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前世蠢驴(2 / 2)
可此刻,他们吼得比谁都响。
因为恐惧比忠诚更真实,而鼓声,能把恐惧碾成刀锋。
就在这时,南面坡地上,西梁军前锋终于动了。
不是冲锋,而是分兵。
一千骑调头向西,绕向渭北大营西侧山脊;五百骑向北,佯攻北墙;剩下五百骑,齐刷刷掉转马头,直奔营门而来,马蹄踏起的雪浪扑面如墙。
“来了。”张春生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二狗却摇头:“不,还没来。”
他望着那五百骑逼近至一百五十步,忽然抬手,对着西南山坳方向,缓缓举起左掌。
掌心向上,五指微屈,似托非托。
这是林川独创的“镇岳手式”,只在绝境将临、需万众一心时才用。当年在幽州血战七日,林川单骑拦在溃兵阵前,便是以此手式压下十万将士的哭嚎与奔逃。
墙下,鼓声骤停。
校场上,劈木桩的降兵们吼声戛然而止。
两千铁林战兵齐刷刷扭头,望向南墙。
五百西梁骑兵距营门仅剩百步。
领头校尉高举铁矛,矛尖直指营门吊桥。
二狗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座南墙:
“开营门。”
张春生失声:“什么?!”
“开。”二狗目不斜视,“吊桥放下,栅门卸闩,让开正中三丈。”
林小安手按铳柄,嘴唇发干:“爹,您疯了?”
二狗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小安,你记着——林将军说过,战场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握在手里,是悬在敌人头顶,迟迟不落的那把。”
话音落下,营门轰然洞开。
吊桥缓缓落下,撞在冻土上震起一片白霜。
五百西梁骑兵奔至三十步,猛然勒缰。
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空。
领头校尉盯着敞开的营门,额头渗出冷汗。
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座刚夺下的军营,倒像一张摊开的嘴,等着吞下一切闯入者。
他不敢进。
身后千骑尚未合围,左右山脊尚在试探,主帅又隐身林中……此时孤军突入,哪怕营内空无一人,也是自投罗网。
校尉咬牙,调转马头,率部退回坡地。
二狗站在墙头,看着那五百骑灰溜溜撤回,忽然朗声一笑:“传令——所有火铳手,出列!”
张春生一怔:“现在?”
“对,现在。”二狗跳下瞭望台,大步走向南墙垛口,“把火铳全搬上来,装弹,上膛,对准坡地——不打人,打旗。”
“打旗?”
“对。”二狗接过亲兵递来的火铳,熟练地装药、填弹、压实,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告诉他们,这营门能开,也能关。这火铳能响,也能哑。但他们若再往前一步……”
他抬起枪口,遥遥指向西梁军阵中那杆最高的玄金大纛。
“下一响,就不是打旗,是打人头。”
话音未落,南墙之上,整整三百杆火铳齐刷刷抬起。
燧石擦过火镰,迸出点点星火。
三百道青烟,如蛇信吐纳,在风雪中升腾而起。
坡地上,西梁军前锋阵脚微乱。
那杆玄金大纛,竟在三百支枪口瞄准之下,缓缓……降了半尺。
风雪更大了。
二狗吹散枪口最后一缕青烟,转身走下城墙。
他脚步很稳,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没人看见,他左手袖口里,藏着一枚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蜡丸。
蜡丸里,是一封没拆封的密信。
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只画了一只衔枝的青鸟。
那是林川的私印。
二狗知道,信里写的不是军情,不是调度,而是一句话:
“耶律延不死,女真不乱;女真不乱,北地不靖;北地不靖,中原永无宁日。”
他把蜡丸塞进贴身内袋,手指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枚小小硬物传来的微凉。
风雪呼啸中,他忽然想起林川曾指着渭水说:“这条河,看着浑,其实底下有暗流。表面越平,底下越急。”
如今,暗流已经涌到了渭北大营的墙根下。
而他,必须让这股暗流,变成掀翻整个北地棋局的惊涛。
营门依旧大开。
吊桥静静横在冻土之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二狗走到营门口,弯腰拾起一块冻硬的马粪,掂了掂,随手抛向远处雪地。
马粪落地,碎成齑粉。
他抬头望向西南山坳,目光穿透风雪,仿佛已看见那袭玄狐裘下,正缓缓握紧的拳头。
“耶律延啊耶律延……”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你送来的嫁妆,我收了。你派来的赤翎卫,我也接了。可这盘棋,你既敢坐上桌,就得按我的规矩——”
“要么,把命押进来。”
“要么,连本带利,连骨头渣子一起吐出来。”
风卷起他肩头积雪,簌簌落下。
南墙之上,三百杆火铳依旧平举,铳口森然,如三百只沉默的眼睛,冷冷注视着坡地上的五千西梁军。
雪,下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