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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殿下这般做,不觉得自私吗?”
宋清鹤的头磕在地砖上十分冰冷,他的心也早已冷掉了,冻得麻木不仁,如一具行尸走肉。
萧韫珩的脸庞被阳光照得苍白,骨骼的轮廓清晰,矜贵淡然,他语气轻蔑。
“孤自私与你有何关系,太子妃跟孤之间的事又与你有何关系,不该肖想的人就烂在肚子里,别忘了,你现在该娶的人是景宁公主,至于太子妃,你永远也高攀不上。”
宋清鹤勾唇,讥讽一笑,嗓音带着颤抖,“微臣问过景宁公主,当初若无太子殿下指点,恐怕微臣是不能高攀上景宁公主,殿下还真是用心良苦。”
萧韫珩低眉,居高临下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冷漠道:“你觊觎太子妃,孤本该捏死你,让你攀公主以是抬举。”
宋清鹤早已心灰意冷,他无奈,也无力地磕了一头,“微臣,多谢殿下抬举。”
话却有千斤之重。
眼前的人是太子,未来的君王,他高高在上,一句话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他争不过他的。
忽然,擎虎从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道:“禀……禀殿下,太……太子妃回来了。”
萧韫珩倏地折身,大步走过去,捉住擎虎的肩,瞪大双眸激动问。
“她在哪?”
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擎虎道:“就……就在门口呢。”
萧韫珩失态地往门口跑去,白色的衣袍风中浮动,卷起地上金色的银杏叶,心潮澎湃,一个月的思念翻涌,急于看见她。
宋清鹤也连忙从地上起来,眼底有了温度,他原以为这么多日子过去,已然没有希望了,没料到还能再见她。
他急匆匆跟在萧韫珩后头,跪了太久,走路踉踉跄跄。
东宫很大,从明德殿到正门口说不远但也不近,雄伟的正门金光刺眼,萧韫珩缓缓停下脚步,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以至于快要喘不过气来。
门口停着辆马车,车檐系了一条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铃铛声轻灵悠扬。
萧韫珩走过去,迫不及待掀开帘子。
“阿晓!”
她闭目躺着,阳光透过飞卷的窗帘,温暖地照在她的脸上。
她身着素衣麻裙,两只麻花辫垂在胸口,用红绳绑着打成蝴蝶结,睡得宁静安详。
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萧韫珩齿关颤抖,又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姜玉筱。”
无声。
她没有回他。
萧韫珩一愣,连忙问身后的人,“太子妃怎么了?”
擎虎记得吩咐,胆战心惊支支吾吾答:“回……回殿下,我们是在一家农户里找到太子妃的,江水凉,这在江水里泡了这么久,天又冷,于是就患了风寒,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殿下放心,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太子妃热也退了。”
萧韫珩道:“再叫御医过来瞧瞧,记得用最好的药。”
擎虎无措拱手,“是……是……”
萧韫珩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屈起的膝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她系着红绳的辫子垂下,划过金色的阳光,发丝也染成金色。
“我带你回家,乌云和白云还在家中等你。”
他步履徐徐,走得沉稳,怕她颠簸,宋清鹤站在东宫大门口,望着姜玉筱被风卷起的裙摆,头埋在太子怀里,只露出白皙的脸颊,和记忆里的麻花辫。
今日的阳光浓郁,但秋末的风苍凉。
萧韫珩抱着姜玉筱与他擦肩而过,离了几步,萧韫珩顿下,微微侧目,余光扫了眼宋清鹤。
“擎虎,送客。”
“是,殿下。”
承乾殿,彩环看见自家小姐回来了,激动得泣不成声。
秋桂姑姑双眸通红,她依着太子妃的意照料东宫,等着太子妃回来,却不料等来她坠入悬崖,生死未卜的消息。
她匆匆跟在太子殿下后头,担忧问:“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太子道:“她患了风寒,昏迷不醒。”
秋桂姑姑道:“奴婢这就去拿床厚实的被褥,再叫厨房准备滋补之物,等太子妃醒来,好补补。”
萧韫珩把姜玉筱抱到床上,秋桂姑姑拿来厚实的被褥,给她盖上,盖得严严实实。
彩环把屋里的门窗都关上,不让寒风吹进来,又在屋子里点了炭,更暖和些。
萧韫珩望着床上的人,“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有孤照顾。”
“是,奴婢告退。”
秋桂姑姑领着侍女们退下,阖上门,寝殿内静悄悄的,床边点了她平日里用的安神香,香烟袅袅。
白云和乌云感知到主人回来,乖巧地蹲在床尾,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不敢惊扰主人。
萧韫珩坐在一旁,也静静地守望着她,他伸手,指尖颤抖地触碰她的脸颊。
屋外是傍晚,最绚烂的时候,光透过门窗雕花,斑驳的光影宁静地躺在檀木板上,树枝摇曳,偶尔落下几片树影。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里,炭火烧得猩红,他命人多烧了些,两个人的身体都转暖。
她闭目气息舒缓,像是睡着了般,睡得香甜。
他把脸轻轻地贴在她的手背,张了张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清冷的嗓音沙哑。
“阿晓,我好想你。”
“真的真的,好想你。”
她昏迷了,听不见他说话,他说得很轻,说给她听,对着无法回答的树洞。
倾诉一个月来逼近崩溃的思念,以及许多年前的思念。
这些日子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寒冬,他坐在承乾殿,那个少年坐在他们的小院子里,等着她,杳无音信。
寒风刺骨,刮在人的脸颊上,很疼,少年呆呆愣愣的,像丢了魂。
他不知道为何她突然消失了,不告而别,不知所踪。
就像那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就像城里的那家当铺,失了一场火,里面的宝贝全烧毁了。
她张牙舞爪地来,悄无声息地去。
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可院子里处处是她留下的痕迹。
他从村民和船夫的话中拼凑出她去了兖州,宋清鹤也去了兖州,他们是约定好了的吗?
他派人去拦截船只,却听说船在半路裂了,里面的人要么死了漂在水面上被发现,要么杳无所踪被鱼吃了,又或是埋在河沙里,再不见天日。
再不见她。
“我从来都不相信你死,现在不相信,从前也不相信。”
都说祸害遗千年,他那时不信,不信阎王会收了她。
她也不能死,他还没质问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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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害怕他身上的瘟疫吗?这不是瘟疫,她不要怕他。
是和宋清鹤约定了什么吗?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他还是让人拿着画像寻找,一寻便是四年漫漫。
其实这四年,他一直都在怨她。
后来,他寻到了她,在他的寝屋里,躺在他的床上,说要与他一度春宵,她还是一如既往无耻,贪财圆滑,贪生怕死。
但他庆幸,失而复得,她还活着。
他开心,原来她不是不告而别,不是跟宋清鹤的约定。
他也承认,其实他这人十分小肚鸡肠,依旧埋怨着她。
记仇她离开时的冬天很冷,记仇她卷走了钱,还拿走了粮食,他三天没吃饭。
记仇她没有陪他过第二年的春节,明明离得那么近。
记仇她不在的四年。
起初,他报仇的方式就是冷落她,一次次说着他不在乎。
其实他在乎的发疯。
欺骗着她,也欺骗着自己。
她说得没错,他一直是个虚伪的人,不承认自己在乎她,也不承认自己喜欢她。
从前他认为她是个很差劲的人,奸诈狡猾,好吃懒做,爱忽悠,爱偷东西,爱贪各种小便宜,不爱干净。
身上总有许多坏习惯,像个假小子。
黄芩很常见,最多只要五文钱,她骗他要五两银子。
他自以高高在上,从未想过会喜欢她。
可事实上,他是地上随处可见的黄芩,不及她的珍贵,他阴暗自私,她率真仗义,永远都是那么生机勃勃,明媚,像天上的太阳,高悬着,温暖地照亮寒冬。
是他离不了她。
他嫉妒她也温暖着宋清鹤,连上官姝都被她温暖,看,他就是这般小肚鸡肠,什么都嫉妒。
想把太阳摘下来,抱在怀里,纳为己有,只能温暖着他。
他在外面道岸貌然,儒雅矜贵,秉着君子之道,温文尔雅。
却把所有的自私放在她的身上,像个小人。
后来他又自私地寻了个理由,以爱之名。
他想他大抵是爱上了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或许是在岭州,毕竟他在岭州的时候,就产生了自私的念头,嫉妒着宋清鹤。
“姜玉筱,我爱你。”
“阿晓,我爱你。”
他拽着她的手,一遍遍道,一遍遍吻着她的手背。
他歪头,贴着她的温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小肚鸡肠又道貌岸然的人,傲娇,虚伪,自私,自私地把你绑在身边,想让你一辈子,生生世世都不能离开我,你是我在皇宫唯一的太阳,我不能没有你。”
“我想听你叽叽喳喳地吵闹,想听你五音不全的嗓音,想看你花钱高兴的模样,仗势的模样,想处理完政务跟你吵架,一切都是我在皇宫最幸福的时光。”
他最终还是承认,“他说得没错,我不能这么自私地把你绑在身边,我给不了你自由,我自以为能保护你,却让你差点命丧叛乱。”
萧韫珩闭眸,犹豫许久,像是生生挖出了心头肉,努力维持着平静,轻声道。
“如他所说,假如你是个平民,或许就能拥有想要的自由。”他自以为是地把她抬到太子妃的位置,逼迫她学规矩,维持端庄体面,压抑她的本性。
“做了平民,你就不用再规规矩矩的,不用再被束缚,被禁锢在皇宫的牢笼里,你依旧自由烂漫,做自己,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
他不舍地松开了些她的手,“你醒来后,我放手,还你自由。”
他的身体像是一下子拉入寒冬,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地上的光影微不可见,快要被夜幕残忍地抹去。
“到底是哪个混蛋说的?”
静寂的殿内,回荡着一道清澈略带怒气的声音。
她跋山涉水,抛弃桃花源回来可不是要听他说这句话的。
姜玉筱忍无可忍开口,她额头挂着汗,被炭火的热流和厚实的棉被裹得热死了。
擎虎在承乾殿门口拦截御医。
御医花白的胡子抖动,“是太子殿叫臣来给太子妃看病的。”
他知道呀,两个活祖宗,一个偏要装病,一个说了已经看过了,偏要再找御医来看病。
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的吩咐都要依着。
第72章
姜玉筱跟涧溪村的村民们道别,背着干粮上路。
涧溪村与世隔绝,偏僻得很,她似乎是掉下悬崖,被江流冲到其中一个分支。
那分支经过洞穴,通往涧溪村。
出去的话,得坐船出去。
但她不认路,村长家儿子偏要陪着她走,她无奈妥协,正好她不认路。
“阿晓姑娘,你是全都想起来了吗?”
村长家儿子叫吴文,在前面划船。
姜玉筱坐在船尾,嘴里叼着一根草芯子,吸着里面甜味,她已经好久没这么干了,东宫里面有许多珍贵的奇花异草,却找不出山野间随处可见的甜芯草。
“嗯,是的,我全想起来了。”
“那就好。”吴文发自肺腑地替她高兴,他犹豫了会,想起她在土坡上说的,她有个爱的人。
于是问,“你是不是也想起来了你还有心爱的人呀。”
“嗯,是的。”姜玉筱毫不犹豫,坦诚道:“他是我的丈夫。”
吴文惊讶,“原来你有丈夫了。”
他叹气,“不过想想也是,你这个年纪嫁了人也正常。”
他余光瞥了眼她的容貌,突然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娶到貌美的阿晓姑娘。
又问,“阿晓姑娘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以前,姜玉筱会下意识觉得萧韫珩自大,傲慢,虚伪,毒舌,爱装,她打死也不会喜欢他。
现在她托腮笑了笑:“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那看来是个不错的人。”
吴文心里难过,除却心爱的姑娘已经嫁了人,也不舍得她,他的妹妹今早还哭了呢,村里的人都喜欢阿晓姑娘,不舍得她。
“阿晓姑娘以后会想念这里吗?”
“那当然了。”姜玉筱豪横道:“我跟你讲,我丈夫格外有钱,等回头,我叫他派人来这里修条路,就不用那么费劲出去了,到时候再挨家挨户包个大红包,至于我干爹干娘,到时候他们要是想来城里住,我可以给他们安排一户大宅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丫鬟小厮伺候着。”
吴文愣了愣,知道阿晓姑娘是在说笑。
也笑着道:“阿晓姑娘说笑了,其实阿晓姑娘记挂着我们,我跟村民们都心满意足了。”
姜玉筱认真道:“我没有说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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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说笑:“我知道呀。”
两个人坐船出去,沿着河流走,越过两个山头。
姜玉筱累成了狗,甩着两条手臂,俯着腰气喘吁吁。
鬼知道她漂了这么远。
她觉得自己跟水有仇,每次都差点被淹死,但也幸运,每次都能在水中活下来。
吴文让她先行歇息,他去前面探探路。
姜玉筱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他。
吴文往前走,远处传来人的声音,他走过去,眯着眼睛看见河边徘徊着一群官兵。
他吓了一跳,正要逃,忽然其中一个官兵眼尖,见着他。
“喂,那个人,过来。”
吴文只好低着脑袋战战兢兢过去,那官兵拿出一张画像,叫他瞧。
“喂,你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
吴文一瞧,瞳孔一震,这画像上的人不是阿晓姑娘吗?
阿晓姑娘怎么惹上官兵了,他进城时只见过官兵拿着画像到处找通缉犯。
阿晓姑娘莫不是犯了什么事。
于是连忙摇头,“没有。”
官兵失望地摇头,“走吧。”
“好嘞官爷,您慢走。”
吴文点头,立马跑过去给阿晓姑娘报信。
姜玉筱饿得慌,正啃着馕,见吴文扒开草丛,慌慌张张跑过来,他弯腰撑着膝盖,喘着气努力说话。
“阿……阿晓姑娘……你快逃……前……前面有人在抓你!”
姜玉筱一愣,谁抓她?叛军?这都一个月了还这么猖狂!
莫不是大启完了,被叛军侵占了。
萧韫珩不会也死了吧。
那她岂不是白引开叛军了,还差点死翘翘,早知道先待在涧溪村了。
她叼起才咬了一口的馕,正准备逃。
忽然远处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大……大哥,那是不是画中的人?”
“是!是!是!太好了!终于找到了!”那人连连点头,兴奋道。
吴文两眼一黑,心想着完了。
紧接着一群官兵浩浩荡荡冲过来,跪在地上磕头。
“属下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玉筱叼着馕缓缓转头,见来的是自己人,心里头松了口气。
她放下馕,轻咳了声,“咳,不必多礼。”
吴文站在一旁傻了眼,人跟木头似的呆愣住,望着眼前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女子。
牙齿打颤,哆嗦道:“太……太子妃?!”
姜玉筱讪讪一笑,“哈哈哈,我就说没说笑嘛,我丈夫蛮有钱的。”
吴文腿一软,一下子跪在地上。
姜玉筱让人把吴文在城里安顿好,敞开了玩,好吃好喝伺候着。
擎虎见了她倏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哎呀太子妃您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这大启又要新立储君了。”
姜玉筱一愣,手里的馕差点掉下来,她开口问:“这是发生什么了?哦对了,萧韫珩他怎么样了。”
“殿下他……”擎虎一言难尽。
姜玉筱捏紧手里的馕,“他不会被叛军捅得奄奄一息吧?”
“那倒不是。”擎虎急忙道:“不过与奄奄一息也差不多了,准确来说是苟延残喘,太子殿下醒来听见太子妃为救殿下引开官兵,彻底疯了,东西不吃,觉也不睡,日日夜夜寻找太子妃,伤势更加严重,那血是流了又流,整个人苍白得不像话,瘦得骨瘦嶙峋,直到坚持不住昏死过去,人才停下来,这之后太子殿下便彻底颓废,日日待在承乾殿,抱着太子妃的衣物如同行尸走肉。”
擎虎跪在地上摇头,铿锵有力道:“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用情至深,属下亲眼所见。”
姜玉筱内心咯噔一下,揪疼,她没料到萧韫珩会这样,擎虎这般描述,令她十分心疼。
紧接着——
哇哈哈哈!萧韫珩这傲娇的死古板也有今天,平常装得要死,爱拿鼻孔看人,对她爱搭不理,满不在乎,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清高地要死。
挑剔她这,说教她那,嫌弃她的所有。
嗐,没想到他对她用情如此。
真是不死不知道。
擎虎说得泪眼婆娑抬头,却见太子妃嘴角似乎洋溢着笑。
他一怔,“这……”
兴许是思念殿下,快要见到太子殿下而太过高兴。
于是赶忙道:“总之太子妃回来真是太好了,来人,快去禀报太子殿下,把这个喜讯告诉殿下。”
姜玉筱咬了口馕,在嘴里嚼,边抬手道:“不用,等到了再禀报。”
她思索着眯起眼睛,“对了,等到了东宫,你就跟萧韫珩说我病了,快死了。”
不对,这太过了。
她从前是不信萧韫珩会这般做,但依据擎虎的描述,万一萧韫珩一冲动撞死在柱子上殉情,她一睁眼就见血淋淋的画面,岂不真阴阳两隔,这辈子真完了,只能人鬼情未了。
她想了想道:“你就说我患了风寒,昏迷不醒。”
擎虎欲哭无泪,“姑奶奶,欺瞒太子重则是要砍头的,属下打小就没欺瞒过殿下呀,您就饶了我吧。”
姜玉筱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我会跟他解释的,你只管去做,我替你顶着,不会殃及你。”
擎虎叹了口气,只好妥协,他疑惑问,“太子妃为何要这般做?”
姜玉筱眯起双眸,手指捏住尖尖的下巴摩挲,杏眸里漾着浓浓的狡猾。
这家伙就是死要面子,从不肯在她面前低头说爱她。
她唯一一次,知道他或许也爱着她,还是她跟老头子喝酒,躺在萧韫珩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听他许下的承诺。
他虽然没有说一个爱字,但她能感觉到,他或许也是爱着她的。
她忽然好奇,她昏迷的时候,萧韫珩会在她耳边说什么。
会不会说爱她。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外面的夕阳被夜幕覆盖,太阳落了下去,夜色更浓,显得床头的烛火更加浓郁。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
萧韫珩惊讶地掀开眼皮,对上姜玉筱怒气冲冲的眸。
她一把掀开被子,不停地扇风,她本来只是以为被子厚,突然发现萧韫珩把炉子拿到床边,巨大的炉子,炭火烧得连盖都是猩红的。
“我说怎么这么热呢!”姜玉筱抱怨道:“敢情你是放了个大火球在我床边啊。”
“我以为你患了风寒。”萧韫珩解释,他一时担忧昏了脑,没有发现。
他望向眼前生机勃勃,扎着两只麻花辫的人,微微翘起唇角。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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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来,应是装的。”
姜玉筱两只手摊开,无奈道:“不装不知道你的心思呀,不然怎么听到你说爱我。”
萧韫珩一笑,“其实这次,只要你问我,我就会告诉你,我爱你。”
姜玉筱一愣,放下手,塞进被子里拽着腰带,他突然在她面前这么一说,她忽然还有些不适应。
她轻咳了一声,“当然,我还听到了许多不好听的话,是谁让你松手放开我的,说什么让我当平民,太子妃每个月还有俸禄呢,我可舍不得那些钱,那金钱树怎么办,藏宝阁怎么办,你说好了的给我,我坐在金子上数钱的梦呢?还有,我以后还怎么狗仗人势,啊呸,仗势欺人。”
萧韫珩解释道:“就算是平民,我也会以太子妃的俸禄每个月给你,金钱树我也不会要回去,藏宝阁里的东西你要是想搬空带过去也无妨,我会给你一个很大的宅子,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至于权,你想干什么,跟我说一声就好,我也会派人保护你,你的家人我会提拔得更高,叫你有雄厚的背景,叫别人都惹不起你。”
姜玉筱更气,“怎么,你还真想休了我!那我千辛万苦回来为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着他。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里,贴着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目光沉重,朦胧的夜色里,双眸紧紧地盯着她,如沼泽,一旦踩进去就深陷在里面再也出不来,被他包裹住,吃进去,进到他的胃里。
偏偏,她踩了进来。
萧韫珩道:“不了,既然你选择回来,我就不会放你走。”
曾享受过阳光,那么在寒冷的夜晚里就会格外眷恋温暖。
现在,太阳又回来了,人在失而复得后会更加珍惜。
姜玉筱盯着被他拽在手心里的手指,内心格外宁静。
“对了,萧韫珩,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他问。
她扬唇一笑,抬起头视线从手指移到他疑惑的双眸。
“萧韫珩,我也爱你。”
他也如她那般愣住,姜玉筱把手从他手心抽出。
“还有一件事。”
她抬手,摸上他消瘦的脸颊,一点点触碰到颧骨,她蹙了蹙眉头,心疼道。
“以及,你变得好瘦。”
第73章
他低眉,蹭了蹭她的手掌,感知着她手指上的温度。
“这些日子,我很想你。”
姜玉筱一笑,“我刚才听到了。”
她摸着他的骨头,“等会儿我们吃顿大餐,以后你也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可不准再像擎虎说的那样饭也不吃,觉也不睡。”
他轻轻点头,“好。”
“还有。”姜玉筱蹙了蹙眉,辩解道:“我当年卷走粮食这不是怕船上买不起东西吃,我可是嘱咐过宋清鹤给你带些吃的,只是天意弄人,你饿了三天肚子可不能怪我,当然你也不能怪人宋清鹤,人家也是好心被逼无奈还没使出来。”
萧韫珩道:“行,我不怪。”
“对了,到底是哪个混蛋唆使你放手的。”姜玉筱生气问。
他脱口:“宋清鹤。”
姜玉筱一愣,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她抿了抿嘴唇,手搭在萧韫珩的肩膀上。
“哎呀,他这就是好心办坏事了,出发点是好的,但你可不要什么都听,作为被放开的那只手的主人,我才不舍得。”
萧韫珩仰头定定地望着她,眼尾一点点敛起。
“不舍得什么?”
“不舍得在东宫的荣华富贵,不舍得太子妃的这个名头呀。”
“还有呢?”
“还有秋桂姑姑和从福缘斋和黄金楼请来的厨子。”
萧韫珩道:“这些我都可以打包给你。”
姜玉筱皱眉,“你怎么什么都打包。”
他询问:“这样不好吗?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好。”姜玉筱笑了笑:“只是,我觉得还是放在东宫好,以及,我还不舍得在东宫的你。”
萧韫珩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扬唇一笑,又把她的手拽在了手心里。
她的手被拽得很热,滚烫,裹着浓浓的爱意。
姜玉筱道:“萧韫珩,你能不能把那个火炉子弄下去,烤死了。”
他吩咐人取了半炉子火炭抬下去,屋内依旧暖烘烘的,没有方才那般热也不会觉得冷。
姜玉筱抱着乌云和白云,挨个亲它们的脑袋。
“想死娘亲了,你们有没有想娘亲呀。”
萧韫珩坐在一旁,他的气色比初见时好了许多,眼尾带笑望着眼前亲昵的画面。
猫不会回答人的问题,他回答了姜玉筱的问题。
“我也很想。”
姜玉筱抱着猫抬头,“刚才不是已经知道了?”
萧韫珩重复道:“我是说我也很想。”
“知道啦。”
姜玉筱爬起来,也亲了亲萧韫珩的额头,蜻蜓点水。
她的眼睛很亮,笑着问,“现在总好了吧。”
萧韫珩摇头,“不够。”
姜玉筱拧眉,“你这人怎么还贪得无厌的。”
乌云翘起尾巴优雅地走在床上,萧韫珩抬手摸了摸乌云的脑袋,“无妨,来日方长。”
这辈子很长,他们还可以走很久的路。
姜玉筱抱起白云,仰头躺在萧韫珩的身侧,她抬起手举高白云,又放在胸前,亲昵地蹭了蹭。
“对不起,娘亲离开你们太久。”
萧韫珩勾唇,“这些日子,你都在哪。”
姜玉筱掀开眼皮,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先问我有没有受苦,心疼地说我也变瘦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还跟从前一样。
“可是一点也没有变,实在说不出。”他现在眼底没有一丝担忧,反倒欣慰,“可见日子过得滋润,我也放心了。”
姜玉筱瞪了眼捏着她脸皮的手,紧接着眼珠子一转,坏点子生成。
她笑着问,“萧韫珩你知道我这些日子去哪了吗?”
他道:“不知道,这才问。”
“那时我掉下悬崖,本以为一命呜呼,只见悬崖下方的江流劈开一道裂缝,将我生生吸了进去。”
她像说书先生般,恨不得手里拿着折扇,边说边还手上比画,惊得白云跳走,她又把白云捞过来抱在手里。
“我醒来,只见四周漫漫桃林,仙气飘飘,天上仙鹤飞唳,鲲鸟同游,祥云绚烂,一棵硕大,盘根的桃树下站着一个白胡子老人,我问老人这是哪里,老人答,此乃蓬莱仙境。”她学着老人的声线道。
萧韫珩在旁边静静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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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胡编乱造。
“然后呢?”
“然后他就好吃好喝招待了我一个月,我沉溺仙境,其实本不想回来了的,无奈那老者说我天命不凡,身有大任。”
萧韫珩问:“何任?”
她一字一句道:“乃大启下一任君主的命中紫薇星,能救他于水火,带来福运,保他身体康健。”
“哦?”他翘起唇角,手覆在她的青丝,“倒的确如此。”
她一个劲忽悠,越说越来劲,“那老者还说了,这紫微星是要供着的,倘若他稍有怠慢,对不住她,紫微星一生气,今天不想亮了,他的福运可就断了,甚至有性命之忧。”
萧韫珩配合她,“竟还有这样的事,看来那位受紫微星庇护的人此后是不能负了你。”
“是呀。”她故作无奈,“任务艰巨,责任重大,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抛弃蓬莱仙境,回来当他的星星了。”
他轻轻地抚摸她额前翘起来的碎发,扬唇道:“那可真是伟大。”
姜玉筱睁大眼睛对上他的眸,“所以你可得感恩戴德,并且以后不准做对不起我的事,不然你就完了。”
萧韫珩颔首,“不敢不从。”
微凉的青丝划过指尖,他缠绕着把玩,问她,“你在那玩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我结识了很多朋友。”
他清楚地知晓这世上没有蓬莱仙境,思及此,不免有些委屈。
他薄唇微抿,良久问:“为何不回来,是因为那里很好玩吗?”
“我说我忘了你信吗?”
姜玉筱无奈道:“罢了罢了,跟你说真话吧。”
省得他瞎想。
她把在悬崖下的遭遇都说给萧韫珩听。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了水,竟然忘了十四岁以后的事情,刚好在认识你之前,所以,我那段时间,把你给忘了。”
姜玉筱觉得这一个月的生活虽没有蓬莱仙境那般离奇,但也梦幻。
“所以,有人跟你表白心意了?”萧韫珩深邃的眼眸清浅一眯,黑沉的浓雾昏暗不明,定定地望着她,嘴角还带着听她讲故事时的笑意。
“你的重点怎么在这?”姜玉筱无语道,“那喜欢我的人可多了呢。”
萧韫珩叹气,摸了摸乌云的脑袋,“那真是后怕,倘若你一直待在那。”
萧韫珩不敢想象,倘若她一辈子都记不起他,是不是会在那里找到一个心意相通的男人,成婚生子,岁月安好,幸福快乐地过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谁跟姜玉筱在一起生活都会变得快乐,毕竟她如此生机勃勃。
他问:“你是怎么想起我的?”
“哦,吴文他给我放了根烟花棒,我忽然想起来你在我生辰那日,给我放的烟花,就渐渐地都想起来了。”
姜玉筱笑着道:“其实那阵子,我总在梦里想起你来,你就在我眼前,可我怎么都看不清你的脸,害得我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我明明还是瘦了点的。”
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脸蛋,她没告诉萧韫珩,其实也就早上醒来没缓过来,少吃了几个包子和鸡蛋,睡前就吃得格外香,大娘每天晚上会给她做夜宵吃,白天串亲访友,那些姐姐们总会投喂她许多糕点,又把早上的给补回来了,以此循环。
她按住眼睑,往下拉了拉,哭丧着脸,“所以,我还是很想你的呜呜。”
像个鬼脸。
但又十分可爱。
萧韫珩的眼睛里温软的笑意一点点绽开,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俯下腰。
吻了吻她的额头。
姜玉筱愣了一下,手一松,眼睑又缩回,瞪着两只圆溜溜的杏眸。
对上他那双满含爱意的桃花眼。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是普贤寺歪瓜裂枣丛生里长出的最漂亮的一朵花,她喜欢漂亮的东西,讨厌他的时光里也总是忍不住为他的眼睛,他好看的皮囊动容。
他的鼻梁蹭了蹭她的鼻尖,温暖的气息扫过肌肤,很痒。
痒进了心里面。
姜玉筱眯起眼睛,忍不住笑,“萧韫珩,要是王行看见了,他会不会气死。”
萧韫珩用鼻尖点了点她的鼻尖,“他会傲娇死装面子,内心煎熬一会,然后害羞,最后坦然接受,心里偷着美。”
“那萧韫珩呢?”
他在她嘴角亲了亲,“我会忍不住想亲你。”
然后他含住她的唇,姜玉筱一怔,闭上眼睛。
他吻得很亲,温柔似秋水的涟漪,扫着一叶小舟。
殿内静悄悄的,蜡泪落了几滴。
他松开她,掀开眼皮,对上她水雾朦胧的黑眸,在她眼皮上轻轻一吻,恋恋不舍地起来。
“饿了吧,我叫厨子给你做些吃的。”
姜玉筱笑着道,“我要吃酱烤鸭,好久没吃了,馋得慌。”
萧韫珩点头,听她一道道报菜名。
承乾殿的殿门打开,擎虎还在跟太医僵持,一个急忙要进来看病,一个笑着说要带太医去参观东宫。
“不用了,陈太医回去吧,辛苦陈太医了。”
萧韫珩站在门口,嘴角还挂着笑意,温润有礼道。
陈太医连忙行礼,“为殿下效力臣不辛苦,既然殿下无旁的事,臣便先告退了。”
擎虎一见太子,惊讶道:“太子妃当真是妙手回春,殿下的气色跟今早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还有些春风得意的模样呢。”
萧韫珩收了笑,轻咳道:“少贫嘴。”
“殿下还得谢我呢,我今儿一见太子妃,就把太子殿下这一个月的状况全告诉了太子妃,那是说得慷慨激昂,热泪盈眶,此情至死靡它,惊天动地。”
萧韫珩嘴角微勾,瞥了眼身后氤氲的灯火,拂袖踏入茫茫夜色。
“行了,你这个月的俸禄是一年的俸禄,一会儿去账房领钱。”
擎虎立马拱手,“多谢太子殿下!”
第74章
她又回到了承乾殿那张又大又软的床,距离上一次在上面睡觉已过去两个月。
据说她不知下落的一个月,皇宫已然默认她死了,毕竟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江流,不是被摔死,就是溺水而亡。
但萧韫珩还是在寻找她。
就像当年,他寻找她,一找就是四年。
坊间又多了一些流言。
有人说太子殿下寻找了四年,传说中那求而不得的明月就是当今太子妃。
有人说当年太子殿下因恭王叛乱坠下船,流落至岭州,被彼时丢失在外的太子妃所救。
二人在岭州相依为命,惺惺相惜,已然私订终身。
可惜天意弄人,二人阴差阳错分开,多年后得上天庇佑,缘分难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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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再次重逢,失而复得。
至此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鸣,相伴不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得慷慨激昂,吐完白沫子,打开扇子,扇了扇风。
“至于这岭州期间发生了什么,因何而分,就不为人知了。”
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好奇又着急问:“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上京城远近闻名的茶馆,热闹非凡。
说书人摸着花白的胡子,“老夫有个侄子在东宫当差,等改日老夫问问,预知岭州期间发生何事,请听下回解说。”
“又是下回,这可快些呀!”
茶馆里的看客们抓心挠肝,拍着桌子哗然,有的已编起了故事自娱自乐。
说书人提着敝膝下到后台,弯腰谄媚道:“侄儿,我可全按照你的吩咐说了。”
身材魁梧着黑甲的男人扔了他一袋钱,“这是报酬。”
说书人接过,颠着沉甸甸的钱袋,笑得合不拢嘴。
擎虎拍了拍说书人的肩,笑着道:“老叔你说得不错嘛,下次再接再厉。”
说书人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毕竟是你的吩咐,这不得用心办,你老叔我以后可仰着你嘞。”
擎虎笑而不语,耸肩叹了口气。
他也是仰仗着太子殿下。
那位的吩咐,他不敢不从。
皇宫里,景宁公主笑得肚子疼,拿来那张曾和上官姝托人打探来的画像。
指着上面的人。
“没想到啊,你以前长得这么挫,皇兄画得可真是一点也不含糊,我乍一看时,以为皇兄有什么独特的癖好呢。”
姜玉筱抿茶,瞥了眼画像上的人,握着茶讪讪一笑,“哎呀,也还好嘛。”
嘉慧公主瞪了景宁公主一眼,“萧乐馨你怎么说话的!”
景宁公主反倒觉得委屈,“怎么了,我这是实事求是,那我还说皇嫂现在长得很好看,和以前大相径庭呢,也是实事求是。”
上官姝从景宁公主手中拿走画,说来这画还是她当年听闻太子表哥有位寻找多年无果的心上人,伤心至极,恳求景宁公主,花了不少银子,这才打探出来的。
说不在意她也不是个大度的人,但太子妃是个很好的人,若是旁人她定然不肯罢休,但是太子妃,她输得心服口服。
再者,她很喜欢姜玉筱,以至于对表哥的心思都淡了许多,近些日子都不曾想起他。
听闻姜玉筱掉下悬崖,怕是凶多吉少时,她还哭了几日,心里头闷闷的,哪有工夫想起太子表哥。
她望着画里的人,“其实看着也是个秀气可爱的姑娘,正如先前太子妃所说,美分许多种,我就觉得太子妃以前很美,小麦色的肤色也很有生命力。”
姜玉筱一个劲赞同地点头。
景宁公主不可思议道:“姝姐姐,你的眼睛也是瞎掉了吗?”
嘉慧公主道:“你还不准别人说好话了?我也觉得晓晓以前的样子很好看呀。”
景宁公主摇头,“本公主忽然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了。”
姜玉筱知道嘉慧公主睁着眼说瞎话,奖励地捏起一块糕点送进她嘴里,又整盘端起来给上官姝递过去。
“这山楂糕十分好吃,你尝尝。”
上官姝掐着帕子捏了块山楂糕,“多谢。”
姜玉筱不忘端向景宁公主,笑着道:“尝尝。”
景宁公主也道:“多谢。”
姜玉筱嘘寒问暖:“说来,你跟宋大人的婚事怎么样了?我不在的日子有什么新的进展?”
“别提了。”
景宁公主愁眉苦脸道:“父皇伤重,提前了我跟宋公子的婚事,说是给父皇冲喜,就在下个月初,匆匆忙忙的,还有好多东西没准备好呢。”
她眼眶红了红,“父皇伤重,我也没心思成亲,但若冲喜能让父皇快些好起来,我也不在乎匆不匆忙了。”
上官姝安慰,“陛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
过了会儿,景宁公主叹了口气,“可是不相爱的人强求在一起,会幸福吗?”
嘉慧公主笑了笑,“你喜欢他不就得了?先前不是吵着闹着要嫁给人家,怎么现在反倒要嫁给人家,开始难受起来了,怎么,不喜欢人家了?”
景宁公主道:“我是喜欢人家,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样的婚姻,会幸福吗?”
嘉慧公主还为自己的婚事发愁,也跟着叹了口气,苦涩夹带着嘲讽。
“我这还两个人互不喜欢,连面都没见过呢,况且这世上哪有这么巧,两个相爱的人偏偏凑在一起。”
她不免看向姜玉筱,“话说到这,晓晓你瞒我们够苦啊,我本还以为你跟皇兄互不相识被迫绑在一起,发展至如今夫妻情深的模样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料到你们从前就相爱,这坊间都传遍了,你们在岭州,年少的时候就惺惺相惜生出情愫,私订终身,好幸福呢。”
景宁公主也传来羡慕的目光。
姜玉筱咬着糕点一愣,她怎么不知道她跟萧韫珩在岭州的时候私订终身了,要说到岭州,两个人明明是相看两厌。
坊间传的都是谣言。
她下意识扇手,“没有的事。”
嘉慧公主点头,“懂,害羞了。”
其余的人纷纷点头。
若要解释太过麻烦,且牵扯了许多她跟萧韫珩窘迫又心酸的回忆,最重要的是,细细一数,她准要回去跟萧韫珩吵一架。
往事不堪回首。
罢了,不提。
姜玉筱又咬了口糕点,听她们聊天。
夜里,她趴在床上,问萧韫珩。
“坊间那些谣言是不是你传播出去的?”
萧韫珩正在换衣服,他解下腰间的玉佩,丢在案上,瞥了眼头埋在话本子里的人。
坦言道:“也不全是谣言,不也掺着真的。”
“除了从前在岭州相依为命。”姜玉筱翻了页话本子,犹豫了一下,“算是相依为命吧。”
她一开始是把他收为小弟当免费赚钱工具,后来是朋友,搭伙过日子。
“除了这是真的,别的也太假了吧。”
她也派人问过坊间传成了什么样,听来还以为听错了。
“这有什么?”萧韫珩道:“我希望别人觉得我们很幸福,不管是现在还是从前,再者从前坊间便传遍了我还有一心中明月,现下我与太子妃情深义重,显得我容易变心似的,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让别人知道,我只喜欢过你,姜玉筱。”
姜玉筱手中的话本子折了折,她抬起头,看向萧韫珩。
他站在那张绣着比翼鸟连理枝的屏风下,烛火映在他的里衣上,染了层明黄,柔软的光。
他静静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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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
她呆愣地盯着他。
像傻了一样,萧韫珩蹙眉,疑惑问:“怎么了?”
姜玉筱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萧韫珩,我最近总是有种不真实感,尤其是回忆起以前,我们两个在一起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想想就觉得好诡异,像做梦一样。”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岭州的时候,她夜里做梦梦见萧韫珩,于阿晓而言,那个梦十分诡异。
尤其白天的时候萧韫珩教她习字,还一副凶巴巴的极其讨人厌的模样。
她睡前,还在地上画圈圈诅咒他吃饭吃出老鼠屎。
梦里,一切相反,他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眼睛深情款款,仿佛能掐出水来。
一遍遍诉说爱意,也是这般道。
“阿晓,我只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在梦里也十分诡异,与他十指交叉,掐着嗓子娇羞道。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后来,他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唇瓣触碰她的嘴角,蜻蜓点水,直到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吻变得湿热。
她情不自禁道:“王行,你的唇好软,好热,我好喜欢。”
紧接着她被摇醒了,对上现实里王行震惊,鄙夷,恶心,五味杂陈的目光。
“你,做了什么梦。”
她想起她睡觉会说梦话的事。
总之,那时候的王行可嫌弃她了,以为她是变态,第二天教她习字都隔得远远的。
气得她跳脚,她明明也很嫌弃他好不好,做完那梦,她一天都没食欲,忍不住想吐。
那时候的阿晓和王行绝对想不到,未来的某一日,会在床上接吻。
唇齿交缠,亲密的热吻中,萧韫珩咬了咬她的唇瓣,酥麻中带着一丝丝疼。
姜玉筱不悦地睁开眼,轻轻喘气,茫然地盯着萧韫珩。
他碰了碰她的唇,高挺的山鼻扫过她的脸颊,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漾着笑意,如梦中柔情似水。
“还不真实吗?”他问。
姜玉筱仰头,也咬了咬他的唇瓣,比他咬得疼,他眼睛里的笑意未减,反倒愈盛,低眉饶有兴趣地望着她咬他。
想要迎合她,她倏地撤离,扬唇一笑道:“真实。”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继续真实下去。
第75章
太子妃九死一生回来,这些日子常有宾客拜访,萧韫珩都以太子妃身体不适的由头拒绝过去。
除了嘉慧公主她们过来看望,以及阿爹阿娘,她的亲人们。
听闻,阿娘在吃斋念佛一个月,求佛祖保佑,终于把她盼了回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的那个决定很对不起自己的亲人,但若要再选择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救萧韫珩。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萧韫珩吃得少,有时晕倒了就用参汤吊着。
她很生气,要是她活着回来,萧韫珩反倒死了,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她每日都要跟萧韫珩一起吃饭,叫他多吃点,起码吃的得像自己这么多。
萧韫珩的胃口很小,又细嚼慢咽的,吃得很慢,吃饭速度赶不上她夹菜的速度,不一会儿碗里就垒成一座山。
萧韫珩握着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嗓音略带温暖的笑意,“姜玉筱,我不是饭桶,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姜玉筱生气道:“好啊,萧韫珩,你是嫌我是饭桶喽?”
萧韫珩眉心微动,“我从前也是这么说。”
姜玉筱一顿,想想也是,他好像总是说她是饭桶,胃里像是装了个无底洞,怎么都吃不够。
想来她更气,握着筷子在他面前点了点,“人家都是喊小馋猫的,怎么到了你那就是饭桶了,一点也不可爱。”
萧韫珩勾唇,夹了块她最爱吃的酱鸭腿,“行,小馋猫,吃饭吧,一会儿菜凉了。”
姜玉筱浑身一哆嗦,总觉得哪里别扭。
她还是受不了萧韫珩这么喊她。
“罢了,你还是喊我饭桶吧。”
“行,小饭桶。”
姜玉筱皱眉,“你能不能不要加个小字。”
萧韫珩问:“你不是想要可爱吗?”
姜玉筱摇头,“别扭死了,怪恶心的。”
萧韫珩点头,又给她夹了块肉,“行,饭桶,吃菜。”
姜玉筱这才觉得对劲。
转瞬,她又觉得不对劲,她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在她的监督下,萧韫珩可算长了几两肉。
陛下受伤,太子监国,他近来比以往都要忙,但每日太子都会在百忙之中抽出工夫陪太子妃吃饭。
除却答应她好好吃饭,他也喜欢看她吃饭的样子。
她像只小馋猫,埋着头吃东西,吃得格外香,看得人也有食欲。
饭菜也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变得美味。
其余早午,不过是维持生命习惯地对付一口。
他为数不多对她撒的谎言是早午并没有好好吃饭,公务繁忙,他总是顾不着吃饭。本该愈加消瘦。
无奈傍晚太子妃喂得太多,反倒长了几两肉。
姜玉筱时而也会命人做了补汤给萧韫珩端过去,缓解公务的劳累。
以及他稍稍偏爱的糕点。
她知道他这些日子很累,公务繁忙,定没有按照她的嘱咐好好吃饭。
于是只能做些公务时也能吃的糕点,茶水提神外,补汤养身,晚上回来时,多喂点。
日子慢慢过,可惜老头子不在,她原本想着带他在上京城逛逛,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她全包了。
感受这富贵迷人眼的上京。
回来有一阵子了,她也该进宫给太后和皇后娘娘请安了。
太后娘娘见了她,拉着她的手心疼得热泪盈眶。
掌心抚摸她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玉筱道:“让皇祖母担忧了,是孙媳的错。”
太后娘娘苍老了许多,听闻陛下昨儿能开口说话了,今儿又陷入昏迷。
姜玉筱劝慰了太后几句,叫她莫要担忧,陛下福星高照,定能熬过去。
她从慈宁宫离开,又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神色疲惫,瞧她的眼神不太友善,以往是缝在皮里,如今直直地从眼睛里射出来,像把箭似的刺她。
姜玉筱没当回事,她以前就知道皇后不喜欢她,想让上官姝当太子妃。
自古最难处理的就是婆媳关系,不过她也没想着处理,表面功夫做到,礼数周到,就成了,私下里的感情她不在乎。
反正皇后不是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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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珩的亲娘,萧韫珩和皇后之间的关系,她也能猜得七七八八,也不过是维持表面功夫罢了。
给皇后请完安,她在坤宁宫并未多加停留,急着把头顶沉甸甸的装饰卸了,回去补觉。
抄了御花园的近道回去,路过假山时,她偷偷打了个哈欠,恨不得现在就躺下来睡。
一阵寒冷的风穿过假山的岩洞,发出瘆人的呼啸。
打在人的脸颊上,清醒了一些。
入冬了,四周的树光伸着嶙峋的树杈,掐着几片斑驳带霜的叶子,那几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倏地,一阵强劲的风吹过,终是遭不住,落叶如枯叶蝶打旋飞舞。
一片落在了姜玉筱的眼睛上,蒙住了视线。
姜玉筱下意识闭了闭眼,风一吹,叶子又落到了脚下。
她睁开眼,看见一抹青色的身影。
那人也看见她,走过来有礼作揖。
“微臣参见太子妃娘娘。”
“平礼。”姜玉筱轻轻颔首,她想起先前在御花园偶遇的场面,笑着问:“宋大人又是来抄近道去藏书阁吗?”
宋清鹤低了低头,“娘娘料事如神。”
姜玉筱道:“猜得罢了,没那么神。”
他的面色还是那般憔悴,没有劲,像四周的树木,到了寒冬之际,不再青绿。
前些日子景宁公主还聊到过宋清鹤,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问:“听闻下月初就是宋大人的婚礼了,也没几日了。”
宋清鹤苦涩一笑,“是呀,也没几日了。”
姜玉筱道:“其实景宁公主她看着娇纵,接触下来心眼也挺好的,也是个单纯的小姑娘,日后你跟她在一起定然会过得幸福,你也要多加照顾她,莫要辜负她对你的一片深情。”
她觉得自己这样挺虚伪的,看着人掉火坑,跟人家讲火坑里一点也不烫。
但她也没说错,景宁的确也是个不错的人。
只是强扭的瓜,是苦是甜不得而知。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般安慰了。
宋清鹤点头,“娘娘所言,臣记下了。”
姜玉筱道:“若无旁的事,便就此一别吧。”
她继续往前走,宋清鹤叫住她。
他低伏着身子,道:“娘娘不祝贺微臣新婚快乐吗?”
姜玉筱侧目,扬唇一笑,“那便祝宋大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宋清鹤的身子又低了低,“多谢娘娘。”
叶子又落了几片。
晚上下起连绵细雨,寒冬的雨阴寒,带着风往人骨头里面钻。
姜玉筱回去后闷闷不乐,话本子也不看了,坐在床上发呆。
以往萧韫珩回来,她会笑着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今儿他回来,看见姜玉筱坐在床上埋怨地瞪着他。
他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下颚抵着她头顶的青丝,一边贪恋着她的温度,一边问:“发生什么了?”
他的衣服带着外面的阴寒,好冷,姜玉筱拧起眉头,把他推开。
她现在不想跟萧韫珩说话。
都怪他这个罪魁祸首,害得她也对宋清鹤愧疚。
想起今日宋清鹤一副颓废的样子,跟一根苦瓜似的,她心里也难受得慌。
她双臂环在胸前,偏过头去,没有看萧韫珩。
忽然手腕一紧,身子倾悬了下,她瞳孔一震叫出声,缓过神时已然被萧韫珩搂在怀里。
她坐在他的腿上,抵着他的胸膛,他又把下巴贴在她的额头,炽热的气息扫在她的皮肤上。
但他的衣服依旧很冰凉。
姜玉筱挣扎了一下,“你的衣服好凉。”
他却报复似的抱得她更紧,嗓音沙哑,“听说你今天见了宋清鹤?所以才这般闷闷不乐。”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姜玉筱放弃挣扎,抬头生气地瞪着他,“你又监视我?”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很轻,“是保护你,上次我允诺了你,但这次我不能再赌,我不能再失去你,那样太痛苦了。”
姜玉筱无奈,又低下头。
他继续吻她的颅顶,滚烫的气息落下,“他要成婚了,你是在为他难过吗?”
“我说过,我爱你,你不要乱吃醋。”
他应她,“好。”
姜玉筱解释,“宋清鹤以前也帮过我许多忙,人不能忘恩负义,我不能看着他因为我而陷入一段自己不喜欢的婚姻,然后痛苦一辈子。”
萧韫珩问:“他痛苦,你会痛苦吗?”
姜玉筱回答:“我会很愧疚。”
萧韫珩不想姜玉筱愧疚一辈子,那样令他嫉妒,于是道:“那我就不让他跟景宁成婚了,你不用管,我会想办法。”
姜玉筱蹙眉,“那样也不行。”
“为什么?”
姜玉筱抓耳挠腮,“那样景宁会伤心。”
那是她好不容易盼来的幸福。
就像饿了很久的人,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馅饼,触手可及时,又当着她的面狠狠揉碎。
宋清鹤是她的朋友,景宁也是她的朋友。
对得起这个,就对不起那个,陷入两难。
她有时在想,不如狠狠心,什么都不管了。
或许呢,或许两个人在一起会幸福呢。
要是成了一对怨侣,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她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
她越想越烦躁,狠狠地把萧韫珩推开,生气道:“你今夜别想抱着我睡了!”
萧韫珩眉头微微皱起,疑惑不解。
他已经遂了她的心,做出改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女人心海底针。
才哄好一些,又变得比开始更生气,像只炸毛的小猫,朝他哈气。
最难受的是,小猫不让人抱了。
萧韫珩问:“那我晚上怎么办。”
姜玉筱道:“你抱乌云和白云去,够你抱了。”
第76章
其实他并没有多讨厌宋清鹤,他也一向是个大度的人,宋清鹤是个人才,换作旁人,或许就是主贤臣良。
但嫉妒让人面目全非,君子成小人,小人成恶人,用卑劣的手段,叫姜玉筱跟他永远也不会有可能。
或许是来自皇家的凉薄,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他从未感到后悔与歉意。
相反,姜玉筱总有那么多的义气,喜欢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
他不喜欢她总有那么多的义气,对那么多人。
但这也是他喜欢她的原因其中之一。
夜色宁静,外面的雨还在下,凄凄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