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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只想考科举》 90-100(第1/25页)
第91章
齐明元年,五月初二。
殿试读卷的日子。
众所周知,今日朝会散了,皇上便会定下殿试一甲名次。
等到明日,殿试结果便会直接公布。
明知道皇宫正在做什么。
考生们明显更加焦急。
这要是跟会试那般严密,一丝消息也透不出来就算了。
偏偏殿试是有“小道消息”的。
比如说。
“皇上特意留下三司六部主事以及各部左右侍郎,让大家一起评卷。”
“又取了前十的卷子,共同参与一甲评选!”
啊?
竟然这样?
外面传什么的都有。
但多数人都未提起宋溪。
因为无论是谁,都觉得他的状元之位还是比较稳的。
先不说他的会试文章好得太过突出。
就说他在童试为小三元。
乡试会试分别拿了解元会元。
便是为了好彩头,也要全了六元名声。
朝中能出一个这样的人才十分不易。
恰逢新皇登基,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全了这个美意。
至少在宫里消息传出来之前,多数人都是这般想的。
现在又多了个说法,那就是皇上对一甲某些人不满,故而又多要了试卷,想要把人换下去。
但与此同时,像会试其他人,难免多了希望。
万一自己前进几名呢?
万一自己就那么幸运呢?
说到底,全看奉天殿内皇帝的心意。
宋溪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充满不确定性。
不管规则再完备,准备的多充分,只凭一个人的意志,就可以改变一切。
若能往好的方向改还好些。
这太依靠上位者的个人能力了。
宋溪难免想到闻淮。
他是有能力的,同时也是目空一切的。
对他,或者他们而言,世间一切都能为他们所用。
不过宋溪也没有多说。
这毕竟是古代的,规则就在这。
之前读书的时候还好。
自考上进士,见了奉天殿的场景,这种感觉便更深刻了。
不说别了的。
就隔壁宋家,宋老爷已经办好离京回任上的文书。
殿试马上结束,他很快就会回任上了。
吏部对于留京的事并不松口,事情已经定下,不能更改。
其实也有吏部某家子弟问宋溪想法。
大意是,若宋溪开口,这家会卖个好,留宋老爷在京。
宋溪巴不得他早点离开,怎么会帮忙求情,更不会去做这种事。
即便这样了,宋老爷对他还是没有办法。
甚至以后还要依靠宋溪,故而笑脸相迎。
这就是学生身份到工作身份的转变吗?
速度会不会有点快啊。
不过没关系,他会适应的!
都说学以致用,不能空写文章啊。
趁着外面消息满天飞,宋溪在家安静收拾书房。
之前诸多学习资料都要整理起来。
答应柳影邓潇做的笔记跟心得也要誊录一遍。
还有小苟旦几个疑问,陆荣华他们提过的问题,全都一一解答。
其实小苟旦继续用他之前整理的童试一课一练即可。
倒是秀才阶段的陆荣华等人,以及举人阶段的柳影等,需要的东西不同。
宋溪一边整理之前的各种考试时文,再把平时心得整理成册,一整日下来,还真的做了个框架。
以后闲来无事,就能把骨肉填充进去,也算不辜负这么多年的读书学习。
再看到那幅鬼使神差的画作时,宋溪还是放回原处,只当没看到。
不以物挫志。
画了就是画了,亲了也确实亲了。
既不后悔,也不为难自己。
宋溪只是在想,闻淮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知道了。
齐明元年,五月初三。
今日对于礼部来说,不亚于放假前最后一天工作日。
太好了。
今天忙完,就可以休息了!
但是!
今天会忙到头脚倒悬!
以宋溪为首的新科进士也是一样。
天还未亮,宋溪等人齐聚国子监。
这还是多数新科进士头一次来国子监。
国子监如今已经没有了教导学生的职能。
但其建筑古韵,却让人咋舌。
此处国子监建立已有三百年之久,无数名家大儒文人墨客留下足迹,实在令学子们向往。
新科进士们没有心情欣赏此地风光。
因众人来此目的,只为换上国子监的“进士巾服”。
进士巾服,其实就是礼服的一种。
头顶为乌纱帽,顶微平展角,系有垂带,皂纱制成。
衣为神色蓝罗袍,边上为青罗。
这身郑重的礼服,便为接下来的“传胪大典”准备。
大白话说,是为接下来奉天殿宣布成绩准备的。
所有新科进士换上华丽庄重的礼服,排列整齐,再次去往奉天殿。
上次过去是为了考试。
这次过去,是为了听旨册封。
说起来,其实过了会试关,他们这些士子多称为“贡士”又或者“中式进士”。
并不是大家常常以为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又或者同进士出身。
只有去了奉天殿,得了真正的册封,参加传胪大典。
众人方能拥有朝堂记录在册的进士身份。
一个是口头上的称呼。
一个是登录在册的身份。
显然后者更重要。
今日奉天殿礼乐齐鸣、庄严肃穆。
皆为新科进士们而作。
礼部带着宋溪等人来到奉天殿,依旧是上次的位置。
众人已经从常服换做进士礼服,每个人看着皆是容光焕发。
多少读书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场景,终于到来了。
或许是天刚亮,很多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只听奉天殿内礼乐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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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赞贺传来,执事官捧着圣旨缓缓来到新科进士面前。
而他们身后,还捧着两套状元冠服。
别说新科进士,即便是早就做了官的大人们,也忍不住看过去。
这是独属状元的冠服。
大红罗袍,二梁贯簪,玉佩大绶,槐木笏板。
俨然已跟文武朝服冠梁相同。
自己身上深蓝色进士礼服跟状元大红色礼服一比,哪里还有状元华丽之感啊。
最重要的是。
他们这身礼服参加完传胪大典就要还给国子监。
人家状元郎的就不用!
要说不羡慕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再看向执事官手里的圣旨。
在场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圣旨上了。
只听执事官唱赞礼。
先讲为何科举,再讲选贤有制,最后赞陛下圣明云云。
到此,众人皆跪。
再听执事官道:“齐明元年,五月初三,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说到这,众人洗耳恭听。
“第一甲第一名,宋溪!”
此言一出,立刻有礼部官员上前递传陛下亲印传胪帖。
随即状元冠服也捧到宋溪身边。
果然是他。
宋溪。
为第一甲第一名。
也就是今年的状元郎!
自他声名鹊起,便从无失手。
只要他在,他便是第一,唯一的第一。
执事官继续唱名。
其他人才渐渐回神。
随着三百进士成绩公布完毕。
礼部官员指点宋溪先拜谢圣旨,随后礼乐声起。
“宋状元,还请移步换冠服。”
换冠服!
他身上这身进士巾服已然不合适了!
必须要换上皇帝赐下来的新衣!
大红色的状元礼服,怎么看怎么漂亮啊!
宋溪是今科状元,他们并不意外。
但真正出结果的时候,还是让人忍不住羡慕,简直是人之常情了。
宋溪好友戚元任、景长乐、许滨皆是为他高兴。
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宋溪值得。
聪明、才华、胆气、品行。
他都值得这身状元冠服。
都值得做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宋溪已然起身,先谢过皇上与执事官,接着便去换衣服。
等他再出来,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怎么会有人这么适合红色。
宋溪平日并不张扬,纵然衣着不错,也鲜少穿这种艳色衣衫。
但以他精致漂亮的相貌,怎么会不适合红色礼服。
本就完美的眉眼,此刻越发显出光彩动人。
加上他身形挺拔,行走间翩翩公子,即便是戏文里出来的状元郎,也不如他俊美的十分之一。
这身衣服像是跟他完美适配量身打造。
即便是脚上踩着的靴子,都不像凡间之物。
在场众人无不惊叹。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既有举世无双的才华,还有郎艳独绝的相貌。
下辈子我也要投这样的胎!
宋溪习惯大家的目光,但这种目光还是有点不自在,轻咳道:“是不是该谢恩了。”
礼部官员被提醒,立刻点头:“对对对,该谢恩了!”
传胪大典还未结束。
接下来要领着众进士前往奉天殿内向皇上谢恩。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进奉天殿内了。
经过层层选拔,层层考验,终于有了进到殿内的资格。
这次依旧为宋溪为首,手持笏板,目视前方,既不抬头打量,也不四处张望。
礼官点头,让他领着众人前行。
宋溪身后站着榜眼探花。
说起来,这两人大家都不熟悉,应该是策论极好,顶替了会试的二三名。
他们两个极为激动,还好有宋溪带着,否则肯定会走错路的。
一甲前三在最前列。
后面为二甲五十人。
最后为三甲若干。
待到奉天殿外,再听礼官唱赞道:“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说罢,再领众人拜。
宋溪抬脚走进奉天殿,乐声又起。
奉天殿两侧官员侍立,先是绿袍官员,接着是深绿,又是浅绯深绯,最前面为紫袍重臣。
而最高位的,为玄色礼服的文昭国皇帝。
宋溪止住脚步,乐声毕。
宋溪带众进士拜谢皇恩,乐声再起。
一礼一乐,乐不同礼不同。
礼毕乐停。
只听高位上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年轻、磁性又带着明显的威严。
“青年才俊,国之栋梁,文昭国文运通达,甚幸。”
“众进士平身,赐恩荣宴。”
宋溪下意识抬起头,跟龙椅上的人四目相对。
这人太过熟悉了。
闻淮,怎么会是闻淮。
怎么能是前男友。
他想过对方位高权重,却也不该这么重。
他下意识摸了摸喉结,前几日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宋溪捏紧笏板,槐木做的笏板足够结实。
打到某人脑袋上,应该很疼吧?!
片刻过后,宋溪垂眼,按部就班走完全部流程。
从奉天殿退出,礼部官员喜道:“宋状元这份气度世间少有,礼仪也是无可挑剔。”
“回头来礼部做事吧,皇上如今重视礼部,咱们前程好着呢。”
宋溪听到皇上二字,已然极为平静,笑着道:“属下荣幸。”
好好好。
又聪明又懂事,后生可畏!
礼部官员又笑:“今日传胪大典办得好,我们也轻松了。”
“走吧,去恩荣宴,终于可以放松放松。”
恩荣宴过后,他们的差事差不多也结束了。
后续上表谢恩等等,对新科进士而言简直小菜一碟。
忙了这么久,终于结束了啊!
宋溪也在想,忙了这么久,终于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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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郎留步!”太监夏福小跑过来,“皇上召新科状元于垂拱殿议事。”
“还请状元郎移步。”
第92章
随着朝会散了。
新科进士前往礼部参加恩荣宴。
新科状元被皇上请到垂拱殿。
关于昨天读卷的是是非非,终于能说出来。
留下诸位重臣,还让重臣们批阅前十名的策论,都是皇上的主意。
而皇上只是为了选出最优秀的三个人做一甲进士。
这种情况下。
宋溪的策论文章,竟然得了二十一个“甲”字。
不止如此,还有皇上亲笔提的“桂”字。
“只看文章,不论其他,完全靠实力得来的状元。”
“也就是说三司六部所有大臣都认定宋溪的最好?”
肯定啊!
文昭国数得上的人物一致通过。
再也没有比宋溪这个状元名头来得更毋庸置疑的。
什么为了吉利,什么看相貌,什么凑六元及第?
根本不存在啊!
宋状元是以实力取胜的!
看看榜眼跟探花就知道了。
他们两人都是会试前十,文章做的平和自然,实在不错。
但过于稳重,故而没有一甲。
可殿试的策论却言之有物,明显更有经验,故而提到前列,同样能服众。
故而榜眼跟探花才能逆袭到一甲,两人喜极而泣,他们一个今年三十六岁,一个四十二,本以为能考到前十就不错了。
岂料靠着平日做事的经验,竟然得了好名次。
这一切都说明了。
今年殿试不是走走场面,同样考究士子们的真才实学。
进士们去了恩荣宴后,一甲前三的文章,以及进士们的名次张贴在黄榜上,整个京城百姓都能看到。
虽然贴出去的文章为誊录版,但上面二十一个甲字,以及大写的桂字也誊录上去。
任谁都能看出其中厉害。
宋溪这个状元郎,果然全靠实力。
听说他还被皇上召见,正在垂拱殿面圣呢。
得此栋梁之才,实在是文昭国的幸事,实在是皇上的幸事!
而新皇对科举公平如此重视,同样是对人才的重视。
如此君臣相得的和谐景象,让人不由自主对文昭国的未来抱有期待。
此时的垂拱殿。
夏福守在殿外,不许其他人靠近。
殿内仅有闻淮宋溪两人。
两人还穿着的各自的礼服,庄严郑重,极繁的配饰却也只是两人气质的装饰。
一个不怒自威,一个明艳张扬。
除了宋溪试图行礼,被闻淮拦腰扶起,什么都挺好的。
宋溪后退半步,笏板被他捏在手里。
来垂拱殿的路上,他已经听夏福说了昨日阅卷的事。
意思是,他这个状元实至名归,天下皆知。
宋溪差点问夏福,怎么了?
难道自己还要感谢闻淮?
这不是自己应得的吗?
不是闻淮心虚的话,何必这般麻烦。
兜一个大圈子,让自己感谢他?
但宋溪知道,这不是夏福的错。
甚至也不是闻淮的错,更不是自己的错。
是两人之前的关系把这件事变复杂了。
而在最初,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就像闻淮不觉得自己能考上状元。
他也不认为闻淮是太子是皇帝。
一切的一切。
都在朝不确定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宋溪熟悉的。
所以他捏紧笏板,只道:“陛下自重。”
闻淮低头看他,看他表情,就知道宋溪不能接受。
他只等着考上进士考上状元,跟自己掰掰手腕。
现在计划泡汤,肯定不高兴。
闻淮颇有些心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的。”
因为知道他是皇帝,估计就想跑了。
天大地大的,哪里不能过日子。
但这个人是皇帝,他带着母亲妹妹又能跑到什么地方。
怪不得追杀王夫子那么轻松。
怪不得什么小侯爷什么王爷侧室弟弟。
真的只是闻淮一句话而已。
他们之间的力量太悬殊了。
悬殊到宋溪都有些怕。
以前即使住在京城,对皇帝也没有实感。
但这一连串的仪式大典参与下来。
皇帝代表了什么,皇帝的权力代表了什么,宋溪感受颇深。
放到现代,被当地大企业地头蛇欺压,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况这是古代,这人是皇帝。
宋溪生平头一次后悔。
就不该谈恋爱。
好好读书不好吗。
他怕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就像当年的柳影还是柳秀才时,人们会说他跟着萧家的萧泰是攀附,是依附于他。
之后柳影成了柳举人,萧家萧泰还是秀才,柳影终于有了拒绝的权力。
再比如,宋溪若是状元,闻淮哪怕是皇亲国戚,有朝一日,也会拥有拒绝的权力。
他们分开也好,纠缠不清也好,都不存在谁成为谁的附庸。
可现在闻淮是皇帝。
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像两人躺在躺一张床上,势必是个头更高的那个占据更多位置。
无关他的想法念头,即使他把自己蜷缩起来,但还是会侵占对方的领地。
宋溪不愿意被侵占,也不愿意委屈自己被侵占。
所以他很平静。
而他的平静又意味着什么。
闻淮很明白,但不接受。
为什么不说自己的身份呢。
因为说出来,宋溪前几日的画作、亲吻、半推半就、因为爱意和即将可以打“擂台”的兴奋,都不会存在。
闻淮在借机偷香。
那是他打着时间差偷来的。
并且不以为耻。
“不要脸。”
“你是皇帝,能不能光明正大一点?”
闻淮直接道:“谁说皇帝就要光明正大?”
“圣贤书上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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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知道圣贤书是‘皇上’的工具。”
这是宋溪的原话,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什么不能说呢。
闻淮甚至还道:“你反驳过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怎么现在还因为我身份更高所以退缩?这说明你也在分尊卑,若真的不在意,就不该怕。”
好好好,用我的话来反驳我的决定。
宋溪冷笑:“不要诡辩,此刻的尊卑是客观存在,我不认同,不代表不存在。”
“甚至刚刚过去的殿试公平,不就是你一手创造的平等吗?”
既然可以创造,那也可以毁灭。
宋溪不能接受。
他不接受这种不确定性,不接受生活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世界里。
不能接受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当大臣还有下班的时间呢。
其他关系可没有。
宋溪态度坚决,语气也冷静不少:“闻淮,我一路考上举人进士状元,只想给家人给自己带来稳定的生活。”
“这些你看在眼里,难道忍心毁了这些吗。”
宋溪此时的语气已经近乎冷酷:“皇上,我此生大概率不会成亲,也不会成家。”
“就让我学有所成,让我学梁院长那般为百姓尽忠吧。”
他说的很明白。
他考上状元,不是为了更接近谁。
以为闻淮可能是“同僚”的时候,会想过打打擂台,做官场上的调剂。
宋溪这一路走来,为的是自己,为的是家人,为的是这一身本身有地方施展。
如果影响了这件事。
那么很抱歉,那么对不起。
闻淮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自己身上还有宋溪的咬痕,甚至他还画了自己画像。
一切就发生在几天前。
只因为自己是皇帝,他就不干了?
我不是普通的皇亲国戚,是我的错?
闻淮突然看清宋溪对他的爱。
不对,不是爱。
是喜欢。
看清宋溪对他的喜欢是那么肤浅。
他的喜欢可以忠贞,可以热烈,可以坚定不移。
但同样可以肤浅,肤浅到只有皮相。
闻淮咬牙道:“好,好得很。”
“前几日的亲热,原因只是你高兴。”
“因为考上进士了,所以需要有喜欢的皮相在怀?还因为那时候的我不会影响你,对吗?”
宋溪不答,已经是默认。
闻淮气得在垂拱殿里踱步,脖子青筋都要起来:“我就是锦上添花的添头?”
“是吗?宋溪?”
原来以色侍人是这种感觉。
他摆弄自己的皮相,自以为把人勾引到手。
闻淮是真的要气疯了。
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爱这样的人啊。
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闻淮靠近一步问他:“如果我没把你认成男宠,你还会这样吗?”
没把宋溪认成男宠。
他们的开始只是因为一见钟情,相互爱慕。
会这么冷酷吗。
宋溪垂眼,这句话彻底击碎闻淮:“不会。”
不会的。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尊重的。
他不会放弃。
即使喜欢的人是皇帝,他也不会放弃。
但开始是错的。
以后都是错的。
让他第二次踏入不确定中。
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其实谈话到这里,便可以结束了。
作为体面的成年人。
作为尊贵无比的皇帝。
作为优雅守礼的状元。
两人都明白适可而止,至少宋溪明白。
他想再次说明,自己既然走到现在,便会竭尽全力为百姓做事,为朝廷做事。
知行合一,方是读圣贤书的本意。
他要确定且安稳的生活。
但闻淮并不会适可而止,他看着故作冷静的宋溪道:“别做梦了宋溪。”
“你要的确定性根本不存在。只亲确定能掌控的人?别做梦了。”
宋溪皱眉,可闻淮下面一句话,让他瞬间恼怒。
“承认吧,你的掌控欲不比我少。”
宋溪立刻驳斥:“我没有。”
“没有?”闻淮也是气急了,“没有吗?”
“你紧握着可以掌控的读书,可以掌控的做官。你所谓的确定性,怎么就不是掌控欲了?”
“但凡脱离掌控的范围,譬如我,就立刻放弃。”
“如果我现在只是个穷小子,无官无职没有功名没有血统,你会不会养我娶我?向你母亲介绍我?”
宋溪被戳中心思,眼圈不自觉泛红。
就算是这样,难道有错吗。
他的安全感就来自这些,难道不对吗?
闻淮才不管他哭了,语气讥讽:“怕不是立刻把我养起来,慢慢把之前的错误消磨掉,从此当你的状元郎,当你的好官员,同时甜甜蜜蜜养着我。”
“因为这是你要的确定性。”
“哦,你以为我是你同僚的时候,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愿意画我,愿意被我亲,愿意我伺候你。”
宋溪彻底被说恼了,反唇相讥:“那也比你强,你见色起意,又是什么好东西。”
闻淮直接逼近,才不管宋溪反抗,直接亲他嘴上:“我确实不是好东西。”
“我就是要时时刻刻影响你,就是要你哭要你笑。”
“爱也好,恨也好,只能是我。”
“当你的最讨厌的不确定性,也爽死我了。”
气疯了的两人哪有半点体面可言。
宋溪几乎是把垂拱殿踹开后才走的。
到了外人面前,两人只能强行平心静气。
这场君臣相得的戏码还要演下去。
至少宋溪被夏福总管送到恩荣宴的时候,肯定要保持笑意。
恩荣宴一众人等目光灼灼看向他。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是个混蛋。
“皇上性格怎么样?”
完全混账。
“你们相处的如何?”
一片混乱。
宋溪笑:“皇上洪福齐天,与凡人不同。”
因为根本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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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笏板呢?”
宋溪看看双手:“落在垂拱殿了吧。”
落人脑袋上了。
第93章
礼部所设恩荣宴在琼林苑举行。
宋溪进来后,只觉得此地乐声优雅祥和,抚平心中之气。
再看同年众人,要么喝茶吃酒,要么与身边人闲聊,每个人都带着笑意。
还是这种状态最好,刚刚被气得脑袋疼。
大家依旧对皇上感兴趣。
毕竟在奉天殿谢恩时,大家都不敢抬头。
好像也就宋溪看了一眼。
幸好皇上没有斥责,反而请到垂拱殿议事。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个说辞。
即便是新科状元,身上也没有官职,根本无从议事,完全是恩宠罢了。
只是即便再好奇,在礼部官员以及主事大臣眼神示意下,都不准再谈。
那是皇上,岂是你们能议论的?
幸而宋状元知道分寸,只搪塞过去了。
宋溪被请到左上位,除了主事大臣外,他的位置最佳。
等他落座,恩荣宴才算正式开始。
所有新科进士皆被簪花,花剪彩为之,上面还有一小铜牌,上面写着“恩荣宴”三字。
但状元所戴之花为银制,用翠羽装饰,铜牌也改为银制镀金。
以宋溪出彩的相貌,再加上一身状元红衣,头上簪着翠羽银花,愈发似谪仙人。
难怪场上无论官员还是同年,甚至宫里乐师舞姬都看呆了去。
而且刚得状元,宋溪却不自傲,甚至没什么格外的喜色,只吃茶不用酒,有人搭话也笑眯眯的。
如果是他们得了状元,此刻不一定多兴奋啊。
怎么就宋溪如此淡定?!
宋溪其实也不是淡定,而是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事。
好好的上表谢恩,好好的传胪大典。
好好的面圣。
怎么就成这样了。
最上面坐着的是前男友,他能冷静下来已经异于常人了。
所以刚刚差点跟闻淮打起来,也不是他的错吧?
谁让他话那么多,还不要脸,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宋溪无语。
正在考虑要不要一醉解千愁,皇上的圣旨来了。
恩荣宴,听名字就是知道什么意思。
从殿试开始,无不彰显皇恩浩荡。
为的就是让士子们心悦诚服,以后好好替皇上替朝廷卖命。
所以该有的赏赐都会有的。
众人领旨。
只听太监总管夏福道。
“陛下礼遇待士,恩荣至渥,授一甲进士第一名状元宋溪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赐冠带钞锭若干。”
“授一甲进士第二名榜眼孟博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授一甲进士第三名探花蒋志平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二甲三甲进士择日待考,馆选合格可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未选中者,入三司六部等供职。每人赐白银若干。”
……
待赏赐念完,再鼓励新科进士报效朝廷云云。
礼乐声再起,让众人不由得再次心潮澎湃。
皇上果然重视人才啊!
原来参加恩荣宴是这种感觉。
在场众人苦读多年,终于得到真正的认可,很难不对皇上感激涕零。
等太监离开,恩荣宴内哭成一片。
既是哭如今光彩,也是哭这么多年的艰辛。
尤其是榜眼探花,两人抱着哭成一团。
两人皆是四十上下,能有这般的机遇,实在太不容易了。
若不是皇上临时改变读卷方法,他们怎么可能成为一甲进士。
大概率要跟二甲三甲进士一样,要再经历一道考试才能进翰林院啊!
他们两个虽在哭,却是欢喜的。
但原本的一甲第二第三难免落寞。
会试一甲第二贾正飞,第三戚元任。
现在成为二甲第六,以及二甲第四。
宋溪恢复些精神,主动去找好友戚元任。
戚元任叹口气,看样子喝了不少闷酒,见宋溪来了,他也道:“是我策论不够好,没办法。”
他的文章不错,但策论却是不如榜眼探花的。
若说不郁闷那是假的,但看完人家的策论又接受了,那也真的。
最后的考试结果。
宋溪依旧为第一甲第一,便是状元。
戚元任为二甲第四,称为传胪。
景长乐原本为二甲十六,现在为二甲第七。
许滨从原本的二甲第五,为二甲十一。
这么看来,大家成绩都还不错。
只是除了宋溪外。
其他人还要择日参加馆选,考试合格的,才能跟宋溪一样进翰林院。
新科进士是否能进翰林院,更是以后为官的分水岭。
现在都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
如果进不去的话,以后仕途肯定没那么顺利。
这样一来,谁都难免羡慕宋溪。
他压根不用考虑这些事。
不仅进了翰林院,还是从六品的官职。
先不说有多少实权,只说这个起点,已经远超他人了。
大家都是一起读书的,怎么宋溪一点烦恼也没有啊。
宋溪默默看了看说话的人,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
自己的烦恼,可能更麻烦?
但不管怎么样。
最终成绩已经定下。
许滨一直没说话。
他会好好准备馆选,翰林院他一定要进。
不过虽然大家理由不同,戚元任跟景长乐都在努力。
至于谁能考上,谁能当宋溪下属,就各凭本事了。
没错!
殿试之后,他们这些人要足够努力,才能成为宋状元的下属!
为何有这么大的差距?
看看会试殿试文章就明白了!
当然,也有人暗暗努力。
读书是读书。
做官是做官。
宋溪文章虽好,做官却不知道如何。
他一无家世背景,二无根基人脉。
这官途不一定怎么样呢!
宋溪起点虽高,以后如何,还要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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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原本的第二贾正飞第四谭羿。
还有做过中书舍人的梁学桐。
他们三人朝宋溪笑笑,应该很为家世自豪,也不为以后的前途担忧。
宋溪回了个笑,继续纠结要不要吃眼前这杯酒。
主要有股郁闷之气,又觉得借酒消愁不大好。
这股郁闷之气,直到恩荣宴结束也未消散。
而第二天宋溪还要打起精神。
昨日殿试成绩公布。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在宫里听榜,宫外则是张贴黄榜。
半个京城人都赶去看榜。
宫内有多庄严,宫外就有多热闹。
这份热闹更需要状元郎添砖加瓦。
按照以往的习惯,殿试成绩公布第二日。
新科状元必要打马御街前,带着一众进士从御街前走过,沿途还有各家公子小姐,黎民百姓前来观礼。
从状元宅邸,一直到国子监内祭拜先贤,基本都有人围观。
至于围观人数多少,只看今年状元是否有名。
宋溪的名字自不用说。
谁不想看看才貌双全的状元郎?
如果说昨天是上表谢恩,氛围庄严隆重。
今日状元游街,便是完全的热闹了。
宋溪把昨天的事暂时抛到脑后,母亲跟妹妹帮他打理衣服。
“真好看。”
“状元的衣服啊。”
“哥你穿上更好看了!”
从昨天晚上回家,母亲妹妹便围着状元冠服看个不停,今早还是夸个不停。
这可是状元的衣服!
以后就是传家宝了!
宋溪被都逗笑,点头道:“对,传家宝,回头你嫁人了,给你做嫁妆。”
“哥!”宋潋连忙道,“你还是赶紧穿戴整齐,等着礼部上门吧!”
状元游街,自然是礼部带着仪仗,来状元宅邸亲自迎接。
本来礼部还要帮状元准备一匹高头大马。
但看到三宝后,谁敢说能找到比它更俊朗的马儿?
礼部官员连连问道:“这么好的马,宫里也很少见的,宋状元你从哪买来的啊。”
宋溪心道我哪有那本事,只搪塞道:“机缘巧合得的。”
“运气也太好了,礼部反正没有比它更好的马了,宋状元明日便骑这个吧?”
宋溪自然答应,母亲还提前给三宝装饰一番,本就帅气的马儿,此刻愈发神气。
只听门外鼓乐声起。
周围街坊邻居也来看热闹。
就连宋家为了不丢人,同样早早守在此处宅子门前。
宋溪也不赶人,但也不招待,反正面子上过得去即可。
宅子大门打开,只听礼部官员精神饱满道:“宋状元谒先师庙!”
又是一串吉利话,宋溪与礼部官员行礼,与母亲家人行礼,再与街坊四邻行礼。
最后在礼乐声中翻身上马。
宋溪气质舒展五官精致,穿着一身大红状元衣袍,头戴纱帽并银色点翠簪花,脚踩皂靴,上马的动作也格外潇洒漂亮。
好一举世无双的状元郎!
周围人看呆片刻,不知谁喊了起来:“宋状元才貌双全!郎艳独绝!”
“宋状元可否婚配?!”
“宋状元!!!”
礼部仪仗开道,宋溪骑着高头大马被众人簇拥,后面鼓乐作响。
一路到了御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若非礼部准备充分,安排不少官兵,只怕有人要冲到状元郎跟前。
没办法,谁看到这样的状元郎不激动啊。
等榜眼探花其他进士跟上来时。
原本不打算凑热闹的京城百姓也过来了。
可他们来的太晚,沿途不少酒楼客栈临窗的位置,都被人占住了。
“南山那些学子提前就定了,说宋溪宋状元风采无双,肯定有看头。”
“没错,他们昨天看了黄榜,立刻就定位置!”
“这怎么办啊!我也想一睹状元风采!”
长长的御街两侧,无数鲜花香果投掷在状元郎身侧。
无论男女老幼,甚至不舍得把花朵砸到他身上,唯恐伤了如此漂亮俊朗的状元郎。
怪不得人人都夸宋溪才貌双绝。
原来是真的。
他们之前还以为别人夸张呢。
宋溪笑着朝周围招手,嘴角温和的笑意让周围人愈发疯狂。
宋溪!
看看我!
对了,你成亲了吗?
宋溪!
你好好看!
对了需要挚友吗?
后面景长乐戚元任忍不住笑。
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可宋溪这样受欢迎,简直是预料之中,他值得这样的追捧!
“宋状元!”
“小溪哥哥!”
宋溪听到小苟旦的声音,立刻看过去。
文夫子和苟旦陆荣华范浩路子华显然提前预定极好的房间,正在二楼酒楼窗户跟他打招呼。
再走几步,萧克乐云哲廖云柳影他们也在。
甚至连几位助教都来凑热闹了,学着周围人给他身上掷花。
本就漂亮似仙人的宋溪,愈发香风拂面,看得人无比眼热。
其他酒楼窗户都人头攒动。
但一处两面开窗的酒楼里,却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相貌也堪称世间少有,只是过于凌厉,让人不敢多看。
而他的眼神,全在宋溪身上。
宋溪看到闻淮并不意外。
两人昨天吵得就要打起来了,但以后该见面还是要见面。
他都考上状元,做了从六品的官。
难道为了躲避闻淮,就放弃这一切?
闻淮就是吃准了他不会放弃,吃准了他珍惜自己的努力,故而拖到昨日才说实话。
宋溪直面闻淮的目光,挑衅般朝他招招手,甚至随手捡起一朵鲜花簪到原本就有银花上。
他这动作果然让闻淮呼吸停滞,眼神愈发热烈。
昨日在大殿上,宋溪穿着一身大红衣冠前来,便让闻淮爱的不行。
今日众人簇拥下,还故意做这般动作,气得闻淮咬牙切齿。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状元郎身上。
谁会注意到面容扭曲的前男友。
这个前男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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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知道。
过了今日,想跟他抢宋溪的男男女女只会更多。
好想把宋溪关起来。
但又好不舍得把宋溪关起来。
游街队伍过了这个窗户,状元郎已经朝其他地方招手,可闻淮的目光几乎黏在上面,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不会消失的。
他会用一切手段,把人留在身边。
挑衅完闻淮,宋溪又把花拿下来,只在手里把玩。
不错,心情终于好多了。
宋溪笑得自然得意,只让周围人愈发沉溺状元郎的风采。
风流自然,举世无双!
到了国子监附近,周围百姓终于少了些。
但此地的学生却簇拥过来。
之前就说过,如今的国子监少了教学职能,但不代表里面没学生。
在这混日子的生员秀才,以及蹭个身份的皇亲国戚贵族子弟等等。
他们面对宋溪也愈发大胆,恨不得直接请宋溪今晚去自己家赴宴!
好在国子监司业前来,把这些登徒子吓跑了。
国子监王司业,宋溪不仅认识,还是自己乡试座师。
去年乡试,王司业便是负责考试的提调官。
这会见面两人倒是熟悉。
状元游街的热闹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国子监的清幽古韵。
先师庙已经准备好。
只等宋状元带着众学子祭拜,行释菜礼。
祭拜不用多说。
释菜礼便是以菜蔬为祭,算是简单的祭祀。
都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由状元带领祭祀,即使是素祭,也是极为荣耀的。
诸位都是饱读圣贤书。
在百年之久的国子监里,瞬间变得庄严肃穆。
如果说在皇宫上表谢恩,更多的是严肃跟紧张。
游街之时,是热闹欢庆。
那在国子监,便是纯粹的对先贤学说,对尊师重道的尊敬。
敬师、明志、向学。
这便是国子监创办的意义,也是天下芸芸学子的志向。
众学子从清晨到日夜,从酷暑至寒冬。
终于走到今日。
严肃也好,热闹也好,尊敬也好,都是他们,都是他们所经历的。
怪不得游街的重点是国子监。
即使这里不复从前,但先贤古韵之气依旧存在。
他们祭拜先贤,祭拜的是向往天下大同的心,祭拜的是求学之心,祭拜向往理想世界的憧憬。
宋溪以水芹、枣、栗、蔓菁为礼,祭拜先贤先师。
清风吹过,扑面而来,正是清新爽朗之气。
似乎满腹郁闷烦恼全部消失。
只剩自己最初的求学之心。
宋溪回了回神,目光坚定,神情郑重。
“今朝折桂,吾以吾心以明志。”
“浩渺行无极,扬帆但信风。”
这是学业的结束,但也是新的开始。
祭祀结束。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就要迈入官场了。
在先贤庙附近,还有一处石刻林。
宋溪走近才看出来,这上面刻着的,正是几百年来无数进士名字。
以及几百年来文人墨客留下的诗文。
有人在说,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有人在问,民之劬劳兮!
还有人在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会留下什么呢。
仅仅留下状元的名字吗。
又一阵风吹过。
宋溪看着南方,面对南风,轻声道:“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这是先秦的一首诗。
南风多么温暖啊。
可以解除百姓们的愁苦。
国子监学业的清风解决了他的愁苦。
那他也该化作南风,解决百姓的愁苦。
这不正是求学之本意吗。
宋溪眉目舒展,面对温煦南风,留下自己的名字,也留下这句诗。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第94章
齐明元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天气逐渐热起来。
会试殿试的热闹渐渐消退。
不过茶余饭后,还是有人提起:“宋状元可真好看。”
“不止好看,学问也好,他还写过童试的资料书呢,卖得更好了。”
“他是不是做官去了啊。”
“肯定啊,都当状元,肯定做大官。”
但此时的宋溪并未去上班。
他还有最后一个事要做。
回明德书院。
京城南山明德书院的名气,已经不用说了。
在梁院长手中,向来是人人向往的求学圣地。
南山一带其他书院,也是看着明德书院风向。
即便这样,明德书院也从未出过科举状元,更没有出过连中六元的状元。
从童试到乡试到会试。
宋溪的考试,定然会拿第一。
这种概率实在太小了。
最让人惊叹的是,宋溪每一次考试,都甩开其他人一大截。
放到以往,还有人会说,殿试第一是皇上为了讨彩头给的。
可今年呢?
今年规则之严,路人皆知。
宋溪就是靠着实力拿到的状元。
五月初四状元游街的盛况已经不必多说的。
在国子监的祭礼也被王司业津津乐道。
现在五月初五,正是端午佳节。
明德书院正门大开,只为迎宋溪宋六元。
清晨卯时初,晨露依在。
宋溪并未穿华丽的状元官服,只是一身青衣道袍,像是祭祀所穿。
因为今日端午,确实是屈大夫忌日。
但凡学生,皆学屈原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犹未悔。”
同样学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梁院长选在今日让他回明德书院,必不是让他招摇过市的。
而是在今日沉住心神,给明德书院的同窗们做个榜样。
这些话虽未明说,宋溪却是明白。
故而一身素衣,施施然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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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明德书院前门台阶两侧,已经站了青衿秀才。
宋溪下马,将三宝拴在一旁,慢慢走上台阶。
明德书院山门为他而开。
此地学生为迎他而来。
一切是那么沉静。
这会不需要思考什么,他只要向前走即可。
只听台阶上面隐有雅乐飘来,在这清晨的雾气里,更显静谧。
宋溪一步步走着。
两侧学生无不注视。
宋六元不需要想什么,但青衿秀才们需要。
乐云哲萧克廖云他们需要。
再往上走,便是蓝袍举人,柳影邓潇就在其中。
他们更加放松,笑着朝宋溪拱手。
宋溪也向举人们回礼。
看着宋溪一步步去往先师堂。
明德书院所有学生长叹口气。
谁不想成为宋溪这样的人。
学他的勤奋,学他的淡定,学他的荣辱不惊。
不少人觉得,这比状元游街时,更让他们心生羡慕。
这就是所有人梦想中的读书人。
不需要华丽的官服,不需要高头大马,不需要万人簇拥。
只要一点书生气,一点雅乐,一些圣贤书就好了。
这场“简单”的迎门仪式,给明德书院学子们带来极大震撼。
即便坐下来读书,也在回味方才的感受。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净手焚香了。
先师堂的梁院长见他衣服,笑着点头:“怎么不穿状元冠服。”
宋溪老实答道:“太过招摇。”
梁院长笑。
宋溪忽然想到,梁院长也是穿过状元衣服的。
他是老人家是五十三年前的状元。
今年七十九高龄的梁院长有些站不住了,让宋溪扶着他坐下。
先师堂只他们两人,也不讲究什么坐相,院长又笑:“我当年可没连中六元,一个是文章不错,二是运气不错。”
对于宋溪,梁院长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孩子运气也不差,就是差在遇到皇帝。
但这件事,又要换个角度去看。
夸赞的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宋溪最近这段时间就要听出茧子。
而梁院长想说的,跟他以后有关。
“听国子监王司业说,你在石林里留下的是《南风歌》?”
宋溪答是。
梁院长道:“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南风和煦,可以解除百姓的愁苦。
南风来的正好,可以充盈百姓的财富。
梁院长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不错不错,留的好。”
想来已经不用交代旁的。
宋溪他本来就很好。
既然没什么事了,梁院长聊起从前。
他讲的是先皇的父亲。
也就是如今皇帝的祖父。
文昭国在闻淮祖父手中时,恰逢连年干旱洪涝,中原遍地哀鸿。
先帝拜神求佛都没用,便带着一干大臣赈灾救难,平定因灾荒而起的叛军。
励精图治十余年,终于盼得风调雨顺二十载。
“那几乎是文昭国最好的二十年。”梁院长说着,似乎还有怀念。
梁院长二十六考上状元。
他考状元那一年,参加会试的举人仅有两三千人,就算这样,考棚也修得简陋。
并非朝廷不愿意拨钱,而是连年大灾,实在无力负担。
就连他们那年的会试,也是先帝咬牙挤出的银子。
他需要人才,需要帮手,需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还好,老天开眼。
之后雨水日头终于正常了。
而这期间所做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先帝手底下能人无数,将灾后的文昭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海清河晏。
现在文昭国各地私塾无数学风盛行,便是当年的底子。
梁院长官途一直不算太顺,也多因年轻时性格倔强。
不过算是稳稳当当的。
直到先皇登基,就是闻淮他爹登基。
前几年还好。
后面便有些不装了。
说句不好听的。
直到现在,文昭国都在吃闻淮他祖父打下来的底子。
宋溪看看梁院长。
这话能说吗。
梁院长笑:“我都七十九了。”
七十九了!
有什么不能讲的!
“你还要听吗?”梁院长道。
宋溪想了片刻,点头。
还是听吧。
“朝中人心涣散,道德败坏。”
“只有私利没有公行,上行下好,秽乱不堪,私心过甚。”
“朝堂之外,大族横行,家族宗祠把持乡里,早已为祸一方。秀才之滥觞,乡绅之无耻,皆以百姓为鱼肉。”
“以你之聪明,应该能窥见一二。”
“院长说这些,是因为我已改变不了,我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些。”梁院长意识到这些事的时候,不是没挣扎过。
他四十八岁的时候先帝去世,先皇登基。
之后五十八岁做了国子监祭酒,便是想从教学之源头改变士风。
结果如何,大家已经知道了。
从此心灰意冷,只在明德书院培养人才,钻研科举之书。
若能给文昭国培养些许人才,也算他做过努力。
梁院长日夜愁苦,却思考不出解决之法。
到了现在,文昭国弊病只多不少,牵一发动全身。
竟有种无力回天之感。
宋溪听到这,忍不住想问,您跟闻淮讲过了吗。
梁院长何等人,点头道:“讲过。”
说到这,梁院长快气笑了:“他说动不得。”
“牵一发动全身。”
“他只能保证他在时不出大事。”
宋溪皱眉。
但很快反应过来。
用现代的话来说,文昭国就是屎山代码,也像乱搭的积木。
不动还好,动错地方的话,便会全然崩塌。
对统治者来讲,不动才是最优解。
因为对他来说,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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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才是头等大事。
若辛辛苦苦折腾出个好结果,代价是他被无数人无数势力推翻,那不如保持现状。
所以没有动力也没有必要去改。
说实话,就算是梁院长怀念的先帝。
也是被天灾逼得没办法了才那么努力。
因为这是上位者的惯性,甚至是人的惯性。
梁院长知道,自己是劝不动的。
宋溪忍不住笑了:“院长,我也劝不动。”
闻淮就不是个听劝的人。
他跟闻淮分手,让他不要来找自己,这都做不到的。
师徒两个齐齐叹气。
人是很难改变的,一个人的性格不是一两句话,一两个人就能改变。
何况是帝王,何况是闻淮这种天之骄子。
他爱宋溪,这毋庸置疑。
但他还是他自己,这也从未改过。
再说了,劝又有什么办法。
如果随便乱动这堆积木,万一塌得更厉害呢?
这不是真正的代码,这里面是人命,是无数人的一辈子。
就算能劝动,宋溪也不敢妄动。
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
因为他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见过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什么样子。
对梁院长他们而言,或许是个美好的想象。
但对他来说,他从中获过益,他体验过一个孤儿如何在那个世界里长大。
这才是他的优势,他见过并经历了一个不完美但更好的世界。
“但我会努力。”宋溪道,“我会尽我所能。”
梁院长看了宋溪一会,突然道:“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太不一样了。”
宋溪跟皇帝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但今日还是头一次提起。
还是那句话,太不一样了。
新皇知道问题知道弊病,但不在意,天下万物被他视作囊中物,你使用自家卫生纸的时候,会格外心疼吗,他本质自私且唯我独尊。
宋溪也知道事情之难,也并非无知者无畏,可他就是敢想敢做,因为宋溪本质是个好人,是个大公无私的良善孩子。
这两个人怎么能走到一起的。
宋溪明显叹口气。
说起来话长,而且不太能讲。
梁院长并不追问,他最后只道:“慢慢来吧,你们的人生还长。”
梁院长今年七十九,说这话非常合适
毕竟宋溪才二十,闻淮才二十四,人生还长着呢。
而梁院长担心文昭国的未来,担心天下百姓的未来。
他害怕再来几次天灾。
就跟他十几岁,二十多岁那会一样,那十多年来,日子太苦了,日子也太难了。
所以他说自己的状元是侥幸所得。
那时候能活下来,就是幸运。
梁院长明显不是为自己担忧。
是为以后可能会卷入离乱的后人们忧愁。
不过还好。
人生还很长,一切就有希望。
梁院长把希望寄托在宋溪身上,在明德书院无数学子身上。
甚至寄托在新皇身上。
那是个极聪明的,若他愿意,未必不能成事。
一切,就看以后的造化了。
梁院长带着宋溪再拜屈大夫。
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宋溪扶着院长起来,就听院长又道:“以后可以跟国子监王司业多走动走动,他也是个不错的学生。”
宋溪也是最近才知道,近年来国子监一直没有祭酒,都是王司业支撑。
能留在国子监的,确实要些毅力。
毕竟面对的学生都是闻淮那类人啊。
梁院长也累了,他年纪大也吃不了粽子,倒是让杜训导给宋溪装了些他家宜州产的好粽。
宋溪提着粽子回家,母亲跟妹妹已经在等他吃饭。
这样的日子平常又温暖。
是值得所有人守护的。
一家分吃了粽子,宋溪也算正式进入假期。
最近会试殿试几乎是连轴转。
从四月初八中午开始,一直到五月初四,新科进士们忙了近一个月。
反正国子监的祭祀结束后,新科进士跟礼部官员们就差直接躺地上休息了。
礼部众人可以休息半个月至一个月。
二甲三甲进士们参加完五月初六的馆选,便有两到四个月的探亲假。
根据新科进士家乡远近,给了不同的假期。
像宋溪他们在京城的,最迟七月到任。
家乡距离过远的,九月之前回来即可。
宋溪为一甲进士,连馆选都不用参加,算是直接进入假期。
不过稍稍休息几日,就在母亲的帮助下办了几场宴席。
主要是宴请诸位夫子。
宋溪待人真诚,对夫子们一向有礼,宴席不用太大,参加的都是自己人。
等这些事情做完,已经是五月十一。
现在难得清闲,宋溪自然不急着去上班。
在自己院子里摆弄点花花草草,陪大宝小宝打闹,其他时间都用来补眠。
以前读书的时候还好,现在骤然放松,总觉得困得很。
等终于睡饱,发觉已然到了五月十几,听着窗外蝉鸣,竟已经到了盛夏。
宋溪重整精神,赴了几个约。
顺便把考举人的心得,以及考进士的心得都整理出来。
考举人心得给乐云哲等人。
进士心得给柳影邓潇。
最后甚至有空给宋老爷送行。
不管宋老爷怎么明示暗示想留在京城,都被宋溪直接拒绝。
自上次撕破脸,马上就搬出来后,宋老爷便知把他们得罪狠了。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不会让儿子去求什么神秘人士。
那人确实厉害,可他儿子是新科状元,也不差什么啊。
这么看来,分开反而是好事。
小七颇得皇上赏识,以后未必不能位极人臣。
只希望那时候,他们关系能缓和些。
故而宋老爷赴任之前,还特意叮嘱宋夫人,尤其叮嘱大儿子宋渊,让他不要招惹小七,好好养病以后娶个媳妇才是真的。
他病成这样,谁家肯嫁。
你要是娶不成,小七成亲时,难免有人提起。
现在想跟小七说亲的人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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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了!
这话传到宋溪耳朵里时,宋溪都怕宋渊被他爹气死了。
可事实上,宋渊就算死了,也不会觉得是恨自己爹,只会恨旁人。
但宋溪还是要说一句。
太狠了,为了讨好有前途的七儿子,就这么对大儿子。
想来当年正是反过来。
故而宋溪没什么想法,他不助纣为虐,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宋溪还是暗示宋渊身边的鲁米不要再下药。
岂料那鲁米一言难尽。
他确实不下药了。
但宋夫人跟宋渊在胡乱吃药,信了什么偏方,怎么劝都不成。
“还在扎小人咒您。”
“不过您放心,东西都已经毁了。”
也就这几天的事。
反正七公子得了状元后,大公子就疯疯癫癫的。
宋溪无奈,想了想道:“不要告诉那个人。”
哪个人,他们都明白。
鲁米犹豫再三,转头还是说了。
所以闻淮主动上门,一点也不奇怪。
甚至门房都道:“闻公子请进。”
为什么认识?
因为又不是头一回来。
这段时间不仅人来,礼物也送的比别人多。
又因殿试那会还进过少爷书房,待了好一会。
已经被宋家门房认定为宋溪少爷的好友了。
闻淮自然不在意什么宋渊。
无非是趁着机会上门堵人罢了。
自殿试后,宋溪能躲就躲。
二甲三甲进士的馆选都结束了。
像景长乐这种京城籍贯的进士都已经入职翰林院,宋溪还是不去。
以他的勤奋,这种事可少见得很。
宋溪见闻淮进自己书房,顺手打开所有窗户,又把大门敞开,直到能看见外面丫鬟小厮走动,这才满意。
闻淮刚要靠近,便有洒扫的仆役经过,咬牙道:“不用这样吧?”
“我关门,你能老实?”
“不能。”
这不就结了。
宋溪无语,随便翻了翻书。
闻淮看看他,反而抱怀笑道:“无聊?”
宋溪不答。
“早就想去翰林院了吧。”
“躲我?”
宋溪向来勤奋,并非别人强逼,而是生来就有这份精力。
放假前几日还好,睡睡觉摆弄摆弄花草,日子也算悠闲。
但现在大宝小宝都不凑过来了,可见他有多闲。
闻淮抱着两个宝,开口道:“翰林院正忙着呢,你要是过去,正好有事做。”
宋溪这才开了金口:“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闻淮挑眉道,“你要是不去,肯定会后悔。”
闻淮这话不像作伪,勾的宋溪心里痒痒。
要不,明日就去翰林院就职?
宋溪见闻淮又是撸猫,又是喝他的茶,已经烦死了,当即就要送客。
闻淮也不多留,只把带来的礼盒推过来。
不等宋溪拒绝,闻淮就道:“你落在垂拱殿的。”
垂拱殿。
宋溪打开一看,正是那日的槐木笏板。
不过明显精致很多,笏板下面又刻了两个字,桂舟。
怎么还有人主动给自己送武器的。
还把武器上刻了自己名字?
打他就是奖励他?
第95章
齐明元年五月二十。
宋溪正式前去翰林院修撰馆报道。
不等他刚站稳,顶头上司江大人便把他带到办差的房间。
江大人就是今年会试的副主考官,对宋溪的能力十分信任。
再说了,最近他们修撰馆做的事,甚至跟宋溪有关啊。
一身绿衣官袍的宋溪到了修撰馆,被吓得后退半步。
跟宋溪的容光焕发不同。
提前来报道的庶吉士景长乐等人,眼下乌青地看着他。
景长乐就差说出那两个字了。
快逃。
宋溪!
快逃!
这里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啊。
他们这些提前来做事的庶吉士们,已经七八天没休息过了!
本以为是勤奋上进,没想到是当牛做马。
朝廷怎么能积压那么多文书没处理。
他们怎么就赶上这一波了呢!
等宋溪坐下来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从去年十月十一月开始,一直到今年五月份的文书。
尤其是礼部各种文书的誊抄归纳工作,直接堆积如山。
不是夸张的堆积如山,是字面意义的那种!
不过也是,礼部忙成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
这些文书上的事,自然能推就推。
推到现在,竟然落到宋溪他们头上?
严格意义来说,礼部从去年忙乡试,今年的会试殿试,也跟宋溪他们相关。
怪不得闻淮说,这些事跟他有联系。
但闻淮还说,不来会后悔的。
这又是为什么?
宋溪疑惑不解。
直到景长乐摊开正在做的差事。
《云益二十六年京城乡试录》
不论乡试会试,甚至童试,朝廷都会选出优秀文章编纂成书,以供后人参考。
去年八九月的乡试录,今年五月份了,也才整理出草稿。
翻开还未修撰好的第一页,便是宋溪的名字,以及宋溪的文章。
这就罢了,后面的释意和点评是认真的?!
什么叫世间少有,什么叫古韵留存?
夸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
尬夸等于黑啊。
宋溪赶紧道:“这谁写的,太过了些”
景长乐道:“你再往后翻。”
去年乡试共计七篇文章。
宋溪每一篇都被收录进来,这倒是正常。
不大正常的是,阅卷之人越夸越厉害,几乎要把宋溪捧到天上去。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再说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当初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倘若这样尬夸的乡试录做出来,他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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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要没脸见人啊。
为了不被尬夸,宋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差事当中。
有他加入,各项差事果然快了许多,也鲜少出错。
江大人见此,便放心的把修撰馆交给宋溪。
“修撰馆最近的差事,就是编纂各地乡试录,以及今年的会试录。”
“等这些事做完,也算了解翰林院以及京城官场。”江大人道,“总之这期间,宜静不宜动,慢慢看吧。”
“等你们熟悉情况后,各部就会来‘借人’办差,到时候认真选择,但也不要得罪人。”
三司六部之间多有争斗,不能参与过多,选择任职之地也要谨慎,很容易得罪人。
江大人对宋溪十分有好感,说的都是掏心掏肺的话。
这些事,都是他刚入官场时不知道的。
三年过去,总算摸索出些许经验。
宋溪向来是个好学生,记得极为认真。
江大人叹口气:“从翰林院出去,才算真正步入官场,我们这些没有根基人脉的进士,即便科举名次不错,也很难得到真正的机会。”
“总之放平心态,不要轻易灰心丧气。”
这些话,倒像是江大人同自己说的。
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身为榜眼,却等到如今才外放。
宋溪听着,他似乎对接下来的差事也有些心灰意冷。
江大人也不瞒着,直接道:“我要去的盐平府官学情况跟国子监差不多。”
国子监什么样子,大家都明白的。
至今都没有祭酒,谁也管不住里面的学生。
那盐平府官学,就是当地的“国子监”,怪不得江大人如此丧气。
宋溪不知怎么安慰,只能道:“朝廷如今重视科举。”
“重视?”江大人笑了。
不见得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今年会试副主考官。
大概率是新皇一时兴起,想要一场公平的比试。
但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
宋溪听出嘲讽之意,只得闭嘴。
等江大人离开,修撰馆其他人则来拜见宋溪宋编撰。
从宋举人到宋进士,再到宋状元。
如今的宋编撰。
宋溪也在适应自己的身份转变。
整个编撰馆内,江大人不管事,而且马上要外放。
宋溪就是此地所有人的顶头上司。
宋溪的左右手,分别是本届科举榜眼孟博孟编修,以及探花蒋志平蒋编修。
再往下二十人,则是本届二甲三甲选出的庶吉士。
庶吉士基本都是熟人了。
像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再加上会试见过的贾进士谭进士梁进士等等。
最后还有编撰馆打杂的一干人等,里面最低也是举人出身。
除开打杂的人不谈。
其他人基本都是宋溪同年。
只不过一场殿试,大家身份已然不同。
同为一甲进士,宋溪为首,其他两人为辅,都有官职。
至于其他同年庶吉士,身上既无品级也无官职。
还好,这些都是只是暂时的。
等编撰馆的差事结束,被哪个部门借调走,才是真本事。
抱着这样想法的庶吉士并非少数。
尤其是会试进了一甲,但殿试落到二甲的贾进士谭进士二人。
他们看向孟榜眼蒋探花的眼神都不对了。
私下里甚至放话:“此一时彼一次,等翰林院差事结束,看看谁的前程更好!”
看看江大人就知道了。
他还是三年前的榜眼呢,如今才做个学政而已。
别说榜眼了,即便是状元,磋磨多少年的也有啊。
“就是,只是个状元,以后还未可知。”
“连自己亲爹的去留都不能做主,不能帮他留京,这个状元有什么用啊。”
“还不婚配,拒绝那么多好人家,搞的他以后前途更好一样。”
“对啊,就应该趁着状元名头,找个好人家依附才是。”
“说起来,他的那什么院长也是个状元,官途还不是不顺。”
明德书院院长梁德昌,他当初也是状元,接手明德书院十几年,经历五六次殿试,才得了一个状元,神气什么。
这话看似在贬低梁院长。
实则是今年的一甲三人极为不满。
翰林院修撰馆为单独的院子。
东面房间只江大人与宋溪办所有,如今只宋溪一人。
西面房间为孟编修蒋编修公用。
中间房间则是二十庶吉士,以二十多杂役共用。
这些酸了吧唧的庶吉士聚在一起,不做事只嘀嘀咕咕。
景长乐等三四个明德书院学生自然不乐意。
同样不乐意的,还有以戚元任为首,没有家世背景的进士。
景长乐对明德书院感情深厚,又跟宋溪是好友,直接道:“你们说什么呢?状元就是状元,实打实力压众人所得,以后前途如何,轮不到你们讲。”
“还状元呢?大家都进翰林院了,怎么还抱着之前的名头不放?”贾进士立刻道。
许滨冷声驳斥:“到底是谁抱着不放,你若非惦记探花榜眼的位置,何必如此不忿。”
“可惜了,殿试成绩是朝中二十一位朝中重臣一起定下,你们再不满也没办法。”
“你!”
被戳中心思,贾进士谭进士气的要命。
他们当然知道最终成绩是朝中重臣定下,所以才生气啊,只能把矛头对准今年的一甲。
说来也怪了。
以前的一甲前三,基本出自大族子弟。
三年前的江大人江榜眼,只是因为会试舞弊案弄下去不少人,他才捡漏了。
而今年的一甲前三。
宋溪不用说,他爹只是个芝麻小官,家族更是无从谈起。
剩下的孟榜眼蒋探花,也都是寒门出身,年纪还那么大。
换做之前,就该他们这些大族子弟占领前三才是!
什么修撰,什么编修,这些官职都该是他们的!
宋溪,孟蒋二人,对视几眼。
他们听到大房间的争吵,便不约而同过来。
没想到听到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事。
更没想到,对他们三人不满的人这样多。
可令人意外的是。
不仅宋溪对这些恶意无动于衷。
孟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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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编修更是老神在在。
他们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会在意这种话?
说到底,无非是嫉妒罢了。
反而是宋溪,怎么不生气?还诋毁你们院长了啊。
宋溪挑眉,抬腿直接进到屋内。
此地容纳四五十庶吉士以及杂役,再加上各种文书无数,简直无从下脚。
即便这样,宋修撰进来的第一时间,众人便注意到了。
杂役等人立刻清理出一条道路,方便宋大人通行。
孟编修蒋编修见此,也跟着进门。
一时间,房间内鸦雀无声。
一众人等,竟然没有一丝声音。
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冲他使眼色。
快!
我们等着看好戏。
宋溪笑,随后翻开其中一人所做文书。
这人正是跟贾进士一样,都是“大族子弟”,家里叔叔伯伯做了无数个官。
他见宋大人看自己差事,赶紧站起来,低头听令。
宋溪随手指了几个错误:“办差要细致。”
这人见宋溪态度软和,又见他年轻脸皮软,当下得意了。
小门小户出来的,连官架子都不会摆。
宋溪突然问道:“说起来,三司六部内,你属意哪个部门。”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不同。
有人想阻止,有人等着看戏,更多人不明所以。
被点名的这人以为宋溪只随口问问,当下道:“肯定是礼部啊,现在谁人不知道礼部的重要。”
“嗯,吏部户部不重要。”
“还是工部兵部刑部差点事?”
这人脸色瞬间变了。
宋溪却不肯放过,把他做过的文书轻飘飘地放在桌子上,语气也轻飘飘的:“三司呢?对三司什么看法。”
第96章
眼前这人几乎要暴跳着站起来。
对三司有什么看法?!
他配吗?!
能在这个房间的,基本都不是蠢人了。
在宋修撰说出第二句话时,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朝廷各部之间屡有争斗。
三司六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平日当着皇上的面都会吵起来,何况私底下。
他直接说想去礼部,还夸礼部更好。
其他各部呢?
宋溪还故意让他评价。
如今评不评价,这话都会传到外头!
就算遇到小心眼的,都够他受的。
至于礼部?
礼部会理他?!
顶多当笑话看。
宋溪神色如常,还客客气气道:“放心,三司六部诸位长官心胸宽广,但说无妨。”
行行行,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我现在闭嘴,就是默认会被报复。
我要是说话,那就是多说多错。
在场众人冷汗直冒。
刚刚从学生成为官员,不止宋溪一个人。
在场二十多人皆是如此。
也就稍微年长些的能稳得住,其他人已经有点懵了。
刚刚被吐槽年纪太大的孟编修蒋编修,也笑着道:“哎,看来王进士非礼部不可了,也好,提前找到去处。”
这位王进士已经欲哭无泪了。
宋修撰,孟蒋二位编修,只用几句话,就把他以后调任堵死。
还非礼部不可。
能有地方要他就不错了!
宋溪看了看众人,开口道:“全国的乡试录都在我们手中,这关乎天下学子举业。”
“当年我们举业艰辛,为求一时文一书籍,难免万分忧愁。”
“乡试录会试录早一日编纂好,早一日供学子们查阅,也算我们为文昭国的举业尽一份力。”
“这也是我等头一份差事,无论从大小,都该尽力去做才是。”
“三司六部诸位长官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些新科进士,却不代表我们可以偷懒懈怠。”
其实最后一句话,宋溪甚至是在安抚这位王进士。
别自己吓自己了。
老老实实做事,长官们就不会特意关注这件事。
但若再出什么岔子,那就要新仇旧怨一起算了。
这一顿连敲带打,总算让众人老实不少。
暗地里的比较谁也管不住。
但表面上都要老老实实的。
没办法,谁让你殿试名次没他们三人高,谁让你张口便露怯。
要不是上司宋编撰高抬贵手,还不知有多少坑等着你。
翰林院编撰馆风平浪静不少。
但隐隐也分为两派。
一派为大族子弟的,家里都有高官皇亲在朝野上下,以贾进士谭进士梁进士为首。
一派为寒门出身,以戚元任许滨为首。
宋溪见此,干脆以各地州府的《乡试录》为指标。
不是想比吗,那就比比谁编纂的快,谁出的错少。
贾进士他们当然知道,这就是宋溪故意的。
但他们若不接招,对面戚元任许滨可接招了。
“编,我就不信比不过他们。”
“他们见过几本乡试录啊,还想比过我们?”
各地乡试录,自然是把当年乡试情况,乡试文章统统收录进去。
不仅要求数据准确,参与人员准确,还要对收录的文章有所甄别,后面的评语也要恰到好处。
甚至要对整体乡试做个得失评价。
编出一本已然不容易了。
何况天下几十个州府的记录。
但这东西又很有必要,不管是作为现在学生的参考,还是后世历史资料的研究。
甚至能看出各地乡试可能出现的弊端,以及应对的方法。
所以极有必要做到尽善尽美。
好在这些人都是当世万中无一的学霸。
交给他们,只有放心的份。
等其他二甲三甲进士知道翰林院修撰馆发生什么时,全都满头问号。
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
考试比我们厉害,怎么当差也要比吗?
我们还在京城各个官署打杂跑腿呢,你们已经在比试了吗?
烦死了啊!
京城官署官员们悄然发现。
今年的新科进士,似乎格外勤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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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大小事情,都在认真做?
竟然没有懈怠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