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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陈怀珠瞳孔一震,她全然没想到元承均会如此做。她尝试去挣开他的手,然对方握得极紧,她又只好用另一只手去掰开他的手指,也无济于事。
她欲从朝后退,元承均也跟着一步步往上跪。
他分明是跪着仰视的姿态,脊背却挺得笔直,双眸中也只写着“执着”二字。
院子里侍奉的岑茂与春桃,看见天子下跪,即使未曾面对他们,他们也不敢就此旁观,慌忙跪下,低头看着满地的雪,不敢再多看一眼。
院中仍旧风雪簌簌,男人只着一身白色的深衣,发顶沾着结成快的雪絮,仰头的动作,使得雪絮落在他的眉弓上,片刻,又化开一些,沿着他的额角淌下。
陈怀珠低眸睨他时,看见他瞳孔中她的身影,稍有无措,遂垂下眼帘,企图避开他近乎痴缠的目光,却又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许是因为太过用力地抓着,元承均的手腕与手背上青筋凸起,通过其人宽大的衣袖,陈怀珠看到了他手臂上疑似崩裂并流着血水的伤口。
她的手指稍稍朝里蜷缩,眉心轻敛,挣扎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不过很快她又将这层想法摒弃掉。
元承均从未打算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当然也察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按照这么多年他对陈怀珠的了解,他刹那间便看出了其中含义,但如今他们到了这一步,他已不敢信誓旦旦,他喉头滑动,语气试探:“玉娘,你方才,是在心疼么?”
如若能得到她的一丝心疼,或者垂悯,他身负重伤又如何?
他胸膛中的火热之物疯狂跳动,食指扣进她的掌心,期待她的回答。
陈怀珠的唇张了下,很快否认:“并没有。”
元承均的念想一瞬落空。
罢了,早该料想到的。
曾几何时,他不也任凭她跪在宣室殿前的阶梯上么?那时他只是让岑茂出去传话,而今,她肯在风雪天中出来见他一面,已经甚好。
那时他隔着门缝扫过她的身影,觉得眼不见为净,遂叫岑茂将殿门关上,对于心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的滞闷,他也只是告诉自己那是厌烦,如今身临其境,方体悟到个中滋味,也方意识到自己曾经不过是在掩耳盗铃。
陈怀珠见自己根本挣脱不开他的动作,很是无奈,也放弃了挣扎,毕竟她挣扎得越狠,这人便攥得越紧,他如今身上带着伤,无论是于陈家的臣子身份,还是于她自己的道德之心,她都不想让人在自己院中出事,只想快些将他打发回去。
她松了松眉心,长叹一声:“你是天子,只用跪天地亲师,我不过寻常女子,实在受不起你这一跪,放手罢。”
元承均缓缓摇头:“不放。两年前是我自以为是,才让你做出那样的事情,说出那样的话,如今,也只是想作以偿还。”
陈怀珠听见他提起那件事,神思恍惚了下,喉头一涩,又偏头冷声道:“如果是因为那件事,那更没有必要。两年前,我于宣室殿前跪的是当朝天子,而非我的郎君,也只是为了我的家人,无论当时谁是天子,我都会那样做。”
元承均根本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他以为她会委屈、会愤恨、会质问,或者说他做的这些根本不足以偿还她当时所遭受的一切,但他万万不曾想到,她从那时起,就已经将自己只是当作天子了,而非从前相濡以沫的郎君。
难怪一向倨傲的她学会了俯首帖耳、言辞小心;难怪两人在长街偶遇时
会无话可说;难怪她对于自己选家人子甚至故意让苏布达入宫一事没有任何反应,还“大度”地在那道圣旨上盖了凤印。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忽地将他裹挟,但他还是非要从她口中听到答案,遂问:“所以玉娘,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将我只当作天子了是么?所以从那时起,就根本不在乎了是么?”
面对他的逼问,陈怀珠心中有须臾的退缩。
不在乎么?怎么可能不在乎?她又不是木雕泥塑,又不是影子戏里被木棍竹节牵动着动作的假人,怎么可能只在一瞬之间便将自己从过往的十年中抽离出来?可后来,她也的确是逼迫着自己忘掉那些演出来的恩爱过往。
于是,陈怀珠只回答了这个问题的一半:“是,我早该将陛下只当作天子的,这样你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她轻声呢喃:“如若能一直忘记就好了。”
言罢,她感受到元承均攥着她手的动作稍稍朝下坠,她便试着将自己的手往出撤,而她才有了这样的想法,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不愿这般与他对峙下去,她迫使自己不去回想那些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他的苦肉计,不必为此有所触动。
他从未体验过她是何等地走投无路,在知晓避子汤之事时又是何等的伤心欲绝,在后来被他锁在椒房殿中的日月中时,是有多么度日如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又为何要轻易回头?
陈怀珠撇开眼,道:“有些过去,一旦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我不明白你如今这样自降身份,以天子之尊跪我是要做什么?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换,我嫁给你为后,陈家得到了煊赫一时,得到了十年的如日中天,你娶了我,忍受了十年的虚情假意,得到了江山皇位,此消彼长罢了,你说要回头,回到哪里去?若说回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那就是我不曾嫁于你为后之时,那便请你下废后诏书。”
元承均见她丝毫不提他们之间最风平浪静的十年,不提那些他无数次追忆,无数次在梦中也要回去的岁月,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悲恸。
他追着陈怀珠的视线,道:“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勾住她的手,仿佛这样便可以做到挽留,“不是自降身份,也不是虚情假意,玉娘,如若我说,是后知后觉的真心呢?”
陈怀珠肩膀下沉,她用余光扫了元承均一眼,“你的话,素来真假难辨。”
元承均愣了片刻,而后松开了一直不曾放开的手。
陈怀珠以为他终于想通,她甩了甩自己被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腕,刚一回身,又看见对方垂下眼,手指探入袖中,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匕来。
元承均将刀剑对向自己,又十分固执地将匕首往她手中塞。
陈怀珠自然不肯接,“你到底要做什么?”
元承均强行将那把匕首塞进她的手心里,说:“言辞如若难辨真假,那便请你剖开我的胸膛,看一看,这颗为你而跳动的心。”
他想,早在那朝暮相对的十年,他大约已无数次对玉娘动心,可是他当时根本不懂,不曾察觉到玉娘的心思,也不曾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他不知道,那便是所谓的“夫妻之爱”,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邓夫人教他的是隐忍,说唯有暂且隐忍才是在这宫中的生存之道,所以他比那个被陈绍废掉的东阿王能忍,隐忍了十年,终于得揽大权;
韩公教他的是君子之道,教他要孝顺敬重君父,他这样做了,但先帝并没有因此对他施以半寸青睐,于是他觉得此道无用;
陈绍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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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掌权十年,排除打压异已,提拔可信之臣,他从中旁观,学到的是帝王权衡之术,所以他在亲政以后,先任用言衡那等蠢货将该处理的臣子处理干净,后对内轻徭薄赋、清蒸吏治,对外与海日罕开战,张国掖臂。
但从没有人告诉他,何为情爱。
他从前以为,那是屈辱,是讨好,是不得已之下的献媚,可他后来才想通,这些不会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心动,也不会带来情不自禁。
是他先无法自拔地爱上了玉娘,却又不肯承认。
好在,他如今终于想明白了。
他语气放缓了些:“要看看么?”
陈怀珠脸色一白,将那把匕首丢在地上,唇瓣颤抖:“你疯了?你又在发什么疯?”
“咣当”一下,只听得金属与砖面撞击的声音。
元承均望着她的眼睛,“玉娘,我甘愿引颈受戮。”
陈怀珠见他还要将那把匕首捡起来,立时慌了神,她不愿接那把匕首,是以抬手便朝他的脸上扇去,阻止了他的动作。
元承均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她,抬手抚过被她扇过的颊边,唇角牵起一丝笑来。
他合上双眼,又睁开,“玉娘,你还是在乎我的,是不是?”
他要的不多,只是她一句“在乎”。只要在乎,他们之间,就不可能一无所有。
陈怀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元承均却心情激动,胸膛亦随之起伏,忽地,他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再一张口,比话语更先出来的是一口鲜血。
他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唤着她的小字:“玉娘……”
陈怀珠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是真怕这么下去出了什么事,他在鬼门关走一遭的三天两夜,她见过,她现在心中亦是一团乱麻,也只想让他快些回去,“你不必这样做,‘弑君’的罪名,我担不起,陈家更担不起,你完全不必这样作弄自己的身体。”
元承均抿去唇上的血迹,说:“玉娘,不是‘弑君’,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陈怀珠意识到与他多作纠缠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将岑茂唤过来:“岑翁,烦请送陛下回去,再传太医往陛下的行在。”
岑茂心急如焚,听了陈怀珠这句话便忙不迭带着衣裳朝两人所在之处赶来。
他尚且离帝后还有三四步的距离时,被天子呵退,“退下。”
岑茂嗫嚅一声:“陛下……”
元承均的余光剜过他,反问:“你要抗旨?”
岑茂慌忙跪下,“臣不敢。”
元承均重新看向陈怀珠:“玉娘,你陪我,我就回去。”
第72章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陈怀珠的目光仅仅与他的交错一瞬,便别过去落在旁处。
她的指甲抵在掌心,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被他这副样子,这样的话所蒙蔽,他说这样的话,态度虽与从前不同,但意思与从前根本无二分别。
“玉娘。”元承均说着又闷咳几声。
然他所期盼的目光根本没有半分落在他身上,只有细雪沿着女娘的肩头落下来。
元承均喉结微动,“玉娘,你从前不会这样的,你我,当真回不去了么?”
从前诸事自陈怀珠脑海中走马灯一般流转而过,她舌根稍稍一哽,又垂下眼睫,将自己眸中的情绪遮掩地一干二净,也不曾回头,只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你我谁都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更何况,十几岁时,你我之间也没有真心,也都是算计,如此算来,从前与现在倒也无甚差别。”
“不是算计。”元承均抬手去攥她的裙裾。
陈怀珠的目光轻垂着,看到了那截青白的手指,又往后撤了一步,却不曾车扯开,她忍了很久的话脱口而出,“你不要逼我了!”
元承均闻言,微微张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又想到了那时在宫中时,玉娘让他不要逼死她,他那时不以为然,后来她当真离开了他,他用尽了办法,才得以在梦中见到她,如今终于重逢,已然是他独自在宫中时求而不得的事情。
你还要她再次离你而去么?
这一念从他心底浮上,他攥着她裙摆的手一寸寸滑落。
裙裾被松开,陈怀珠没忍住回头,看见了匆匆赶来的二哥,她当即唤出声:“二哥!”
元承均侧耳,听见了皂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他眸中滑过一道寒意,用拇指将自己唇上的血迹拭净,从容敛衣起身,这世间,除了天地亲师,也就只有玉娘能让他这般做。
他回过头,果真看见了俯身同他行礼的陈既明。
陈既明听了下人说天子一醒来便不顾劝阻地去了小妹的院子,匆匆同妻子解释后便披上氅衣赶来,只见天子居然跪在小妹面前,他心中猛地一沉。
两人之间也不知发生了怎样的争执,但以他对小妹的了解,以及小妹看见他如同看见救星的神情,他也猜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必然不会是小妹要求的。
碍于身份,他也不能上前去将天子拉开,正当他进退两难时,天子却自己起身了,他也算松了一口气。
元承均慢条斯理地掸去衣衫上的雪:“既明平身。”
陈既明没抬头,只说:“臣已请张太医与府上军医于陛下行在等候侍奉。”
元承均踅身望去,只见身后屋前哪里还有方才的身影,他摇头哂笑一声:“走罢。”
回到天子行在的院子后,军医先看了天子身上的伤口,确定已无性命之险后,又为他重新上药,张太医才探他脉象,叮嘱了后续的精细调养以及用药。
陈既明当着元承均的面,同他院中侍候的下人再三叮嘱万事要以圣躬为先,下人们亦喏喏连声。
元承均觉得他们围在一起令人生烦,遂在诊脉后,便将人尽数打发下去。
陈既明欲言又止,终还是斟酌措辞小心道:“小妹记忆恢复之事,陛下……”
元承均扫了他一眼,淡声道:“朕猜到了,以及,朕与玉娘之间的事情,朕有分寸,便不必既明费心。”
他既如此说,陈既明也只能缄口。
元承均合上眼,示意他退下。
待陈既明离开后,岑茂奉上干净的亵衣,服侍他换上。
元承均扫过空荡荡的衣架,偏头问岑茂:“朕那日与陈既明回来时,身上穿的那身衣裳呢?”
岑茂愣了下,回想过三日前的事情,才道:“陛下当日身负重伤,伤口与衣裳粘连在了一起,为了处理伤口,军医只能将您身上的衣裳悉数剪开,那身衣裳碎了不说,更是被血染得不成样子,此时只怕早已被处理掉了。”
元承均敛眉:“那朕衣袖中的匣子,你可有收起来?”
岑茂说他伤重昏迷之时,是玉娘寸步不离地在照顾他,那只匣子中装着“钟情蛊”的蛊虫,莫非也是被她瞧见了?只是若是她瞧见,那蛊虫只怕早已钻入她的皮肤中,她今日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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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冷淡至此。
岑茂将三日前的诸多细节再次回忆,脸色一白,忙同天子请罪:“陛下恕罪,当日陛下被陈将军救回来时,臣确实不曾在陛下身上见到那枚匣子,只怕是遗失在了别处。”
他并不敢抬头觑天子的神色,当时那衣着打扮奇怪的方士进献“钟情蛊”时,便提过此物是为其传家之物,世间绝无仅有,丢在了边疆,只怕是再难寻回来。
元承均眸光更沉,遗失在了别处?
那蛊虫他从离开长安时便一直随身携带,从未假手过他人,即使是被围困在山谷中那三日,他每日也都会拿出来瞧几眼,若说丢了,也只能是最后与陈既明里应外合之际,被海日罕的人围攻,浴血拼杀时遗落。而今三日过去,想从尸山血海中寻到那匣子无异于大海捞针,且说不好那蛊虫早已从幽暗避光的匣子中爬出来,被烈日晒了几日干死了。
岑茂见天子不说话,心中更是忐忑不安:“那陛下,可要回长安后,再命人去将进献‘钟情蛊’的那方士寻来?”
元承均指尖轻叩过榻边,“不必,你退下。”
岑茂虽不明天子心意,也只能依言照做。
元承均转动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又摊开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玉娘指尖的余温,他带着不舍与眷恋,一点点用指尖抚过自己的掌心。
那蛊虫寻与不寻,似乎也并不重要,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他好似明白过来一些,他最想要的,不过是玉娘能好好地活在这世间,当日伏兵涌出来时,他心中唯有一念,便是玉娘能活着出去,后来被围困山谷之中时,他也只是想或活着出去,见到她。
至于玉娘对他的在意么,有一星半点便足矣,她愿意于他榻前不眠不休地守着他三日,不论出于何种心思,总归是有些在意的。
使她回心转意的“钟情蛊”因救她而丢失,又怎么不算一种因果既定,冥冥之中?
说到底,真正钟情到无可救药的是他;心怀鄙念的是他;只想要玉娘的一点垂怜的也是他。
元承均披上衣裳,行至窗前,推开窗子,望向陈怀珠院子所在的方向,一如从前在宫中时,站在宣室殿外的那条复道上,遥遥望着椒房殿一般。
蒋兆叩门求见,站在屏风外,语气恭敬,请示天子的意思:“陛下,可还要继续盯着娘娘那边?”
元承均犹豫片刻,“继续盯着,看看她见了什么人便可。”
——
陈怀珠躲回屋中后,缓了许久,才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一些。
她正靠着凭几发呆,听见春桃说:“娘子,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元渺便从屏风外绕进来。
元渺见她要起身,笑道:“和我还生疏什么,又没什么事,不过你二哥又去忙军务了,我一个人闲着甚是无聊,想来看看你。”
陈怀珠却不依她,坚持起身,扶着她坐下后,才坐回自己的位子,“这不一样,嫂嫂如今有身孕,自然是要小心着的。”
元渺下意识抚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没那么脆弱,郎中说过了头三个月坐稳了便可以多多活动了。”
陈怀珠轻轻垂眼,“原来是这样。”
她不曾有过身孕,多年来在宫中也没见过谁有身孕,对于这些事情,当然没有人同她提过。
正因为没有过,才格外的珍视,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出现一点差错。
元渺察觉到了陈怀珠稍显落寞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的声音中也带上了歉意,“玉娘,我并非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陈怀珠轻轻弯了弯唇:“没事的,如今看来,我与他之间,没有孩子,也许反倒是好事。”
元渺眉眼间添上一丝疑惑:“玉娘,此话怎讲?”
同为女子,在听过陈既明同她说玉娘与天子之间的恩怨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玉娘定然是曾对当今天子怀有过真情实意的,若非如此,她后来大抵也不会那般绝望。
可真心爱慕过的人,又怎会不希望与对方有个孩子呢?
屋外的蒋兆看见元渺至,本要奉命去通禀天子,皇后见了长乐郡主,却无意间听到了皇后那句,也记在心里,打算一并报给天子。
陈怀珠深吸一口气,“如若当初我与他真有个孩子,到了后来那一步,我想,我大约是没有勇气选择离开的,她有那样一个父亲,我又该如何面对她呢?我不知道。”
看着他们相似的容貌,她是该怨恨么?可孩子毕竟无辜,也本不该承受这些父母之间的爱恨。
元渺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她过来这边时,陈既明同她提过玉娘心情似是不豫,他观察天子的意思是要让玉娘与之一道回长安,遂叫她过来探探玉娘的意思,或者安抚她。
陈怀珠轻声道:“十二年前,我做了皇权下这枚怨恨的棋子,我不想我的孩子重蹈我的命运。”
元渺看见陈怀珠伤神,语气中也是藏不住的哀伤,又想到她前几日照顾天子时问军医天子伤势时面上的担忧,而今听她这样讲,猜出了她多少是在乎的。
毕竟眼神骗不了人。
元渺换了个说法,握住她的手,委婉地问:“那你还想回长安么?”
“长安。”陈怀珠轻轻呢喃,
她的神情有些迷茫:“我不知道。嫂嫂,实不相瞒,他伤重那时,我是当真不想让他死,我不知是不想欠他的,还是不想牵连到陈家,他今日来,说他是一片真心,希望我能回头,我知晓我不该心软,万一在同一颗石头上绊倒两次呢?可我又忍不住想与他相安无事的那些年……”
她只觉得如鲠在喉,眼尾略微泛红,“你说,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恨不下去,也不知该不该爱呢?”
对于陈怀珠的困惑,元渺长叹一声,“其实玉娘,你方才所说的,谜底不就在谜面上么?你纠结的是‘该不该’,是怕回头再受到欺骗、背叛与伤害是么?”
陈怀珠抬眸看向她,眉心微蹙。
元渺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温声道:“所以,真正的答案,只有你自己才想得明白,旁人说的,多少都怀有私心,情意一事,本就没有是非对错,所以,你可以慢慢想,不必着急。”
陈怀珠轻轻应了声“嗯”。
元渺见她心思沉重,又与她说了些别的趣事,一直到天色将暮才离开。
——
海日罕真实的目的,元承均猜得不错,张掖那边也不过是虚张声势,陈既明分了一千五百精兵出来回援,命其副将带着剩余的三千五百人赶赴张掖后,很快与退到酒泉的张掖守军前后夹击,歼灭匈奴兵近半,剩余的匈奴残部则因粮草不济,慌忙后撤,撤回祁连山以北。
海日罕截断张掖调虎离山的计策失利,嘉峪关营寨中的奸细也被陈既明查出来,请示过元承均的意思后,就地斩杀,正面战场随之挪到了嘉峪关外,河西四郡的将官安排、调遣、部署亦有变动。
随着战况一天天往确定的方向发展,陈怀珠心中的念头却愈发不确定。
她无比清楚,一旦战事平定,元承均必要班师回朝,那时她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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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记忆作为筏子,到那时,元承均又会不会同二哥施压,让她回长安?
以她对元承均的了解,他一定会这么做,可她并无法确定,他是真的真心实意,还是惺惺作态。
陈怀珠正在院子中思绪万千,却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陈娘子!”
她回过头去,看见了贺兰畅,出于礼貌地笑着回应他:“贺兰畅?你何时从张掖回来的?”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她身边,“昨天晚上到的,刚在陈将军那边领了差事,遥遥看见你,”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回来后听到的,立即改口:“看见娘娘在这边,想着许久不见,便过来同您寒暄一二。”
贺兰畅说着便要行礼,他动作一大,问安的话没说出来,反倒吸一口冷气。
陈怀珠拦了他的动作,“你这是受伤了?”
贺兰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退开一些,“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无碍的。”
元承均养伤时做了纸鸢,见今日天气晴好,问了下人陈怀珠的去向,寻了过来,恰巧看到这一幕,恰巧听到玉娘关心那个贺兰畅的话语。
他不由得紧紧捏住那只纸鸢的骨架——
作者有话说:这章发红包,以作晚更补偿。
第73章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岑茂觑着天子的神色,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皇后与那个少年,吞咽一口唾沫方问:“陛下,可要过去?”
元承均不曾回他,他的视线定定落在陈怀珠身上。
秋高云淡,天色晴湛。女娘面上不见他这两年所看惯的寥落与孤寂,也不总是一副伤怀的模样,她随意绾成的发髻上钗环轻轻晃动,乌鬓雪肤,目若桃花,身形窈窕,一片落叶翩翩至她的肩头,也被她抬头拂去,秋光笼罩在她周身,于她的鼻尖勾勒出一道光弧,其人虽在朦胧光晕中,却足够明媚。
元承均心头的阴翳似乎也被扫淡了些,添上几缕澄明之色。
他的唇角也跟着微弯。
上次玉娘笑得这般灿然,似乎还是今年年初,陈既明回宫看她那回。
元承均的目光中蕴满了流连,可一想到她的笑是因旁人而起,他的心头又不怎么是滋味。
为何见了别人都可以这般笑眼盈盈,唯独对他是一副避之不及的神采呢?
元承均眸光一点点阴沉下去,手腕内侧也跟着鼓起青筋。
那日蒋兆将玉娘与长乐之间的话回来同他说过后,他恨不能当即连药都不喝便去问她,问她不是恨自己哄她喝了十年的避子汤么?不是分外想要一个孩子么?为何到了此时,又庆幸于和他之间没有孩子,这样便不存在任何牵绊,任何关联,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他。
难道他来陇西这一个多月,做了这许多,在她眼中竟都与从前无异?
是不是在她眼中,几乎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比他更重要?
他心中不平,额际又久违地泛起那足以摧毁神智的疼,以至于当时他手中持着的药碗都被他倒扣在桌案上,碗随之摔得七零八碎,残余在他手掌中的碎瓷片将他的掌心划的鲜血淋漓,鲜血顺着碎瓷片的边沿与掌心的纹路一并滑下来,很快将其鲜洁的深衣染的不成样子。
岑茂当即去传太医为他上药包扎伤口,又命下人重新煎药。
一切周全妥善后,岑茂试探着问他可要示意院中侍奉的下人将此事“不小心”透露给皇后,他想到玉娘对他的态度,阻止了岑茂,并未曾让玉娘知晓。
他此番来陇西本就是借御驾亲征平定战事之名要将玉娘带回长安,如今战事即将平定,他若像从前那样执意将玉娘带回去,必然不会有人敢反对或再度阻拦,可他又无数次想起当日玉娘被他锁在椒房殿中的状态,那段时间他与玉娘都无比痛苦,他想回去的是过往十年间那样的日子,而非后来险些与玉娘镜破钗分时的不堪。
是要他痛苦的遥望还是要两人都痛苦的“相守”,这个问题将他折磨地连续几夜不能入眠。
之后岑茂实许是实在看不下去,遂委婉地劝他,若是他真想回到那一尘不染的十年,何不尝试着用拿十年对待玉娘的方式对她,以作挽回。
他信了,命人寻来木枝与薄纸,亲手扎在一起,因他右手受了伤,动作总是不顺,中间失败了许多次,才终于做成一架完美的纸鸢,他甚至一点点将纸鸢的骨架打磨的光滑,生怕上面的木刺划伤玉娘的手指,也终于等来这么一天,见到的却是玉娘对旁的男子嘘寒问暖。
一阵妒火自元承均的心底烧起,他的手也攥得愈来愈紧。
直至听见一声略清脆的声音,他循声看去,发现是手中纸鸢上的骨节被折出一道细微的裂隙,自己的掌心也因方才用力的缘故,渗出些血来,在手上缠绕的白布条上显得分外惹眼,有一点痕迹染在了纸鸢的骨架上,虽则不认真看根本观察不到,但他还是用袖子轻轻将上面的痕迹擦拭干净。
岑茂怀中捧着放纸鸢要用到的线圈,看见了天子手上的伤,不免担忧:“陛下……”
元承均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无碍。”
他将玉娘与那个小子的互动尽收眼底,若换作从前,他大约会直接命人将那小子拖下去。
然想到他这两年与玉娘之间不算愉快的过往,他又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只将所有情绪都压
在心底。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做出什么来。毕竟这小子做再多,玉娘也只是他的皇后。
玉娘关心这小子的伤势又如何,不外乎是两句简单的关切之语,他伤重昏迷之时,玉娘在他榻边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守了三天两夜,但定然不可能为这小子做到这地步上。
他又何须在意?
元承均不确定是否为自己的错觉,他竟意外地发现贺兰畅的眉眼与年轻时的他有两三分相似,就连含笑看向玉娘时的神态也与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他的神思忽而有些恍惚,少年时的他与玉娘之间不也是这副模样么?
那时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温润笑意,会绞尽脑汁地搜寻京中近来的趣事,而后抱臂说给玉娘听,有时候也会命宫人从宫外买一些新鲜的玩意,那时玉娘藏不住自己的心事,喜怒哀乐尽数呈于面上,一瞧便知,他亦趁玉娘听得入神时,将她拦腰抱起,于她额前落下一吻,玉娘的面上便会生出一片桃花色。
元承均嗤笑一声,不过是个赝品罢了,玉娘也不过用他来解解闷。
陈怀珠与贺兰畅对元承均就站在不远处的事情一无所知,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
贺兰畅笑着自怀中取出一枚油纸包,蹲下身,搁到一边的石头上,“臣当日被陈将军调去张掖时,正是张掖郡杏树上杏子结得最好的时候,那边的女娘会将杏子摘下来,剖开去掉里面的果核,晾晒成果脯,仗打完后,郡中百姓为感谢我们,拿了许多东西来作谢礼,其中便有杏干,臣特意从里面拣了品相最好的一些,细细包好,此次回来,正好送给娘娘。”
陈怀珠听见“杏干”二字,即使还未尝过,便已然觉得那杏干定然是极为酸甜可口的,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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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从石头上取了一枚,轻咬一口。
与她从前在长安蜜饯铺子中买到的加了糖的不一样,糖对寻常百姓而言,仍旧是珍贵之物,河西的糖大多又靠商贾从南方运来,这一番下来,价格便更贵,是以不加糖的杏干极大程度地保留了杏子原本的清甜酸爽口味,熟透的杏子晾晒成果脯也并不涩,软滑不腻口,别有一番滋味。
陈怀珠觉得新鲜,也拿起一枚递给贺兰畅。
看见眼前之景,元承均眯了眯眼。
也不知贺兰畅那小子同玉娘说了些什么,竟惹得玉娘捂唇弯腰笑了起来,贺兰畅眉梢扬着,亦是一派神采奕奕。
元承均的指节被他按响,他的目光剜过侧身朝着他贺兰畅,恨声:“不但不知轻重,还不知死活。”
他将手中的纸鸢给岑茂,叫他拿好,负手朝两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走上前去时,他的步子又无比地从容,“没想到朕来得这般不巧?”
陈怀珠听见熟悉的嗓音,回头看去,看见了信步缓缓而来的元承均,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大半,但她并不想在外人面前与元承均闹得太难堪,也不曾对他冷脸,只颔首回应他:“陛下。”
贺兰畅那阵子在陈既明跟前跟着诸多前辈议事时,在上首看见过天子,也甚是佩服其文治武功,此刻见了,躬身同天子行礼。
元承均“嗯”了声,示意贺兰畅平身,又以极其自然地姿态去揽陈怀珠的肩膀,将她半圈在自己怀中,“我说怎么半天寻玉娘不见,原来玉娘是在此处。”
陈怀珠别开眼,语气僵硬,“闲来无事,晒晒太阳。”
她又怕这人对贺兰畅发疯,遂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以眼神暗示他,让他有什么事不要挑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说。
元承均很喜欢陈怀珠这样的小动作,他眉梢轻挑,又故意凑近陈怀珠,以三人恰好都能听到的音量问:“怎么?在皇后眼中,我就是这样小肚鸡肠,不知分寸的人?”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陈怀珠身上,叫她有些不自在,但碍于贺兰畅在场,她只能闷声说:“没有。”
元承均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揽着她的动作也不曾松开,反倒问贺兰畅:“朕方才见你与皇后相谈甚欢,都聊了些什么,不妨说与朕听听?”
即使天子面对他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贺兰畅也能从中感受到不怒自威,且他当然看得出眼前的天子颇是在意他方才与皇后说笑之事,遂连头也不抬,“回陛下,倒也没什么,不过是说了些匈奴的逃兵被追着打时有多么狼狈之类的事情。”
元承均面上的神色不辨喜怒,“哦,有多狼狈,能让皇后开怀至此?”
这些事情,只要玉娘想听,他同样可以将给她听,为何非要从贺兰畅跟前得知?
贺兰畅察觉到一些不对,这话显然是在为难他,但君主相问,他也不能不答,只好说:“全系陛下身先士卒,舍身为国,指挥调度得当,卑职等才得以大获全胜。”
元承均笑睨一眼陈怀珠,又语调缓慢地回了贺兰畅,“舍身吗,不止是为国,也是为了皇后,当然,大获全胜,皇后同样功不可没。你在战场上懂得各司其职,想必,下了战场,也知晓顾好自己该顾的事情,才是第一要紧。”
言外之意,不该生出的心思不要动。
贺兰畅愣了一下:“是。”
元承均又瞥向放在石头上的杏干。
贺兰畅见状遂再同天子解释了一遍这杏干的来源。
元承均从旁捻了一块过来,却没立刻尝,反倒是问陈怀珠:“玉娘觉得如何?”
陈怀珠对他此举甚是疑惑,实话实说:“酸酸甜甜的,挺不错。”
她猜不透元承均的用意,只担心随时收不了场,她也好颜面,便寻了个由头,先让贺兰畅离开。
贺兰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想着毕竟是帝后间的私事,他若在场,多少有些不合适,没怎么犹豫,便离开了。
陈怀珠见贺兰畅走远了,方挣脱他,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元承均面上笑意不减,“不过是关心下玉娘,与玉娘的,朋友。”
他说着咬了半口那杏干,又一脸嫌弃地丢掉,“酸死了,也不过如此,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你送。”
陈怀珠不明白这人的用意,只当他要借题发挥:“他不过一十八|九岁的小孩子,你何必百般为难?”
元承均闻言,凝眉:“玉娘,你就这般护着他?”——
作者有话说:某人就这样小三做派。
第74章原世间多情,多被无情恼。
对方睨着她时,陈怀珠仿佛从元承均的双眸中窥见了一闪而过的一道妒意。
她稍稍一怔,随即移开视线,定然是她的错觉,或者误判。
她存了逃开的心思,这段时间她想了许多,始终未想好要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她与元承均之间的过往,以及又要如何对待这个人,好似只要不见这个人,不去想那些事情,便可以一直拖着。
然她侧背过身去,手腕便被人重新攥回。
元承均并没有像从前那样顺势将她拽回他怀中,只是以指尖握着她的手腕,保持着不让她离开的姿势。
他重复方才的问题:“为何要这样护着他?”比起方才的不可置信,他说这句时,语气中带了些埋怨的意味。
陈怀珠挣不脱他的手,也不回身,“我不过是不想你我之间的事情殃及到无辜清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