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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我再也不敢师徒恋了》 100-110(第1/12页)
第101章
翌日,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染成一片柔和的青白。
俞宁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发疼。她迷迷糊糊翻身,闭着眼往榻边摸索,脚探下去寻鞋,却踩到一团温软的东西。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彻底醒了,慌忙缩回脚,心口咚咚直跳。低头一看,徐坠玉竟睡在她床边的地铺上,而她刚才那一脚,不偏不倚正踩在他的腰间。
徐坠玉被她这一踩,闷哼,也醒了。他没立刻起身,只是侧过脸,望向坐在床沿惊魂未定的俞宁。
晨光泼洒于他漂亮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初醒时带着些微的蒙眬,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对不起!”俞宁脸颊发烫,连忙道歉,下意识弯腰伸手想拉他。可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衣袖,昨夜一梦浮生阵中的种种,忽然如潮水般轰然涌回——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已察觉他身负魔脉,也知道他曾是她的师尊……可他究竟想起了多少?还有那无时无刻不悬于头顶、惩罚僭越与泄露的天道,是否已经降下了惩戒?还是正在酝酿?
无数疑问和恐惧攫住了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俞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坠玉将俞宁所有的僵硬和失措尽收眼底。他没有借助她的力,自己用手肘撑地,缓缓坐直了身子,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
他仰着脸看她,忽然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与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表情。
“师姐。”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很自然地唤道,“你醒了。”
这声“师姐”让俞宁眼睛一亮。
徐坠玉还在叫她师姐,那幻境中的种种是否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罢了,眼前的徐坠玉,是否依旧是那个会赖在她院里,会跟她插科打诨的师弟?其实,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嗯。”她试探着应了一声。
然而这微弱的侥幸,在下一秒被徐坠玉亲手碾碎。他依旧看着她笑,那笑容却渐渐染上了一点别的意味。
“不对。”他轻轻摇头,“我怎么能叫你师姐呢?这辈分……岂不是乱了。”
俞宁的手指紧张蜷握,攥紧手下的锦褥。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进她耳中:“你是我的弟子,宁宁。你该唤我……师尊啊。”
“师尊”。
听闻这两个字,俞宁感到五雷轰顶。果然是真的,她说漏嘴了,他想起来了。
短暂的悚然后,一股酸楚猝不及防涌上眼眶。隔着数百年的光阴,隔着生死与轮回,眼前这张年轻俊朗的脸,终于和记忆深处那道清寂的影子重合。
她太久、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她以为前尘往事早已被岁月风干,此刻才知,它们只是被深埋着,稍一触碰,便溃不成军。
但俞宁并未忘记正事。
她扯住徐坠玉的袖口,问得艰难:“徐坠玉,你的魔脉怎么样?还好吗——”徐坠玉却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做了个“止”的手势。他反手握住了俞宁揪着自己衣袖的手腕,目光锁住她惶然的眼。
“宁宁,幻境中,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俞宁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什么。
徐坠玉耐心地,重复了那个在梦的尽头,随着她的昏迷而被打断的诘问:“你爱不爱我?”
俞宁身形微颤。
爱?他问她爱不爱他?在知道了他们曾是师徒之后?在知晓了那横亘在彼此身份、伦常、乃至天地规则之间的巨大鸿沟之后?他竟然还会问她这种问题。
荒谬!简直是疯了!
“你胡说什么!”俞宁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却被徐坠玉握得更紧。
她无奈,只能将音调拔高,以彰显自己的心志,斩钉截铁道:“我不爱你!徐坠玉,你清醒一点!我们现在这样……不对!”
“不对?”徐坠玉微微偏头,“哪里不对?是因为我曾是你师尊?”
他忽地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濡湿潮热,可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宁宁,你忘了吗?在第一重梦境里,我们一起经营那间药铺,朝夕相对。那时我的身份,便是你的师父。”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语气更缓,却也更沉,“你敢说,在那个梦境里,记忆全无、只凭本心而行的你……对我,从未动心?”
俞宁垂眸,所有强撑的镇定和反驳的言辞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虽然已经醒来,但仍旧清晰地记得梦中的一切——药铺里弥漫的苦涩香气,午后从门板缝隙漏进来的细碎阳光,他递到唇边那碗温度适宜的汤药,还有当他靠近时,她那无法控制的心跳与涨红的脸……
她曾不晓得情爱为何物,可如今却冥冥中意识到,这便是爱,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强行按压的细微情愫,被徐坠玉这句直白的质问彻底掀开,赤裸裸地摊在眼前,无所遁形。
“我……”俞宁的嘴唇哆嗦着,想否认,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汹涌地流淌,瞬间浸湿了脸颊。
她不愿接受自己对师尊不轨的情谊,但她却也无法继续自我欺骗下去。
防线彻底崩溃。
“是……”俞宁终于哽咽着,破碎地承认,“我是动心了……在梦里的时候,我……”
她说不下去,话音一转,带着哭腔:“可那是错的!徐坠玉,那是错的!你是我师尊啊!我宁愿我们都忘记了!就当我们只是师姐弟,就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
为什么非要撕开这层平和的假象,将彼此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徐坠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用指腹粗糙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一片湿痕。
“你以为忘了那场梦,你我之间便能相安无事?宁宁,一梦浮生阵中的感情,从来都是对现实的映照。你会在幻境中爱上我,恰恰说明,如今的你,也爱着我。”
“而且,宁宁,你听我说,这天地间,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所谓的伦常规矩,不过是弱者编撰来自缚的绳索,是庸人拿来衡量他人的尺子。”
“若论真实——”他指尖轻抚过她颤动的眼睫,“这世间万千,没有什么,比你此刻为我落的泪,更真。”
第102章
俞宁别过脸,避开了徐坠玉深邃到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目光,她的内心有所触动,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腰间悬挂的传讯符突然微微震颤。
她几乎是如蒙大赦般地摘下,神识一扫——是父亲俞千岱的传音,让她即刻前往掌门殿。
“父亲有事寻我,得过去一趟。”
俞宁举着玉符示意,同时手腕用力,从徐坠玉始终未松的手中挣开。
掌心骤然落空,徐坠玉的指尖稍作蜷缩了一下。他看着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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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尚有些泛红的眼眶和刻意板起的小脸,知道她在借此躲避。
他自不可能拦着她,不让她去见掌门。但几乎就在俞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心头忽地一沉——方才,白新霁是不是也接收了俞千岱的传讯?
白新霁此人与奚珹的内敛不同,与他则更为相像,恶意是摆放在明面之上的,而且近日不知为何,行事愈发有些癫狂之状,不久前又与他相对峙。
以白新霁那偏执又自以为是的性子,绝不可能安分。
电光石火间,徐坠玉已有了决断。
“我送你去。”他微笑着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身下的几凳。
俞宁蹙眉:“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你……”
她本想说你留在这里休息,或者去做你该做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该做什么事?去除魔脉?她自己说着都觉无力。
俞宁知道他执拗起来谁也拗不过,况且此刻她心乱如麻,也无心多做争执,只得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从她的居所到位于主峰的掌门殿,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两人并肩而行,起初一路沉默,偶尔可闻得几声清脆的啼鸣。
昨夜下过一场淅沥的小雨,如今,被冲刷过山道格外洁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俞宁嗅闻着,心情也轻盈了些许。
俞宁望着远处渐明的天光,忽然轻声开口:“徐坠玉,这世间不止情爱一事。”
她转过头,认真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你还记得我们在幻境中的经历吗?虽然里面的事事物物都是虚假的,但你也说过,那是对现实的投射,说明,在我们的身边,确实可能有那么一位戏班主,领着学徒扮角作花旦,也可能有那样一位老者站在巷口,兜售着自制的糖人,你可以去定制所有想要的图样……”
“这便是众生,曾经我带你去花火节时想让你见证的人间烟火,如今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实现了。我想,你也会觉得它美好,对吗?”
“所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设法去除体内的魔脉隐患。我想你也知道它是邪物,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之上,我无法具体向你解释它是怎么来的,但是……”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别独自硬扛,别擅自妄动,更别再听那怨灵蛊惑。我们一起面对,总会有路可走。”
她试着开解于他,可话音落下,却未得到徐坠玉的任何一句回应。
而在徐坠玉的识海深处,盘踞的怨灵发出一阵低哑而讥诮的嗤笑:[痴心妄想……她能懂什么啊?徐坠玉,我能给你的力量,是她所不能给予你的。掌控万物,颠覆规则,甚至……超脱这该死的天命!你也曾尝过这力量的滋味,当真舍得去除吗?呵……]徐坠玉面色未改,对怨灵的嘲讽不置可否,仿佛根本没听见。
未得到回应,俞宁的心中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坦然。她已将态度表明,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滑向深渊。
不知不觉间,巍峨肃穆的掌门殿已映入眼帘,俞宁在殿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徐坠玉道:“我进去了,你……在此处等我吧。”
徐坠玉的目光飘向她,颔首,“好。”
*
俞宁入了殿,却并未发现俞千岱的身影,大殿深处,一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山水宗门图。
仅是一眼,俞宁便认了出来,是白新霁。
她想到了幻境中与他的夫妻身份,一时间有些赫然,但仍礼貌地上前打了招呼,“师兄,你见到我父亲了吗?”
白新霁闻声,缓缓转过身。眉眼舒展,眸光潋滟,如同春水映梨花,漂亮极了,却也缱绻极了,给俞宁看得心头咯噔一下。
“宁宁,你来了。”他的声音清越动听,含着笑意,朝她走近几步。
“是我央求俞掌门,借此机会,让我能单独与你见上一面,说几句话。”
俞宁隐隐觉得不妙,她有种预感,但思虑再三后想,应该……不至于吧?
只是下一秒,她为白新霁编织的开脱之言顷刻间碎成了齑粉。
白新霁凝从广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长匣,不过一掌长,两指宽,匣身雕刻着并蒂莲花与交颈鸳鸯的纹样,栩栩如生,边缘以灵玉镶嵌,一瞧便知是顶级华贵之物。
他双手将木匣奉到俞宁面前,动作郑重。
“宁宁,此话我置放在心中许久,本惴惴不安不敢同你相言,但经浮生一梦,我才恍然对你的感情已至深至重,方才我便是来与俞掌门商议此事——”“我也已与父皇商议妥当,若你我结为道侣,你无需去往人界困守一方宫墙。你想在哪里,便在哪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上地下,四海八荒,我绝不以任何名义拘着你。”
他微微俯身,使得自己的视线与出于完全愕然状态的俞宁平齐:“宁宁,我心悦你,由来已久。今日,在此,恳请你收下这份结侣之约。我愿以我之名起誓,此生必珍之重之,护你周全,与你同心同德,共证大道。”
殿内明珠的光辉落在白新霁俊美无俦的脸上,更显得他神情真挚,眸光璀璨,仿佛捧出的不是一份结侣帖,而是他毫无保留的一颗真心。
这番举动,这番话语,任谁看了,恐怕都要感叹一声情深义重,郎才女貌。
然而,俞宁却并未感到任何快慰。
她迟疑着摁下白新霁捧着结侣帖的手,寻找着适宜的措辞:“嗯,师兄,我对你没有这种意思的,想必你也知道,我们之前不是已将话说开了吗?你或许……混淆了同门之谊与男女之情。你是我敬重的师兄,是朋友,但朋友与道侣,终究是不同的。”
俞宁试图给他,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你是不是尚未完全从那阵法的残效中清醒过来?一梦浮生的后劲确实厉害,我也恍惚了好一阵子。虽然我们在梦中……呃,有过一段缘法,但那终究是幻境,并非真实。梦中的身份与情感,当不得真的。”
“停。”
白新霁打断了她未尽的言语,他微微歪头,看着俞宁,那眼神依旧温柔,语调却附着了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黏腻,“但你先前也拒绝了徐坠玉,不是吗?为何你如今边肯接受他了,你甚至坦诚说你爱他!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话是不久前她与徐坠玉讲的,但那时白新霁并不在身侧啊。
而且,若他听到了方才的那番对话,那岂不是……
“是啊,宁宁,你也意识到了,是不是?“白新霁的笑意加深,“我都知道了,所以,你别急着拒绝嘛。”
他往前又凑近了一点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带着点惋惜似的口吻,说道:“你难道不怕……我把徐坠玉身上那点破事儿,抖落得天下皆知吗?”
“比如——魔脉。”
第103章
俞宁感到浑身发冷。
白新霁脸上温柔却扭曲的笑意,与他轻飘飘吐出的“魔脉”二字,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上脖颈,扼得她呼吸艰难。
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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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这个人,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含笑撒娇、偶尔闹些无伤大雅别扭的师兄。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疯狂,都令她陌生得心悸。
她不待犹豫,猛地转身朝殿门冲去——“呵。”一声嗤笑自身后传来,“师妹,你跑什么啊?和师兄在这里敞开心扉聊聊天,不好吗?”
几乎是同时,俞宁迎面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粘稠的屏障,空气陡然变得滞重,一股强硬的的阻力将她推回原地,没伤她分毫,却将她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俞宁踉跄站稳,心头骇然。
怎么可能?这里是掌门殿!有开山祖师设下的金光护法大阵守护,等闲阵法根本不可能在此地生效,更别说这般悄无声息地布下……
除非……
仙髓深处本能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排斥,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污秽的存在。这感觉与当初魔气紊乱未受控时的徐坠玉有些相似,却又带着刻意伪装过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俞宁缓缓转身,看向依旧含笑而立的白新霁,声音发颤:“你,修了邪术?”
所以才能避开大阵设下禁制,所以才能窥听她与徐坠玉的私语……
俞宁知道,自己应当愤怒,应当厉声斥责,应该立刻想办法破除禁制,揭发他的恶行。
邪术之所以被称为邪术,其修炼过程往往伴随着最残忍诡的掠夺、杀戮、献祭……白新霁的手上,定然已不干净。而且,他现在对她的拉扯与逼迫,早已超出了同门甚至朋友的界限,是赤裸裸的冒犯与挟持。
所以,她有足够的理由对白新霁动手,哪怕他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享有天家供奉。
可奇怪的是,除却惊怒,她竟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悲伤,几乎灼热眼眶。
白新霁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在她初入这个时代,遭遇玄铁兽攻击之时,是白新霁挽剑花、踏流光,对她伸出善意的手。他擅长炼丹,便无数次地在她修炼受挫时,悄悄塞给她护心脉的丹药。
那个曾眉眼弯弯的少年郎,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用邪术和秘密作为锁链,试图将她捆缚在身边的……陌生人?
白新霁清晰地看见了俞宁眼中的震惊,以及最后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那悲伤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口,比邪术反噬更痛百倍。他脸上勉强维持的完美假面终于寸寸龟裂,嗓音也哑了下去:“宁宁,你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白新霁向前一步,试图抓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那空落落的感觉让他心慌,“你后悔遇见我了吗?后悔当初对我好了吗?”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眼底的偏执愈发汹涌:“可我从始至终,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徐坠玉呢?他难道不是这样的人?甚至更甚!他身负魔脉,来历不明,满心算计!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喜欢他,却连一丝一毫的喜欢,都不肯施舍给我?哪怕只是骗骗我,哄哄我,也不行吗?”
“我和徐坠玉的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俞宁被他话语中的扭曲刺得心痛,急急辩驳,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我们之间有很多不得已,有很多……”
“不得已?”白新霁冷笑打断,笑声里浸满怨毒与凄凉,“什么关系?前世今生的孽缘么?不就是死了又活过来,续了段旧情吗?有什么了不起!”
俞宁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徐坠玉的来历,师尊的转世,这是连她自己都花了许久才勉强接受、至今想起仍觉恍然如梦的隐秘,白新霁怎么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甚至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一顾?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能凭借你们的只言片语将这一切捋顺?”他凑近她,脸上显露出一种病态的光彩,眼底幽火灼灼燃烧,“因为……我也有过这种经历啊,宁宁。”
白新霁的眼睛亮得惊人,“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你知道我曾见过什么吗?”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那些压抑了太久、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记忆与怨恨尽数倾倒出来。
他想告诉她,他的上一世是如何在绝望的末世里挣扎求生,又是如何被他曾信赖的人无情抛弃,他想告诉她,这一世初遇时,她的存在是如何治愈他,将他从困顿多年的噩梦中唤醒,让他以为抓住了救赎,他更想质问她,如今,她又要将他弃如敝履,将所有的关注和柔软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汹涌的话语已涌至喉头,那剖开自己所有鲜血淋漓过往的冲动几乎淹没理智——而就在这一刹那,身后光影浮动,禁制如融化般破开一道裂隙,一道清亮的声音遥遥传来:“师兄,你歇歇吧。”
声未落,人已至!
玄黑衣袂如刃,徐坠玉持剑而立,眉目冷凝如覆霜雪,周身再无半分平日散漫,他看也未看白新霁那骤然变色的脸,薄唇微启,吐出后半句:“宁宁对你那点儿过去,没有半分兴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轻振。剑气纯粹而凌厉,摒弃所有花哨虚招,快、准、狠,直刺白新霁心口要害。
这招数与他往日迥异,剑锋之上,缭绕着漆黑的魔气。
俞宁看在眼里,忽然就有些想笑。
原来从一开始,徐坠玉就没想过泯灭魔脉。
他甚至,早已主动与它相融了么?
第104章
那道漆黑的剑气,快得只剩残影。
白新霁瞳孔骤缩,即便早有防备,也没料到徐坠玉出手如此果决狠辣。这已不再是同门切磋,而是杀招。他周身浅金色的护体灵光骤亮,袖中符箓滑出,化作叠叠光盾挡在身前。
“嗤——”剑气与光盾碰撞,金光符盾竟如热刀切脂般层层溃散。剑气稍减,却仍精准刺入白新霁的左肩。
白新霁闷哼一声,身形向后踉跄数步,撞上殿内置放的青铜香炉,徐坠玉的剑气仍不止地逼近,肩头的衣物瞬间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绽开,鲜血汩汩涌出,伤口边缘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不断侵蚀着周围完好的皮肉与灵力,阻止伤口愈合。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又抬眼看向持剑而立、眼神冰冷的徐坠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癫狂的意味。
“魔气……哈哈哈……徐坠玉,你果然……彻底走上这条路了!”他咳出一口血,脸上却带着某种扭曲的快意,“宁宁,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保护的人!他已经不是人了!是魔!是孽障!”
俞宁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徐坠玉手中那柄仍在嗡鸣、吞吐着漆黑气息的长剑上。那气息阴冷、污秽、充满破坏的欲望,与她所熟悉的、徐坠玉身上清冽干净的灵力截然不同。仙髓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与排斥,比面对白新霁那伪装过的邪术时,强烈百倍。
是真的。
他真的融合了魔脉。甚至能如此娴熟地驾驭这份力量。
很明显,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了。
幻境中那些模糊的担忧、天道示警中血海尸山的画面、……无数碎片在她脑中轰然拼合,直直坠下,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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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她头晕目眩。
“徐坠玉……”她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什么时候……”
徐坠玉没有回答。他手腕一转,长剑挽了个剑花,漆黑的魔气如活物般缩回剑身,只在剑刃上留下一层幽暗的光泽,并渐渐隐去,他这才抬眸,看向俞宁。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已布满血丝。他神情看似平静,瞳孔却缓慢分化——由一,变作一双。
“回答我!”俞宁的声音猛地拔高,“你是什么时候和它融合的?!在幻境里?还是更早?你答应过我,你说会想办法的!”
徐坠玉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安抚她的笑容,但最终没能成功。他垂下眼睫,避开她灼灼的目光,平静道:“宁宁,有些路,不是想不想走的问题。是它就在那里,你避不开。”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却令人心悸的漆黑灵力如小蛇般蜿蜒游出,在他指间灵活穿梭。“你看,它很听话。比之前那躁动不安、随时可能反噬的样子,好多了,不是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没有它,我刚才,破不开这禁制。”
他遥遥一指,“师兄确实厉害,此阵隐蔽,如今殿内刀光剑影,外界却不得闻。就算俞掌门亲至,落在他眼中的,也不过是座空殿。”
徐坠玉笑着看向白新霁,“所以师兄是在逼我吧?逼我进来,逼我在宁宁面前亮出底牌。你所谓求娶并非本意,不过是要激我——你知道我不会冷眼旁观。”
白新霁闻言,抚掌,“说得不错。可你既算清所有,不还是进来了?全都暴露了呢。”
俞宁听着二人将魔脉当作较量的筹码,气血翻涌,再难按捺。她取出骨扇,飞身上前,直击徐坠玉手中朔雪。
“所以你就用它?徐坠玉,这是饮鸩止渴!魔脉之力岂是易与?它会腐蚀心智,吞噬魂魄!你现在觉得它听话,往后呢?待到它彻底掌控你那日,你还是你吗?”
她想起幻境最后,他温柔引导她回忆净化魔脉的虚假景象,想起他那时专注而深情的眼神……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他在试探,在铺垫,或许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你要我怎么办?”徐坠玉步步后退,不敢伤她,言语却寸寸紧逼,“像奚珹说的那样,寻个地方将自己封印?还是等某日控制不住,伤了你,或是被所谓正道发觉,如过街老鼠般被追杀至死?”他向前一步,逼近俞宁,眼底红丝愈显,“宁宁,你告诉我,除了掌控它,我还有第二条路可选么?一条……能让我留在你身边的路?”
他的语气不再平静,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仿佛在说:你看,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
“有的!一定有的!”俞宁收了手,急切说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们可以一起找!典籍、秘境、上古传承……天下之大,总有办法的!你为什么要擅自决定?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徐坠玉看着她流泪的脸,声音软了下来,“但我更相信,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才能抓住我想要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意有所指。
这话里的偏执和独占欲,让俞宁心头发寒。
她于恍惚中想,如今的徐坠玉,与三百年后的师尊,相像的竟只有一副皮囊,她也第一次开始思考,师尊,当真是如他所展现的那般光风霁月、一尘不染吗?
还是,师尊也在伪装,就如同徐坠玉如今这般,“真是感人肺腑啊。”一旁,白新霁勉强止住了肩头流血,靠着香炉喘气,脸色因失血和魔气侵蚀而苍白,但眼睛却亮得骇人,满是讥诮,“一个自甘入魔,一个还在痴心妄想……俞宁,你看清楚,这就是你选的人。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拿什么保护你?靠这身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功吗?”
“闭嘴!”徐坠玉眼神一厉,手中长剑再次指向白新霁,魔气升腾。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想杀我灭口?”白新霁毫不畏惧,笑声愈狂,“来啊!杀了我!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鹤归峰掌门之女的意中人,是个身负魔脉、残害同门的怪物!你看看到时候,俞掌门是保你这个好弟子,还是清理门户!”
“够了!”俞宁只觉头痛欲裂。她拭去脸上斑驳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令声音平稳下来,“师兄,魔脉之事我自有主张,必会寻得解决之法。我以道心与性命起誓,定全力约束,绝不祸及无辜、累及宗门。故今日殿内所见所闻,你一字不得外泄。”
她双手结印,脸色骤然惨白,喉间腥甜翻涌,却咬紧牙关生生咽下。两股自仙髓中剥离的精纯灵力自指尖艰难溢出,分别没入徐坠玉与白新霁体内。
“保险起见,我会看着你们。师兄,我探过你灵力,你未曾害过善人,师弟亦然。故我只施束缚,不予上报。”
俞宁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一字一句:“若你们擅自动用,我也会死。要死,那便一起死。”
良久,白新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好,好得很。俞宁,为了他,你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撑着香炉,慢慢站直身体,肩头的伤口因动作再次渗出血迹,“今日之事,我认栽。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住吗?魔脉现世,天地必有感应,纸包不住火。我等着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捂着肩膀,踉跄着朝殿外走去。
直到白新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俞宁强撑的那口气才骤然松懈,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扶住了她。
是徐坠玉。他已收起了长剑,周身魔气也尽数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清隽模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未褪的红丝。
俞宁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力气推开。她靠在他臂弯里,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动用魔气,尤其是如此激烈地催动,对他而言绝非毫无负担。
“值得吗?”她喃喃地问,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徐坠玉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宁宁,”他低低地说,声音沾惹疲惫,“别怕我。”
俞宁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怕吗?
是的,她怕。怕那未知而强大的魔性,怕他终有一日被吞噬,怕这不容于世的感情和秘密会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
可是,当她被他拥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真实的心跳和温度,一切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带着疑惑的声音:“宁宁?殿内为何有灵力波动和……异种气息?”
第105章
白新霁离开后,他所布设的结界随之溃散,殿门处光影晃动,一道高大的身影踏入室内。
俞千岱一身玄色掌门常服,面容端肃,目光先是在殿内扫视一圈,见只有俞宁与徐坠玉二人,再定睛一观,青铜香炉的位置往后挪移了一寸,似是打斗痕迹。
他眉头微蹙,走上前来,“宁宁,方才为父在殿外,察觉此处有剧烈的灵力波动,还有……罢了,这项暂且不提,如今已然感知不到了。发生了何事?白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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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何在?”
俞宁看着面前威严却不失慈爱的父亲,心头涌上惭愧。父亲待她如珠如宝,倾尽心血栽培,对待徐坠玉,亦不曾因他的妖族身份而苛责,反而悉心教导。
若是此刻,她将魔脉之事和盘托出,以父亲的修为见识、胸襟担当,或许真能和他们一同商议,寻得一条更为稳妥的解决之道。
可是……不行。
因为她突兀的穿越,这一世的因果早已缠绕如乱麻。白新霁知道了,奚珹或许也猜到了几分,不该知晓此事的人已然知晓。天道规则如悬顶之剑,她不敢再贸然将更多人牵扯进来,她承担不起因此可能引发的的连锁反噬。
俞宁压低声音,带着点惊魂甫定的意味,“方才师兄确实在此。我们因一些修炼上的见解不同,争执了几句。他情绪有些激动,不慎触动了某处古旧阵法。阵法猝然激发,灵力暴走反噬,白师兄肩上见了红,先行回去疗伤了。”
她侧眸看向徐坠玉,“徐师弟闻声赶来,帮我稳住了灵气。”
一番说辞,半真半假。争执有,伤势有,灵力波动更有。不明情状之人只会信服。
俞千岱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徐坠玉。少年气息平稳,只是脸色略白,似是灵力消耗所致。
俞千岱不疑有他。
殿内确有年代久远的防护与示警阵法,年久失修之下,被激烈情绪或灵力引动,并非不可能。新霁那孩子,心思重,傲气也足,与宁宁争执起来控制不住灵力,也在意料之中。
他走到上首紫檀椅前坐下,指节轻叩扶手。
“坠玉,近日门中,有些风言风语。”
徐坠玉抬眼,眸光清冽:“我知道,但此事您先前已问询过,朔雪剑亦已查验。”
“但方才,阵枢长老来报,护山大阵西南角曾现一丝短暂裂隙。”俞千岱语气转沉,“破阵之力阴邪诡异,绝非寻常修士能为。而在那力量边缘,却附着了一道与你本源灵力同根同源的痕迹。”
徐坠玉若有所思,心中涌起一个猜测,最终恭敬垂眸:“弟子惶恐。据弟子所知,欲破护山大阵,需辅以门派核心簿要,弟子无缘得见。”
俞千岱静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俞宁,“宁宁,为父方才传讯让你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父亲请讲。”
“那阵法之上,也附着着你的灵息。所以为父才要问你,也要问坠玉。此事,你们可知情?”
俞宁瞥了徐坠玉一眼,疑心是他做的,但仍觉古怪,他为何要去动护山结界?她最终回道:“女儿不知。女儿近日并未去过护山大阵附近,更不曾动用过任何可能损伤大阵的术法。会不会是有人意图构陷?”
俞千岱沉默良久,疲惫摆手:“罢了,宗门自会追查。你们先回吧。宁宁,你脸色不好,好生休息。坠玉,清者自清,亦当谨言慎行。”
*
俞宁心自出殿后,便一言不发,徐坠玉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直到走下长长的台阶,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他才快走两步,与她并肩。
“宁宁,那阵法裂隙,不是我做的。我曾动用过一些非常规的力量,但我从未想过,也绝不会去破坏护山大阵。那是宗门的根基,也是……你的家。”
俞宁骤然驻足,回身看他。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望着她,写满了无辜。可这副纯真的模样,此刻看在俞宁眼里,却只激起心底一片冰寒,让她觉得凉薄且陌生。
她看了他许久,久到徐坠玉嘴角柔和的笑意几乎都要挂不住。
然后,她缓缓摇头。
“徐坠玉,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信你。”
他欲言,却被俞宁抬手止住。
“你说不是,便不是罢。”她向前逼近一步,字字咬得极重,“我不让白新霁说破,不让父亲深究,甚至替你圆谎,并非信你能掌控那东西,更非默许你与它同流合污!”
俞宁的声音渐高,压抑的怒与惧灼红眼眶:“我只是不想牵连更多人进这乱麻因果!只是还在奢望,或许还有一线机会,能不伤你性命、不毁你神魂,将你从绝路上拉回来!”
“但你那些‘它能被掌控’、‘它很听话’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魔脉是什么?是至阴至邪、以吞噬和毁灭为本能的东西!你现在觉得它听话,不过是它还没完全长成,还在蛰伏,还在等你更加依赖它,等你彻底放松警惕!等到它反客为主的那一天,徐坠玉,你还是你吗?你拿什么保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却更利:“总之,在我想出办法之前,我会寸步不离跟着你。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你修炼,我守着,你见人说话,我都要知晓。”
“别再妄想背着我动任何歪念,做任何可能刺激它、壮大它、或伤及旁人之事。除非,你先杀了我。”
她说罢转身,衣袂拂过,头也不回地离去。
徐坠玉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角转折处。
见状,怨灵浮起:[寸步不离?她在害怕呢,在试图用这种方式禁锢你、监视你。徐坠玉,你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以你如今对我的接纳程度,早已足够将我完全释放,助你真正掌控这力量。届时,莫说这区区鹤归,便是整个修真界,又有何惧?你又何必在她面前,继续扮演这温顺无害的师弟?][你在犹豫什么?舍不得这副虚假的温情?还是……你在和她调情?享受这种被她紧张、被她牢牢看住的滋味?]徐坠玉低声喃喃:“聒噪。”
而后,他抬手,指尖抵在丹田,缓力下压。
“嘘,不要吵。我们如今好歹算是身处一体,宁宁愿意看管着我,你不应该替我高兴吗?”
他伸出指尖,抵唇,轻轻笑了。
第106章
俞宁回到居所时,屋内未点灯烛,只有窗外漏进的淡白月光,朦朦胧胧地铺了一地。
她扶额,感觉头隐隐作痛,像有细针在颅内搅动,故而倚着门框缓了缓,正要唤出灵火照明,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俞宁一怔,立刻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紧紧捂住嘴。
咳嗽声闷在掌心里,震得胸腔生疼。待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喘平复,她才慢慢移开帕子。
月白色的绢面上,几点暗红如墨梅绽开,触目惊心,萦绕不详。
俞宁盯着那血渍,指尖发凉。
天道的因果反噬,终究是来了。她擅自更动命轨,如今报应便从这具肉身开始。
她闭了闭眼,忽听到门扉处传开叩门声,伴随着徐坠玉清冽的少年音色,“宁宁。”
她迅速将染血的帕子折起,压在书案一本旧册下,稳了稳呼吸才道:“进来。”
门被推开,徐坠玉走进来,反手合上门,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的住处。月色在他的肩头滑过一道银弧,又悄然隐入黑暗。
“你来做什么?”俞宁狐疑地看着他,站在原地未动。
徐坠玉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抬手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暖黄的光晕漾开,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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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要看管着我么?”他抬眸看她,眼中掠过戏谑,“不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可以,我接受。”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所以我搬来了。”
俞宁愣住:“什么?”
徐坠玉不再解释,起身从门外拎进一个包袱,拆开,里头整整齐齐卷着一床素青被褥。他俯身,将那被褥在她床榻边的空地上铺展开来,“东西我都带了,不劳你费心。”
“你——”俞宁回过神,语气染上薄怒,“你这像什么样子?我是要管着你,但也没必要睡在我旁边啊,你可以去旁边的厢房,距离很近,也不妨碍我看管你。”
徐坠玉已跪坐在铺好的被褥上,闻言仰起脸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让那双银灰色眼眸显出几分柔软。
“在幻境中,不也是这样么?”他轻声说,唇角微弯,“你生病的时候,为师可是在你床边彻夜不眠地守着。”
“为师”二字落进耳中,俞宁面上的表情凝滞。
太久不曾在现实中听到这个称呼了,恍若隔世。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坐在她床边的少年。他还是徐坠玉,却又不是她记忆里的徐坠玉。他尚未恢复前世记忆,他唤她“宁宁”而非“宁儿”,眼中没有师长对弟子的慈和,只有执拗的缱绻爱意。
“你……”俞宁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罢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他解开发髻。青丝如瀑垂落,掩住了她此刻复杂的神情。
“躺下吧。”她说,“我准备熄灯了。”
烛火被灵力掐灭的瞬间,室内陷入黑暗。俞宁侧身躺下,面朝墙壁。身后传来徐坠玉躺下的窸窣声,接着是绵长的呼吸。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徐坠玉的声音突兀响起,很轻,“上一世的我……是个怎样的人?”
俞宁的睫毛颤了颤。
黑暗中,前世画面纷至沓来——山涧处的晨钟暮鼓,师尊书房里常年不散的墨香,他教她握笔时掌心温热的触感,她练剑失误时他无奈的摇头……
那些蒙尘的旧事,忽然都鲜活了。
“是个光风霁月之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很温和,永远含笑。”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是么?”徐坠玉语气平淡,“可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俞宁没说话。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他继续道,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虽然还没想起前尘,但能猜到。上辈子那副模样,恐怕是装的吧?”
俞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是装的吗?
前世师尊待人接物永远温润如玉,宗门上下无人不赞他“谦谦君子,温良恭俭”。
可她也不是没有察觉,那几个莫名消失的弟子,还有他偶尔眸中转瞬即逝的冷意。
可那时她不敢深想。那是她敬之重之的师尊,她怎敢妄自揣测?
“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是想起什么了吗?”她低声说。
徐坠玉沉默片刻。
“因为我很好奇。”他慢慢道,“我如今回想起,在幻境中,你会怕我。”
“在第一重幻境,我是你师父,幻境赋予你的认知里,我对你极好。你应当也这么觉得。可我看得出来,有些时候,你在躲。”
“每当我靠近,你的身体会僵硬。哪怕只是替你理理衣襟,你也会下意识退半步。在你的视角里,你对我很黏,看戏都要挨着我坐,只是那是幻境强加给你的举动,你不得不从。而在那些幻境控制不到的缝隙里,你只想逃开。”
“俞宁,”他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上辈子的我,对你做过什么?”
黑暗中,俞宁睁大眼睛,怔怔望着墙上斑驳的影。
做过什么?
没有。师尊从未对她做过任何逾矩之事。他永远守礼,永远克制。
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独处时,她总会莫名心悸?为什么他含笑看她时,她会下意识避开视线?为什么他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她会整夜辗转难眠?
那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像散落的珠子,她从不敢串联。如今却被徐坠玉一句话骤然提起——“没有。”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师尊他从未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
身后安静了许久。
“是吗?”徐坠玉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又一阵沉默后,他忽然问:“那上辈子,你喜欢我么?”
俞宁讷讷:“不喜欢,我怎么会喜欢自己的师尊呢?”
徐坠玉幽幽:“可这辈子,我失忆了,你却没失忆。那你为什么会爱上我?你现在对我有心思,我能看出来。”
“所以究竟是你上辈子就对我情愫暗生,还是这辈子太爱我了,以至于顶着背德的头衔,喜欢我?”
直白得近乎残忍。
俞宁脸上烧了起来。可她也真的困惑,于是认真想了片刻,低声答:“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哑:“只是从幻境出来那一瞬,心里忽然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是啊,从幻境出来后,一切都不同了。
看到徐坠玉时,心跳会乱;他靠近时,呼吸会滞;他含笑望过来时,脸颊会发烫。那些前世对师尊从未有过的悸动,如今却汹涌得让她无所适从。
“生长?”徐坠玉重复这个词,忽然低低笑起来,“不会是情丝长出来了吧?”
俞宁身体一僵。
“你先前本是无爱之人,如今却心动了。听说没有情丝之人不会对旁人生出男女之情,但当情感膨胀到临界点,情丝便会长出——你在书中看过这说法么?”
俞宁当然看过。
《修真异闻录》里记载过:上古有族,天生无情丝,终生不知情爱为何物。但若遇极大执念或机缘,情丝亦可能后天生长,只是过程缓慢如抽丝,且痛苦异常。
她前世从未对谁动过心,同门师姐们私下传阅话本、议论哪位师兄俊朗时,她只觉得茫然。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刚来到这个时代时,徐坠玉第一次说欢喜她,她不懂,白新霁第一次求娶她,她也不明白。
可如今……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正清晰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提醒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幻境出来后,每次看到徐坠玉,心口都会泛起细密的痒,像有幼芽正拼命破土而出。
“情丝……”她喃喃。
若真是情丝生长,那这份心动从何而来?是因为幻境中那场错位的师徒情缘?是因为这一世朝夕相处?还是因为……前世那些她不敢深究的、被压抑在恭敬表象下的隐秘情愫,终于寻到了出口?
《报告!我再也不敢师徒恋了》 100-110(第7/12页)
“徐坠玉。”她忽然唤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