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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恐怕知道宋极要说什么了,只能说皇帝这一手既制衡了他们与太子的交锋,又恰好给了宋极机会。
一个将宋以鉴也派出去,好让他更好掌控宋以鉴的机会。
“你看是你去一趟江南,还是去试探一下皇帝。”宋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喝了口茶,一点没有品的细腻,完全是在解渴。
他给出了的两条路正是宋以鉴所猜想的那样,只是后一条路与其说是另一个办法,不去说是缓兵之计。
“不必说了,”宋以鉴拍板,茶杯重重拍在桌子上,瓷片碎了一地,“你将东西告知我,这两日我收拾一下行李,去与皇帝见一面,这趟江南,逃不掉。”
窗外的言生尽被他砸杯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头顶上的鸟雀也都惊得飞起,树上眨眼就剩了言生尽一人。
宋极点头应好,他没让宋以鉴送,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不忘和门口的小厮嘱咐:“水生不小心弄碎了茶盏,待他出门进去处理一下。”
小厮没吭声,低着头点头。
言生尽扇着翅膀,从大开的窗户飞进去,宋以鉴正背对着窗户不知在想什么:“你们讲秘密,都是开着窗说的吗?”
他进来的动静不小,宋以鉴回头看他,面色不虞:“你还敢过来?”
“有什么不敢,”言生尽笑,落地的瞬间衣冠整整,手指挑上宋以鉴的下巴,“昨晚失控的又不是我。”
被他提到昨晚,宋以鉴深吸两口气才压下气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挑着他下巴没有使劲的手指猛地用力,捏住了他:“你说话的态度我不喜欢,重新说。”
言生尽很厌烦,他能装出这样好好说话的样子已经很费劲了,宋以鉴还要一遍遍地质问他,懒得再装,他掐住宋以鉴的下巴,敛了笑容。
宋以鉴审时度势,立马换了态度:“……以后每天都要像昨晚那样吗?”
“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给我别人的血。”言生尽对吃的并不在意,如果可以,像血袋那样的“预制菜”方便携带,更合他的心意。
“可以。”宋以鉴很快调理好心情,毕竟言生尽这个话也就意味着吸血并不是强制的要求,只是上贡血液的话他只要多杀几个人便好了,还没到要他和言生尽撕破脸皮的地步,“你刚才在外面全听到了?”
言生尽嗯了声,像是在说“那不然呢”。
宋以鉴:“你会说出去吗?”
言生尽上下看他一遍,宋以鉴被他抬着脸仰视着他,脖子上的伤口暴露在风里:“当然不会。只要你听话。”
“他们也是。”宋以鉴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低声笑起来。
侠元盟的小厮大多是宋极按照皇帝暗卫的标准培养的,虽然武功上没那么出彩,但守口如瓶,忠心耿耿。
宋以鉴目光灼灼地看着言生尽:“和我一起去江南,这就是我愿望的一部分。”
“交易还没完成,就开始索要报酬?”言生尽没回他,松开他的脸,踩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瓷片碎成粉尘,消失不见在空气里。
他的动作如同立威,宋以鉴却无动于衷,依旧看着言生尽的脸:“从你昨晚和我说契约成立的时候,交易便已经算开始了吧,既然已经开始,完成我的愿望算什么报酬。”
“你很聪明,”言生尽没再否认,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江南,我也可以替你出手,但是,我要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和宋以鉴一起去江南并不值得宋以鉴提出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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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言生尽没有抓住他的漏洞,等到了江南,宋以鉴出了问题,言生尽也不得不出手。
而现在,言生尽占了上风,他抢先问出来,宋以鉴自然而然就不得不付出一点代价。
宋以鉴笑,消息的交换不算什么代价,他站起身:“你想从哪儿开始了解?我想想,从皇帝讲起如何?”
全朝的历史并不算悠久,开国皇帝是个明君,重武抑文,靠兵马打下了四夷,以天下之尊自称,这样的皇帝自然最看重的是自己,因此当他的皇子们争夺起皇位时,他雷厉风行,废了太子,流放了亲王,只剩下一个十六皇子,也就是当今皇帝。
十六皇子难登大雅之堂,但先皇废了太子之后便伤了精神气,没过几年便驾崩了,而十六皇子作为唯一一个先帝血脉,便被推上了皇位。
一个人乍然拥有了太多本不该拥有的东西,便会飘飘自得,接着,便会疑神疑鬼,千方百计想要抓住快要流走的东西。
皇帝就是这样。
在登基之前,他早就有了皇子妃,只是登基之后,本来出身不佳的皇子妃就不受他待见,后来又发现,在先皇重武抑文的策略下,武官对他的不满几乎毫不掩饰,上朝时都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糊涂。
他愤怒,他忮忌,他恐慌,于是他向武官低头,向镇边大将军低头,废了皇后,迎娶了镇边大将军的嫡女。
他为了向镇边大将军示好,甚至给予了新皇后摄政的权利,武官洋洋得意,直到新皇后产子之时暴毙,他们才突然意识到不对,但为时已晚,皇帝不知何时已经拉拢了文官,与海外诸国达成了贸易往来。
新皇后产下一个死胎,气断当场,皇帝震怒,下令严查,在大臣们颤颤巍巍的目光中,他痛心疾首。
镇边大将军垂涎皇位,不惜将皇后作为工具,以太子的生命作为利益交换,与外夷相勾结,其心可诛,诸罪并罚,株连九族。
无人敢质疑,无人能质疑,文官早就对武官垄断的朝廷不满,皇帝拿镇边大将军开刀,刀子也不会落在他们身上,武官谁又敢出头,他们所倚仗的,不过是镇边大将军对四夷的震慑,但皇帝与海外国家有了联络,又何必怕落后的四夷。
“那你呢。”言生尽坐在宋以鉴床上,他床板硬邦邦,是实木,没有垫床垫。
宋以鉴竖起食指:“莫要心急,侠元盟的事还在后头。”
言生尽也笑:“我问的不是侠元盟,是你。”
这个故事里,出现了不少人,但有一个人只是出现了片刻成了一条导火索,但他的后续呢,一个皇后所诞下的死胎,哪怕是被丢弃,被埋葬,也应当有个后续。
但宋以鉴却是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结局,反而去说镇边大将军的结局。
一个人会本能地藏起不想说的事,这种本能很难被自己发现,但在言生尽这,他能很精确地抓到每一个漏洞:“宋以鉴,水生,你为何会叫水生呢?”
宋以鉴的笑容僵了僵,言生尽这样提出,他回过头去想,才发现自己的问题。
可他不想解释,也一时找不到借口,只能闭上嘴不说话了。
“侠元盟的事,我确实也好奇,但我更好奇,我是该叫你,宋少盟主,还是叫你,太子殿下?”言生尽不让他钻回自我保护的堡垒中,尖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宋以鉴抿唇,言生尽问得太过明白,他竟有些后悔和言生尽达成了交易,面对这样敏锐的人,他真的能够藏好自己的心思,不成为被玩弄的人吗:“你既然问的那么清楚,还要我的回答做什么。”
“嗯,”言生尽状似思考,指节抵住下巴,眼睛却像钩子,看着宋以鉴,“因为,我想听你自愿告诉我。”
【人设值+2】
第85章 过江山
去他爹的自愿。
宋以鉴板着一张脸, 心里暗骂,就言生尽这样一切都说开了,他不自愿也只能当自愿了。
正如言生尽所说, 宋以鉴便是那个皇后所生的“死胎”。
他生下来并不是死胎,只不过皇后生产之时中了毒, 生下的他满脸青紫,如同窒息。
接生婆大惊失色, 可不管怎么救,太子依旧是死相,绝望之下, 只能拼了命地给他灌水。
好在太子所中的马钱子量并不大,接生婆给他灌的水恰好解了他的毒,但是太子到底有没有死,从来不是接生婆说了算的。
皇帝说他死了, 他就只能被埋葬进黄土里。
幸运的是当时皇后有所察觉,提前嘱托了她因为心系江湖离家出走的亲弟弟, 才让宋以鉴得以活命。
可惜后来皇帝下旨株连九族, 宋以鉴的舅舅也未能逃脱,只能将宋以鉴托孤给他混迹江湖的好友,也就是宋极。
房间里安静下来,宋以鉴说得累了,但茶杯被他自己捏碎, 手往桌上伸只摸了个空。
言生尽看着他故作正经地把手伸回来,不着痕迹笑了笑。
接下来的事便很水到渠成了,宋极带着帮好友平反的愿望将宋以鉴抚养长大,从无到有培养江湖人士作为未来扶持宋以鉴登基的人员一步步扩大,并联络起如今被忽视的武官。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五年前, 那年江南持续下了近三个月的大雨,最后化作洪涝灾变,死伤无数。
民间传起谣言,说皇帝并非天命之子,还将守护真龙天子的镇边大将军屠杀至尽,这场江南的洪灾便是上天所降下的惩罚。
不过这谣言并未来得及传到皇帝耳朵里,因为一位民间的游历道士听闻此事,建坛施法,停了江南的大雨,并声称自己是上天派来指引皇帝这个天命之人长生不老得道成仙的。
先前便说过,一个人得到了超过他能力的东西,就会疯了一样死死抓住不放,皇帝除去了武官这些后顾之忧,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寿命。
太子病死胎中,皇帝便立了长子作为新太子,正是曾经他的废皇后所生之子,新太子风华正茂,皇帝却已是垂垂老矣,他和先帝一样,都害怕起来自己的死亡。
尤其是他还目睹了先帝的死,他的皇位也是因为先帝的死才巧合得到。
这般重重理由之下,他对于死亡避之不及,在这道士出现之前,便有了寻长生不老之药的征兆,当初与海外国家联络的船队,成立的原因还是替皇帝去未开辟之地寻仙人踪迹。
因此,这位道士一经露面,皇帝便急不可待地将他召到了皇宫里。
而这道士面对皇帝渴求长生不老的愿望,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要皇帝替他建一座观星楼,观星楼要仅属于此道士一人。
这要求对于皇帝而言轻松得很,在道士给他吃了第一颗丹药之后,他更加信赖这道士的能力,不仅在京城内给予了他一片领地,还将政事递到道士面前,希望道士能上达天意,告知他最合适的处理办法。
侠元盟是在这个时候登场的。
道士面对皇帝的求助,只静静地打坐,皇帝几次到来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先帝以武居中,陛下自断一臂,唯有以百姓作为此臂,方有匹敌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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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于是醒悟,他下令在民间建立属于他自己的队伍,特令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江湖人士皆可入队。
他将这只属于他的队伍起名叫做。
侠元盟。
“所以,”言生尽听到这,已经完全听懂了,“侠元盟实际上都是你,的人。”
宋以鉴听到他的断句,知道他从宋极和他的交流中看出了端倪:“是,实际上,都是我的人。”
至于表面上,那自然是有单属于宋极的人。
“这般看来,你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许的愿。”言生尽站起来,他知道的够多了,剩下的再说清楚恐怕就要被宋以鉴杀“蝙蝠”灭口了,还是到此为止就好。
宋以鉴笑着摇头:“不,我当然有愿望,而且愿望只有你能够实现。”
他们说的这么明白,宋以鉴也变了想法,既然瞒不住言生尽,那就好好把这当做一场交易。
一场没有人能从中获利的交易。
言生尽便不再打算追问了:“去江南要去多久?”
他这么一问,宋以鉴托着下巴思考起来:“嗯,一个月?太子如果只是去江南看看江南的风景的话,或许半个月我们就能回来了,你若是也被江南的风景迷住了,那再待久些也没什么问题。”
言生尽挑眉,宋以鉴的话实在是够不要脸:“我想停留?我说我不想去的话,能不能早上坐上马车下午就回到这里?”
“当然不行,”宋以鉴被他的回话逗笑,也知道自己这样给言生尽扣帽子很过分,“好吧,如果那边的景色让我喜欢的话,我们就待久一点。”
此景色非彼景色,言生尽才不信他的话,就像没人会信太子去江南是纯粹的散心。
不过……
“是不是很少有人知道太子去了江南?”言生尽对侠元盟的消息精通程度表示好奇。
宋以鉴表示了肯定:“自然,恐怕除了皇帝,知道的人只有一只手数的过来。”
“啊,那你们真是很厉害。”言生尽漫不经心地夸奖了句。
“谢谢,”宋以鉴微笑接纳,他现在和言生尽的交流让他有了回到自己主场的感觉,人也放松下来,开的起玩笑了,“你去江南可要带上什么东西?我好吩咐下去,明日恐怕就要启程了。”
言生尽摇摇手指:“你管好你自己便是了,不必带我的东西。”
“棺材也——”
“棺材也不用带,让它在你这和你的床躺在一块吧。”言生尽截了宋以鉴的话头,或许和宋以鉴是“言忆”有关,他有时在话头上,便能很快知道宋以鉴这句话想说什么。
“哼,好吧。”宋以鉴想捉弄他不成,哼了一声,“那蝙蝠大人便自己寻好住所吧,在下可不会收留无家可归的蝙蝠。”
他说完便出了门,吩咐小厮去准备去江南的行李,他还念着房间里的言生尽,叫小厮们待他回来再进去收拾碎玻璃。
言生尽站在宋以鉴床边,低着头。
他的选择没有做错,宋以鉴的身份,地位,对于他了解这个世界而言,都极为合适。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这个世界背景如此的错综复杂,他人设中的失败,要到什么程度才能算失败,可以说如果他去起义,恐怕是最好实现这个人设的办法。
但他走错了一步,已经和宋以鉴站到了一边。
要放弃宋以鉴吗?言生尽并非绝然无情的人,宋以鉴和他的交易已经成立,没有到绝路,他不会轻易说结束。
*
言生尽在房间里站了快一柱香的时间,只是去吩咐小厮的宋以鉴去了没再回来,他才想起宋以鉴说过的话,知道宋以鉴去见了皇帝,皱了下眉。
本来作为吸血鬼,他能变身,去皇宫不算麻烦,但他的人设有个路痴属性,他本来就只有三天的暂缓期,要是这几天还叫人设变成负数,言生尽真是要气的呕血。
左思右想之下,言生尽决定回房间外那棵树上挂着,等宋以鉴回来也顺便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计划。
然而这一等就等到了月上梢头,言生尽瞌睡险些松了爪从树上掉下来,才清醒过来,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漆黑,没有人回来的模样。
不对。言生尽在树上站稳,他虽然被阳光晒得打了瞌睡,但一有什么动静又会惊醒。
他又看了眼天色,怕是已戌时,这个时间,宋以鉴就算不回来,按他八面玲珑的心思,也要让小厮做些什么好暗暗告知言生尽。
但什么也没有。
言生尽叹口气,扇动翅膀,飞过那面墙,墙外边隔了条街是热闹的夜市,他在漆黑的胡同里化作人形,又摸着墙,一步一步要往侠元盟大门口走。
然后成功的迷路了。
言生尽:……
他没想到这具身体真是路痴,他本想着一步一脚印,怎么也不会扣人设值,谁料这身体一走路,就像大脑里塞满了纸团,踉踉跄跄,左右不分。
“这位小郎君?”一个和蔼的声音在言生尽身后响起,他转身去看,是一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她背上还背着一筐棉花,手里拉着一辆木板车。
言生尽应了一声,那婆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可是迷路了?我这可少有人走过来,要是走错了路,你告诉我本要往哪儿去,我都能指给你看。”
言生尽对突然出现的婆婆不太敢信任,于是笑笑:“真的吗,那可真是多谢了婆婆,我要去那夜市上,啊,就是那侠元盟旁的夜市。我同人约好了见面,不知什么时候走错便到了这。”
【人设值+3】系统的声音响起,言生尽维持着表情不变。
“哈哈,哎呦,”婆婆拍拍他的手,言生尽的手冰凉刺骨,冷得她倒吸口凉气,“小郎君,你怎地这么不在意身子,我刚从夜市回来,你要是早些碰到我,我还能给你送条衣服。”
“不必了。”言生尽也笑,婉言拒绝,将手自然地抽出来,“婆婆你告诉我怎么走便是了,其他不麻烦你了。”
“哈哈,好好,说起来,那离这也不远,你瞧好了,向前到那岔路口,往右边看,路的尽头再右转,就是夜市了。”婆婆伸出手指给他看。
言生尽往前走了两步,边走边道谢,这婆婆虽然笑得慈祥,他却总觉得不适。
未料刚走到岔路口,眼前一花,言生尽只来得及扶住墙,脑后只觉被人拿什么东西狠狠一敲,彻底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轮到生生晕了(是这样轮流的吗?!)
猜猜婆婆是什么人
第86章 过江山
“少盟主, 我看这人偷偷摸摸,对我的药还免疫,我就以为是心怀不轨之人。”
“……洛姨您有这样的戒备是好的, 只是这人是我认识的人。”
“什么?!”
丁零当啷的东西碎了一地,言生尽感觉有人扒开他的嘴, 想要给他灌什么东西进来,人还没清醒, 手已经扣住了这人,他蒙眬地努力撑开眼睛:“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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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宋以鉴没好气地回道, 他没想到自己出去一趟,这蝙蝠真差点飞走回不来,“路痴就别自己出去啊。”
谁懂他回来一看见洛姨口中那个危险人物是言生尽时有多无奈。
言生尽听到他的声音,也不着急了, 手上松了力气:“你回来了?”
他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回了侠元盟, 宋以鉴看着也没了气, 说到底,如果不是洛姨上报说有行为轨迹可疑的人,皇帝说不定还没那么容易放走自己。
言生尽所猜的没错,宋以鉴确实是出了事。
他还没适应自己人的范畴里多了个人,在宫门口时才想起来没有告诉言生尽, 转念一想,言生尽听到了他与宋极的对话,应该是能自己想明白。
于是他便安心地进了宫。
这一进险些没出来,皇帝对宋以鉴的到访虽没说,明眼人也能看出来怀疑, 宋以鉴迫不得已与他虚以委蛇了好一会儿,就听皇帝故作关心:“水生啊,是不是宋卿回去说了你什么,怎么便要去江南了。”
宋以鉴努努嘴,很委屈的模样:“陛下,您有所不知,我爹最近看我可不爽了,一会说我整天无所事事,一会儿又说我肚里没多少墨水,尽给他丢脸。”
“哈哈哈哈哈,”皇帝扶着座椅把手,笑了几声,“难怪宋卿要让你去江南待段时间,哎,他也不怕你染上了那些文人的陋习。”
他这话意有所指,宋以鉴没法接,只能当没听懂,皇帝见他这样,也没强求,图穷匕见:“不过宋卿也真是,明明知道朕就靠水生高兴那么一时半会儿了,还要让你出去,这样吧水生,今晚便宿在宫里,明日早上再陪朕用一次膳,如何?”
如何?当然不行。宋以鉴本就是没有招呼便进宫来的,就是趁皇帝毫无准备的时候才敢安心过来试探,要是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不说皇帝能在这一个晚上布下天罗地网,就说明天的早膳宋以鉴都不敢吃。
但他又不能直接拒绝皇帝,没个像样的理由,皇帝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让他留下的要求。
再过分些,说不准就要强行让他留下了。
这不是宋以鉴想看到的局面,所以他拿起面前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陛下,这可不是我不想待着,我爹他明天早上就要送我下江南,宫里睡着太安稳了,明天恐怕就起不来了。”
“哎,不对,”皇帝摇摇头,“你这孩子就是太听宋卿的话了,这样,朕替你做主,明日不管你爹怎么说,朕帮你担着。”
宋以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他没想到这样明里暗里给皇帝安心丸也没用,拿出宋极也被打回来,皇帝想要他留下的心思太过于强烈。
他正想着不如就应下,叫小厮暗暗告诉言生尽,让言生尽过来,没想到皇帝的随身太监从门外小跑进来,附身在皇帝耳畔轻声低语了几句。
宋以鉴练武至今,自然能听到那大太监说了什么,但他的武功在皇帝面前还只是一个“因为是侠元盟少盟主所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情况,三脚猫功夫怎么听得清,所以哪怕他听得一清二楚,也只能装出好奇来:“陛下?发生什么事了,怕不是我爹来寻我了。”
皇帝听完大太监的禀告,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宋以鉴的卖乖都没逗乐他:“水生啊,朕没想到,居然有人眼中这么容不下你们,你还在朕这里,就敢派人去侠元盟打探消息。”
宋以鉴瞳孔微缩,他能在皇帝和宋极面前演那么久,演技自然不必多说:“什么?!陛下,侠元盟出什么事了!”
“莫急,莫急,”皇帝手往下按按,安抚他激动的心情,“朕派去的那嬷嬷方才来禀报,说有行迹诡异的人在侠元盟附近,她将人控制住了,不知该怎么处理。”
皇帝口中的嬷嬷是曾经宫里的演武嬷嬷,负责教导皇子们的武功,后来侠元盟成立,便被皇帝派到了侠元盟内部。
宋以鉴一副气急了的样子:“难怪我爹要把我送江南去呢,我人还在这,都敢这样出手了,陛下,待我处理了那人便再来见您!”
他说着挥袖就要走,皇帝装作试图挽留他的姿态,手刚抬起来,宋以鉴已经走得没了身影,皇帝的神色轻松下来,宋以鉴的到来虽然很突兀,但这也就意味着那在侠元盟周围的人并非宋以鉴安排。
这让他瞬间放心了很多,既然有人会对侠元盟下手,那侠元盟与他有同样的利益关系,就不会有别的心思。
宋以鉴将在皇帝那发生的事,他如何脱身的办法细细碎碎地讲了一通,言生尽逐渐清醒过来,被他拉着手往脑子里塞了一堆有的没的,觉得脑袋疼,想抽出手按按太阳穴。
没抽出来。宋以鉴拉的实在是太紧了,尤其是感受到言生尽要抽出手来,拉得很紧了。
“少盟主,您握得太用力了。”一旁的洛嬷嬷看不下去提醒了句,她端着水盆,手上挂着毛巾,递到宋以鉴手边,“我那药还要挥发,少盟主,给人家额头上擦擦罢。”
洛嬷嬷这样说了,宋以鉴才停下碎碎念的劲,接过毛巾,抬头看榻上侧躺着的言生尽,一时怔愣着不知怎么动作。
言生尽刚醒不久,面色还有几分苍白,泛白的嘴唇,被微微渗出的汗粘连在额头上的发丝。
还有还没完全张开的眼睛,睫毛跟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宋以鉴怀疑他起床洗脸的时候,上面会挂上水珠,又会顺着睫毛的弧度落进水中。
只是这般想着,宋以鉴就禁不住坐直了身体。
他一直见到的是言生尽或主导,或装弱的模样,像这样真正不设防,朦胧的模样,还是头回,直叫他心底痒痒的。
有一股不知名的冲动,让他想要撑着床榻,去贴着言生尽的脸,去将他从上到下,完全地吞进腹中,就像言生尽那晚吸走他的血液一样,两个人完整地融为一体。
他这般想,也就这般做,无声地放开了言生尽的手,不过刚向前近了几分,言生尽就抬手掐住了他更加倾过来的脸:“你做什么?”
宋以鉴故作镇定:“给你擦擦,头发贴在脸上了。”
他这个谎言只能骗过不熟的人,言生尽都不知道和他相处多少个世界了,他眼神一瞥言生尽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玩法:“我自己擦便是。”
洛嬷嬷在旁边看得直叹气。
言生尽眉毛一挑,给宋以鉴使了个眼色,问他洛嬷嬷的事,在宋以鉴的陈述里,这个洛嬷嬷可是皇帝的人,在言生尽这里还是不认识的人。
宋以鉴看懂了他的眼色,咳嗽一声把毛巾递给他:“洛姨是自己人,把你当成心怀不轨的人了,你要是不认路,下回就好好待在府里,难道在你心里我是会让你什么事都不做的大善人吗。”
他说着,龇了下牙:“你这么好用的人,我怎么可能让你待着当个吉祥物。”
言生尽冷笑一声,拿毛巾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下,宋以鉴这话他知道是在给自己找补,他知道宋以鉴进宫那会儿必然是没想到他的:“你还说,那我不认路,你不能一开始就把我带上吗?没有下回,要是中途,我不认路,你别想我来帮你。”
洛嬷嬷看他俩拌嘴看得高兴,也听出来两个人的话题要扯到某些计划上去,很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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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地就推门出去了。
“她是你的人?”见人走了,言生尽才好直接地问,要是人还在,宋以鉴不知要打太极到什么时候。
“是。”宋以鉴看着被言生尽捏在手里的毛巾,去扯出来,一点一点叠起来叠成正方形,“洛姨同前皇后有几分关系,那被送出去也有她的功劳,后来被皇帝派来侠元盟,直接就来和我坦白了。”
言生尽看着他叠毛巾:“我现在在哪儿?”
他先前糊涂得以为自己回了侠元盟宋以鉴的住所,现在只有他二人,终于问的出口了。
宋以鉴叹口气,拿着毛巾,温柔地贴到言生尽额头上,把因为他随意擦而凌乱的发丝往两边擦,又将他的汗珠擦去:“这里是洛姨的住所,在侠元盟的边上。她负责侠元盟的采买,你见到她时她是不是背着棉花?那是拿来做新被褥的。”
“少说没用的话。”言生尽等他擦完收回手去,才开口,两个人的视线对视又挪开,“你说她负责采买,还不如说她实际上负责什么,给我下的又是什么药。”
“就是普通的迷药,洛姨早和我说了,给你下了三回药,最后才给你迷晕,还差点让你走了出去,药效都慢了不止半拍生效。”宋以鉴起身转过身去,将毛巾放回洛嬷嬷端过来的盆里,“所以给你下的药副作用也多点,你要是不舒服就直说。”
“不过你是吸血鬼,应该影响不会太大?”他说着带着打趣的意味。
言生尽在床榻上坐起身来,伸长手臂,一把拉过背对着他的宋以鉴,不耐烦地从背后箍住他的脖子,宋以鉴被他拉得踉跄,膝盖窝抵在床边上。
“别给我顾左右而言他,到底是什么药?”
第87章 过江山
宋以鉴背对着他, 看不见表情,只听到他困惑的声音:“你在说什么?就是普通的迷药,怎么, 吸血鬼也怕这种东西吗?”
言生尽的手紧了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想赌我察觉不到?还是要赌我这个妖怪, 能不能被你们控制?”
身为一只吸血鬼,言生尽早就对毒免疫, 能让他都中招的毒药,怎么可能只是普通的毒药。
“你……”宋以鉴咽了口口水,喉结在言生尽手心划过, “洛姨给你下的确实不是迷药,但你醒之前我就给你灌了药,除了致眠其他的功效都已经没了。”
“那是什么药?”言生尽才不听他解释,他只想知道这具身体除了会被银制器具伤到, 还有什么能弄晕了。
宋以鉴沉默片刻,败下阵来:“是蛊。”
洛嬷嬷能够在水深火热的皇宫里占有立足之地, 并拿下演武嬷嬷的名谓, 更是获得皇帝赏识,来到侠元盟,靠得自然不仅仅是她的武功。
还有她来自蛮夷之地的巫蛊之术。
洛嬷嬷是在蛮夷之地长大的,她的家人是镇边大将军的手下败将,她作为落魄的贵族, 被镇边大将军带回京城。
在与前皇后相识之后,她被洗去了奴隶的身份,作为一名普通的女子普通地入宫,普通地成为一名婢女,又在一年又一年间靠自己成了演武嬷嬷。
可以说, 当时若不是前皇后拜托她,宋以鉴很难会被送出去。
言生尽没什么表情,他心里有预期,但还是不免好奇:“什么蛊?你喂我喝的那盅药,真的能将蛊虫驱出去?”
“不是,洛姨没有在你身上下子蛊,她给你下的那蛊唯有母蛊一只,只负责在人身体里转一圈,叫那人浑身无力失去意识,你就算不吃那药,母蛊过段时日也会出来的。”宋以鉴解释道。
言生尽眼睫颤动,觉得宋以鉴还是手下留情:“那你为何要驱走,蠢货,难道不知道这样能更好地控制我吗?”
宋以鉴震惊:“我在你心里的形象这么低劣吗,我们既然已经说开是合作关系,我就不会背后使什么手段背信弃义。”
言生尽感觉被点了,咳嗽一声,中止了这个话题:“我知道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问这是为了确定一下他们是否该出发,宋以鉴却是无奈至极:“现在才记起来问这个,是不是有些晚了。”
洛嬷嬷这房间并无窗户,门外也没有备灯,叫人看不出时间,宋以鉴说了言生尽才震惊,居然已经是卯时,他这一次昏迷,足足晕了四个时辰,几乎算是人晚上睡了一觉。
“本来说好寅时趁人少不注意悄悄出去,现在睡过了头,只能待辰时大摇大摆地走了,”宋以鉴表情为难,“哎,怕就怕太招摇,又要招人记恨,要是去的路上出事可怎么办。”
言生尽面无表情,睡过头难不成也要怪到他头上,他还要怪在宋以鉴身上呢,凭什么不提前和信任的人说明言生尽的出现:“你放心,路上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宋以鉴扭头,看到言生尽从冷脸到硬扯起来的笑,不由得背后一凉。
事实证明,他的第六感并没有出错,他们走得大大方方,谁对他们下手,就是在同时挑衅侠元盟和皇帝,因此一路上很是平静。
但没有出事,言生尽就是最大的事。
在宋以鉴第四次为了给言生尽找血喝,而一再耽搁时间,却还被言生尽挑刺说血不够新鲜时,他终于不干了,把手上空的碗往桌上一搁。
言生尽睨他一眼。
宋以鉴冷哼:“看什么看,最后一顿,再看也没了。”
言生尽也学着他冷哼一声:“这种难喝的东西,我也不屑于要。”
“啧,”宋以鉴被他的语气气个半死,“你什么意思?你知道我找别人让他们割腕放血的时候他们怎么看我的吗?他们都要以为我走火入魔了!”
言生尽抱胸,他有足够的生命值来耗,哪怕现在人设值还是个位数也懒得去管:“你难道是在意别人看法的人?”
宋以鉴的话肯定是夸大的,这次和他一起下江南的,不管表面上是什么身份,实际上都是侠元盟的暗卫,能为了宋以鉴赴汤蹈火,别说放个血了,让他们自尽拿尸体堆起来玩都在所不辞。
宋以鉴被他气得下了马车,去了另一驾上。
暗卫们眼观鼻鼻观心,视而不见,他们虽然不知道宋以鉴下来这驾马车里人的身份,但就吵架了也是宋以鉴走下来,而不是那人被赶下来看,他们还是别随便插手。
言生尽以为宋以鉴被他这样一气,第二天肯定不会再来,果然饿了一天肚子,正吹灭烛灯准备入睡,马车帘子被欻地掀开,一道人影刷地进来。
被放下的帘子掩住外边的月光,言生尽只感受到一个人掀开他的被子,带来一阵凉风,然后是温热的身体贴上他,恶狠狠地按住他的后脑勺,按到这人的脖子上。
“喝!”
言生尽饿了一天,被人突然按住,鼻间全是这人皮肉之下汹涌的鲜血的香甜气息,牙齿忍不住露出来,一双眼睛由蓝转红:“做什么,自己送上门来。”
宋以鉴焦躁不安,他没想到一天没给言生尽送血,他还真就一声不吭,也不低头,他在马车外踌躇了许久,见马车内灯灭了,才一咬牙掀开帘子进了马车。
“你不是挑吗。”宋以鉴还是咬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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