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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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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我再也不敢师徒恋了》 50-60(第1/15页)

第51章

待出了安木镇后,哀乐声渐远渐疏,纸人轿夫脚步虚浮,花轿颠簸,轿帘缝隙间偶尔泄出一点暗红。那是嫁衣的颜色,却又像浸透了陈血的褐。

俞宁低眉敛目,缀在队伍最末。

她素有体寒的毛病,平日里,衣衫总要裹上好几层。方才与徐坠玉那番纠缠,最外层的衣裳被褪了去,露出其内素白的寝衣,在这红艳艳的仪仗间,扎眼得厉害。

而今日,她穿了三重,最贴身那件,恰也是红色。

俞宁悄悄将寝衣剥去,只余红绸里衣,薄薄地贴在肌肤上。置身夜风中,凉意渗进来,激得她轻轻一颤,却也总算能隐入这片诡异的红潮。

她垂着头,神思却飘远了。

清河村与安木镇之间的距离,算不得很近。若鬼新娘当真只会固守一地作祟,今夜这队仪仗的出现,便说不通了。

除非,鬼新娘本就能游走。青河村只是开始,而非终结。

白日里那老汉的话又在耳边浮起:“摸上去……湿冷湿冷的,不像布料,倒像是……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

活物的触须?

俞宁心下一凛。若那红嫁衣本身便是某种邪物的一部分,或是被其依附操控的媒介,那么鬼新娘或许并非是某个含冤而死的女子魂魄。

就像是徐坠玉曾说过的,鬼新娘并不是真鬼,而是某种穿着嫁衣的妖邪在装神弄鬼。

正思忖间,队伍已飘出镇子,上了通往荒山的野径。

俞宁捏紧袖中的骨扇,轻轻喘气。腰间那处被徐坠玉掐捏过的地方,酸楚隐隐泛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细密的疼。

她强行克服掉自已身上的不适,跟上前人的步调。

山路崎岖,纸人却如履平地。不知过了多久,队伍在半山腰的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

庙门早已腐朽倒塌,院墙坍圮,唯余正殿框架尚存,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嶙峋。

纸人轿夫将花轿停在院中,垂手肃立,吹奏的纸人也息了声响。整支队伍陷入死寂,唯有山风穿过破败庙宇的呜咽,如泣如诉。

俞宁趁机溜出队伍,藏身在院角的一丛枯死的灌木后,屏息望去。

轿帘无风自动,缓缓掀开。

一只青白的手探了出来,指骨清瘦,指甲漆黑尖长。接着,是鲜红如血的嫁衣裙摆,以及嵌着珠玉的鞋尖。新娘迈步下轿,红盖头遮住面容。

她——或许该称之为“它”,在院中站定,缓缓转向破庙正殿的方向。

然后,它开始歌唱。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调子,非人非兽,音节破碎,却隐约能听出是民间嫁女时吟唱的送嫁曲旋律。只是原本欢快祝祷的词句,已被扭曲了含糊不清的呓语。

俞宁静静地听着。总觉得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她的脚下像是积了污水,越涨越高。

歌声一起,院中那些纸人忽然齐齐转向庙殿,惨白的脸上,用墨笔画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暗的殿内。

俞宁顺着它们的视线望去,目光聚焦在一处。

破庙深处,阴影蠕动,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看身形像个男子,穿着陈旧布衣,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来到院中。

俞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里赫然露出一小截艳红刺目的丝线。与老汉的描述中,死者枕下发现的红丝线,一模一样。

那红线仿佛活物,一端深扎入男子心口皮肉,另一端蜿蜒延伸,没入庙殿深处,不知所终。

新娘的歌声越发急促,她朝着男子抬起手,五指张开,做出拥抱的姿态。像是在迎接,又像是要攫取。

就在这时,俞宁忽然感知到一道视线黏上身来。

冰冷、潮湿的感觉又来了。

是谁?

俞宁抬眼看去,却见新娘并未与男子相拥。它的脖颈一卡一卡地,转向了她藏身的方向。隔着红盖头,正“望”着她。

歌声戛然而止。

纸人们齐刷刷地,将墨画的眼睛转了过来。

院中一片死寂。

这次不再是错觉了。俞宁的脚下真的蓄了水,正汩汩冒着泡,弥漫过她的脚面。

新娘歪了歪头,盖头下缀着的流苏轻轻晃动。它迈开步子,僵硬地、迟钝地,朝灌木丛走来。

绣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俞宁想后退,脚却被那水渍定住,动弹不得。她握紧骨扇,指尖冰凉。

三步。

两步。

一步。

新娘俯身,红盖头几乎贴到灌木枯枝上。

然后,一只青白的手从袖口缓缓伸出,拨开枝叶。

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带着湿冷的水汽,拂过俞宁的脸颊:“啊,找到你了。”

*

徐坠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师姐?”

他下意识轻唤,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徐坠玉怔怔地坐在榻上,他的衣袍还整齐地穿在身上,只是腰间绦带不知何时松了些,领口也微微敞着——方才亲吻时,俞宁无意识揪住那里,嫩白的手指划过他颈侧的皮肤。

他以为那是默许,是迎合。

她颤抖着,却没有推开他。她闭上了眼睛,甚至在他吻得更深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娇l喘,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刮蹭过他的心尖。

可是,她为什么又逃走了?

徐坠玉缓缓收回手,指尖蜷起。

“宁宁。”

他呢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而后他像是突然惊醒,这才意识到他应该去找俞宁。他失魂落魄地下了楼,值夜的伙计正揉着眼睛从柜台后探出头,见他这副衣衫凌乱的模样,露出几分诧色。

大半夜的,一个二个的,这都是怎么了?

“方才那位姑娘……”

徐坠玉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

“跑出去了!”伙计撇着嘴嘟囔,他指了指大门,“头也不回的,喊都喊不住——客官,黑灯瞎火的,外头不安全呐……”

徐坠玉并未听完,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长街冷清,青石板路向两头延伸,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他沿着街道疾走,目光扫过每一个巷口、每一处阴影。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疾行,而是因为不安。

俞宁离开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时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像是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是他么?

徐坠玉的脚步顿住,站在街心。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

可是,她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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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拒绝啊。

【哈。】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细碎的嗤笑。

【看吧……】

怨灵的声音幽幽浮起,它幸灾乐祸道:【我就说,她怎么可能会真心接受你呢?不过是看你可怜,施舍一点温存罢了。你凑上去,她就吓得魂飞魄散。】

【徐坠玉,你还不明白吗?在她眼里,你和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分别。】

“闭嘴。”

徐坠玉神色漠然,继续往前走。他惦念着俞宁,也不知她是跑到哪里去了,穿得那么少,可别冻到了。

他懊恼,早知道便不要去剥她的衣服了。

【我闭嘴有什么用?】

怨灵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事实就摆在眼前。她若是真对你有意,为何要跑?若是心中情愿,为何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徐坠玉,你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她只是……”

徐坠玉也正疑惑着,闻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什么?害羞?可她那眼神里的惊恐,分明就不是害羞。】

怨灵将话说全,语气讥诮:【只是突然发现自己被一个肮脏的妖族碰了,觉得恶心?还是终于认清,你对她那些好,底下藏着多龌龊的心思?】

【徐坠玉,我还是那句话,你该不会真以为,你那点装出来的温良恭俭让,能骗过所有人吧?】

“我让你闭嘴!”

徐坠玉提高了声音,颇有些气急败坏。他周身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溢散,震得街边屋檐下的灯笼摇晃。

几个晚归的行人远远地瞧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赶紧绕道而行。

怨灵却沾沾自喜,很是得意,它笑得更欢了:【急了?被我说中了?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她根本不喜欢你。她对你笑,对你好,不过是因为她天性善良,见不得旁人受苦。】

【以她的性子,换作街上任何一条野狗,她也会施舍两块肉骨头。徐坠玉,你又比野狗高贵多少?】

徐坠玉有一瞬间的迷茫。他想到了他与俞宁的初遇。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形容狼狈,被人按在雪地里拳打脚踢,活像一条丧家之犬。但俞宁却依旧很和善地对待他,清澈的目光中没有半分嫌恶。

所以,都是假的吗?因为善良,所以施舍?

“不……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样?】

怨灵步步紧逼:【你倒是说说,她方才为何要逃?为何用那种看秽物的眼神看你?徐坠玉,承认吧,你费尽心机,也不过只能得到她的怜悯。】

【等她玩腻了这份拯救可怜师弟的游戏,自然会转头去找更干净、更体面的人——比如那个太子,或者那个铸剑师。】

哈。白新霁。奚珹。

怎么又是这两个贱-人。阴魂不散。

徐坠玉快要恨死他们了。

“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指节攥得发白。

【他们不算什么东西。】

怨灵慢悠悠地说:【但他们比你像个人。至少,俞宁不会在被他们碰过之后,恶心得连夜逃跑。】

第52章

徐坠玉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笑。

“恶心?”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说她觉得我恶心?”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方虚空,眼底血丝蔓生,仿佛怨灵当真凝出了实体,正站在那处讥诮地睨着他,而他已用目光将其千刀万剐。

【啊,你不信么?你竟还想自欺欺人?】

怨灵的声音贴着识海响起:【徐坠玉,你难道忘了我是谁吗?】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所有的心思,在我面前都是剖开的。那些卑劣的、龌龊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我一清二楚。】

它见徐坠玉不语,顿了顿,很“好心”地给出建议:【其实有个极简单的法子验证。你现在就去找俞宁,亲口问她,方才那个吻,她是不是觉得恶心?问她,是不是宁愿被白新霁碰、被奚珹沾,也不愿你染指分毫?】

徐坠玉立在街心,夜风灌满他宽大的袖袍,衣袂猎猎如泣。

他又退缩了,他怕听到答案。

倘若她真的觉得恶心呢?倘若她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真的流露出恐惧呢?

仅是想想,五脏六腑便似被扔进虿盆,遭万虫啃噬,痛得他几乎蜷缩。

【看,你不敢。】

怨灵嗤笑,语气里的恶意溢出来:【那便别在这儿惺惺作态了。徐坠玉,你骨子里就是个卑劣的东西,凭什么奢望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不如听我的,放开压制,让魔脉彻底觉醒。到那时,你想要什么,直接抢来便是——】

【将她关起来,锁在身边,眼里心里只你一人。何苦像现在这般,摇尾乞怜,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关起来。

锁起来。

让她的眼里只有他。

这个念头攀附着,瞬间爬满脑海。徐坠玉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样的场景——暖阁静室,锦帐流苏。俞宁坐在榻上,眉眼弯弯对他笑,只对他一人笑。没有白新霁,没有奚珹,没有那些碍眼的师兄师弟……

对了,她那般招人喜欢,连师姐师妹也爱缠着她。若将她关起来,她们便也别再想靠近。

任何人。

但是,可以么?

若在从前,徐坠玉拒绝怨灵,是因不屑与邪魔为伍,更不愿在正道围剿中疲于奔命。他面前自有条康庄大道——借着掌门之女那点朦胧好感,从容铺就前程,何等轻巧。

然而如今,他竟捧出了自己曾最嗤之以鼻的一颗真心。他惴惴不安地将心递到她面前,惶惶然问她要不要。

“不行。”

徐坠玉猛地睁眼,银灰色眸子里水光晃动,映着惨淡的月色,“她会恨我。”

【恨又如何?】

怨灵冷哼,不以为然:【恨久了,便也习惯了。总强过此刻——你连她人在何处都寻不到,只能在这儿吹冷风。徐坠玉,你找得到她么?这茫茫夜色,她若存心想躲,你翻遍安木镇也是徒劳。】

【可若有了我赋予的力量,莫说区区一个镇子,便是千里万里,她藏在哪儿,你都能嗅到她的气息。】

徐坠玉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确实找不到她。这条街已经走到头了,前方是岔路,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她会不会已经跑出镇子?会不会遇到危险?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外……

担忧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怨灵的蛊惑。徐坠玉运力镇压,只是如今,怨灵已愈发不受控了。这逼催迫使他猛地呕出一口血。

徐坠玉用手蹭掉,没管。他强迫自己凝神,指尖掐诀,试图感应俞宁留下的灵力痕迹。可方才那一吻太过激荡,二人气息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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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深切,此刻他灵力场里全是她波动的余韵,乱糟糟一片,根本辨不清方向。

徐坠玉垂眼,萧索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流露出莫大的恐慌与哀求。

*

山神庙前,俞宁的骨扇抵在红盖头下三寸。

那只青白的手顿停在她颊边半寸,漆黑的指甲几乎要碰上她的脸。鬼新娘不动了,似乎在端详她。

“我找到你了。”

它又重复了一遍,而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湿漉漉的,带着水汽。

俞宁却很冷静,她抬头看了它一眼,语气笃定:“你是故意引我来的。”

“安木镇那些人,不是睡着了,是根本看不见你。你隐匿了气息,只让我一人看见这场冥婚。”

鬼新娘闻言,轻轻“咦”了一声,似有些惊讶。它收回手,宽大的嫁衣袖摆垂落,上面金线绣的凤凰流动着亮色的光。

“聪明的小娘子。”它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那你猜猜,我为何要引你来?”

俞宁的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纸人依旧保持着僵立的姿态,墨画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破庙深处,那个被红线控制的男子跪倒在地,胸口的那截红丝微微搏动,与血肉捆绑。

“因为你需要新的嫁衣。”俞宁飞速地将线索串联:“青河村三位姑娘的残魂已被你炼化,但这具“衣裳”快要撑不住了。你需要一具新鲜的、灵力充沛的身体,来承载你这道咒术。”

“而你感知到了我的气息,挑中了我。不只是因为我是女子,更因为我是修士。我的灵力,比凡人更能滋养你这邪咒。”

死寂。

鬼新娘的手慢慢抬了起来,她将红盖头掀开一角。俞宁悚然发现,盖头内是黑黢黢的一片空洞。

它没有脸。

鬼新娘复又放下盖头,慢条斯鼓起了掌。

“啪、啪、啪。”

青白的手掌相击,发出干涩的声响。

“全中。”它赞叹道:“好聪明呀,聪明得让我忍不住想瞧瞧,你这副皮相之下,究竟生着怎样的玲珑心窍。”

“小娘子,我的脸没有啦。”它歪着头,缀着的流苏轻晃,“你愿不愿将你的脸……换给我?”

话音落下,它的嫁衣上骤然迸出无数血红丝线。那些丝线于瞬息间织成密网,从四面八方罩向俞宁,速度快得只余残影。

俞宁早有防备,骨扇横扫,灵光暴涨,斩断最先袭来的几根。但丝线实在太多,断裂处迅速再生,且新生的丝线更加粗壮,颜色也从暗红转为鲜亮,仿佛吸饱了新鲜的血液。

她闪避腾挪,目光流转间瞥见关键——这些丝线的源头,并非全然来自嫁衣。有一部分是从破庙深处延伸出来的,更深、更暗。

那里还有东西。

鬼新娘的本体,或许并不完全在这件嫁衣里。

思虑间,一根丝线趁隙缠上她的脚踝。丝线变得冷硬,俞宁只觉脚踝处传来针刺般的痛楚,灵力竟顺着那处被抽离。

俞宁眉头微蹙,骨扇倒转,扇缘灵光化作利刃,斩断那根丝线。断口处喷出暗红黏液,溅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能硬拼。这邪物手段诡谲阴毒,若单打独斗,她并无胜算,再缠斗下去必败无疑。但若就此遁走,不仅线索中断,这邪物还会继续害人,且有了防备,下回更难对付。

电光石火间,俞宁做了决定。

——佯装不敌,被它带走。

既然它需要用她做“新嫁衣”,短时间内便不会伤她性命。她跟着它,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甚至找到将其彻底镇压之法。

当然,风险也极大。若判断失误,便是自投罗网。但她没有犹豫。

俞宁的性子看起来温软,处世态度却极为洒脱。一旦认准一事,便会放手去做,且定要做到。

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后退时脚步踉跄,像是被地上水渍滑倒。手中骨扇的灵光也黯淡几分,挥斩的动作明显迟缓,露出疲态。

鬼新娘果然上当。

“撑不住了?”它轻笑,嫁衣袖中探出的红丝膨胀蠕动,蜿蜒着缠向俞宁的腰身。

俞宁仓促地挥扇格挡,却只勉强斩断三五根,剩余的层层缠上,瞬间将她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红茧。丝线收紧,勒得她呼吸一窒,灵力被彻底封禁。

“这就对了。”鬼新娘缓步走近,青白的手指抬起,隔着红茧轻抚她的脸颊,“放心,我会好好“穿”你的……这么漂亮的皮囊,这么纯净的灵力,定能维持许久。”

俞宁闭着眼,不作反抗,只暗中催动仙髓,在体内悄然凝结一层护障,护住心脉要害。同时,她分出一缕极细微的神识,悄无声息地附在缠缚的丝线上。

鬼新娘并未察觉。它似乎心情极好,哼着那支扭曲的送嫁曲,抬手一招。

破庙深处,那根连接男子的红线猛地一颤,将昏迷的男子拖拽过来。鬼新娘另一只手按在男子头顶,五指扣入发间——“咕噜、咕噜。”

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响起。

男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化作枯槁的灰白色。而他胸口那截红丝却愈发鲜亮,鼓胀搏动着,将抽离的精血魂魄源源不断输送回庙殿深处不过数息,男子已成一具干尸。

鬼新娘随手将干尸丢开,满足地喟叹一声。她嫁衣上的暗色又浓重了几分,几乎要滴下血来。

它转向被红茧裹缚的俞宁,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道。随即,那些纸人轿夫僵硬地抬起花轿,四个纸人走到俞宁身边,将她抬起,放入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月光。

俞宁躺在狭窄的轿厢里,她能感觉到轿子被抬起,纸人轿夫脚步虚浮地走着,方向是——往山更深處。

她缚在鬼新娘身上的那缕神识起了效用,正静静地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黑暗中,俞宁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就去看看,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第53章

花轿在崎岖的山道中颠簸。鬼新娘自恃红丝缠缚万无一失,因而并未留意轿内的动静。

这正中俞宁下怀。

神识悄然离体,附上缠绕腕间的红丝,逆流溯源。丝线蜿蜒着钻出轿帘的缝隙,一路延展,最终抵至破庙尽头。

山神庙的正殿早已坍毁,神像倾颓,蛛网垂结。残破的供桌之下,地面裂开一道缝隙,所有的丝线终端,皆从那里蔓出。

缝隙深处,别有洞天。

一株诡异的植株扎根血池。其无叶,唯有无数暗红藤蔓纠缠,吸盘汩汩地吸吮着浓稠的血浆。最粗的那根主藤向上穿透岩层,延伸至庙殿。

正是控制鬼新娘和那名男子的源头。

神识也与此时传来模糊的反馈:潮湿、黑暗、浓稠的血腥气。以及,复杂的情绪。

并非出自鬼新娘,而是红丝本身所承载的、残留的、属于不同女子的零落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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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宁蹙眉,辨认着,最后,触到了绝望。

深重,哀切,像是被强摁着塞进嫁衣,被推搡着送进花轿,像被人捂住嘴不许说出那句“我不想嫁”。

俞宁的眼睫轻颤,忽然明白了什么。

*

溶洞内,血池翻涌。

俞宁被纸人从花轿中抬出,放置在一方平滑的石台上。红丝依旧缠缚着她,但松开了些许。它似乎已认定俞宁再无反抗之力。

鬼新娘俯身贴近,它缓缓抬手,掀起了自己的红盖头。

盖头下,依旧是黑洞洞的一片。但若定睛,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红丝在空洞中蠕动,勉强织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多么好的皮囊啊。”它紧紧地盯着俞宁,声线渗出贪婪,“这么漂亮的脸,干净的灵力……啧,比前三个都要好。”

俞宁缓缓睁眼。她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望着它,“那些姑娘死的时候,真的在笑么?”

鬼新娘一怔,随即嘴角咧开的弧度扩大,“自然。我给了她们最美的梦,在梦里啊,她们嫁得良人,夫妻恩爱,子孙满堂,怎能不笑?”

“是么?”俞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诘问:“可若当真是美梦,为何她们的魂魄却残留着——恐惧?”

鬼新娘的笑声戛然而止,缠身的红丝骤然收紧,洞内温度骤降。

“恐惧?她们怎么可能会恐惧?”它的语调染上怨毒:“她们在极乐中离去,无痛无苦,比在这污浊的人间挣扎快活多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俞宁难以置信。

“善事?”鬼新娘歪了歪头,红丝蠕攒出困惑的形貌,“我只是饿了,要进食。如同人需吃饭,妖需精气,天经地义。”

它走向俞宁,青白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我是不会被你骗到,放你走的。”

“只是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等你成了我的嫁衣,就能永远活在最幸福的梦里。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过自己想过的人生。这难道不好么?”

俞宁未躲,只轻声问道:“那三个姑娘,梦里嫁的是谁?”

鬼新娘的手变得冷冰冰的。

洞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血池咕嘟冒泡的粘稠声响。

它嗫嚅着,不说话。

“为什么沉默?是因为编不出来了么?”俞宁直勾勾地看向它,眼睛里像充斥着一团火。

“听说,赵铁匠家的幺女,连未来夫君的面都不曾见过。那她梦里嫁的,是谁?”

鬼新娘静默更甚。

“李夫子的女儿呢?”俞宁语气渐沉:“她那未婚夫婿来提亲时,一双眼只盯着嫁妆单子。而她梦里那位秀才郎,可还会那般看她?”

红丝开始不安地束紧又放松。

“还有村正家的女儿。”俞宁紧盯那团黑洞,“她根本不想嫁,对不对?全村都知她爹逼嫁,无人敢言。所以她宁可死在梦里,是么?”

“闭嘴!”鬼新娘尖啸,溶洞震颤,“她们应该感谢我!是我给了她们体面!是她们自己懦弱,连反抗都不敢——”“所以你就吃了她们的懦弱。”俞宁截断它,语速愈快,“吃了她们的恐惧、委屈、绝望。然后说,这是为她们好。”

鬼新娘恼羞成怒,它猛地抬手,红丝如箭矢射向俞宁的面门,却在触及前硬生生停住。

不知何时,俞宁已挣脱束缚。她手握骨扇,扇缘抵住猩红丝线,灵光流转。

俞宁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你生气了。”她说,“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是在给她们美梦,你只是在享用她们最深的恐惧。就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血池中那株妖藤。

“就像你曾经经历的一样。”

鬼新娘身形微晃。空洞的面孔里,红丝疯狂翻涌,像是被狠狠剜中。它踉跄后退,嫁衣上的红丝无意识地抽打岩壁。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俞宁说,“但我能感觉到。你很痛苦,对吗?那些红色,那些血……”

“别说了!”鬼新娘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鸣,“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穿着红嫁衣……很多人吹吹打打……然后很疼……到处都是血……”

它的声音开始破碎,嫁衣上的红丝变得紊乱,有些甚至开始自行断裂。

俞宁见状,眉眼一弯。

她从藤蔓上感知到了深重的怨气,她在想,这些怨气是否便是鬼新娘的依傍,也是它的弱点,一旦被触及,就会陷入迷障。

她猜对了。

仙髓之力流转全身经脉,缠绕四肢的红丝寸寸崩断,俞宁翻身跃起,骨扇展开,扇缘灵光凝成锋刃,直刺鬼新娘的心口。

鬼新娘悚然惊醒,暴退,但方才的混乱让它反应慢了半拍——“嗤!”

扇刃没入嫁衣,虽然被层层红丝缠住以至未能深入要害,但灵光已灼伤它的核心。鬼新娘凄厉尖叫,整个溶洞的红丝藤蔓疯了一般地张狂着。

血池沸腾,无数藤蔓绞杀而来。同时,嫁衣炸开,更多红丝射向俞宁,每一根上都遍布尖锐的倒刺。

俞宁抽身后撤,手上动作不停,将袭来的红丝一一斩断。但藤蔓太多,太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更要命的是,鬼新娘已渐渐恢复,空洞的面孔里红丝重新凝聚,散发出比之前更为狂暴的怨气。

“你竟敢……竟敢伤我……”它的声音扭曲,“我要把你的皮,一点一点扒下来,活着扒下来!”

一根粗壮的藤蔓蓦地从地底钻出,缠住俞宁的脚踝往后拽去,她重心失衡,骨扇挥斩稍有凝滞,另一侧的两根红丝趁机直立,直刺她的咽喉与丹田。

来不及了——俞宁手上掐诀,想勉力遁去,虽会耗费极大的气血,但至少不必身殉此处。

恰逢其时,一道月白身影如惊鸿掠入,剑光如瀑倾泻。

脆响过后,红丝应声而断。那人挡在俞宁的身前,反手一剑斩断脚踝的藤蔓,将她往后一推:“退后!”

是奚珹。

他怎么会在这里?

俞宁来不及细想,因为鬼新娘已呈癫狂之状,它恨恨地将头扭向奚珹所在的方位,操控着,血池中猩红的触手冲天而起,轰然砸落。

奚珹挥剑格挡,剑光与触手碰撞,迸出不知为何物的汁液。同时,无数红丝从岩壁缝隙中延展,交织成网,覆压而下。

他的身法极快,剑招神妙,他在密集攻势中穿梭闪避,每一剑皆斩断要害。但红丝扎根血池,力量源源不绝,断藤复生,斩之不尽。

久战之下,奚珹呼吸渐重。俞宁在一旁看得心生焦灼——她看出来了,奚珹剑法虽精,灵力修为却似未及剑招所显之境。

“它的弱点是记忆!”俞宁挥扇斩断足边细藤,急声道:触及生前痛苦,它会溃乱!”

奚珹闻言,即刻会意。他侧身,边战边退,将鬼新娘引向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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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那三件残破的嫁衣。

“你看。”他忽然开口:“那些嫁衣,像不像你曾经穿的那件?”

鬼新娘攻势稍歇。

“很红、很红的嫁衣……”奚珹继续道,音调里流露蛊惑:“很多人看着你,吹吹打打。但你不想嫁,对不对?”

嫁衣上的红丝再度紊乱。

“那个人,你要嫁的人,他伤害你了,是么?”奚珹步步紧逼,“你很疼,你流了很多血……”

“闭嘴!闭嘴!”鬼新娘尖叫,触手挥舞,却失了章法。

就是现在。

奚珹纵身跃起,长剑化白虹,剑光凌厉,破空而至。

鬼新娘却在最后关头猛然回首。它不闪不避,所有红丝藤蔓皆调转方向,放弃防御,尽数扑向一旁的俞宁。它知晓自己已然不敌,然而,纵是死,它也要拉一人陪葬。

俞宁并未慌张。这一击虽猛,但她已看准藤蔓的轨迹,足尖轻点便要后撤。以她的身法,完全能避开要害,最多受些轻伤。

可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之际,奚珹的剑势便在空中硬生生折转。

他竟弃了那攻击鬼新娘的绝佳一击,扑来挡在俞宁面前。

也就是在此时,三根触手贯穿了他的左肩、右腹、大腿。

俞宁失神,怔忪地看着奚珹踉跄跪地。

鬼新娘发出得逞的尖笑,正欲再攻,却见俞宁缓缓转过头来。她一向温和的眸子里爬满血丝,这般仇恨的神情让奚珹都恍然。

奚珹甚至都没看清楚俞宁是怎样运转灵力的,便见炽白的灵光如烈日炸开,将鬼新娘连同那株妖藤彻底吞没。

凄厉的尖啸声中,血池干涸,藤蔓崩碎,红嫁衣化作飞灰。

而俞宁完全没理会妖邪的死活,她跌撞扑倒在奚珹的身边。她颤抖的手抚上他满身伤口,一闭眼,泪珠大颗滚落。

第54章

“你……别哭了。”奚珹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虚浮,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滞涩,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砸得他心头发慌。

他向来游刃有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在俞宁面前,他是体贴包容的解语花;在仙门之中,他是温润清正的炼剑天才,不过短短时日,便已然让长老和弟子心服口服。

他看似平和,实则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众生。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同辈尽数化作黄土,久到看尽门派兴衰起落。他曾几乎拥有一切,即便如今一无所有,他也有足够的自信,将其再度夺回。

他就这样一步步谋划,一寸寸算计人心。在得知俞宁与徐坠玉下凡历练后,他生出了几分窥探之意,便割出一缕识魄悄然附着在俞宁的身上。

他冷眼旁观徐坠玉如何引诱她,看他们唇齿交缠,他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师尊。”

徐坠玉忽略了,俞宁慌乱了,可他却听得分明。

这不像是口误。俞宁的师尊分明是无尘道人那个老头子,她怎可能会在这种时候无缘无故唤出他的名字?

所以,她是在叫徐坠玉师尊么?而看样子,徐坠玉并不知晓他们之间有这样一层关系。

奚珹沉吟。

除此之外,他还有了意外的收获——他看见了白新霁跌出眼眶的眼珠子,看见它龟缩在角落,望向暧昧的情事,瞠目欲裂。

啊,是这样啊。

原来表面上锦绣落拓的太子殿下,背地里竟修习邪术。奚珹微笑,果然,世人无论高低贵贱,骨子里并无不同,皆是些藏污纳垢的阴私之辈。

随后,他便静静地,看着俞宁撞入夜色里。

俞宁对他还有用处,他自然不能让她出事。他的识魄无声尾随,却未料到,她们此行要诛灭的妖邪,竟也循着气息来到这方小镇。

俞宁被邪物发现了。

他看出俞宁佯装不敌,颇有些好奇她要做什么,也紧跟着入了洞窟。

洞窟之内,一片艳色,奚珹见到了铺天盖地生长的藤蔓。

他认出来了,这是红陀曼。

红陀曼长于阴湿之地,虽是不详之物,却含有修补神魂的罕见力量,正是他所亟需。所以他速召识魄归位,以真身匆忙赶来,便是想趁俞宁不备,将之趁乱攫取。

至于救她,不过是顺势而为的苦肉计罢了。他算准了时机,算准了邪物的反应,也算准了自己该受多重的伤。

他做得娴熟无比。看着俞宁扑过来,看着她惊慌失措,一切本该按部就班,朝着他预设的方向发展。

他要让她愧疚,让她心软,让她从此对他更死心塌地。

他料到俞宁或许会落泪,毕竟她向来心软,对谁都能掏心掏肺,最见不得旁人因她而受苦。

可他万万没想到,俞宁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的双手颤抖着压在他的伤口周围,灵力不管不顾地奔涌而出,蛮横地堵向那些狰狞的破口。

过于澎湃的灵流让他被贯穿的伤处传来麻痒的愈合感,可这舒适,此刻却让他毛骨悚然。

“别浪费灵力,我没事……”他觉察到某些事情正在失控,想抬手制止,却牵动伤口,不禁闷哼一声。

“闭嘴!”俞宁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骇人,平日里总是漾着温柔春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惧与疯狂,“你别动!不准说话!不准死!”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输送灵力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仿佛稍一松懈,眼前的人就会如流沙般散去。

奚珹怔怔地望着她。

她竟这般在意他的生死?

他抬眼望向溶洞顶部嶙峋的岩石,眼神空茫了一瞬。

心脏仍在失序地狂跳,咚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这灼热的、失控的、远超预计的反馈……究竟算什么?

他分不清了。

*

俞宁的视线里充斥着一片红。喉咙里像是吞了铁,被炙烤着,变成了灼热。

眼前人的轮廓开始晃动、重叠。这是奚公子,还是……师尊?

她又恍惚地想起了天道曾为她铺陈的画面:天雷之下,师尊护着她的尸身,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蒙了尘、染了血。他一步一叩首,跪求天道,换她重活一世。

到最后,他甚至已经站不起来了。向来挺直如松的脊背被迫弯折,像是没了骨头。是碎了罢,也可能,是被抽去了。

方才,奚珹也扑上来护住了她,她能摸出来,他的手骨也碎掉了,那脊骨呢?

想到这里,俞宁又慌乱地将面前的人翻来覆去地查看。他的衣裳好红啊……奇怪,他今日不是穿的是白衣么?怎么会有这么灼灼的色泽?

耳畔嗡嗡作响,奚珹似乎在同她说话,她却已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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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慢了……是我没躲开……是我害了你……”

俞宁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循环,她的瞳孔微微涣散,只是重复着低语,灵力输出愈发狂暴,几乎要超出她的自身负荷,“不能再……”

最后几个字被嚼碎在嘴里,含糊不清。

她气血上涌,眼前时不时地黑一下,因此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她蓦地感知到脸颊贴上了一点柔软的触感。

“不是你的错。”

奚珹抬起手,有些吃力地、缓慢地抚上了俞宁的脸,指腹用力拭去那源源不断的泪珠。

“俞宁,你看清楚,我在这里,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是你救了我,是你。”

他的指尖沾满了她的泪,温热而湿润。肌肤相触的刹那,俞宁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终于堪堪落回奚珹的脸上。

她终于看清了。

奚珹依然睁着眼,呼吸虽弱却未断绝,她感受到掌下伤口在灵力催动下确实止了血,甚至开始收拢,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心弦,才“铮”的一声,缓缓松懈了下来。

狂乱的灵力输出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脱力般的虚软。她仍旧抱着奚珹,额头抵在他未受伤的肩侧,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像是在承受一场迟来的后怕。

*

安木镇长街,徐坠玉捂着胸口,踉跄着扶住墙壁。

方才强行压制怨灵遭到反噬,内腑震荡,血气翻涌。可他顾不得调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撕扯着他——他要找到俞宁。

夜色已深,镇上万籁俱寂,灯火尽熄。徐坠玉却暴躁地将沿途的房舍一扇扇踹开,逢门便破,生怕有哪个不长眼的将俞宁藏匿起来。

他的师姐那样好,那样单纯,总惹人觊觎。他不能让她出事。可费了半天功夫,不仅人迹未寻,他反因这蛮横的行径被扔了满身的白菜和豆腐。

黏腻的汁液顺着额发滴落,徐坠玉也只是随手抹去,继续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街巷间乱窜。

他的灵力上天入地,一遍遍扫过四周,却捕捉不到半点俞宁的气息。

她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怨灵趁他心神激荡,再度挣脱,跑了出来,它说着风凉话,在识海中冷笑:【别白费力气了。她若真想躲你,你就算翻遍这座镇子也找不到。更何况……】

它故意顿了顿,语气变得诡谲:【你难道没感觉到吗?这镇子周围的灵气,有些不对劲。】

徐坠玉一怔,随即凝神感应。

的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潮湿的妖邪之气。这邪气丝丝缕缕,从镇外的荒山方向隐绰飘来,与红嫁衣的阴森如出一辙。

鬼新娘。

徐坠玉瞳孔骤缩。俞宁深夜跑出客栈,会不会是……撞见了那东西?

恐慌如冰水灌顶。他想起卷宗上的记载,想起老汉令人不安的描述——那些姑娘死时面带微笑,穿着嫁衣,无伤无痛。

冷汗浸透里衣,徐坠玉转身便朝镇外荒山狂奔。

【这就对了。】

怨灵的声音里带着愉悦:【去找她。用你的力量去找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在哪儿吗?放开压制,让我帮你——】

徐坠玉自是不予理睬。它回回次次都是这一句,听得他都烦了。

山道崎岖,夜色浓稠。徐坠玉几乎是在狂奔,横生的枝桠刮破了他的衣袍,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但他却浑然未觉,心里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唤出朔雪,御剑而起。尽管门规严令,凡界不得擅用法器,恐惊扰凡人,引来天道注视,但他哪里还顾得上。

灵力消耗剧烈,冰灵根疯狂运转,他却依旧感应不到俞宁的踪迹。鬼新娘的邪气像一张网,笼罩着整片山林,干扰着他的感知。

【你看,你做不到。】

怨灵幸灾乐祸:【凭你现在的力量,连她在哪儿都找不到。若是她正遭遇危险呢?若是那邪物正在吸食她的魂魄呢?徐坠玉,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徐坠玉悬停在半空中。

他垂眸,望着下方黑黢黢的山林,胸腔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把身体交给我。】

怨灵的声音变得温柔,充满蛊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魔脉的力量。我就能带你找到她,立刻,马上。】

徐坠玉敛目。

他想起了俞宁逃跑时的眼神——惊恐、破碎、仿佛他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他也想起了她唇瓣的柔软,她颤抖的睫羽,她无意识攀附他脖颈的手臂。

【来吧。救她。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徐坠玉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水泠泠的银灰色眸子,此刻深不见底,仿佛两口枯井。他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一道暗红的纹路正从皮肤下漾出,蜿蜒游动,如蛇如藤。

“好。”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下一秒,狂暴的魔气从体内炸开。

冰灵根的清寒被瞬间压制,纹路从掌心蔓延至手臂、脖颈,最终爬上他的脸颊。银灰色的瞳孔深处,一点猩红悄然点亮。

视野变了。

山林不再是山林,而是无数流动的能量脉络。植物的淡绿、泥土的湿濡、活物的生息,以及,远处溶洞中那团浓稠的邪气,和邪气中一点熟悉的、让他心悸的灵力波动。

是俞宁。

徐坠玉咧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混合着狂喜与暴戾的笑。

找到了。

他身影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崩裂。

怨灵在他的识海中翻腾,餍足而得意。

而徐坠玉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她的身边。

第55章

徐坠玉找到俞宁了。但他却恨不得剜出自己的眼,从此做个瞎子。

他面目狰狞,小臂上青筋暴起,像鬼一样地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两人。

只见石台旁,俞宁正以一个近乎依偎的姿势,栽倒在那个月白衣袍的男人怀中。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肩颈,发丝交缠,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襟,用力到指节都泛白,足以看出她对此人有多么情深意重。

她的肩背在轻微地颤抖,从徐坠玉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她湿润的睫毛、通红的鼻尖,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她像当初在祭生阵中一样,哭得凄楚破碎。可这一次,没有一滴滚烫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俞、宁。”

两个字从徐坠玉的齿缝里碾出来,嘶哑森寒,像是要把这名字的主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俞宁听到这声音,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咦,师尊怎么会找来呢?她分明留下了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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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上明明白白写着“勿寻”。她认为她和师尊之间需要冷静,因此,她并不是非常想在此时见到他。

而且师尊是如何找过来的呢?此处隐蔽,她虽在符文上标记了大致方位,但也断没有如此轻易便寻到的道理。

她茫然地转过头,泪眼朦胧间,对上了徐坠玉的沉沉的一双眼睛。

——她从中看出了滔天的怨恨。

毕竟曾是师徒,俞宁又一向守规矩,师威在上,她本就心生惴惴,此刻见他此等骇人的模样,更是怕得要命。

俞宁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从奚珹身旁弹开,踉跄起身,向后连退两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这动作落在徐坠玉的眼里,却彻底变了意味。

俞宁在躲他。

为了奚珹这个贱-人,她竟然躲他。

为何要躲?是心虚么?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不堪的错?前一刻还在他怀中意乱情迷,转身就能为了另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徐坠玉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想——方才俞宁与他交吻时,心里念的,究竟是谁?

“师姐,你躲什么啊?”

徐坠玉歪了歪头,朝俞宁伸出手。

他本意是想将俞宁拽回到自己的身边,将一切问个清楚,问她为何在客栈推开他,问她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喜欢他。

他努力扯出了一个自以为温和的弧度。

可俞宁却只觉得那笑容里浸满了怨毒。配上他高高抬起的手,像极了,他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掐死她。

于是,她理所当然的,又后退了一步。

奚珹在一旁悠哉欣赏着这出戏,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半晌,他轻飘飘添了句:“徐公子,再靠近些,宁宁可要掉进后面的池子里了。”

俞宁闻言一惊,慌忙后顾,这才发现五步之外有一寒气森森的深潭。

她稳住身形,心有余悸。正欲回头道谢,却见一道人影裹挟着狂风般的怒意,骤然掠至石台前。

徐坠玉目眦欲裂,一把揪住奚珹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向后方坚硬的石壁。

“砰!”

闷响之后,是更清脆刺耳的一声——“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奚珹苍白的脸颊上。

俞宁彻底懵了。那一掌仿佛也扇在她脸上,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奚珹被打得偏过头去,圣洁出尘的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随即咳嗽着,呕出一口血。

因着体内魔脉的影响,徐坠玉心中久久积攒的恶意被无节制地释放。

他心里的一股郁气本就尚未平息,所以,在听到奚珹那番故作姿态的腔调后,理智便寸寸崩断。

他毫不留情地将奚珹掼到墙上,冷眼瞧着对方伪装出来的脆弱,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师姐会看上他呢?

他很快便找到了理由。

是了,师姐还小,单纯又心软,定是被这伪君子的皮相和伎俩蛊惑了。师姐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处心积虑勾引她的贱-人。

他得打醒他。

思至此,徐坠玉运起灵力,抬起手,眼看第二掌就要落下——就在这时,奚珹极其艰难地转过脸,望向俞宁。

他的眼睛蓄着泪在眨,长睫轻颤,眼尾泛红,似是在无声控诉:你看,他便是如此凶残歹毒。

未等俞宁反应,他已颓然垂首。

旧疾叠新伤,一时体力不济,奚珹竟就这般晕了过去。

徐坠玉的动作一滞,他拧眉看着瞬间失去意识、软倒下去的人,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他感到有点困惑。

他的第一巴掌虽狠,但并未动用灵力,对于一个修行之人,何至于此?

他当真没想到奚珹竟会这么虚弱。

意识到这点后,徐坠玉不屑地冷笑:就这种货色,怎么还好意思和他争师姐呢?

但还未来得及口出恶言,他就被一股力道猝然推开。

他毫无防备,脊背重重地磕在背后冰冷的石壁上,喉头泛起腥甜。

俞宁只是循着本能动作,恍惚地拂开面前遮挡着的阻碍,俯蹲下身去碰倒在地上的人。

“奚、奚珹?”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奚珹一动不动。

这么来回折腾,他身上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汩汩渗出,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俞宁在眼睛刺痛,她来不及捋清诸事,只好先紧着最要紧的来。

她盘膝坐下,掌心贴上奚珹的心口,将灵力源源不断地引渡而去。

蓦地,她忽然想到身后还站着一人。

徐坠玉神出鬼没,俞宁是真快要被他吓疯了,不消犹豫,她从腰间取出一张阵符。此乃临行前父亲所赠,附有掌门亲刻的护身真气,可布结界,分神期以下不可破。

徐坠玉如今仅是金丹后期,自是无解。

俞宁背对着他,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也就未曾看见,那张如玉面庞上此刻翻涌着何等扭曲诡谲的神情。

徐坠玉妒恨到发狂。

他是知道这张阵符的来历的,可这么一张宝贵的,在关键时刻能护人性命的符咒,却被俞宁用来……防他?

但俞宁显然没想这么多,她只是觉得,凭自己那点微末修为,布下的结界根本拦不住徐坠玉,唯有祭出此符,方能暂保平安。

至少,不能再让他们大打出手。

结界既起,这方洞窟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奚珹身上的血流渐渐止住,俞宁松了口气,起身,手一挥,散了结界。

她抬眼,想去和师尊好好谈一谈,却听见徐坠玉很冷淡地站在那儿。

他的情绪看起来很平和,无悲亦无喜。

但很奇怪,俞宁的第六感却开始警铃大作,敦促着她撒开步子逃跑,但还没来得及移动,手腕已被徐坠玉一把攥住。

他仿佛窥破了她的心思,知晓她想离开,便生生截断所有退路。

“师姐。”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她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呼吸灼热,“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发颤:“你亲了我,却不要我,你还用结界隔开我。”

“怎么?”他又哭又笑,指尖按上她的唇角,“你以为我会打他?”

不待俞宁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调轻柔至极:“怎么会呢……师姐想多了。”

俞宁睁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尊已疯癫到如此地步了吗?什么叫她以为?他明明已经打了!奚公子此刻还奄奄一息躺在那儿!

可她很快为这反常找到了解释。

因为再度抬眼,她终于看清了徐坠玉额间那道裂开的妖瞳。

天道曾给俞宁看过,徐坠玉使用魔脉之力的标志,便是这一竖妖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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