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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我再也不敢师徒恋了》 90-100(第1/12页)
第91章
俞宁拐进小厨房时,一股鲜浓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揭开锅盖,瞧见里头炖着满满一锅乳白色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气泡。
哎,夫君也真是的,汤还煨在火上,人却不知跑哪儿去了,也不怕糊了锅。
她心里嘀咕着,转身从灶间取了只粗陶碗,走到水缸旁,舀了半碗井水,而后端着碗走出门,递给那个仍站在院外的陌生男子“喝吧。”俞宁轻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越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熟悉感便越是盘旋不去,可她搜遍记忆,却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真是怪事。
徐坠玉接过陶碗,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指。俞宁吓了一跳,因拿不准他是否故意,也不好贸然开口,只得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几点干涸的泥点子,不说话。
“多谢姑娘。”徐坠玉的声音温润依旧,他慢慢饮了口清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肩上脸上,盯得俞宁有些头皮发麻。
“姑娘是本地人?”片刻后,徐坠玉放下陶碗,很自然地开口搭话。
俞宁抿了抿唇。按说,给人喝了水就该请人离开了,可不知怎的,那句送客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许是一个人在这竹屋待久了,实在闷得发慌,又许是这人虽陌生,周身气质却隐隐有些故人之姿,她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荷塘景色甚好。”徐坠玉望向不远处那片接天莲叶,目光悠远,“让我想起,曾也见过这样一片荷塘。”
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追忆,轻易便勾起了人心底的怅惘。俞宁也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午后阳光正盛,洒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上,漾起粼粼碎金,确有几分画意。
“公子是外乡人?”她脱口问道,话一出口便有些懊恼。这镇子拢共就这么大,他既是生人面孔,自然不会是本地人。自己今日怎么这般恍惚,尽说些蠢话。
“嗯,算是吧。”徐坠玉收回目光,“我居无定所,漂泊惯了,走到哪里便是哪里。不过这些年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风景,却很少有这样安宁的时刻。”
这话说得真诚,俞宁心底的戒备不由得松了点。她想了想,侧身让开院门,“公子若不急着赶路,进来坐坐吧。锅里煨着鱼汤,我得看着火。”说着,她从墙边搬来两个小竹凳——那是平日里她与夫君在檐下纳凉时坐的。
她将其中一个凳子放在小厨房外的阴凉处,推给徐坠玉,自己也在另一个上坐下,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徐坠玉从善如流地应了,他身姿挺拔,即便坐在这样简陋的竹凳上,也自有一种清贵气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起来。起初俞宁还有些拘谨,多是徐坠玉在说,说他走过的山川城镇,见过的奇风异俗,偶尔穿插些市井趣闻。他说话不疾不徐,嗓音温润,用词雅致却并不晦涩,确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渐渐地,俞宁也放松下来,偶尔应和几句,说到荷塘四季的变化时,眼中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夏天的莲蓬最是清甜,秋天的藕粉糯糯的,到了冬天,塘水结了厚厚的冰,能看见冰下游鱼摆尾……”她说着,神情温柔似水。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缓缓流淌。
灶台上的鱼汤渐渐熬得浓白,香气弥漫了整个竹屋。俞宁起身去查看,用木勺轻轻搅动,又添了把细柴。
“姑娘好手艺。”徐坠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哦,不是的。”俞宁摇头,“汤是夫君熬的。不过确实美味,他常说,鲜鱼需得慢火细煨,汤色方能醇白,滋味才够绵长。”
徐坠玉握着陶碗的手指,暗自收紧了一分。
“看来姑娘与尊夫感情甚笃。”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俞宁背对着他,没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她搅动着勺柄,唇角微微扬起,声音都柔软下来:“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待我……是极好的。”
“如何个好法?”徐坠玉问,语气淡淡的,像只是随口闲聊。
俞宁却认真想了想,才细声道:“他会赶在日头还未升高时,去塘里下网,把最肥的鱼留给我,说是捞到了肥鱼的人,会搏个好彩头,我若去采莲,他定要划着小船跟在旁边,生怕我掉进水里。夜里蚊虫扰人,他总是先替我熏好了帐子,自己却常常被叮得满胳膊包……”
她说得细碎,全是日常琐事,可字里行间透着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温情。
徐坠玉听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梦境赋予俞宁的记忆,竟编排得如此细致周全。那些她说话时眼中自然流露的亲昵,像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里。
“听起来,尊夫确是个体贴人。”他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缓缓挤出,“只是不知,平日相处,可有什么规矩分寸?”
这话问得有些逾越了。俞宁搅动鱼汤的手顿了顿,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徐坠玉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在下只是觉得,夫妻相处之道,各有不同。有些人家亲近些,有些人家规矩多些,便不由得有些好奇,所以冒昧一问。”
俞宁虽觉得这问题略显唐突,但见他态度诚恳,便也认真答道:“我夫君待我很是尊重。家中大小事都会与我商量,从不会擅自做主。说话也总是温声细语的,从未对我高声说过话。”
“是么?”徐坠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那真是令人羡慕。”
俞宁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他。四目相对时,她心头一悸,那双不久前尚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色,深浓得让人不安。
“公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徐坠玉却倏然笑了。那笑意疏朗,如云破月来,方才的阴郁仿佛只是她一瞬间的错觉。“姑娘好福气。只是,这般相敬如宾,可会觉得,少了些寻常夫妻的亲近热络?”
这话已将冒犯之意摆在了明面上。俞宁蹙起眉,正欲开口,屋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俞宁听到后,眼睛一亮,面上瞬间绽开笑意,“是不是我夫君回来了!公子,待你见了他,你也会觉得他是个好人的!”
她放下木勺,快步走向门口,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徐坠玉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俞宁奔向门口的身影,只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尽。
好人?
顶好的人?
呵……荒谬,可笑至极!
竹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形挺拔,肩宽腿长。他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穿起的肥鱼,鱼尾还在微微摆动。
“宁宁,我回来了。”那人开口,音色好听且干净,带着浓浓的少年气。
这声音……
他倏然抬眸看去——俞宁迎向那个男人,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鱼,语气轻快:“今日怎么这么晚?汤都快熬干了。”
“遇到个熟人,多说了两句。”男人说着,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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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坠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冻住了。
逆光中,那张脸的轮廓渐渐清晰:一双桃花眼,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是一张极其昳丽漂亮、却也极其熟悉的脸。
白、新、霁。
那张脸,竟和白新霁一模一样。
不,不止是容貌。
徐坠玉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息瞬间冰冷。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男人,灵识如利剑般刺探而去——灵息、神魂印记……分毫不差。
就是白新霁,是他本人。
这怎么可能?!
梦境中的丈夫,怎么会是白新霁?怎么可能是白新霁?!
他是怎么进来的?
而门口那人,好像终于察觉到院内还要第三个人。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俞宁的肩头,落在徐坠玉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位是?”白新霁语调慵懒,仿佛真的完全不认识眼前之人。
俞宁未察觉二人间气氛的古怪,忙侧身介绍:“这位是路过的公子,讨碗水喝。”她又转向徐坠玉,语气自然,“这是我夫君。”
徐坠玉盯着白新霁,慢慢扯出一个笑,“原来是尊夫。方才听姑娘说起二位日常,真是……鹣鲽情深。”
他不能妄动。此刻任何过激的言行,都可能牵引俞宁的心绪剧烈波动,导致这本就脆弱的幻境提前崩塌。
白新霁的目光在徐坠玉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屋内那两只并排的小马扎、最后落回俞宁的脸上。
“我们宁宁就是心善。”他伸手,很自然地将俞宁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为夫都同你说过许多次了,尤其是……这等来历不明的生人。”
这话的语气温和,内容却字字带刺。
俞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处,且不说面前这公子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甚至连他姓甚名谁、来历背景一概不知,怎可如此放心便请他入院闲坐?再者说,她如今已嫁作人妇,自该避嫌远疑,又怎能堂而皇之地与外男独处一院?
她有些不安地看向徐坠玉:“公子若是歇够了,不如……”
“不急。”徐坠玉打断她,目光仍锁在白新霁脸上,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在下与尊夫一见如故,还想多聊几句。”
白新霁静静看着他,良久,也是微笑。
“也好。”白新霁松开俞宁,温声道:“宁宁,你去把今日新捞的鱼收拾了,仔细些,莫要伤了手。为夫与这位公子,好生说说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徐坠玉,桃花眼里掠过意味深长:“毕竟,为夫与这位公子,倒也是一见如故得紧呢。”
第92章
二人走到了院内一隅。此处离小厨房有些距离,几棵葱茏的绿树投下浓荫,日光透过疏疏落落的叶隙,筛下满地晃动的、碎金子似的光斑。本该是清幽宁和的好地方,此刻的空气却凝滞般沉闷,连蝉鸣声都淡了。
“你怎么进来的?”徐坠玉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淬着冰。
白新霁却只闲闲地倚着树干,“徐公子这话问得有趣。我倒想问问,你设下这困人的梦境,将师妹囚于此间,究竟是何居心?”
徐坠玉连眼风都懒得给他,“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白新霁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徐坠玉,你莫不是忘了,在酒肆之中,你对我所用的那些邪术……怎么,如今是想故技重施,把这等下三滥的路数,用在师妹身上?”
徐坠玉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他心中盘算得清楚。白新霁知道什么,或自以为知道什么,其实都无关紧要,因为他所以为的真相,尽是错的。那些所谓的邪术、妖法,与他何干?他身上的,可是魔脉啊。
可他却必须堵住白新霁的嘴。
纵使现实中的俞宁已经知晓了他的秘密,甚至赠他那串压制怨灵的手钏。可梦境中的俞宁,记忆被篡改、认知被扭曲,对一切一无所知。他尚未问出他想知道的答案,这脆弱的幻境,绝不可提前崩塌。
“白新霁。”徐坠玉抬起眼,目光沉沉,“我不管你是用何种手段闯入此境。但你若敢在她面前,胡说半个字……”
“你又能奈我何?”白新霁轻巧地打断他,那双惯常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漾开毫不掩饰的、近乎恶意的挑衅,“徐坠玉,你莫不是忘了,在此地,在此梦中,我如今的身份——”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可是俞宁名正言顺的丈夫。”
徐坠玉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所以,”白新霁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我想做什么,皆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陪她用膳,与她闲话,甚至……”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欣赏着徐坠玉眼中翻涌的暴戾,“更亲密无间的事,也都是天经地义。”
那一瞬,徐坠玉是真真切切地想杀了他。指尖灵力无声凝聚,又最终因顾忌幻境稳定而强行散去。
白新霁一挑眉,转身,施施然朝着竹屋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若是识趣些,就快点走罢。”
*
徐坠玉独自立在斑驳的树影深处,看着白新霁渐远的背影。日光明明晃晃,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漫上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尽快找到俞宁潜意识投射在此境的执念——那才是支撑这场梦境的核心,待他找到后,便可问出答案,这场虚幻自可土崩瓦解。
在此之前,他得盯紧白新霁。绝不能让这个贱人越界半步。
徐坠玉深吸一口气,举步跟了上去。
*
屋内,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
一锅熬得浓白如乳的鱼汤,一碟翠生生的清炒时蔬,一盘勾着薄芡的醋溜鱼片,还有一小碗嫩黄水润的蒸蛋羹。皆是寻常农家菜,却做得干净清爽,香气诱人。
俞宁正将最后一只盛满米饭的青瓷碗摆好,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面上绽开温软的笑意。
“快来用饭吧。”她招呼着,目光在徐坠玉脸上停留了一瞬,想起方才自己险些失礼赶客,颊边泛起些许赧然,“方才是我思虑不周了。公子既是夫君的朋友,便不算外人。”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了,说了这许久,还不曾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她显然将他们二人的关系误解成了故友重逢。
徐坠玉脚步微顿,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眸,胸口那团郁气竟奇异地散了几分,嘴角勉强扯出个温和的弧度,“不妨事,是我叨扰了,我姓徐,名坠玉。”
“怎可说是叨扰啊,来者是客。”俞宁连忙摇头,执起汤勺,舀了满满一碗鱼汤,递到徐坠玉面前,“公子尝尝,这汤熬了许久,应该入味了。”
她的动作亲切,仿佛对待熟识的友人。那碗热气袅袅的鱼汤被捧在素白的手中,递到他面前时,徐坠玉竟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安和堂那些寻常晨昏,她为他端来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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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温软,声音轻细:“师父,趁热喝。”
可这恍惚只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便迅速沉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兀地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截住了那只汤碗。
“宁宁。”白新霁不知何时已贴到俞宁的身侧,很自然地将汤碗接过,随意地推给徐坠玉,“忙了这半晌,你也累了,坐下歇着,让为夫来服侍你。”
他说着,又去盛了一碗,执起汤匙,从中舀起一勺乳白的汤汁,轻轻吹了吹气,这才递到俞宁唇边,眼波脉脉,“来,先尝尝咸淡可还合适?”
这动作太过暧昧,尤其是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俞宁怔了怔,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避开那递到唇边的汤匙,声音都有些发紧:“夫君……我、我自己来就好。
“听话。”白新霁却不依,汤匙又往前送了送,“你操持这些,辛苦了,该让为夫心疼才是。”
俞宁有些无措地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桌对面的徐坠玉。只一眼,她心头莫名地重重一跳。
徐坠玉正静静看着这一幕,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奇怪的是,她为何会觉得,徐公子此刻,可能有些难过?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让她心头那点抗拒骤然强烈起来。她抬手,推开了白新霁递到唇边的汤匙。
“我自己喝。”她声音很轻,却很坚持。
白新霁动作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不悦,但面上依旧笑着,“好,都依你。”
俞宁低下头,捧起自己面前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鲜美,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夫君今日的举止,似乎太过亲昵了些。虽说夫妻之间本该如此,可、可当着外人的面……
她忍不住,又悄悄地、飞快地抬眸,瞥了徐坠玉一眼。
他正垂眸喝着汤,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感,与这温馨的饭桌格格不入。
俞宁心头那点酸酸涩涩的感觉,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甚。
“徐公子。”她听见自己开口说道:“天色已晚,不如,今夜便在此歇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都微微怔了怔,似乎也没料到会说出这般挽留的话。
白新霁执筷的手倏然顿住。
徐坠玉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宁宁。”白新霁缓缓放下筷子,“徐公子想必还有要事在身,我们怎好强留?”
他说着,目光转向徐坠玉,唇边笑意温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坠玉,你说是不是?”
这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徐坠玉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冷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留一晚也无妨的。”俞宁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徐坠玉身上,“这附近没有客栈,夜里行路也不安全。徐公子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便歇一夜再走吧。”
她说着,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心头那想要留下他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仿佛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叩击她的心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不能让他走。
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可俞宁却莫名地相信它,遵从它。
白新霁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宁宁,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俞宁却难得地固执起来,毫不退让,“徐公子是夫君的朋友,便是我们的客人。既是客人,哪有天色将晚还将人往外赶的道理?”
她又补充道:“况且,我瞧徐公子面善,定是个好人。”
徐坠玉掀起眼皮看她。
面善。
好人。
她甚至不记得他是谁,忘了一切前尘过往,被囚于此方虚假的天地,却依旧会凭着某种模糊的感觉,说出这样的话。
徐坠玉心头先是一软,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过,可紧随其后的,却是疑虑与警惕,悄然蔓上心头。
有点不对劲。
白新霁盯着俞宁看了许久,终于松口:“好,都听你的。”
他转向徐坠玉,皮笑肉不笑,“徐公子,那便委屈你,在此将就一晚了。”
徐坠玉静静回视着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碗,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多谢款待。
第93章
几人合伙收拾了碗筷,饭桌恢复了整洁。俞宁又盯着它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才恍然惊觉——到了该安寝的时辰。
她、她……
白新霁找了条干净巾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一根根擦干,而后走到俞宁身侧,极其自然地将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膀,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黏糊糊的撒娇意味:“宁宁,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那姿态缠绵悱恻,烛光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句恩爱夫妻。
俞宁却浑身一僵,一股强烈的排斥感直冲头顶,让她险些控制不住,想一巴掌扇开他。
她分明记得,自己的夫君沉默寡言,又怎会有这般风流缱绻的作态,且在旁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这般逾矩的亲昵举动呢。
“夫君……”俞宁试图从那个过于用力的怀抱中挣脱,声音绷得发紧,“徐公子还在呢。”
“嗯?徐公子怎么了?他自会歇在客房啊。”白新霁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她揽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胸膛。他侧过脸,桃花眼斜睨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徐坠玉,眼底掠过一丝挑衅,“是吧,徐、兄?”
徐坠玉缓缓抬起眼,而后死死盯住了白新霁揽握俞宁肩膀的手。
那一瞬,他甚至觉得,那些问题的答案、那些未解的谜团、这幻境背后的因果,统统都不再重要了。
干脆让这虚假的一切彻底碎掉吧。
他快……受不住了。
灵力无声无息地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极细极锐的风刃,划破凝滞的空气,精准地刺向白新霁的手腕脉门。
白新霁揽着俞宁的力道骤然一松,滑落下去。
“客房在何处?”徐坠玉这才勉强压下喉间的一丝腥甜,开口。
白新霁轻笑,仿佛毫不在意方才那小小的交锋,随手朝西侧厢房一指:“那间便是。简陋了些,徐兄多担待。”
徐坠玉离了屋子,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屋内只剩两人,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俞宁终于用力挣开了白新霁的手臂,后退两步,有些惶惑地看着眼前这张昳丽的脸。
“她声音轻颤,有点疏离道:“夫君,你今日……有些奇怪。”
“奇怪?”白新霁挑眉,又逼近一步,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为夫哪里奇怪?不过是疼惜自家娘子,有何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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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宁偏头躲开,心头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不仅仅是言行举止。这张脸,这通身清贵风流的气度,甚至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的香料味道,都和她记忆里那个手掌粗粝、身上总带着淡淡鱼腥和水汽的憨厚夫君,截然不同。
倒像是……像是从她偶尔看的那些话本子里走出来的,那种矜贵风流、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公子,或是修炼有成的精怪,披了张凡人的皮囊。
可怎么会呢?
她分明记得清清楚楚,他们是在这荷塘边相识的。一个暴雨天,她的旧渔船漏水,是他冒着雨帮她修补好。后来她为了答谢,给他送过几次自己做的饭食。他的话不多,总是埋头干活,晒得黝黑的脸上常常只有憨厚的笑。他家境清贫,父母早逝,守着祖传的几亩荷塘和一条旧船过活,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渔家子。
记忆如此清晰,纤毫毕现,可眼前的现实却处处违和,像一个精心描绘却失了真的赝品。
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面对这张过分漂亮、带着讨好笑意的脸,她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新婚女子该有的羞涩与旖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倒是那位徐公子……
俞宁心头一跳,连忙掐断这个危险的念头。她已是嫁了人的,怎能对着另一个男子,生出“更信赖”的感觉?这、这算什么呢?
可为何,一想到要与身旁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同床共枕,她便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喘不过气。
“宁宁?”白新霁察觉她的走神,褪去了那层刻意的甜腻,伸手想去拉她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俞宁猛地后退,后背彻底贴上冰冷的土墙,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
“我……”她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逃离的本能,飞快地寻找着借口,“我、我今日身子不太爽利,头有些沉,怕是白日吹了风,染了寒气……我怕过了病气给你。”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不如……不如今晚,我歇在隔壁厢房吧?东边那间,收拾一下也能住人。”
白新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如同潮水褪去,露出其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身子不爽利?”他重复着,语气平平,目光却有如实质般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怎么不早说?为夫去给你煮碗姜汤?发发汗便好了。”
“不、不用!真的不用!”俞宁连忙摆手,像是被他的话惊到,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跄着从他身侧的空隙挤过去,“我、我自己去收拾一下厢房就好,夫君你忙了一日,早点歇息吧!”
她不敢再停留,甚至不敢回头,转身便快步走向东侧那间久未住人的屋子,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用有些发抖的指尖,将门闩“嗒”地一声插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俞宁才敢大口喘息。心口怦怦直跳,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屋外一片死寂。
良久,久到俞宁几乎以为他早已离开,才听见门外传来白新霁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短促得像是错觉。随即,是渐渐远去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去了主屋。
俞宁滑坐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到底……是怎么回事?
*
西侧客房内,徐坠玉并未躺下。
他立在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将白日清雅的荷塘吞噬成一片模糊的墨影。他的灵识却如无形无质的水波蔓延开来,笼罩着整个竹屋,感知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他自是不可能放任俞宁独自和白新霁那个登徒子共处一室。
因此。俞宁对待白新霁的惶惑、排斥,一丝不漏,全落在他感知里。
徐坠玉不由得想,是什么在推动俞宁,让她做出这些与“幻境妻子”身份截然相反的反应?按照幻境所强行赋予的逻辑与记忆,她理应对自己的夫君充满依恋与爱意,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从骨子里透出抵触。
她抗拒与白新霁的亲密触碰。
抗拒承认那份被强加的夫妻关系。
甚至,抗拒这间属于他们的婚房,因为这是被强行安排的耳鬓厮磨。
那是否,在这无端的行为背后,便与俞宁潜意识投射在此境中的的执念有关?是这执念在无声地撕裂幻境的伪装,让她本能地背离被设定的轨迹?
且,也不知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他总觉得幻境中的俞宁对自己有些缠绵之意。
难道,她的执念,与他有关吗?
既然白新霁想用“丈夫”的身份困住她,用亲昵的假象模糊她的认知。
那他不妨……也试一试。
用另一种方式。
*
主屋内,油灯未熄,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白新霁并未如俞宁所想的那般安然就寝。他甚至连外衫都未褪去,只是盘腿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沿,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冷白细腻,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精致。掌心的纹路清晰,生命线绵长,运势线曲折向上——相书里说,这是副极好、极贵气的手相。
可白新霁只是低头看着,翻来覆去地看,眼神空洞得可怕,映不出半点灯火的有无。
半晌,他似乎觉得这双手过于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渔夫的手,也不像他记忆中那双握剑持符、也曾沾染过血与尘的手。
他忽然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把不过三寸长的精钢匕首。鞘是朴素的乌木,拔出后,刃口极薄,寒光流转,一看便知锋利无比,吹毛断发。
他左手握住匕首,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没有丝毫犹豫,刀刃对准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皮肉绽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鲜血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沿着掌心的纹路迅速蔓延,滴滴答答,落在粗糙的床板上,洇开嫣红。
疼痛尖锐而清晰,顺着神经直窜脑髓。白新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像是终于解脱般,从喉咙深处,轻轻吁出一口压抑已久的长气。
心中那股无处着落、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焦躁、憋闷、暴戾,终于在这切实的、由自己施加的痛感中,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了。
还不够。
他手腕微转,又划了一刀,与第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交错,形成一个歪斜的、血淋淋的十字。
更多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染红了素色的棉布袖口,也浸湿了一小片床褥。
他随手将染血的匕首丢在一边,也不处理伤口,就这么仰面倒在床板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顶洗得发白的粗麻蚊帐。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已经追入这梦中,甚至这幻境还如此贴心地为俞宁编织好了所有合情合理的记忆,将他们绑定成最亲密的关系……
她却依然不爱他。
不,不仅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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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爱。
是抗拒,是疏离,是哪怕记忆被篡改,潜意识里依然在固执地划清界限。
他白新霁,辗转挣扎了两辈子。上一世,被最信赖的同伴抛弃,这一世,难道连喜欢的人,连这梦中虚假的温暖,都求而不得吗?
她注定……看不到他吗?
第94章
翌日,晨光初透,薄雾尚未散尽,荷塘上萦绕着袅袅如纱的水汽,将远处的青峦勾勒得影影绰绰。
竹屋灶间飘出清甜的粥米香气,片刻后,俞宁端碗布菜,三人围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小木桌旁,气氛莫名微妙。
俞宁低头小口喝粥,眼睫低垂,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像是夜里没睡安稳。
白新霁舀了一勺酱菜放到俞宁的碗中,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一旁沉默用膳的徐坠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昨日招待简慢,徐兄海涵。”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却字字清晰,透着并不怎么友善的弦外之音,“想必徐兄云游四方,自有要务在身。这乡野之地,景色虽好,到底偏僻简陋,着实没什么可久留的趣味,不如……”
他的话尚在舌尖盘旋,徐坠玉却已抬起眼,冷冷地瞥了过来。
经过昨夜那番复盘,徐坠玉得以更为冷静地审视这幻境中的一切。俞宁虽然拥有着被强行赋予的、看似完整的记忆,但归根到底,她此刻能真切感知到的,只是以身入梦后这短短一日的切身经历。
现如今,俞宁却一副萎靡情状,但她入梦不过一日,又有何可烦心?思来想去,症结便只在和白新霁之间那点挥之不去的龃龉之上。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既然她的潜意识在抗拒白新霁,对他徐坠玉也并无恶感,甚至隐约有些莫名的牵引,那么,他的靠近或许并不会引发梦境的排斥。相反,这可能正是触及她真实心念、破开迷障的途径。
既然白新霁可以顶着“夫君”的皮囊故作亲昵,试图混淆她的认知。
那他为何不能?
徐坠玉心中烦躁,面上却倏然绽开一抹笑容。那笑容与他方才清冷自持的端庄截然不同,眼尾微微下垂,眸光水润清透,透出一种惹人怜惜的无辜,仿佛是承受了莫大的委屈。
他全然无视了白新霁那几乎写在脸上的逐客令,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瓷粥碗,身体不着痕迹地向俞宁那边倾侧了几分,声音放得低柔,带着困惑与不安。
“俞姑娘,”他唤她,目光专注地凝在她的脸上,似是不解,又似忐忑:“在下是否……何处无意间得罪了白兄?”
俞宁闻言一愣,抬眸看他,正对上徐坠玉那双仿佛蒙了层江南烟雨,欲说还休的漂亮眼睛。那眼中的情愫无端让她心头一软,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徐公子何出此言?”她下意识放缓了声音。
徐坠玉叹了口气,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面色微沉的白新霁,又迅速收回,像是怕触怒对方一般,软言软语:“白兄方才所言,似是觉得在下久留于此,扰了二位清静,可在下与白兄相识多年,向来以友相待,从无半分逾矩。昨日亦是白兄亲口留客,言笑晏晏。如今不过一夜,便如此这般……倒叫在下惶恐不已,辗转反侧,不知是否哪里言行失当,惹了白兄疑心不快。”
他这番话,说得迂回婉转,情真意切,将自己完完全全摆到了一个被至交好友无故猜忌、冷待的可怜位置上。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俞宁:看,你的夫君,不仅对我这个朋友刻薄,还出尔反尔,毫无容人之量。
白新霁握着筷子的手指倏然收紧,他盯着徐坠玉那张此刻写满纯良的脸,几乎不敢相信这厮竟能摆出如此一副惺惺作态、倒打一耙的嘴脸!昨日那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的煞气呢?
被狗吃了?!
俞宁本就因眼前这处处透着古怪的夫妻关系而心力交瘁,思绪混乱。此刻听着徐坠玉这般带着委屈的低声倾诉,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难过,心中那杆本就摇摆不定的天平,不由自主地便偏了过去。
她微微蹙眉,转向白新霁,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夫君,徐公子是你的朋友,亦是我们的客人。昨日既已留客,今日怎能出言驱赶?这……这实在有失礼数。”
俞宁的话其实说得并不重,甚至带着她一贯的温软,可听在白新霁耳中,却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的胸口猛地一窒,一股混合着愤怒、荒谬与冰凉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蓦地想起了与俞宁的初遇。那时,面对徐坠玉摆在明面上的挑衅,她也曾是这样护着他的。
可如今,她竟为了徐坠玉几句装模作样的挑拨反过来指责他?
原来竟是这样吗?不论是对谁,她那颗心都怀着天生的善意与宽容,却也仅止步于此。曾经的维护或许并非因为是他,而只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如此”。
徐坠玉继续喋喋不休地假意劝和:“俞姑娘莫要怪新霁,许是新霁太在意你了,才会对任何接近你的人都格外谨慎些。”他顿了顿,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黯然,“只是,这般将多年好友也视作居心叵测之徒,实在令人……有些心寒。”
这了了一句话,不仅坐实了白新霁疑神疑鬼、心胸狭隘,还暗指他重色轻友,为了独占妻子便不惜折辱故交。
白新霁气得几乎要冷笑出声,额角青筋微跳。可对上俞宁那明显已对他生出不满与失望的目光,他只能强行将那口几乎涌上喉头的腥甜邪火狠狠压下,咽回肚子里。他不能在此刻失态,她已然待他如此冷漠疏离,他不能再加深她的怀疑与恶感。
徐坠玉见火候已到,便见好就收,极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他望向窗外烟波朦胧、接天莲叶的荷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说起来,这荷塘景致着实清幽宜人,远胜许多名园。听闻晨间雾气未散时撒网,常有意外收获?”
俞宁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是呢,这时候水汽凉润,鱼虾最是活跃,往往能网上几尾肥美的。”她想起徐坠玉是外乡人,或许未曾体验过这般渔家生活,便脱口邀请道:“徐公子若有兴致,可要一同去看看?今日天色晴好,风也平缓,正适合撑船入塘,摘些新鲜的莲蓬也好。”
此话一出,白新霁嘴角那抹勉力维持才得以显得妥帖的微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声音发紧:“宁宁,撒网劳作甚是辛苦,且塘水深浅不一,暗流潜藏。徐兄毕竟是客,身子矜贵,怎能让他……”
“无妨。”徐坠玉迅速接过话头,“在下早年也曾随长辈行过船,略通水性。若能亲眼见识一番渔家劳作,也是幸事。只是,不知是否会给俞姑娘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俞宁连忙摇头,她转向白新霁,“夫君,那我们今日便一同去吧?多个人,或许还能多打些鱼,晚上可以加菜。清蒸、红烩……”
白新霁看着俞宁眼中那抹因徐坠玉几句话而亮起的光彩,看着她对自己的轻描淡写与忽略,喉头像是被什么硬块堵住,已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了。
她让他留下。
她邀请徐坠玉同游。
在她眼里,他这个夫君的意愿,似乎已无足轻重了。
《报告!我再也不敢师徒恋了》 90-100(第6/12页)
“好。”半晌,白新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既然如此,那便同去吧。为夫……也好久未曾陪宁宁撑船采莲了。”
随便吧。破罐子破摔吧。他倒要亲眼看看,徐坠玉这惯会装模作样的贱人,还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耍出什么更阴损的路数。
第95章
翠绿的荷叶挨挨挤挤,铺开无垠的碧色,粉白的荷花自叶间亭亭探出,水面一片波光潋滟,将天光云影揉碎成点点金鳞,确是绝美。
俞宁熟练地解开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纤足轻点,率先跃上那条有些年头的旧渔船。随着她的落定,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站稳身形,回眸,很自然地朝岸上招呼:“下来吧,小心些,木板有些滑。”
徐坠玉闻言,目光落在俞宁的身上片刻,而后,他向前一步,站在船边,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承接的姿势。
俞宁一愣,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
徐公子这是想让她扶着他吗?但是,这……合乎礼节吗?她尚未厘清思绪,身体却已快过思考,待反应过来时,手已伸了过去。
徐坠玉看着她递来的那只手,干净莹润,指节纤细,透着健康的粉色。他探出指尖,轻轻捏住她的腕部。
“多谢。”
徐坠玉的声音清泠,落在耳中很是舒服。俞宁笑了笑,正想回头问问白新霁是否也需要扶着,却见一道身影已然利落地掠过她身侧。
白新霁不曾看她,亦未借助任何外力,只轻巧地一跃,便稳稳落在了船尾。动作是漂亮且利落的,却带了几分刻意的力道,引得小船猛地一阵晃动,船身倾斜。
此时,俞宁正欲转身去取竹篙,猝不及防之下,脚下趔趄,下意识地朝站得更稳的徐坠玉那边微微倾身,扯住了他的一角衣料。
这般出自本能的反应,令徐坠玉双目含笑,却引得白新霁的心中更为酸楚。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船头,执起那根被磨得光滑的长竹篙。
竹篙没入水中,再抬起时带起一串迸溅的水珠。他手臂绷紧,用力一撑,小船便轻盈地滑离岸边,朝着藕花深处迤逦而行。水声哗啦,惊起几只栖息在荷茎间的白鹭,扑棱着翅膀飞向淡青色的天际。
徐坠玉在船中寻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腻在俞宁的身影之上。她正微微仰首,望着前方开阔的水面与无边的碧荷,晨风拂过,撩起她鬓边几缕未束好的碎发,一部分则乖顺地贴在她的颈侧,漂亮极了。
这幅画面过于静谧美好,竟让他一时有些失神。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位置,让自己离她更近了些许,直到鼻尖萦满皂荚清香,他方才感到餍足。
“宁宁,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徐坠玉开始没话找话,“这荷塘如此广阔,平日打理起来,想必很是辛苦吧?”
俞宁闻声转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笑,清亮的声音恰好融入清风与水流声中:“习惯了便不觉得。春种夏管,秋采冬藏,各有各的时节,顺应天时便好。看着莲藕丰收,鱼虾满舱,心里是欢喜的。”
徐坠玉仔细地观察着俞宁说话时的神态,他试图从中分辨,这份安然里,有多少是梦境强加给她的设定,又有多少是发自她本心的宁静。
白新霁背对着他们,撑着竹篙的手臂肌肉绷紧。他听得见身后低声的交谈,听得见俞宁语气里的轻松。那轻松,是在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
嫉妒仿若毒藤,缠绕收紧。
他不想再看他们腻味在一起了,手腕便似是而非地微微一抖,竹篙末端仿佛绊到了水底纠结的水草或枯枝,船身随之猛地一个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