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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太子一起要过饭》 70-80(第9/16页)
承乾殿暖炉正好,姜玉筱躺在床上,被子随意淌在腰际,闹完脾气后,她就再也没有理过他,侧着身子背对着他,生着闷气一会儿就醉入梦乡。
鸿雁熏炉旁,男人明白的寝袍垂地如玉观音,他低头,填着姜玉筱常用的安神香。
鸦睫低垂,微微一斜,他黑润的眸子跳跃着铜灯上的烛火。
把熏炉里的安神香又挖了一半出来,慢条斯理地打开白莲小罐,挖了几勺莲香代替,继续舀香粉,填香粉,脱模,点香,一丝不苟。
一缕白烟袅袅腾起,他俯腰,闻了闻香。
莲香幽幽,很沁人心脾。
愿今夜好梦。
他朝床榻走去,她闭着眼皮,睡得香甜,宁静安详,他捞起挂在她腰间的被褥,小心翼翼地往上拉,确保手臂肩膀也盖住,盖得严实。
她忽然转了个身,正躺着,萧韫珩的手悬在半空,静静地望着她翘起的睫毛,良久,收回手。
他没有再打扰姜玉筱,如她所愿没有抱她,离了段距离,没有太远。
细数着时光,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打着梨枝,影子在窗纸上摇晃。
屋檐下,雨水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跳跃。
忽然腰间搭上一只手,昏暗的夜色里,他缓缓掀开眼皮,鸦睫低垂,望向腰上那只白皙的手。
带着温暖的温度和香甜的气息,划到了他的胸膛。
姜玉筱又犯老毛病了。
没有安神香,她夜里总爱说梦话,和动物表演,有时是蛇,缠得人紧紧的,有时是狗,爱咬人。
他在岭州的时候饱受折磨,忍无可忍做了一道篱笆在床上把两个人分开,才制止了些,要是她说梦话,他就戴耳塞睡觉,或者把她的嘴巴用布塞起来。
后来在东宫,他知道她的德行,便配了安神香给她。
萧韫珩翻了个身,正对上她闭眼的脸,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身上,因他的动静松了些,她蹙了蹙眉,不乐意地把头贴在他的胸膛,手缠得更紧,也把脚搭在他的胯上。
萧韫珩把被褥拉起,盖在她的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蹭着他的胸膛,嘴里发出嘶嘶声。
看来今夜是蛇。
他伸手,也搂住她,掌心贴在她的后脑勺,轻轻地抚摸。
下巴抵在她的额头,感受她身上的温度,唇贴了贴她的青丝,落下一吻。
她睡得很死,以往任他怎么扒拉,她都睡得香甜,沉浸在梦里。
他张了张唇,扬唇一笑,声音还是很小,轻轻的。
“姜玉筱,是你自己要抱过来的。”
他的眼尾弯起,带着一丝狡猾,像一只狐狸。
她缩在他的怀里又蹭了蹭,含糊不清道:“唔,你好香。”
萧韫珩伸了一根手指,凑到她唇边,双眸沉沉,像黑夜里一片平静的幽林,里面仿佛有一股魔力,引诱着人进去。
“想咬吗?”
他低声问。
她回答:“要。”
嗓音甜糯,黏稠。
她张了张唇,咬住他的手指。
有些疼痛,但毕竟是在梦里,限制了力,不是死命地咬。
萧韫珩静静地望着她,和以往的嫌弃和愤怒不同,眼底多了赞许和宠溺,像是看着某种可爱的东西。
压在她脖子下的手鼓励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笑了笑,“好猫咪。”
良久,她松了口,似是咬累了,蜷缩在他的怀里,比方才更紧密。
萧韫珩瞥了眼指上的咬痕,很深,隐隐渗出一点鲜艳的血迹,他满不在乎一笑。
搂住她,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好梦。”
乌云和白云蜷缩在床尾,窗外嘀嗒的雨声渐渐变小。
希望明天是个艳阳日。
翌日清晨,姜玉筱从床上爬起,她每次起床都会坐在床上发会儿呆。
萧韫珩早早起来公务去了,床边只有两只猫沐浴在从窗棂投进来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得白云如雪团子。
看来今天是个明媚日。
她昨夜生萧韫珩的气,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道萧韫珩昨夜怎么睡的。
转念一想,以往两个人就是各睡各的,不抱着睡难不成还睡不了,又不是小孩子。
姜玉筱把两只猫都抱在怀里,亲昵地蹭了蹭。
“萧韫珩昨夜是自己睡的,还是抱着你们睡的?”
萧韫珩料定也不是个幼稚的人,她抓着猫爪轻轻地摇晃。
“那看来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她轻笑了声,“活该。”
夜里和萧韫珩一起吃饭,两个人不说话,她也没有再给萧韫珩夹菜。
他倒是胃口很好,吃了很多肉菜。
夹菜时,她忽然注意到萧韫珩手指上的咬痕。
疑惑问:“你的手指怎么回事。”
萧韫珩握着筷子,他低头瞥了眼手指,漫不经心道:“被猫咬的。”
“猫咬的?”姜玉筱蹙眉,仔细盯着他手指上的咬痕。
“怎么可能是猫咬的,这一看就不是。”
她目光忽然变得奇怪,“牙口不像个男人,萧韫珩,不会是女人咬的吧。”
难怪他今日心情好。
她摇头不可思议道:“没想到你变心这么快,且不说你许诺我的誓言,就说你父皇还在床上躺着呢,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她算是看清男人了,男人都是这样,许下的诺言算不得真,萧韫珩也不例外。
她气愤地哼了一声,嘴里嘀咕着她一点也不在意,她其实早就料到了,男人都是花心大萝卜。
萧韫珩眉心微动,夹了块她方才要夹的红烧肉,送到她碗里。
“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扬起唇角轻笑了声,“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在意。”
姜玉筱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还笑,我从前怎么不知,你是这么无耻的人。”
她这一骂,萧韫珩嘴角反倒无耻地扬得更深。
他抬起手,把无名指伸到她面前。
姜玉筱蹙眉,“干什么?”
“看。”
姜玉筱低头,“不看。”
“你看。”他不依不饶似的。
姜玉筱抬头,眼睛瞪得更凶,“给我看罪证,你存心想气我是吧。”
其实他本来不想与她解释的,但见她这般生气,还是无奈道:“倘若我说这是你咬的,你信吗?”
“不信。”她脱口而出。
她的脑袋里完全没有这回事。
他抬了抬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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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葱白皙的手指上赫然一枚牙印,又红又深,隐隐破了皮,伤口暗红。
“若是寻欢作乐,何至于咬成这般?”
姜玉筱哼了声,“没准是那姑娘力大,再说了,万一你就有这样的癖好。”
萧韫珩道:“谁要是敢这么咬孤,只怕那人是不想活了。”
“哦,这有什么关系。”
萧韫珩问:“那么普天之下,谁胆子那么大敢咬我,也就只有你了吧。”
姜玉筱反驳,“我那是明明是做梦的时候咬的你,不知者无罪。”
紧接着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瞳孔震了震。
“我不会老毛病又犯了吧?”
萧韫珩点了点头,“嗯。”
姜玉筱疑惑,“昨儿明明也点了安神香,按理不应该呀。”
萧韫珩低头,吃了口菜,优雅地嚼,平静道:“许是你昨夜情绪激动的缘故,安神香没有那么奏效,太医也说过这安神香不是每每都有效。”
姜玉筱觉得他说得有理,点了点头,“也是。”
她还是有些怀疑,“真的是我咬的吗?”
萧韫珩道:“你要是实在不信,就再咬一口,看看像不像。”
他话都说到这了,那定是真的了。
姜玉筱摇头,“不必了。”
她刚吃过东西,嘴里还油乎乎的,多脏。
她低头吃菜,轻咳了一声,“那个,抱歉,方才错怪你了。”
萧韫珩握着瓷勺在汤面打旋,“无妨。”
姜玉筱用余光瞥了眼他手指上的咬痕,“那个,你的手没事吧,还疼吗?”
他淡淡道:“疼。”
她以为他会说不疼的,人愣了一下,毕竟他从不是个轻易会说疼的人。
但仔细瞧他的手,都破皮流血了,要是她也觉得疼。
她又道:“那……那对不起呀。”
他依旧回:“无妨。”
他抬起帕子擦了擦嘴。
姜玉筱以为事就过去了,低头继续啃碗里的鸡腿。
他忽然道:“有赔偿吗?”
姜玉筱咬着鸡腿抬头,“啊?”
他望向她,面色从容,“我说,有赔偿吗?”
他微眯起眼,带着清浅的笑意。
姜玉筱从前觉得他小肚鸡肠,现在更觉得他斤斤计较,男人嘛,大度一些,一点小伤就过去了,哪还有要赔偿的。
姜玉筱捏紧筷子,问:“那你要多少钱。”
他眸光幽幽,戏谑又优雅地摇了下头。
“我不要钱。”
姜玉筱皱眉,“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萧韫珩停顿了一下,迎着她呆滞的目光,前倾了下身子,离得她更近。
薄唇微动,继续道:“我要你不生我的气。”
“啊?”她更加惊讶,“就这样?只有这点要求?”
他抬手,摘去她挂在嘴角的米粒。
笑了笑,“不然呢,你还想要我要你什么?”
姜玉筱连忙道:“我没有想你要我。”
说完觉得不对劲,又赶忙摆手,“我什么都没想。”
萧韫珩起身,擦了擦手,嗓音依旧带着笑意,“父皇重伤在床,恕我没有那般急不可耐。”
姜玉筱欲哭无泪,她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第77章
入冬,天干物燥,姜玉筱的脸上总是起皮,几块地方白蒙蒙的像粉末一样,又像口水沾在上面没有擦干净。
当然,也有她不爱喝水的关系。
亡羊补牢,她用花油养肤,彩环拿着羊毛小刷子,蘸取花油涂在脸上,刷了有两层。
夜里萧韫珩回来,她从罗汉榻上起来,小跑过去像往常一样要抱住他。
他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微微蹙起眉头,浑然没有要抱她的意思。
姜玉筱一顿,嘴角的笑意收敛,也跟着皱眉。
深深地叹了口气,“果然,人都是会变得,这么快就厌了是吧。”
他伸手,抹了抹她的脸颊,疑惑地问:“你往脸上涂油做什么?当猪八戒?”
姜玉筱眉皱得更深,“你才要当猪八戒呢。”
她握住他的手指,抬起来凑到他鼻子边,“你闻闻,是香的。”
萧韫珩闻了闻,一股清新又甜蜜的山茶花香味。
不想浪费被他蹭掉的油,她又握着他的手指往手臂上抹。
“冬天太干了,脸上起皮,我涂点油。”她埋怨道:“这不是你昨儿怀疑我没洗干净脸,我这才往脸上涂油嘛。”
萧韫珩盯着她的举动,“不是与你说了,多喝水,你老是不听。”
姜玉筱道:“每次宴会的时候都有喝不完的茶,私下里就不想喝了。”
她抹完,松开他的手。
萧韫珩握住她的腰,往身上搂,姜玉筱连忙把手撑在他的胸膛。
“你不是嫌弃我脸上的油不要抱吗?”
他解释,“我只是疑惑你脸上的油,又不是嫌弃不要抱。”
说着手紧了紧。
姜玉筱道:“不行,衣服会蹭到油的。”
萧韫珩摇头,“我不在乎,洗洗不就得了。”
“不是。”她死死撑着他的胸膛。
“是我突然想到,要是被你蹭掉了,我岂不还要再涂一遍。”
萧韫珩无奈地放下手,“那你还要等多久。”
姜玉筱道:“大概要一个时辰吧。”
“这么久。”
他忽然很后悔没有在方才她跑过来时抱住她,机不可失,失等时久。
他坐在罗汉榻,捞了一卷竹简看。
姜玉筱坐在梳妆台捣鼓脸。
萧韫珩随口问:“平常也没见你这般爱惜脸蛋。”
姜玉筱往脸上贴梨片,其实本该用黄瓜的,无奈冬天没有黄瓜。
“今年的冬天格外干,往脸上涂铅粉更吓人,没几天就是景宁公主的成婚礼了,事关给陛下冲喜,格外重要,届时来的人很多,我总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过去吧,总该捯饬捯饬。”
萧韫珩点了点头,“回头,给你送身衣裳,撑场面。”
“行啊。”姜玉筱笑着点头。
一个没注意,一张梨片掉在裙摆上,她捡起来,心疼地吃了。
“对了,陛下怎么样了?”
萧韫珩回:“还是老样子。”
姜玉筱也曾去看望过皇上,金碧辉煌的寝殿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人如枯木,脸上苍老的沟壑如枯木干裂的树皮,胡子更白了,再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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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往日的威严之气。
皇上嘴里说不清话,抬手咿咿呀呀地指着屋顶。
皇后跪在皇上榻边一个劲地哭,也是咿咿呀呀的。
她站在一旁低着脑袋不知所措。
太医抬上来新熬好的参药,太子接过,坐在榻边喂皇上喝药。
他贴心地低头吹了吹,确保药不烫了,才送到皇上嘴里。
皇上还是被药呛着了,枯黄的脸色变得通红,一个劲咳。
太子用帕子擦了擦皇上嘴边的药渍,继续喂皇上喝药。
病榻前尽孝,人之道,理应如此。
况且萧韫珩本就是个学以君子之道的人。
可她还是隐隐觉得皇上和萧韫珩之间发生了什么。
萧韫珩不跟她说,她也不会刻意去问。
承乾殿,今夜明月似玉,姜玉筱望着铜镜里正襟危坐的萧韫珩。
“你说冲喜会有用吗?”
萧韫珩笑了笑,“若一切都能用冲喜来解决,天下岂不乱套。”
姜玉筱问:“那为何还要冲喜?”
萧韫珩道:“群臣和百姓所望,急需一场喜事来拨去连日的阴霾。”
姜玉筱点了点头。
她贴好梨片转过头来,萧韫珩抬眼,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姜玉筱蹙眉,“你不准笑。”
于是额头上的梨片又掉了下来,她抱怨道:“萧韫珩,都怪你。”
说着又掉了两块。
萧韫珩放下手中的竹简,走过去捏起案上盘子里的梨片,贴在她脸上的空缺。
“跟你说了,多喝水。”
姜玉筱昂起头,乖乖地让他贴梨片。
“那现在也晚了。”
萧韫珩道:“等会叫厨房给你炖碗梨汤。”
“好呀。”姜玉筱想点头,又赶忙制止住。
萧韫珩一笑,“这倒是愿意喝。”
“白开水什么味道也没有,自然不想喝。”
“那茶呢?”
“茶喝了睡不着。”姜玉筱笑了笑,“你也不想我大晚上亢奋地睡不着缠着你吧。”
“这又何妨。”萧韫珩不咸不淡道:“我们也可以做些晚上该做的事,累了就自然睡着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也不眨一下,冷白的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他神色泠泠,嗓音平静。
清凉的梨片落在她的额头,他的手指触碰在她的肌肤,偏了偏梨片,似是在找位置。
姜玉筱的脸颊噌得红起来,她想低头,下巴却被萧韫珩握着。
“别动,一会梨片又掉了。”
“哦。”
姜玉筱乖乖没动,她的手指勾着腰间上的衣带,脸颊上的每一次触碰都格外清晰。
幸好梨片是凉的,能缓解滚烫的脸颊,她不敢看铜镜,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颊有多红。
萧韫珩余光瞥了眼她的手指,衣带被她缠得凌乱,打成了个死结。
他眼眸稍稍含笑,“放心,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不急。”
姜玉筱立马道:“我也没有急。”
他细细地擦去手上的花油,然后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是对自己说的。”
他很急。
姜玉筱的脸更红了,萧韫珩起身后,她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别人家害羞都是面若桃花。
她害羞得不是时候,像只架在烧烤架上的烤乳猪,涂了油,脸上撒了佐料。
姜玉筱道:“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在我丑的时候逗我,这样一点也不唯美。”
萧韫珩道:“没有,明明很可爱,让人觉得很美味。”
“美味?”姜玉筱生气道:“你果然把我当成烤乳猪了。”
萧韫珩道:“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弯起眼睛,眼底意味不明。
月色融融,今夜的月亮很美。
姜玉筱这一顿捯饬,喝了几天的梨汤,皮肤又如从前般水嫩光滑。
几日后的某个清晨,晨光熹微,睡梦中鼻子痒得厉害,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萧韫珩拿穗子逗她。
她有起床气,语气烦躁,但因意识半睡半醒,语气娇柔:“你今儿怎么还不起床。”
“现在是卯时。”萧韫珩收回穗子,他其实已然喊过她几次了,无奈她睡得实在沉,只能出此下策。
“况且,你忘了?今天是景宁的成婚礼。”
“哦。”
姜玉筱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紧接着掀开眼皮,立马从床上坐起来,跳下床梳洗。
“糟了,我答应过景宁要去观她的出嫁礼,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姜玉筱匆匆洗了把脸。
秋桂姑姑早已等待在外,闻声领着一排侍女进来,伺候她梳洗打扮。
萧韫珩只需参加成婚礼便可,慢悠悠从床上下来。
他无辜道:“我喊过的,只不过你睡得太死。”
“哦,这样呀。”姜玉筱讪讪一笑。
她对着铜镜戴耳饰,问萧韫珩,“给景宁公主的礼都备好了吗?”
“一早叫高义备好了。”
萧韫珩道,他坐在案边,一袭白色的寝袍浸在明黄的日光下,墨发泄下,手握青花瓷,悠哉喝茶。
他还有工夫喝茶!唉,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铜镜里,姜玉筱叹完气,稍稍勾起唇角,没有打扰萧韫珩难得的宁静惬意。
他平日里太累了,正好可以趁着今日好好歇息一下。
景宁在宫外建了公主府,屋檐梁柱缠绕大红的绸布,团花朵朵,张灯结彩,映着各式的喜字,腊梅含苞待放,风中已有淡淡的腊梅香,几只雀鸟落在枝头嬉戏,抖了几滴晨露。
阖府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公主的寝屋里,红帐随风轻轻飘曳,明黄的铜镜前,女子身着大红色金丝鸳鸯嫁衣,梳妆台上还放着衔珠金冠未戴。
女子青丝如瀑垂在背后,脸颊上化开两抹桃红的胭脂透着春天的娇媚,一双明眸却略显迷茫。
看见姜玉筱过来,景宁公主一笑。
“皇嫂来了。”
姜玉筱笑着走过去,“看来今日是我最早来,嘉慧指定晚起了在急急忙忙梳妆呢,上官姝呢?她怎么还没来,按理说她应是我们几个最勤快的了”
景宁公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已经差人去问过了。”
姜玉筱走到公主身边坐下,看着侍女给景宁梳发。
她叹了口气,玩笑道:“我们景宁那么美,真是便宜宋大人了。”
景宁的丹寇拂上自己脸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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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筱道:“那当然呀。”
景宁问:“皇嫂,你说,强扭的瓜真的会甜吗?”
姜玉筱愣了愣,她也答不上来,但今日毕竟是景宁大喜的日子。
她安慰道:“管它甜不甜,摘下来不就得了,况且我们景宁这么好看,瓜自然而然就甜了。”
少女好看的双眸微微眯起,手指摩挲着霞帔上细密的珍珠,“倘若瓜一直不甜,倘若他不快乐呢?”
姜玉筱哑然,她以为是出嫁前的新娘子都会多愁善感,开口又要安慰。
景宁忽然转过头,含着泪望着她,哽咽地扬起唇角。
“皇嫂,其实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能让宋公子快乐的人是你,不是我。”
小公主捏紧霞帔,苦涩地笑。
第78章
其实初识宋清鹤的那天,并没有崴脚涂药那般简单,那实在不雅。
她吃着青枣,跟侍女吐槽皇兄送给太子妃的摇钱树,那么华贵的东西,就这么送给了太子妃,皇兄未免也太宠她了,宠得肆无忌惮,难怪姜玉筱恃宠而骄。
或许是遭了报应,走下石阶时,她忽地踩空,那颗青枣卡在了喉咙里,她整张脸都变成了青紫色。
她的侍女在一旁喊救命。
她喘不过气来,青枣卡在喉咙里如一把刀子仿佛要生生地割开喉咙。
她以为自己快死了。
视线朦朦胧胧,如茫茫大雾,一道青色的身影走过来,如山巅云雾里的一棵青松。
他绕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
侍女在旁大骂他不敬。
她这辈子还没有男人敢这么近她的身,这个死登徒子,她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可无奈,她浑身都没有力,连气都快没有了。
她缓缓阖上眼皮,眼前的风景变成一片虚无。
侍女使劲扒拉着那个男人,恍惚中,听那个男人道:“你若还想救她,便听我的。”
她的侍女只好松开手。
那个男人的两只手握拳,置在她的腹部,使劲推腹,撞得她好疼,她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撞碎了。
忽地一声咳,嘴里的青枣蹦到地上,滚到草丛里。
她似乎是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清冽如早春的气息缭绕在鼻尖。
耳鸣中,她终于听到了一道清晰的嗓音,“姑娘,你没事吧?”
茫茫大雾里,她终于看清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望见她掀开一点眼皮时,他眉梢弯起,露出温柔的笑意。
“太好了,没事了。”
她被侍女扶起来,抽离了那道温暖,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空虚。
或许,他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出现在绝境中,以至于劫后余生,她也下意识地想抓住他。
她的脚也扭伤了,肿胀得厉害,脚一触地,她疼得叫出声,因为喉咙里刚卡过青枣,叫声格外沙哑。
非常狼狈。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狼狈过。
还是在外人面前。
那人俯下身,那时是夏末,燥热得厉害,心里也十分烦躁,忽然一股清风拂过她的耳畔,问她,“脚踝很疼吗?”
像一颗定心丸。
她点了点头。
他伸手要脱掉她的鞋子,侍女连忙呵斥,“你这个登徒子,你知道我们公主是何等身份,你这样做是会被砍头的。”
他愣了愣,似是惊讶她的身份,拱手道:“冒犯了公主,是在下的不是,在下只是想查看公主的伤势。”
在上京城,脱掉姑娘家的鞋子,是要娶人家的。
鞋子半挂在脚,还未脱下。
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无妨,你方才救我一命,本公主免你的罪。”
“多谢公主。”那人没有再脱她的鞋子,他瞥了眼一旁的杂草,摘了一撮,用石头捣碎,说要敷在她的脚踝上。
许是那从未失控的心跳,令人感到烦躁,她故作生气,呵斥他,“这样的杂草也能用在本公主的金贵之躯?”
她训斥他无礼,也显得自己十分无礼。
她说完便后悔了。
他还是那般温柔,低头道:“我的家乡也有这样的草,敷在肿胀处第二日便能见好。”
他把草药放在一方竹叶纹的帕子上,递给她的侍女。
拱手道:“方才是臣失礼了,多谢公主宽恕,今日的事,臣不会向别人吐露一个字,请公主放心。”
他翩翩折身,消失在园子里。
她望着他的背影良久。
只此一面,她便望着他的背影从夏日到冬日。
她很喜欢他,她这辈子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除了姝姐姐,没有人真正地喜欢她。
知道世人面上阿谀奉承她,背地里实则骂她骄纵跋扈。
或许是因为他救了她,或许是因为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就这般温柔地待她,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像天上的月亮皎洁,明亮又温柔地照着她。
她无可救药地喜欢他。
想让他也喜欢她,于是她改掉自己一贯的娇纵。
上京城许多男人倾慕上官姝,她学着上官姝,举止优雅,学着婀娜的姿态。
她从前总是自诩优雅端庄,说嘉慧和姜玉筱粗俗,其实她也讨厌那些礼节,从前是为了显得比嘉慧要高贵,她是继后所生,常有人拿她与嘉慧对比。
后来,她想让他看见她,对她有所改观,而不是园子里那个狼狈无礼的骄纵公主。
她知道他出身不好,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他喜不喜欢她。
可他貌似怎么都不喜欢她。
她知道他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
令她好生羡慕。
景宁公主弯起眼眸,眼角闪烁着泪花,眼尾牡丹色的胭脂晕染开。
“皇嫂,其实我一直都好羡慕你。”
姜玉筱伸手,想擦她的眼泪,但又怕把她的眼妆弄得更糟糕,悬在空中的手收回,抓紧自己的衣衫。
“景宁,你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心虚地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盯着铜镜里的人。
她不想跟景宁搞得不愉快,不想这来之不易的友谊间有隔阂。
景宁摇了摇头,“皇嫂,你不必骗我,那夜是我亲耳听他说的。”
围猎的那个秋夜,她为情所伤,为往后的婚事忧心。
皇兄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她担忧宋清鹤,匆匆跑进皇兄指的帐篷,里面一地凌乱,香炉飘着一缕残烟,周遭一股淡淡的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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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一进去,她就忍不住想变得更放肆一些,从心一些,想要抱住宋清鹤。
她摇了摇头,宋清鹤跪在地上,身上一片湿泞,她跑过去,强撑着理智,握住宋清鹤的肩膀,担忧地询问。
“宋清鹤,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抬起头,清润的眸子眯起,似是迷茫了一下,眼底混沌,倏地抱住她。
她想他或许是醉了,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不喜欢她,但没关系,一瞬间的温存,她也乐意。
她的理智也刹那破碎,抬起手摸上他的背。
触碰时,他的下颚靠在她的肩膀,沙哑地低语。
“阿晓,原来你也喜欢我,太好了。”
阿晓?是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吗?她也喜欢着他吗?
景宁公主恶毒地诅咒他们两个,有情人终不成眷属,祝他喜欢的姑娘嫁人。
如她所愿,长公主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捉驸马的奸,却不承想捉到了她跟宋清鹤。
她顺水推舟,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借此嫁给宋清鹤,剥夺了他的自由,叫他与她喜欢的姑娘终生不能在一起。
她派人四处打听他口中那个叫阿晓的女人,她猜想那是个小名。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是碰巧撞见宋清鹤和姜玉筱在溪边谈话。
她站在一棵松木后,偷偷地望着他眼底从未展现过的炽热。
他一向温柔,却又一向疏离,从未像现在那般炽热过。
她清楚地知道那种眼神,那种喜欢的眼神。
对着姜玉筱。
原来,姜玉筱就是阿晓。
其实她心里很开心,宋清鹤喜欢的姑娘嫁了人,并且他跟姜玉筱这辈子都不会有可能。
她望着同样站在远处,静静望着二人的皇兄。
银杏叶斑驳的倒影压在他的眉骨,眼底晦暗不明,明亮的阳光衬得他脸庞苍白似厉鬼。
她忽然想起那夜,皇兄指的明路。
刻意的,算计的。
皇兄是不会把皇嫂拱手让人的。
皇兄眼底的偏执,比她还要浓烈,如一条阴暗的毒蛇盘旋在皇嫂的四周。
守着猎物,警惕地不让任何人靠近,包括躲在树后的她。
皇兄也发现了她。
事后,他握着玉扳指,眼眸稍稍弯起,薄唇微抿温文尔雅,俨然一副兄长的样子,可浓密的眼睫下,漆黑的眼底淬了几分冷秋冰霜。
他希望她不要拆穿,把事烂在肚子里。
他缓缓开口,“乐馨,你皇嫂真心把你当朋友,孤不希望你辜负了你皇嫂的一片真心,孤希望,你皇嫂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事。”
他温润的笑意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威胁。
她看见了父皇身上的薄情,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帝王威严,深深地压迫。
和以往玉树兰芝,儒雅大度的皇兄不同,原来他在爱情里竟这般偏执,原来也会这般自卑地躲在树下,守在她身边,不敢近一些,也不可能后退。
恐怕姜玉筱都不知道皇兄的这一面。
她于皇兄而言有多么重要,甚至比自己这个妹妹还要重要。
景宁公主笑着点头,“嗯,皇兄,你放心,乐馨会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的。”
其实皇兄越这样,她心里越开心,宋清鹤斗不过皇兄的,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皇兄手里抢走姜玉筱。
她当务之急是让宋清鹤离姜玉筱远些,她也真的怕皇兄会杀了宋清鹤。
毕竟,她也是如此爱宋清鹤。
可就是因为太爱,她才不忍见他如同行尸走肉。
从那日被提到父皇面前,他一声不吭地认罪起,他就已经是一个囚犯,没有自由可言,变得颓废,没有灵魂。
他沉默地接受了她,也沉默地放弃了自己。
她不忍见他日渐消瘦,不忍见他再不是原来的样子。
人喜爱一个人到极致,是想占有他,想吃掉他,恨不得把他装到胃里。
那是喜欢作祟,喜爱里面还有爱,爱让人心疼,无私地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想要他快乐地活着。
皇兄也是如此,倘若不是姜玉筱也爱着皇兄,倘若姜玉筱也渴望着自由,或许皇兄会放手,还她自由。
真可惜,她没有皇兄那般幸运。
她爱的人,真的不爱她-
作者有话说:飞机要从下午做到凌晨,就先发啦[垂耳兔头]
第79章
“其实,我也好羡慕皇兄。”
景宁公主笑了笑。
姜玉筱问:“你羡慕你皇兄做什么?”
景宁公主望着她,双眸微眯,透过她想着别人,“羡慕他爱的人也爱他。”
姜玉筱低下头,心生愧疚,景宁公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没法再隐瞒,只能亡羊补牢地抬起手。
“正如你所见,我爱的人是你皇兄,至于宋清鹤那都是儿时少女怀春的事了,我发誓,我现在对宋清鹤绝无一点心思,我跟宋清鹤之间也绝无可能。”
她懦弱地急于撇清关系,也真诚地不想跟景宁之间有任何隔阂,她很珍惜这些日子四个人之间的友谊,让她在皇宫不至于寂寞。
不管是出于江湖义气,还是姐妹情深。
景宁扑哧一笑,握住她的手,拉下来,“你放心,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不然,有人又要找我谈话了。”
姜玉筱一愣,“什么?”
景宁挑着捡着回忆跟姜玉筱讲,有些事她还是没有告诉姜玉筱。
她道:“我也是憋在心里太久了,没有人可以说,憋得我都快疯了,才跟你讲这些。”
姜玉筱真诚道:“其实你可以早些跟我说的。”
她才没有那胆,她也是实在快疯了,才跟姜玉筱讲。
她握住姜玉筱的手,“皇嫂,这些事情,你能不能烂在肚子里,不要跟别人讲,都当没有发生过。”
姜玉筱点头,“好,只要你我之间没有芥蒂,一切都好说。”
景宁公主道:“若说没有芥蒂那都是骗人的,其实我也嫉妒过你,憎恨过你。”
姜玉筱张着口,内心不是滋味,最不愿意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紧接着,景宁公主一笑,“不过这都过去了,本公主也都放下了,我们还是朋友。”
“放下?”
姜玉筱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放下芥蒂,还是放下对宋清鹤的感情。
他们都要成婚了,大抵是前者吧。
景宁没有回她,她捏起一根鎏金鸾钗,对着铜镜问姜玉筱。
“皇嫂,你看,好看不。”
姜玉筱点头,“好看。”
忽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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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嘉慧公主一身绯色,提着襦裙进来,带着明媚的朝阳,她一见景宁公主,皱起眉头。
“萧乐馨,你这画的什么妆,丑死了,是想洞房花烛夜,吓死你的新郎吗?”
景宁公主瞪了她一眼,擦去眼角因泪水晕染开来的胭脂。
“呸呸呸,萧乐柔,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嘉慧公主啧了一声,“你说谁是狗呢!”
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姜玉筱在一旁劝,“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图个吉利,莫要教人家看笑话。”
景宁公主附和,“还是皇嫂识大体,哪像你,是不是又睡懒觉了,来得这般晚。”
嘉慧心虚地反驳,“哪里晚了。”
环视一圈,眼见少了一个熟人,气势提了一些,“这上官姝还没来呢,我也不算最晚。”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上官姝满脸愁容地进来。
“别提了,这入冬天冷,路上结了冰,我家的马儿滑了一跤,害得马车也翻掉,我细心盘的发髻都乱掉了,又回去重新盘了遍,最可恶的是,我头上还磕了一个大包,铅粉怎么都遮不住,你们也知道,我最爱美了,顶着头上这个肿包,我哪有脸面见人,要不是看在乐馨的大婚,我都不想来了。”
她欲哭无泪,手还捂着额头上的包。
景宁公主笑着道:“姝姐姐待我真好,就算额头磕了个包,姝姐姐也是上京第一美人。”
四个人坐在一起闲聊,景宁公主妆又擦了重画了一遍,一直到皇后过来,皇后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宠溺得很,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妆花了,又重新画了一遍,耽误了好一阵工夫。
姜玉筱先到宴席上,太子已然高坐,一身金色的大氅,风轻轻拂过肩上两片白狼毛,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里襟月白绣金,白袍华贵优雅,金丝蛟龙纹显储君威仪。
他单手执茶,望着对面的戏台,婚礼尚未开始,宾客们都在看戏。
姜玉筱抬袖,瞥了眼同样月白金丝的襦裙,低头时,狐狸绒扫过脸颊,柔软又温暖,感受不到一点寒冷。
她终于明白萧韫珩为何突然送她衣裳,原来是要与他配对。
两个人就算站得很远,也能看出是一对夫妻。
她朝萧韫珩走过去,两边的人朝她行礼,萧韫珩也注意到她,眸光从戏台移到她的身上。
姜玉筱拂袖入座,萧韫珩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她疑惑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轻轻摇头,“没有。”
“那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道:“觉得你穿这一身衣裳很美。”
“你不是早晨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吗?”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早晨的光没有现在那般浓烈,现在看更有一番风景。”
姜玉筱蹙眉,“你是说我早上没有现在那么好看喽?”
像是挑刺般。
萧韫珩扬唇一笑,“清晨的曦光和临近正午灿烂的阳光都很好看。”
“这还差不多。”
姜玉筱抿了一口果酒,漫不经心一瞥,注意到在招待宾客,身着喜服的宋清鹤。
准确来说是他的母亲招待宾客,张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她如愿以偿,儿子不仅中了状元,仕途步步高升,还娶了公主作儿媳妇。
岭州知州老爷也来了,站在一旁招待宾客。
宋清鹤挤在中间,秉着礼数,来的人都是王孙贵戚,官场同僚,他强颜欢笑作揖。
萧韫珩顺着姜玉筱的视线望去,薄唇微勾,笑意里夹杂着冷嘲热讽。
“怎么,还在同情他?”
姜玉筱又抿了一口果酒,“你放心,我现在叛变了,更偏心一些景宁公主,只要景宁不放手,我就不会再提这件事。”
再者,景宁公主是皇后唯一的女儿,备受宠爱,是金枝玉叶上的金花金果子,平日里刁蛮高傲,没有人敢惹她。
那些曾欺辱过,瞧不起过宋清鹤的权贵子弟一个个都阿谀奉承着他,腰弯得比宋清鹤还低,哈巴狗似的舌头都要吐出来。
这段婚姻于宋清鹤而言也是好事,她也没有很同情他,若把一个人一生所有感情和所有发生的事情拉成一条直线,爱情也可以是一个小点。
往好处想,宋清鹤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能娶到嫡公主。
萧韫珩似乎很欣慰她后面的想法,他惊讶她的改变,问:“都跟景宁聊什么了?突然这般想。”
姜玉筱张唇,良久聚为一句,“女儿家的事情,才不告诉你。”
萧韫珩点头,“行,我不问了。”
吉时已到,婚礼由皇后主持,皇后凤眸微红,眼底满是不舍,强撑着端庄体面坐在主座。
太子和太子妃坐在左一侧的高座观席。
丝竹唢呐鸣乐,地上铺了一张长长的红色的地毯,从正台淌过石阶,穿过门厅,一眼望不到头。
微风徐徐,廊檐下贴着喜字的朱红色灯笼摇曳,仿佛在贺喜着新人。
除了声乐,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红毯通向的地方。
姜玉筱想起景宁公主今早问她的话。
强扭的瓜会甜吗?她希望景宁能幸福,一切随自己的心。
萧韫珩偏过头,望向她,“有心事?”
姜玉筱盯着绸布间的团花。
扬唇道:“就是突然想起,你我成亲那日是夜里,与其说与你成亲,不如说是跟纸人成亲,漫天的冥币,壁龛似的花轿,瘆人得很,太子妃册封大典算不得成亲,没有像他们一样贴上喜字,到处挂上红绸,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正经地成个婚。”
她有感而发,其实这些于她而言也不重要,她不是个注重仪式的人,比起仪式更注重结果得失。
萧韫珩定定地望着她,似乎有了想法,姜玉筱倏地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新人来了。”
红色的地毯上,景宁公主身着华贵的喜服,头戴红盖头,手里捏着红绸和宋清鹤并肩走过来。
两个人一样的红,此时此刻看着格外配对。
盖头低垂,明黄的穗子摇晃,景宁公主依稀能看清脚下的路。
红色的喜服十分刺眼,旁边站着她心爱的郎君,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乐声响亮,回荡在耳畔,宾客离得他们很远,只有宋清鹤能听到她讲话。
“宋清鹤。”
旁边的人回:“公主有何吩咐。”
景宁公主道:“想要自由吗?”
宋清鹤一顿,“什么?”
身旁的少女笑了笑,“等一会礼成,我们就真的是夫妻了。”
宋清鹤道:“臣知道。”
“你知道所有公主里面谁最娇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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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宋清鹤道;“臣不知道。”
她轻笑了声,“不,你心里知道,我最娇纵,只是你不敢说。”
宋清鹤不语。
萧乐馨语气慵懒,“接下来我要干一件娇纵的事,你敢接着吗?”
“什么?”
她娇纵道:“你耳朵是聋了吗?总是说什么。”
宋清鹤抿唇,没有再说话。
萧乐馨扑哧笑出声,霞帔下肩膀微微抖动。
“好了,不逗你了,只是这次娇纵过后,我可就再也不会庇佑你了。”
宋清鹤不懂她的意思。
他早有耳闻景宁公主的娇纵,也感激她的身份让他得以更多的尊严。
木已成舟,往后与公主虽无夫妻情分,但也尽可能做到相敬如宾,公主娇纵些也无妨,他做臣子的就敬重一些。
红毯快要走到尽头,他也认命了。
一阵风吹过,沙子进了眼睛,他眯了眯眼,倏地满席哗然,丝竹唢呐暂停。
皇后腾地站了起来,惊讶道:“乐馨你这是做什么?”
宋清鹤缓过神来,掀开眼皮看向一旁,沙子迷了眼睛朦胧的视线里,景宁公主朱红的喜服在风中飞卷。
她不知何时摘了红盖头,被风卷起飘向远方。
一双张扬的明眸勾着绯尾逐渐清晰,她扬起红唇,朝他笑。
“宋清鹤,你敢逃婚吗?”
他诧异地望着她,“什么?”
景宁公主道:“你能不能不要像个聋子,一直说什么,我问你,你敢逃婚吗?”
他这是不可思议。
宋清鹤第一次对她的娇纵有了实感,从前觉得都是些小打小闹,金枝玉叶的小公主有点脾气也正常。
他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这可是给陛下冲喜,不是他们胡闹的时候。
“罢了罢了,料定你也不敢,还是我逃吧。”
她朝他眨了下眼睛,“再见,宋公子。”
然后,提着朱红的喜服,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婚了,侍卫想拦,却又不敢拦。
宋清鹤哑然,望着公主渐远的朱影,飞舞的裙摆翩翩如蝶,一路顺着红毯穿过门厅,一切如梦一般。
这一次,他望着她的背影离开。
第80章
姜玉筱目瞪口呆地望着凌乱的场面,她问一旁的人,“萧韫珩,我不是在做梦吧,景……景宁她居然逃婚了。”
萧韫珩平静地抿了一口酒,神色从容,“这是景宁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放手,倘若是宋清鹤逃婚定会满门抄斩,但若是景宁,不过是小小惩戒,她有皇后护着,父皇重伤也奈何不了景宁。”
姜玉筱忐忑地问:“那你呢?”
萧韫珩轻笑了一声,“姜玉筱,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吗?”
姜玉筱低头喝了口酒,梅子带了点酸甜味,回荡在舌尖,冷嘲热讽,“毕竟你那么小肚鸡肠,毕竟这段婚姻也是你促成的。”
萧韫珩没有反驳。
姜玉筱蹙眉,“当然,你要是刁难景宁,我可就要生气了。”
萧韫珩伸手,屈起手指轻轻地点了姜玉筱的脑袋,她蹙起的眉头松开。
所有人都在惊讶这场荒唐的闹剧,没有人注意他们之间无礼的亲昵。
“景宁也是我的皇妹,你放心,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好。”
姜玉筱摸了摸额头,“那给陛下冲喜的事怎么办,朝堂那些老顽固定又要闹腾了。”
萧韫珩抬手倒了一杯酒,碰了碰姜玉筱的酒杯,“这也不难。”
姜玉筱又喝了口酒,内心平静下来,望向廊檐被风吹得凌乱的大红灯笼,红色的绸布缠绕,飘曳,一张喜字被风掀开,飘飘荡荡到宋清鹤的脚下。
他望着脚下的喜字,久久未缓过神。
景宁公主擅自逃婚的事在坊间成了茶余饭后之谈,无非是景宁公主骄纵跋扈,胆大妄为,一意孤行弃礼法不顾。
也有人说景宁公主喜新厌旧,宋清鹤的驸马梦就此破碎,竹篮打水一场空,婚事就此作罢。
张夫人伤心至极,以至于病了一场。
景宁公主自逃婚后一直关在皇后宫里,皇后训斥了她几句毫无礼法,丢尽皇室颜面,也没再过多惩罚,皇后本就不满意这个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驸马,若不是当初景宁公主撒泼打滚,一意孤行,她又怎会同意。
给陛下冲喜的事耽误不得,最终提了正德小王爷和李尚书家二小姐的婚事给陛下冲喜。
但皇上的身体依旧不见好转,用人参吊着,残喘了两个月,一场隆冬大雪纷飞,上京城银装素裹,天地一白。
院子里的朱梅.绮窗前,镂空的雕花犹抱琵琶半遮面,枝头覆白玉琼雪,白墙黛瓦衬得红梅愈加娇媚。
白日里雪小了一些,姜雨筱戴着朱色的斗篷,揽着竹编的篮子,东宫西院有一片景色,梅林如池,是陛下尚为太子时在东宫栽的。
文人墨客们总爱梅花,陛下爱梅,萧韫珩也爱梅。
岭州的小院,窗前也有一棵梅树,花瓣是白色的,冬天的时候,萧韫珩总是喜欢背手站在窗口,对着那棵梅树说些文绉绉的话,她那时听不懂,觉得萧韫珩脑子有病,她快冻死了,叫他赶紧关上窗。
他摇头,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有病。
她现在学了许多诗词,也知道他说的傲骨,孤芳,但她还是不理解萧韫珩说的话,他也再没有像从前一样愁词感诗,他整日都忙在朝堂,又或是去陛下床前尽孝。
姜玉筱跑到梅林里摘梅花,想着给萧韫珩做梅花糕,等他回来吃。
岭州的时候她也想做梅花糕,无奈只有一棵树,萧韫珩卖完字画回来,总觉得梅花变得稀疏,绕到后头看,见树后半边光秃秃的,全被姜玉筱摘完了。
他气得火冒三丈,一手叉腰,一手悬在空中颤抖。
好在最后的成品意外的好吃,抚平了他的怒火。
这回在梅林采个够,她亲自下厨,揉面,想着今儿个萧韫珩可以大饱口福了。
她掐着萧韫珩回来的点做好梅花糕,面团揉了绯色的梅花汁又用模具压成梅花状玲珑小巧,东宫的条件比岭州好,做的糕点也格外精致。
里面的馅是红豆沙的,她忍不住先吃了几个,梅花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味,里面还加了点蜂蜜,萧韫珩不是很爱吃甜食,她加得少,勉为其难地满足她。
她不能再吃下去,再吃萧韫珩就只能吃盘子了。
她留了七个梅花糕,中间一个,旁边六个围成一圈,加了几朵梅花点缀,白玉盘如雪,花开娇艳。
她兴致勃勃等萧韫珩回来,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趴在桌上蔫儿吧唧的。
萧韫珩今日或许很忙,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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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好在梅花糕不用加热,凉着吃更可口。
外面的雪似乎又大了,黑沉沉的夜色里鹅毛纷扬,窸窸窣窣落屋顶,琉璃宫灯摇晃,地上光影浮动。
秋桂姑姑给她披了件斗篷,“太子妃娘娘,莫要着凉了。”
她的脑袋陷在绒毛里,身体暖和了些,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
就像以往,她在小院里等萧韫珩回来,他卖字画耽误了会工夫,她心中也会惴惴不安,毕竟王行是她的摇钱树。
现在他是她的丈夫,她很担心他。
这么大的雪,不知道这些年院子里的梅花如何了,他总说梅花凌寒傲骨,但是物总怕冷。
擎虎匆匆从外面回来,姜玉筱抬头,心跳到了嗓子眼。
萧韫珩没有回来,擎虎踢踏了一路的雪跪在地上,头顶沾了许多雪,他喘着粗气道。
“太子妃娘娘,陛下怕是不行了,殿下现在正守在陛下榻前,今夜怕是不能回来了。”
姜玉筱缓缓起身,望着屋外的大雪,“彩环,替我换衣。”
外面狂风大作,雪粒凌乱,冻得人骨头疼,乾清殿灯火通明,紫金炭炉烘人暖和,宫人和太医进进出出,雪地上满是脚印。
寝殿金丝楠木雕花隔门外,黑漆檀板上跪了一众后宫女眷,一道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回荡在殿,是近来得宠的陈美人在哭,她还没有孩子,陛下若是没了,她就得去昭德寺当尼姑。
她今日原本只是想要个孩子,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皇后听得心烦,训斥道:“闭嘴,哭什么哭,若不是你这狐媚子不知分寸,不知时候勾引陛下,陛下怎会突然崩血,你明知陛下伤重,不可行事,陛下若有个万一,你就是弑君之罪,全家难逃一死。”
陈美人吓得脸色苍白,晕倒在地,太监过来把她抬了下去。
景宁和嘉慧忍不住,也小声哭了起来,皇后叹气,透过槅门上的雕花,望着里面的烛火,她与皇帝之间,除却年轻时候的温存,再无过多情分,她能坐上皇后的位置,也是仗着上官家的势大,和陛下对姐姐的愧疚。
陛下也曾视姐姐为挚爱,帝后情深,令她羡慕,她也因嫉妒争风吃醋闹出过不少幺蛾子,好在姐姐一直都包容着她,从未怪过她,一路提携她到贵妃的位置。
她原以为皇上爱极了姐姐,后来发现也不过如此,姐姐死去的第五年,岚妃宠冠六宫,岚妃死去半年不到,又是陈美人。
帝王的宠爱如流水,看看就好,不要妄想能用双手捧住流水。
她望向后头,姗姗来迟的太子妃。
她知道太子很爱这位太子妃,倒似此前尚为太子时的陛下和姐姐,姐姐爱梅,那时候的陛下就在东宫的西院里栽了片梅林。
后来陛下做了皇帝,一切都变了。
一旦陛下去后,太子就会变成新的皇帝,一切重蹈覆辙。
姜玉筱来得迟,跪在尾巴,几个妃子自觉地退到她的后头,陛下若是走了,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不免敬重了些。
她的青丝上沾了一点雪,不一会便化了,青丝裹着寒水贴在脸颊上,她低着头听见景宁和嘉慧的哭声。
萧韫珩在里殿,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能隐隐感觉到太子跟陛下之间存在一道冰彻的隔阂,坚硬又寒冷,但毕竟是父子,陛下病危,想必萧韫珩心里也很难受。
她微微抬头,透过隔门上的雕花企图去看清萧韫珩的身影。
夜深了,已是丑时,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地板很凉,没有垫子,她的腿跪得僵冷麻木。
嘉慧公主跪晕了过去,姜玉筱先起来送嘉慧公主去偏殿歇息,她的腿也得歇歇,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偏殿里,嘉慧公主坐在凳子上,姜玉筱给她倒了杯水,嘉慧公主虚弱地接过,“多谢晓晓。”
“无妨。”
嘉慧公主渴极了,一饮而尽,不小心被呛到,不停地咳嗽,咳得小脸通红。
姜玉筱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询问她怎么样了。
嘉慧眼角挤出泪花来,顺着泪花她的泪珠子不停地落下,姜玉筱一时不知所措。
嘉慧哭了会儿,吃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向姜玉筱。
哽咽道:“皇嫂,母后走了,父皇也要走了,疼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姜玉筱安慰,“你还有太后娘娘,还有我和你的皇兄,我们都会疼你。”
嘉慧抱住她,“皇嫂,你跟皇兄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姜玉筱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好,我跟你皇兄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嘉慧公主抱着她哭了好一会,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人哭累了,睡着了。
四周寂静,她摸着嘉慧公主的脑袋,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还在下,不休不止,偏殿只点了几盏灯,微弱的火光跳跃,忽明忽暗,斜对面的正殿灯火辉煌,宫人和太医进进出出。
窗棂前的细竹覆雪,压得腰弯,发出咯吱的折竹响声,倏地,竹子终于不堪重负,断了。
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凄厉的声音。
“陛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