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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我再也不敢师徒恋了》 40-50(第1/17页)
第41章
俞宁来到奚珹所居的客舍小院时,正值晨光漫洒,竹影婆娑。院落清幽,墙角的几丛兰草上沾着露水,更显雅致。
她远远地瞧见奚珹立于院墙旁的一株老梅树下,正仰首望着枝头残留的几朵晚梅。
残梅疏落,几点绯红缀在虬枝间,奚珹一身月白常服,绸缎般的银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肩头,侧影清寂如画。
俞宁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奚珹却似有所感,他回过头,视线与俞宁相碰撞。
阳光落进他的眼底,漾开一层温润笑意。
“宁宁来了?”他走向院中石几,素手提壶斟茶,而后将杯盏推至俞宁的方位。
“你方才练剑辛苦了,快尝尝这云顶玉针,可清心静气。”
俞宁走近几步,好奇:“你怎知我去修习啦,是我的身上沾上灰尘了么?”她提起裙裾,细细地瞧。
“你袖口有未散的剑气,很淡,但瞒不过我。”奚珹慢条斯理:“况且你额角尚有薄汗,气息也比平日稍促些。”
俞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触到一点湿意,她垂头丧气地叹道:“我何时能有奚公子你半分的细致。”
俞宁接过茶盏,小口啜饮,清雅的茶香瞬间盈满口腔,连带心头的最后一丝燥意也平复了。
“宁宁自有宁宁的好。”奚珹支颐看她,轻轻眨着眼睛,笑意盈盈:“你真诚坦荡,果敢率真——这些,都是极难得的品质,我很喜欢。”
这话说得温软,俞宁听得耳尖微热。她摆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奚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在心底冷嘲。
像俞宁这般不见众生疾苦,不识人心险恶的娇娇小姐,果然最好哄骗。不过是说了两句甜言蜜语,她便已晕陶陶不知所以然。
想来谋取仙髓一事,也不会太难。他只需维持这副温润妥帖的皮相,徐徐图之,何愁不能让俞宁交付出那颗真心?
“我说的皆是实话,宁宁不必自谦。”奚珹的语气愈发温和:“昨日我们刚见过,今日你便又来了,可有什么要紧事?”
俞宁闻言,放下茶盏:“倒也称不上要紧,不过确实有事想请教。”
“奚公子通晓人心,我想问问你,该如何应对那种……执念深重、近乎偏激的情绪?”
她的眉心微蹙,“我认识……一些人,他们的言谈颇有些步步紧逼之势,伤人伤己,可我却不知该如何化解。”
“执念么……”奚珹面上作沉吟状,心里却几乎要笑出声。
这所谓的“一些人”,还能是谁?自然是徐坠玉与白新霁那两个碍眼的家伙。一个阴郁乖戾,一个偏执狂妄,时日久了,纵是俞宁这般温软的性子,也难免生厌。
不过如此甚好,正合他意。
“执于情,执于恨,执于求不得、放不下……”奚珹缓缓说着,本意是再添一把火,让俞宁对那二人更生疏离。
可不知怎的,话至此处,竟勾起了某些过往的记忆,思绪飘忽起来,“有时一段恩怨,能纠缠数百载,至死方休。”
“数百载……”俞宁听得认真,眸中露出思索之色,“那真是极久了,可追溯至上古时代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顺着话头道:“说到上古,我倒想起一人。”
俞宁慢吞吞地:“奚公子可曾听说过剑圣莫云起前辈?”
“咔嚓——”极轻微的碎裂声。
奚珹手中那只青玉瓷杯的杯沿,兀地绽开一道细纹。他的指节骤然收紧,玉色的杯盏映着苍白的肌肤,竟显出几分嶙峋。
院中的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俞宁并未察觉奚珹的异样,只继续回忆道:“我最初是从徐师弟口中听说他的,后来生了兴趣,便去翻阅了些古籍。
“书上记载,莫云起天纵奇才,剑道通神,更难得的是心怀苍生,曾为救一群误入魔域的孩童而陨落,是仙门楷模。”
“书上还说,他生前似与什么人结下极深的仇怨,但最终却选择以德报怨,舍身取义。我想,这大抵便是放下执念了吧?虽结局令人扼腕,但他那般心境,定是极为通透磊落的。”
俞宁说完,抬眸看向奚珹,想听听他的见解,奚珹见多识广,或许能帮助她勘破更深层的义理。
只是……
奚珹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但他的那双总是含笑的的眼睛,此刻却幽暗得深不见底,所有的温度都在听到“莫云起”三个字的瞬间,被某种极尖锐的东西刺穿。
他的眼神里没有激烈的愤怒,没有外泄的恨意,只有排山倒海的,几乎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冰冷死寂。
仿佛他整个人,都在那一刹被拖回了某个暗无天日、只有怨恨此消彼长的深渊。
这般神情,俞宁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
恍惚间,她竟觉得奚珹似是活了很久很久,久到眼底沉淀了无法言说的沧桑——可他分明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
心头倏然一跳。
仙髓传来极其微弱却清晰的警示。
——危险。
但这危险,并非针对她。
奚珹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奚公子?”俞宁轻声唤道,语带担忧:“你……不舒服吗?”
奚珹没有回答。他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手中杯盏的裂痕,然后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口。
他扯了扯嘴角,语调刻薄:“以德报怨?舍身取义?仙门楷模?”
“宁宁。”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直锁住俞宁,“若有一人,夺你根基,毁你前程,折你仙骨,还要在你身上泼尽污水,令你声名狼藉、永世不得超生……”
“你会如何待他?以德报怨?”
俞宁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痛楚与恨意惊住了。
她不明白奚珹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却还是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没有回避他灼人的视线。
“我不知道。”半晌,她诚实地回答:“我没有经历过,无法感同身受。但若按常理推之,怨恨是人之常情。”
奚珹的面色淡淡,他毫不意外。
俞宁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疾苦,又岂会懂得何为切肤之痛?他如何会指望她能有所共情。
但下一秒,俞宁的话却让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俞宁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奚公子方才所言的那种恨……听起来太过沉重。我若是恨一人恨到那般地步,便也意味着,这人曾经在我的心里,占据过极重要的位置,甚至……比爱更深刻。”
奚珹瞳孔骤缩。
俞宁并未察觉他的震动,只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道:“爱恨本是一体两面,皆因在意而生。不在意的人,伤不了我,也让我恨不起来。恨到想将其挫骨扬灰、念念不忘数百年的程度……这需要耗费多少心神,去铭记每一分痛、每一分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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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最浓烈的情感,哪怕是恨,长久地系于一人之身……这听起来,不像惩罚对方,倒更像惩罚自己。因为被恨的人或许早已不在意,甚至早已湮灭,而恨着的人,却要日日夜夜被这恨意灼烧脏腑、啃噬魂灵。”
“所以,选择放下或许并非以德报怨。”俞宁一字一句,如清泉击石:“不过是想把自己,还给自己。”
庭院寂寂,唯余风声过隙。奚珹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天真懵懂的小仙子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近乎残忍的透彻之言。
俞宁并非在评判对错,亦非在劝人向善。她只是以一种近乎剥离情感的、纯粹理性的视角,剖开了“恨”这种情感的本质。
而她剖开的结果,让他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仇恨支柱,显得荒谬非常。
放过……自己?
奚珹觉得可笑。他的恨意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从堕仙绝阵中爬出的唯一念想,支撑他熬过七百余年无边孤寂。
他恨莫云起,恨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恨这冷心冷情的世道——这早已成了他奚珹的一部分,融进骨血,刻入神魂。
可此刻,俞宁却轻飘飘地指出:这份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恨,或许恰恰证明,那个卑劣的叛徒师兄,至今仍以一种扭曲而顽固的方式,牢牢占据着他心神中最浓墨重彩的部分。
他惩罚的不是早已化作尘土的莫云起,而是被过往永锢的、不得解脱的自己。
何其讽刺。
奚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头微颤,随后笑声渐大,眼尾可隐隐见泪光。
他以手覆面,银发从肩头滑落。
“宁宁啊宁宁……”奚珹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带着叹息,也带着茫然:“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他放下手,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俞宁,心中那片被仇恨冰封了七百年的荒原上,仿佛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风,吹了进来。
俞宁被奚珹的一惊一乍吓到了,她不安地抿了抿唇:“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只是按照你教我的思路去想的——我的感受很重要。
“如果恨一个人让自己这么痛苦,那或许就该考虑,是不是该换一种方式对待这份感受了。”
“不。”奚珹摇头,目光深邃:“宁宁很聪慧,举一反三。”他的声音轻缓下来,“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在被恨意吞噬之前,他奚珹,也曾是一个鲜活的人,有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俞宁虽然不知道奚珹想明白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紧绷感消散了许多,心下便也松快起来:“能帮到你就好!那我们……继续说方才的问题?关于如何应对执念……”
奚珹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万千波澜。
他蓦地意识到,俞宁不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她是一面镜子,一面能映照出连他自己都未曾直视过的灵魂暗角的镜子。
而他对这面镜子,产生了远超利用范畴的、强烈到令他心悸的好奇与探究欲。
晨光愈盛,梅影渐斜。
奚珹紧盯着俞宁的眉眼,那目光里,带了些缱绻。
第42章
演武场上,晨钟余韵未绝。
数百位弟子身着月白道袍,列队而立。高台之上,玄真道人宽袍大袖,长须飘然。
“人间历练,五年一度,乃我清虚教立教之本。”玄真道人神情肃穆:“修仙之道,非闭门造车可成。需入红尘,见众生,体疾苦,明本心。此行既为磨砺,亦为问道。”
他一拂手:“老规矩,抽得同色灵签者,结为一组,共赴人间除魔卫道。”
话音落,执事长老捧签筒而下,弟子们依次上前,抽签,验色。
俞宁刻意落后了徐坠玉几步,站在队列中段,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徐坠玉探入签筒中的手上。
徐坠玉的手素白细腻,骨节匀亭,那根被抽出的签子与他的肤色极为相衬——朱红色。
待执事长老行至面前时,俞宁伸手入筒,灵力如丝如缕地攀附上筒内的每一根灵签。
“朱红色、朱红色……”她在心里默念。
俞宁动用了牵引术,掐诀间,足以让另一枚特定灵签微微发烫。
这是昨夜她翻遍藏书阁,从一本古旧术法残卷中学来的小把戏。
俞宁第一次使用不正规的伎俩,不免有些紧张,她舔舔唇,手下感应到了温热触感。
她抽出手,阳光下,朱红色灵签正静静地躺在俞宁的掌心。
成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将灵签拢入袖中,抬眼去看徐坠玉。
他正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朱红签,侧脸线条流畅,带着些模糊的美。似乎察觉到了俞宁的视线,徐坠玉忽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俞宁心头一跳,有些心虚。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见徐坠玉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淡的笑,可眼底漾开的那点温软纵容,却明明白白。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不计较。
俞宁见此,有些恍惚。
过去,师尊也总喜欢对她这么笑——在她偷偷往他茶里多放一勺糖时,在她练剑偷懒被他逮个正着时,在她缠着他讲人间趣闻耽误他处理宗门事务时。
师尊的笑容总是很宠溺,仿佛她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与过去大不相同了。
眼前的徐坠玉,终究不是三百年后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璞华仙君。他年轻,青涩,体内还蛰伏着不安的魔脉,需要她的引导与守护。
而她,也再不能同过去那般无忧无虑,肆无忌惮撒娇耍赖了。
俞宁垂眸,内心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她捏紧了手中的朱红灵签,签子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些许痛感。
片刻后,手中的签子微震,玄真道人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了过来:“相对应的历练任务已刻于灵签之上,诸位可自行查阅。”
俞宁举起灵签,对着光,慢慢将签子上的字迹读了出来:“南境边陲,青河村,鬼新娘案。”
鬼新娘么?
俞宁打了个寒噤。
这三个字让她想起志怪话本里那些穿着血红嫁衣、在月下飘荡的影。
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一身刺目的红,和一双绣花鞋踩过青石板时,空荡荡的脚步声。
俞宁有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她怕鬼。
她一向害怕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也抓不住。
她虽然修了仙,斩过妖,可对于那种没有实体、飘忽不定的存在,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躲开。
只是她却从未亲眼见过鬼,对鬼的一些粗浅的了解,大多来源于口口相传的故事。
俞宁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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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手中那枚朱红签,一时有些出神。
“师姐。”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俞宁转身,看见徐坠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他的笑容和煦,竟奇异地驱散了俞宁心头的那点不安。
“徐、徐师弟,好巧。”俞宁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她举起手中的灵签,“都是朱红色诶,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将我们分在了一组。”
“啊,是么?”徐坠玉的调子拖得很长,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我还以为,这是师姐用了什么手段,故意而为之的呢。”
说着,他微微弯腰,视线与俞宁保持齐平,那一双如春水般温柔的眼睛对上她的瞳孔,“师姐方才抽签时,用了牵引术吧?”
“那法术施展时灵力波动很细微,若非我特意留意,恐怕也察觉不到。”
徐坠玉挑眉轻笑,声音里像带着小钩子:“怎么,师姐是怕与我分到不同的队伍?”
俞宁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被徐坠玉这样直白地点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在抽签的时候动用秘术,委实算不上什么光彩的行为。
“我只是……”她斟酌着词句,“觉得与徐师弟同行,或许能相互照应。”
“噢,那与其他人呢?他们便无法照应你了么?”徐坠玉没有止住话题,反而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宁宁,你不是很喜欢太子殿下么?唔……还有那个铸剑师,为什么不将牵引术用在他们的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甜蜜又亲昵,看起来非常无害的样子,所以纵使俞宁隐隐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刻薄,但也生不起气来,于是很认真地回答了。
“因为我只想同你在一起。”俞宁眉眼弯弯,“我知道的,你会保护好我,我也会保护你。”
徐坠玉虽已渐渐习惯了俞宁时不时脱口而出的一两句甜言蜜语,不再像最初那般心如擂鼓、方寸大乱,但他的脸上却依旧不可自抑地染上艳色。
“是么……”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那师姐可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气氛正微妙,一道明快的嗓音却蓦地横插进来——“什么话要让师妹记住?不如也说给我听听?”
白新霁不向他们走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织锦的弟子服,却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矜贵风流。那双桃花眼在俞宁和徐坠玉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俞宁脸上,笑意盈盈。
“师兄。”俞宁礼貌地打招呼,但她有点慌,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大事不妙。
“师妹抽到了红签?”白新霁很自然地站到俞宁另一侧,恰好将她与徐坠玉隔开些许距离。他瞥了一眼徐坠玉手中的签子,语气含怨:“和徐师弟是一组呢,啧啧。”
俞宁没有理会白新霁的阴阳怪气,她好奇道:“师兄,你抽的签子呢?是什么颜色的?”
“我没抽,此次便不去了。”白新霁轻叹:“近来朝中事务繁杂,父皇命我速归协理。待你们归来时,我这边大抵也忙完了。”
“噢。”俞宁点头,“那师兄注意身子,不要太操劳。”
“师妹不必担心我。”白新霁琥珀色的眼珠流淌着蜜一般的光泽,“我来找你,是有几句话想叮嘱你。”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靛青布囊,递到俞宁手中。布囊针脚细密,面上绣着简单的云纹,透着股草药的清苦气。
“南境多毒物,这里面是我亲自调的驱虫丸,随身带着可防身。”
他顿了顿,轻轻扯开嘴角,看向徐坠玉时,眼底掠过一丝挑衅的光,“毕竟……徐师弟虽有冰灵根傍身,但一步三喘,恐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妥,如何看顾得好师妹。”
徐坠玉闻言,额角青筋微跳。
他暗自运转清心诀,压下心头骤起的戾气,面上仍是一派清风霁月:“师兄多虑了,若遇险境,哪怕是舍了我这条性命,也定会护宁宁周全。”
“只是不知,师兄能为宁宁做到哪一步?”他抬眼,银灰色的眸子水泠泠的,“还是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呵,我……”
“停!”俞宁当机立断,截断了二人愈演愈烈的机锋。
她的神情冷肃下来,目光扫过两人:“我前两日才同你们说过什么?做人要讲和气,守分寸。那时你们是如何信誓旦旦向我作保的?怎么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言一出,四下俱静。
白新霁脸上的笑意淡去,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徐坠玉则微微垂了眼睫,避开她的视线,似是自觉理亏。
俞宁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有这般威严。她眉间霜色稍融,又恢复了平日里春风化雨般的模样。
“嗯,这才对嘛,都是同门师兄弟,和蔼一点啦。”俞宁笑眯眯的。
她伸手拽住徐坠玉的衣袖,对白新霁道:“师兄,那我先同师弟去取卷宗了,谢谢你的丹药。”
*
偏殿内光线稍暗,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领卷宗的弟子并不多,显得阔大的殿宇内有几分空旷。
“师姐方才很威风。”徐坠玉忽然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俞宁微怔,侧头看他,眨了眨眼:“有么?我只是觉得你们那样吵……不太好。”
她想起“鬼新娘”三个字,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依赖般的抱怨,“这个任务看起来很……诡谲,本就让人心慌,你们再吵,我更不安了。”
这话她说得坦诚,不自知地泄出几分软意。
徐坠玉闻言,倏地转头看她。
宁宁这是在和他撒娇么?
“不会了。”他说道,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以后不会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知是指不会再与白新霁争执,还是指不会再让她因他们的争执而心慌。
但无论是何意味,总归是好的。
俞宁笑了笑,没说话。
第43章
“红签任务,青河村鬼新娘案。卷宗在此,请二位收好。”
执事弟子捧着两份卷宗近前。
俞宁道谢后双手接过,暗褐色的兽皮卷轴微沉,触感冰凉。
她指尖微动,解开系住卷宗的丝绦,朱砂混合灵墨写就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透出一种陈旧而诡异的气息。
其上,字迹工整,却莫名透着急促,仿佛誊写之人书写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对了。”执事弟子探头过来,“这套卷宗是用的原拓本,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如果有什么看不清的,记得问我,我试着辨认辨认。”
“哦,好。”俞宁颔首,她垂下眼帘。
“青河村,南境边陲,临青河而建……”俞宁低声念着开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近三月来,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定远村必有待嫁女子身着红嫁衣,于闺房内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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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指尖停在下一行。
“死者面色安详,唇边带笑,周身无外伤病痛,亦无毒迹。仵作验之,五脏六腑完好,似……欣然赴死。”
“至昨日,已是第三人。”徐坠看得比较快,他接过了话头:“死者分别是村中的富户之女、教书先生之女,以及昨日新丧的——村正之女。”
“三人互不相识,生辰八字亦无关联。”俞宁继续往下读,眉头越蹙越紧,“共通之处,便是都处及笄之年,已定婚期,死于出嫁前夜。”
她抬头望向徐坠玉,将卷宗递给他,“这当真是怪力乱神么?还是……妖邪作祟?”
光是拿着这卷轴,她便觉得有一股阴森寒意攀附着手臂向上爬。
“鬼怪之说多由世人臆想编纂,不可尽信。”徐坠玉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余下内容,合上卷轴。
“卷宗上说,宗门先前已派遣过弟子查探,但请去的几位道士和低阶修士,要么束手无策,要么……疯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俞宁的心猛地一沉。
“疯了?”
“嗯。”徐坠玉将卷宗重新卷好,丝绦系回原处,动作不急不缓,“这几人回来后胡言乱语,皆称,他们见到了新娘。”
俞宁哑声:“可是新娘……分明已经死了啊。”
殿内一时陷入静默。窗外有风拂过,吹动檐角铜铃,发出空灵的轻响。那声响在这寂静里,添了几分凄清。
虽说师尊认定这桩诡事与鬼怪无关,但俞宁依旧觉得脊背生寒。
无他,唯“邪门”二字而已。
俞宁不怕妖邪,因为那些东西好歹有形有质,能看得见、摸得着,能挥剑斩去。
但鬼……
那些话本里描述的、没有实体、飘忽不定、在深夜穿着血红嫁衣出现的影子……
俞宁悄悄咽了咽口水。她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冰凉。
她心下懊恼: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在半夜里听青青讲那些志怪故事!
“师姐。”徐坠玉忽然开口。
俞宁抬眸,对上他沉静的视线。
“你怕鬼?”徐坠玉问得直接,虽是疑问句,但俞宁总觉得他已经看透了她。
俞宁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有一点。”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像个师姐。可徐坠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如常,非但未露丝毫讥诮,反而朝她弯了弯唇角。
“莫怕。”他声音温和:“纵使真是鬼物作祟,亦非无解。此类存在多倚靠怨念维系,寻其根源,化解执念,往往比对付有形妖邪更容易。”
他凝视着俞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烙印进她的心里:“况且,有我在。”
这句话徐坠玉说过许多次。每次说,他都能看着俞宁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依赖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享受这种感觉。仿佛,他是她在将要溺毙之时,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俞宁果然被安抚了。她望着他,眼睛水汪汪的,里面甚至存了……一点仰慕。
那目光太干净,太专注。
徐坠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的喉咙发干,某种阴暗的渴望在胸腔里鼓胀。
他想碰碰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理所应当。
于是,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勾住了俞宁微凉的手指,而后紧紧握住,还轻轻摩挲了一下。
俞宁全然沉浸在徐坠玉所给予的、暖洋洋的柔情中,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过去三百年,她与师尊也是这般亲近。
师尊时常牵她的手,抚她的发,还喜欢在教她剑法时从身后环着她,调整她的姿势。
师尊总是含笑问她:“宁宁,师尊是不是你最重要的人?”
她懵懂地点头,师尊便会喟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那便说好了,我们生生世世不分开。”
在俞宁的认知里,牵手、拥抱,都不过是表达亲近的方式,再正常不过。
所以,她甚至微微蜷起手指,回握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份关切。
但落在徐坠玉的眼中,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宁宁没有抗拒他的接触。他想。
徐坠玉的视线慢悠悠地,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落在了俞宁的脸上。
最后,停在了她的唇上。
很红润的颜色,在偏殿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健康柔软的光泽。
她的唇形饱满,唇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说话时也像在微笑。
此刻因方才的紧张,俞宁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本就殷红的唇色便更深了些,见之只觉饱满欲滴。
……像是在引诱他。
而徐坠玉确实被蛊惑到了,他静静地望着那一点朱唇,眸色晦暗。
看上去软软的,不知道亲上去,会是怎样的触感。
他斜眼瞥向一旁的执事弟子——那人正埋头整理着架子上的卷宗,丝毫没有注意这边。
大殿空旷,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人。
他安心了。
他慢慢低下头。
但还不待他含住那点渴望,下一秒,俞宁把头别开了。
徐坠玉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陡然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他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自己的师姐么?
徐坠玉瞳孔骤缩,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不可否认,他仍然想亲。
但他怕俞宁就此便厌弃了他。
他分明不久前才刚刚答应过她,会护着她,再不让她感到害怕。
所以,他怎能成为那个让她害怕的人?
俞宁看着面前如临大敌,对她退避三舍的徐坠玉,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脖子有点酸,想便想着转转脑袋活动一下筋骨,怎就把他吓成了这副样子。
眼前的徐坠玉,额间渗出些冷汗,微微喘着气,那一张如玉般清隽的面庞上写满惊惶,脸色甚至有些发白。
像是见鬼了。
什么……鬼?!
俞宁眨了眨眼,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
她下意识又抿了抿唇,舌尖飞快地掠过唇瓣,留下一点湿亮的水痕。
可不是吗——徐坠玉本就生得极其昳丽漂亮,眉眼如画,肤色冷然。
此刻在这空荡荡且不甚明亮的偏殿里,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乍眼看过去,活像个艳鬼。
这个联想让俞宁本就因卷宗内容而紧绷的神经雪上加霜,她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
“走、走罢……”她颤声说着,甚至没等徐坠玉反应,匆匆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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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偏殿。
背影里透着一丝失魂落魄。
彼时徐坠玉正失神地盯着俞宁唇上的一点湿痕瞧,久久不能平静。
再一回神,便见俞宁已经走了,他的心里更是漫开无边的苦涩。
她果然是生气了。
大抵是因为他唐突的靠近罢。
徐坠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抬步走出偏殿。
阳光刺眼,俞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蜿蜒的石径尽头。
徐坠玉没有立刻去追。他站在殿外的古松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握过俞宁的那只手。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徐坠玉慢慢收紧手指,蜷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血液缓缓渗出。
不能急。
不能吓到她。
他告诫着自己,一遍又一遍。
*
俞宁出了门,见了光,便不觉得胆战心惊了。
她时常想着,如果能把太阳切下一角,让她时刻佩戴着,那便好了,什么鬼啊怪啊,见了日头,都得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她这才想起被自己远远甩在身后的师尊,她回头望去,意料之中的不见人影。
但俞宁也并未去寻他,径自去了藏宝阁。
“鬼物无形,最易惑人心神。”守阁的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慢悠悠地从柜台下取出几样物品,“桃木剑两柄,浸过雷击木汁液,对阴魂有克制之效。紫霄镇魂符十张,贴身佩戴可护持灵台清明。玄光镜一面,注入灵力可照见阴气残留的痕迹。”
他将东西推到柜台上,又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瓷瓶,递与俞宁:“这瓶定魄香你拿着,点燃后香气可抵御邪祟侵扰,尤其适合心神不宁者。”
俞宁双手接过:“多谢。”
“不过这些东西,也就是图个安心。”老者眯着眼睛,“鬼怪啊,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世人张口闭口的鬼物,十有八九,不过是些擅于迷惑人心的妖邪罢了。”
俞宁将瓷瓶小心收进储物袋,闻言抬头,认真道:“既然宗门备有应对鬼怪的防身之物,那它的存在,也必定有所缘由。”
“非也非也。”老者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摆了摆,“实话同你说,这些克鬼的物什,大半是我从人界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手里购得的……展示品罢了。样子做得唬人,真遇上事,怕是还不如你手里那柄骨扇顶用。”
俞宁一愣:“……啊?”
“不过你放心,”老者见她怔忡,又补充了一句,“这瓶定魄香倒真是好东西,我亲自调的方子。回去记得按时服用,保管你夜里睡得踏实。”
俞宁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半晌,她才讷讷道:“……弟子记住了。”
因觉得守阁的老者新奇有趣,俞宁便又和他多聊了两句。
她向来就喜欢同老者这般见识广博的人说话,言谈间总能令人豁然开朗。奚珹也是个例子。
从藏宝阁出来,日头已西斜。天边铺开绚烂的晚霞,将群山的轮廓渲染成温暖的橘金色。
俞宁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走到一半,想着要不要去见见师尊,给他也送上一瓶定魄香,毕竟看他下午的样子,确实也需要安神定魄。
这般想着,她折身朝徐坠玉所居的客舍走去。
到了住处,俞宁叩了叩门,却并无人应答。她又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
罢了,师尊许是去了别处。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匆匆写下一行字:“明日巳时,山门云坪见。”
她又掏出瓷瓶,从中倒出一粒定魄香丸,用干净帕子仔细包好,连同纸条一起,轻轻放在了门前的石阶上。做完这些,她才转身离开。
只是她并未听见,紧闭的门扉后,传来阵阵的,压抑的喘息声。
待俞宁回到自己的小院,夜色低垂,星子渐次亮起。
屋内陈设简洁,窗明几净。俞宁在桌前坐下,将今日领取之物一一取出。
她将老者口中的那些展示品暂且搁置一旁,唯独留下了白玉瓷瓶。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微苦的香气逸散出来,似松柏的古朴味道,嗅之令人心神一静。
俞宁小心倒出一粒香丸,取来茶盏,注入温水,将香丸放入。
香丸化尽,俞宁捧起茶盏,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她果真觉得神思清明了不少。
她又检查了骨扇、备用的丹药、换洗衣物,以及白新霁所赠的锦囊,然后将它们搁置在一处,准备一并带走。
窗外夜色渐浓。
俞宁吹熄烛火,躺上床榻。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褥间。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定魄香的余韵仍在鼻尖萦绕,像一层无形的纱,将那些阴森的联想隔绝在外。
这一次,她很快沉入梦乡。
没有红色衣装的新娘,没有诡异的笑容,只有一片祥和与安宁。
噢不对,还有师尊。
她梦到了师尊。
第44章
云海翻涌,雾霭如纱。
一抹孤峭的身影立在茫茫云海之间,背对着俞宁,衣袂飘飞,似要融进这无垠的苍茫里。
俞宁怔怔地看过去,认出了——是徐坠玉。
但是,她却恍惚了,舌尖辗转,竟不知该唤他什么。
是师弟,还是师尊。
最后,她只能含糊地唤出那个名字:“徐坠玉”。
而后提起裙裾,朝他奔去。
“等等我!”
风卷起她的声音,四散消弭,杳无回响。
俞宁跑得那样急,双脚却仿佛踩在虚空里,绵软无力。
前方的那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维系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任凭她如何追赶,都无法拉近分毫。
就在俞宁气息紊乱,几乎要力竭跌倒时,那道身影忽然停了下来。
徐坠玉缓缓转过身。
云雾恰在此时散开些许,天地骤暗,清冷的月华倾泻而下,照亮了他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清隽如画的脸,眉眼深邃,唇色浅淡,那双温和的眸子,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宁宁。”他开口,声音很轻,如碎玉般落在俞宁的耳畔。
俞宁迟疑着,仰头看他,先是试探着叫了声:“……师弟?”
面前的美人闻言,神情冷冷的,并没有什么反应。
俞宁明白了,于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她的语气带着依赖:“师尊。”
“明日我要去参加仙门历练啦,不过卷宗上说,此事件,乃是鬼怪作祟。”
言罢,她叹了口气,有些懊恼,“早知有今日,当初我就不该在夜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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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着您,让您给我讲那些吓人的志怪故事了。”
“青河村之事,你不必过于忧惧。”徐坠玉伸手,轻轻拂开俞宁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熟稔。
“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柔下来,“不是有师尊陪着你么?”
俞宁想了想,心头的那点惴惴顿时被熨帖了大半,她认真点头,“嗯,也是。”
徐坠玉看着她这般毫不设防的乖巧模样,眸色深了深,他的目光锁着俞宁,像在思量着她言语的真假。
半晌,他忽然问道:“宁宁,你怕我吗?”
俞宁一愣,旋即摇头,答得毫无迟疑:“当然不啊。”
“是么。”徐坠玉轻叹,他唇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月色愈发清明,将他的半边面容照得如玉生辉,另半边却隐在深浓的阴影里,明暗交错,透着些冷怖与诡谲。
“那宁宁,你告诉我……”他的指尖缓缓抬起,虚虚地指向俞宁的心口。
“你方才,为何要唤我——”“师弟。”
话音未落,他的手位倏地下移,一把扣住了俞宁的手腕。
徐坠玉的手冰凉,力道也大,五指收紧,他的指节抵着俞宁腕骨最脆弱的地方,似被碾碎的酸痛袭来。
“师、师尊,你们是一个人啊。”俞宁慌了,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同时用另一只手去扳着徐坠玉的手指,想要挣脱。
徐坠玉却笑了。
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出几分妖异。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俞宁的手腕勒得更紧了些,而后猛地一拉——俞宁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进徐坠玉的怀中,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熏香味。
璞华仙君徐坠玉辈分高,身为鹤归仙境仙君之首,生活格调自是从方方面面,皆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所居的殿宇、所着的衣袍,乃至熏衣所用的香料,皆是世间最稀有名贵之物。
俞宁熟悉这味道,因为它伴着她长大,早已融入骨血记忆。
可如今,这清雅矜贵的香气里,却混进了一丝不该有的、潮湿而阴郁的气息。
像是雨后的泥土。
俞宁嗅闻着,所能感知到的,只是一些晦涩难言的情绪。
“你怕什么?”徐坠玉并没有在意俞宁眼中的惊恐,他歪着头,轻声问着,松开了对俞宁的钳制。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刮蹭过俞宁的脸颊。
俞宁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术法禁锢,周身灵力凝滞。
她只能僵硬地站着,眼睁睁看着徐坠玉用他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滑过她的鼻梁,最终,指腹停留在她微张的唇瓣之上。
然后,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坍缩。
云海消融,月光碎裂。
再睁眼时,已换了天地。
这一次,没有云海,也没有月光。
他们二人置身于一条昏暗的长廊,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皮脱落,露出其下暗沉的色泽。
俞宁感觉自己的脚下濡湿,她费力地用眼神向下瞟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地上已漫开了一层浅浅的水。
不,不是水,是某种粘稠的的液体,正从墙壁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悄无声息地盈满整个空间。
“你看,”徐坠玉的语速慢悠悠的,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又落回至她的脸上,“这里多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拇指按上俞宁的下唇,缓缓摩挲。
“那些碍眼的人……都不在。”徐坠玉笑吟吟的,调笑间,热气拂过她的面颊,“奚珹不在,白新霁也不在。只有我,和你。”
俞宁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徐坠玉竟将她的嘴也封禁了,她只能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呜咽。
“宁宁。”徐坠玉缱绻着,他的的唇几乎贴上她饱满的耳垂。
他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弄了一下那柔软小巧的轮廓。
这个动作带着近乎亵-玩的亲昵,让俞宁不可自抑地浑身一颤。
徐坠玉的音调里满是病态的愉悦,“你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对不对?”
他手下不停,指尖从俞宁的唇滑落到她的脖颈,虚虚地圈住那截莹白的纤细。
“那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好不好?”徐坠玉温柔地问询,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有旁人打扰,没有俗事牵绊。你就这样……永远陪着我。”
“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抵着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的宁宁……终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黏稠的液体漫过俞宁的脚踝,最终将她整个人吞没。
*
俞宁蓦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皮肤上。
是梦。
又是梦。
和清心洞里的梦一样,混乱、暧昧、意味不明。
她想起了在梦里,徐坠玉的那副孟浪的样子,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颤抖着手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碾压的感觉,挥之不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师尊总是像鬼一样,以这种姿态,缠着她。
俞宁崩溃地躺下,将被子拉高,遮住头。
她忍不住腹诽,师尊都对她动用了封口术,让她说不出话,却还一遍遍逼问她的答案。
还有那个什么定魄丸……
俞宁掀开被子,盯着帐顶发呆。
那药丸该不会是专门研制出来,让她做噩梦的吧?
*
同一时刻,藏宝阁。
守阁的白须老者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躺在竹椅上小憩一会儿,却忽然间想到什么,身体坐得笔直。
“等等……”他迷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那小姑娘来取药时,我递出去的是……”
他离了椅子,忙不迭地走到桌案前,将桌上摆放着的十数个药罐子挨个挑拣查看。
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打开封口的软木塞,凑近嗅闻,脸色越来越白,如纸蒙灰。
他捋着飘然的长须,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坏了……”老者嗫嚅着,声音里满是懊恼,“我好像把定魄丸和魇心丸的罐子……”
“搞错了。”
魇心丸,以梦魇兽内丹为引,辅以七种致幻草药炼制而成。服之必入深梦,梦境往往映照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栩栩如生,难辨真假。
如坠幻海。
*
徐坠玉的客舍内。
俞宁来时,徐坠玉正隐在门后,一身狼狈,气息不稳。他感知到她的靠近,甚至能想象出她立在石阶上微微踟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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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敢开门。
那时的他,情潮未褪,实在不堪见人。
而因着俞宁的到来,他的欲-念也来得更为汹涌,直到天色完全暗沉下来,他才结束了手上的动作。
徐坠玉的喘息声渐停,失散的瞳孔归位。
他起身出屋,去将门闩落下。
徐坠玉垂眸,看到了石阶上用素帕包裹着的香丸,和压在其下的字条。
“明日巳时,山门云坪见。”
字迹清秀,是俞宁一贯的笔法。
他微笑着,拿着东西回了房,就着水将其吞咽了去,而后和衣上榻,入了梦。
但这个梦……却委实煎熬。
梦里红烛高烧,喜字成双。
俞宁披着一袭红嫁衣,亮丽的乌发整整齐齐地挽起,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凰头面。
徐坠玉见之,愣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装,心念微动——莫非,今日是自己与宁宁的大喜之日?
但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彻底黑了脸。
他一身死气沉沉的玄色装扮,像个前来吊唁的未亡人。
那,这满堂喜庆,又是为谁?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吱呀”一声,身后的雕花木门开了。
徐坠玉猝地回过头,瞧见白新霁作新郎倌模样,玉冠束发,眉目含春地走了进来。
但这还没完。
他的身后,还紧跟着穿着暗红织金锦袍的奚珹,袍摆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衬得他的面容愈发矜贵风流。
徐坠玉独自一人,站在满室刺目的红里,一身玄黑,格格不入。
白新霁和奚珹一左一右,站在披着红嫁衣的俞宁身旁。
而俞宁……她乖顺地坐着那里,以团扇半掩芙蓉面,入眼的惟有她的一双纤细白嫩的手。
那双手他曾牵过,曾握过,此刻却持着象征姻亲的扇柄,等待他人来执。
“吉时已到——”不知从何处传来司仪尖利刺耳的唱喏,声音尖利刺耳。
徐坠玉想冲上前去,但他的双脚却似是灌了铅,牢牢地钉在原地。
他视线下移,看见自己衣摆上不知何时沾满了暗色的水渍,黏腻冰冷,正顺着布料向上蔓延。
“一拜天地——”白新霁与奚珹同时转身,面向厅外苍穹,躬身下拜。俞宁亦被左右搀扶着离榻,也缓缓弯下腰身。
红盖头上,金流苏轻晃。
徐坠玉的呼吸凝滞了。他看见俞宁微微侧头,似乎隔着盖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二拜高堂——”座上并无高堂,只有两把空荡荡的太师椅。
三人再次下拜。
徐坠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张了张嘴,想喊“宁宁”,想喊“师姐”,想问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要嫁,可还记得他是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被下了禁言术。
“夫妻对拜——”白新霁与奚珹面对面站定,而后同时转向中间的俞宁。
这荒诞绝伦的一幕让徐坠玉的胃里一阵翻搅,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两人同时躬身,看着俞宁朝左右各拜了一次。
俞宁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新妇。
礼成。
欢呼声、贺喜声骤然炸开,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徐坠玉看见白新霁笑着去挑俞宁的盖头,看见奚珹伸手欲揽她的肩。
然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俞宁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心口。
鲜红的嫁衣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洇开,比嫁衣的颜色更艳。
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从俞宁心口的位置涌出,瞬间染透了前襟,顺着衣衫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了脚下的地毯上。
“宁宁……”徐坠玉的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禁言术竟被他强行破开了。
俞宁的身形晃了晃,红盖头随之滑落,露出一张漂亮的小脸。
只是这张脸,此刻气血透支,苍白无比。
俞宁望着徐坠玉,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与口脂混在一起,模糊不清。
白新霁和奚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化为惊愕。
“怎么回事?!”
“宁宁!”
他们同时伸手去扶她。
可俞宁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她没有倒向任何一边,而是朝着徐坠玉所在的方向,艰难地、伸出了手。
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想抓住什么。
徐坠玉终于能动了。他猛地冲上前,粗暴地拨开挡在前面的白新霁和奚珹,将俞宁揽在怀里。
俞宁的的身体很轻,很冷,血液温热粘腻,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袖。
“徐坠玉……”她看着他,瞳孔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唇边竟扯出一丝极淡、极疲惫的弧度,“对……不起啊……”
“别说话!”徐坠玉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伤口,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会这样……谁干的?!是谁——!”
他抬头,眼尾殷红,怨毒的目光落在白新霁和奚珹的身上,杀意滔天。
可是,那两人却也是一脸的茫然与震骇。
“看我做什么。”白新霁后退半步。
奚珹眉头紧锁,盯着俞宁心口的伤,沉声道:“伤口不对,这不是外力所伤……像是从内部……”
内部?
徐坠玉猛地低头,看向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俞宁。
俞宁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却仍执拗地望着他,声音细若游丝:“别……怪他们……是……是我……”
“你胡说什么!”徐坠玉的声音抖得厉害,“撑住,我带你去找医修,我带你去药王谷,我……”
“没用的……”俞宁轻轻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又牵引出一大口鲜血,从唇角汩汩溢出,“师弟……其实……我一直……都……”
她的话没有说完。
那只伸向他的手,终究没能触碰到他,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俞宁的瞳孔彻底散开,其中的最后一点光亮湮灭了。
“宁宁?”
“宁宁!”
“俞宁——!!!”
徐坠玉抱着她尚有余温却已再无生息的身体,短促地尖叫了几声,然后就失魂落魄地坐着。
眼前的红,嫁衣的红,鲜血的红,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而他就跪在这片绝望中,任由地面上越涨越高的泥泞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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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坠玉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是一片死寂的灰蓝。
徐坠玉坐在昏暗的晨光里,久久未动。
梦中的画面盘垣在他的脑海中,自虐般的,愈发清晰。
“其实……我一直……都……”
都什么?
都什么!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攫住了他。这只是一个梦,他知道,可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要信以为真。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他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第45章
太阳越过山头,为仙门云坪覆上一层溶溶的金色。俞宁到得比约定的时辰略早些。
她着一袭浅碧色劲装,乌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眼下两抹淡淡的青影,流露出昨夜未得安寝的痕迹。
她正望着远处蒸腾的岚雾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宁宁。”
那嗓音微哑,浸着慵倦,尾音刻意地放得轻软。
俞宁的背脊倏然僵直。
无需思考,她已识出这声音的出处。
太熟悉了,熟悉到昨夜这道声音还缱绻在她的耳畔,呢喃着:“我的宁宁。”
魇梦的余悸尚未散尽,此刻乍闻此声,她竟有些不敢回头。
“师姐。”徐坠玉不舍地,又唤了一声,语调低下去,像是在示弱。
俞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认命般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俞宁的呼吸,轻轻滞了一瞬。
徐坠玉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红,是介于朱砂与海棠之间的茜色,色泽鲜润却并不过分张扬。
他的头发同俞宁一般,扎成了高马尾,那张清隽如玉的脸在红衣映衬下,显出近乎秾丽的漂亮。
他披罩了一件窄袖束腰的锦袍,款式利落,衣襟与袖口处以略深的红线绣着连绵的卷云纹,腰间系着条玄色绦带,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腰身线条。
徐坠玉向来偏爱清冷颜色,月白、霜青、鸦黑,衬得他气质出尘,有皎皎如月之态。
可如今这一身茜红,却潇洒地冲淡了那份疏离状。仅是站在那儿,便是书生白马的少年意气。
他的身后是枝桠横生的古松与翻涌的云海,身前是碎金般的晨光。
红衣灼灼,仿佛要将周遭的雾气都点燃。
徐坠玉迎着俞宁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容甚是明朗,但不知为何,俞宁却从中瞧出了几分难抑的苦涩。
“不好看么?”他微微歪头,发末尾梢随着动作轻晃,“想着要出门历练,穿鲜亮些,或许……能辟邪?”
“也能时刻提醒着我,有一些事情,是假的。”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极轻。
“什、什么?”俞宁从惊艳中回过神,她只在恍惚中看见徐坠玉的唇瓣翕动,却并未听清他的言语,复又问道。
“噢,没事。”徐坠玉眸光一闪,随意地岔开话题,“师姐昨夜睡得可好?”
俞宁闻言,觉得荒谬,颇有点想笑。
她能说什么?说做了个关于你的、荒诞又可怕的梦?说梦见你把我禁锢在一条满是黏液的昏暗长廊里,说要我永远陪着你?
还咬她的耳垂,舔-弄她的耳廓。
“……还好。”
俞宁的脸红红的,她含糊地应着,抬起眼飞快瞥了徐坠玉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就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话音刚落,俞宁便想去扇自己的嘴。
她在说些什么啊!这和直白地说“睡得不好,噩梦缠身”有什么分别?
“巧了,我也做了个梦。”
徐坠玉的唇线抿得有些紧,他的视线落在俞宁的脸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些潮湿的记忆。
他的声音干涩:“我梦见你,穿着嫁衣。”
“嫁衣很红,衬得你……”徐坠玉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尖锐的情绪,“很好看。”
但他蓦地,语出惊人:“但是你却死了。穿着嫁衣,死在我的怀里。血流了满地,怎么都止不住。”
俞宁:“……啊?”
原来,都做的是噩梦啊。而且听起来,师尊的梦似乎……更惨烈些?
但俞宁还有些好奇,在师尊的梦里,自己嫁与了何人。
所以她便问出来了。
但徐坠玉明显不想回答。
“好吧好吧,不提这个。”俞宁摆摆手,“我昨日送你的定魄丸,你吃了么?”
“吃了。”徐坠玉苦笑,“师姐,这香丸你是从哪里寻来的,我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不对劲就对了!那不是定魄丸!”
遥遥地传来一阵苍老的叫声,由远及近。
守阁的老者气喘吁吁地奔上云坪,他的满头白发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两个青瓷小瓶。
他冲到俞宁和徐坠玉的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色因急奔而涨红。
“可算赶上了……”老者上气不接下气,将手中瓷瓶往前一递,满脸愧色,“二位,老朽……老朽是来赔罪的!”
他胡乱擦了擦额上的汗,神色懊恼得几乎要捶胸顿足。“昨日,姑娘来取定魄丸,老朽一时昏聩糊涂,竟、竟拿错了药!”
他将两个瓷瓶高高举起,“这才是真正的定魄丸,清心凝神,助眠安神,乃老夫亲手所制,绝无差错!而昨日我给姑娘的那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魇心丸。”
俞宁心头一跳,她自然知道魇心丸是什么东西。
“魇心丸以梦魇兽的内丹为引,辅以七种致幻草药炼制而成。此药服下,必入深梦。梦境非凭空而生,而是映照服药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所以,此药通常都用于辅助修士勘破心魔,且服药后需有师长在一旁护法……””老者看向俞宁,又看向徐坠玉,脸上写满后怕。
“梦中所见所感,栩栩如生,难辨真假。曾有心志不坚的弟子因此陷入梦魇,险些走火入魔,神识受损!”
“老朽糊涂啊,竟将此药误作定魄丸给出,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俞宁闻言,怔然。
所以,她当是在潜意识里,怕了师尊么?
她忧于他的阴晴不定,怖于他对自己所说过的,那些暧昧的话。
以及他们之间,理不清剪还乱的复杂关系。
她下意识掀起眼皮,看向徐坠玉。
可相较于俞宁的惊疑不定,徐坠玉的反应却显得正常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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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的心下早已了然。
他一向知晓自己龌龊的心思,他恐惧于俞宁会爱上别人,恐惧于她所有的好都是有所图谋,在达成目的后便会抽身离去——毫无征兆地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