丽容色半分,反而为她莹润的肌肤渡上一层微光,杏眼桃腮,盈盈柔艳,整个人仿佛被月色浸透的暖玉,生出温润光辉来。
中秋那夜在此发生的事,于他而言并非太愉快的回忆。
即便他一贯心知云皎聪慧,但那是他头一回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只将她当成需要保护的柔弱对象。他轻易做出决定,对她的预判仅有一步棋,却未将她当成纵览全局的棋手。
他的自负,让他并未平视对手。
让他险些错过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你看我做什么?”云皎被他紧紧盯住,似觉得有趣,笑得愈发灿灿,“难道我脸上有东西?”
哪吒看着看着,也轻笑起来:“有。”
“什么?”
“有让我衷爱不已的东西。”
“嗯?”云皎并不会扭捏,反倒好奇地凑近些,顺着他的话问,“什么?是我的绝世容颜吗?”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唇恰好碰上她微凉的额头,便轻轻吻了上去。
“嗯。”无论如何,他总是应和着她的。
——是她的笑。
他不得不承认,甚至像一种新的发现:云皎的笑容,总能很轻易让许多不虞之事快些过去。
就算她心底酝酿着难过,面上明媚的笑容却会感染旁人。
月光落在她身上,而她如灼灼的太阳。
云皎被他的黏糊劲缠住,半晌才将他推搡开,却未松开相执的手,与他依偎在一起看月色。
但他许是真在看月色,又或是看她,而云皎则在观星象。
若懂星盘,便知万物有灵者皆与周天星辰遥相呼应,寻常人至多能窥见帝王将相的紫微星,但有能之士以灵力探寻,便能锁定他人的命星轨迹。
只是,今夜并非观星良机。月清疏,星辰本该明澈,偌大的天穹却似凝结了一层薄霜,浸着水汽,是山雨欲来。
星象模糊,尽数黯淡。
云皎看着看着,忽而又想到——从前,她只观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观望许多人的命途。
一眼扫尽星子流光,蓦地,她眸色凝滞,微微怔愣。
“夫人?”哪吒察觉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一分。
云皎将视线收回,又在他漂亮的面庞前流连片刻。
她微微抿唇,不再看他,“无事。”
——有事,属于莲之的那颗命星,竟已变得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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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俗话说,不能在病入膏肓的病人面前说他命不久矣。
他会更撑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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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应该会休一天,理一下后续的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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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小太阳梗[狗头]
云皎:我又是月亮又是太阳,我懂了,我是你的全世界(发动态ing)
哪吒:您的好友哪吒为您点了个赞[点赞]
红孩儿:您的好友红孩儿不喜欢这条动态[心碎]
大王山众:[吃瓜][吃瓜][吃瓜]
第56章你难过吗
翌日,云皎带着误雪去后山,为白菰的尸身择定风水宝地。
此事她已在心中斟酌整夜,今晨取了罗盘,并未多作犹豫,替白菰选了一处将有寒梅盛开之地。
此事她并未昭告大王山,只有亲信几个、与三十三洞妖王知晓,之后她另有打算。
误雪情绪已平复不少,反过来劝慰云皎。
云皎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被影响心情,只说:“一切照旧,若你事忙,尽数与我说便是。”
“嗯。”误雪见她神色如常,便不再多言。
此事,处理下来悄无声息,唯有一人情绪格外激动。
竟是白玉。
“什么?!”
小白鼠猛地跳上桌案,听误雪说出此事,又看了看一旁的云皎,始终不肯相信。
“她不是说就去封印一下吗?怎么会没回来……怎么会?”
“白玉。”误雪看了眼云皎,冲它轻轻摇头示意。
云皎道:“你若惦念她,去后山看看她吧。”
大王山中众人的关系,绝大多数都不会真逃开云皎的眼,她心知白玉与白菰关系一向不错,想不到这还是只重情义的鼠。
“大王……”白玉愕然许久,久久无法回神。
一张鼠脸上满是复杂。
误雪摸了摸它的头,叹息一声。
过了会儿,小白鼠复又蹦下桌案,犹自出了金拱门洞,寒冬腊月,天色逐渐阴沉,山中凝结着浓厚的雨雾,山雨欲来。
待白玉从后山回来,洞外已下起淅淅沥沥的冷雨。
哪吒恰在此时寻来,见云皎面色平静,仍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今日可还有事?”他轻声问,“临近年关,夫人不若多歇息歇息。”
云皎朱唇微张,只道:“有事。”
年关至,说山中有事务要忙,也多是琐事。
雨渐急,云皎也一连忙了几日,早出晚归,将原本属于白菰的事务尽数揽了下来。
哪吒起初任她如此,她自有排解忧思的方式,安静得不愿让人察觉,他亦不会强迫她。
可眼见她的脸色日渐苍白,仍旧不肯歇息,连误雪也看出端倪。
每逢雨天,她便会头疼不止,却一直强撑。
哪吒便打算以自己病重为由,喊她回来。
还未开口,天先一步下起暴雨,疾风惊雷,连洞内都能察觉轰鸣之声。
误雪只怕云皎是思虑过重,恳请她多加歇息,“大王,您是大王山支柱,若有差池,我等该如何自处?还请您万万保重身体。”
云皎便不再强撑,她做事有分寸,知晓何时自己能借此排遣,何时真到了该休养的时刻。
顺势,她前往后山寒潭之中。
这次临去前,倒是记得告知身子逐渐“病弱”的夫君,她抱了抱哪吒,“这几日,我确实心绪不宁,想去后山静静。”
哪吒在她眉心轻吻,未有多言,“好。”
但他料定放心不下的误雪很快就会上门。
彼时,他也正披上裘袍,要往后山而去。
误雪见状,一怔。
“你找我何事?”他侧目问。
“郎君是要去出门?去…后山?”得哪吒颔首,她略略宽心,要说的正是此事,“我担忧大王心中郁结难解,郎君既是大王夫婿,理应为她分忧解难。”
哪吒道:“分内之事。”
*
这场雨来得骤急,天色一味低沉,一连数日未肯放晴。
此乃天数降雨,非是人为,云皎无意搅乱天象,哪吒亦知她,时节多雨,就算她怕下雨,万物皆需要雨。
后山空旷,更添几分凛冽湿寒,雨丝凝作一片朦胧的薄雾,萦绕于某处池畔,昔日云皎命小妖们在此栽种了莲花,如今虽是冬日,花不曾盛开,他的目光仍不由停留了片刻,又平静地往禁地而去。
洞穴寒池之中,水色沉碧。
云皎喜凉,池水比春夏更凉,在凛冽冬日里也不曾冒出一丝热气,甚至比此时外界的池潭更刺骨几分。
她浸在水中,沉沉不发不言。
直至轻微的步履声响起,碎石似故意被踩响,告知她将有人至。云皎睁开假寐的眼,眸光穿过屏风,落在朦胧人影之上。
也是此时,她才惊觉自己心神恍惚,竟忘了化回原形。素白衣裙早已被寒水浸透,紧紧贴着肌肤,激起阵阵战栗。下一瞬,一道身影转出屏风。
如她所料,是夫君。
“夫人。”
云皎未言。
数日的操劳与难得的神思不属,又未运灵力护体,此刻浸在冰水里,少女玉白的脸颊几乎透明。
一旁引水的瀑布被她断了源头,水流凝成冰,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夫人。”哪吒未问她为何不说话,只缓步近前,“夫人已经独自静了许久,既说过要与我永不分离,为何只有欢欣之时才寻我,悲痛之时,却不记得我?”
云皎才回过神,问出上一回那句开场白:“你怎会来?”
哪吒静默一瞬,低笑起来。
她问过之后,方觉太迟,对方都已说明了来由,稍有赧然,又听少年道:“皎皎,夫妻之间,不能只是‘有福同享’。”
他的嗓音极其好听,略微低柔,尾音轻扬时,又流露出一分意气,如山涧碎玉,如清泉击石。
语气沉稳,断句清晰,总让人很容易倾听。
俗话说,气度之间,得见一人身份。
起初云皎觉得他容貌昳丽,气质清贵,便连谈吐也是她关注的标准——她的夫君语态平和,却字字千钧,是上位者才有的力量。
她头疼难忍,于是未多言,只微微阖眸,静待下文。
哪知衣料窸窣声响起,她再睁眼,便见水花飞溅,少年挺拔的身躯向她而来。
“你、你……”她张口,一时却不知说什么。
他竟下了水,寒冬腊月,一个本就寒气侵体的凡人竟敢下水?
水声哗然,涟漪层层
《[西游]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50-60(第14/26页)
荡开,云皎的夫君不管不顾,一步步向她奔来,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在她耳畔低语,补全了后一句,“皎皎,我们还要有难同当。”
刺骨寒水将两人紧紧包裹,更像是一同困在冰凉的囚笼里,两厢缠住,谁也无法挣脱。
云皎被他不要命的举动震撼,长睫轻颤,抖落细碎水珠。
当真未曾料到他会来么?
她不是真的对夫君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
她知晓他总会哄她,她知晓他眼中总藏着她的身影,她还知晓每一次回头,他都在身后。
她知晓,他会来——只是没料到,他会这般义无反顾地跃入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