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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过江山
“全清十四年七月十六, 万昶节,上御全和受朝贺,大乐, 以赦天下,宥罪减刑, 中外沾恩。
臣、侠、四夷咸入觐;海外诸国赍方物至,恭祝圣寿。虽上耽于宴乐, 而百姓暂释其劳,一时歌舞升平。”
——《全朝满记》
*
暮色未至,宫门内已是灯火通明, 宫女太监们手中端着精致昂贵的菜品来来往往,臣子们客气地互相打着招呼入座,一时间氛围竟难得融洽,好似全然忘记了今日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今日陛下还邀请了海外使者前来赴宴, 恐怕要热闹了。”陈左御使摸着他的胡须,笑容满面, 声音轻声细语的。
坐在他身旁的富右御使冷着一张脸, 说话阴阳怪气:“那当然热闹,侠元盟还带着他们那捧在手心里的少盟主来了,怎么能不热闹。”
他们二人负责的是与外域的交流沟通,皇帝这次自作主张让海外使者过来,给他们增了不少工作。
“富御使, 背后说人闲话可不是君子所为。”突兀响起的声音叫众人都闻声看去,只见宋以鉴走在侠元盟的最前面,一袭红衣,上面是琳琅绣迹,映得人气势张扬。
“宋少盟主, ”陈左御使朝他行了个拱手礼,打着圆场,“一年不见,愈发俊朗了。”
宋以鉴对他的话嗤之以鼻,眉毛一抬:“陈御使也是,说话的功夫愈发精湛了。”
他今年十九岁,身形高挑眉眼俊俏,只不过神态动作里还带着满满的稚气,一看便知他养尊处优。
侠元盟受皇帝青睐,连带着宋以鉴这个少盟主都备受皇帝关爱,从他十六岁那年名扬江湖起,就一直耀武扬威,成了最不能惹的人没有之一。
因此,就算他一点不给别人面子,也没人能来说他什么。
除了不长眼的人。
“宋少盟主这说的什么话,”紧随宋以鉴进来的几个皇子不愿掺和宋以鉴的事,纷纷落座,唯有其中一个穿戴同宋以鉴极为相似的皇子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朝陈左御使笑了一下,“陈御使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陈左御使只能当做听不懂打着哈哈,不去看那皇子,笑得很勉强:“五皇子言重了,下官多谢宋少盟主夸赞,你瞧瞧,说到现在,你们也不知让宋少盟主落座。”
他后半句话显然是对着旁边的丫鬟说的,丫鬟听了忙不迭躬身道歉,给宋以鉴引路。
五皇子做人情拍到了马腿上,面色铁青地落了座,他这台阶给的这么明显,宋以鉴见五皇子吃瘪,心情极好地哼了声,坐到了位置上。
他本身就是为了另外的事来找茬的,不想再和陈左御使扯皮:“也是,我爹未至,我一个少盟主算什么本事,被人看轻也告不了状。”
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一瞬,这可不仅仅是对着陈左御使说的,早知道宋以鉴深受皇帝宠爱,别人告不告得了状不知道,他告状,那可不得了。
好在他话音刚落,侠元盟的盟主宋极就与皇帝皇后二人一同进了门,刚好是听完了宋以鉴这故意装腔作势的话。
宋极皱了皱眉,开口替诸位大臣解了围:“宋以鉴,胡说什么呢,是不是要讨打了。”
宋以鉴未曾及冠自然也未曾取字,不过幼时险些被湍急的水流冲走,有个乳名叫水生,亲近他的人都熟稔地唤他乳名,宋极现下这么喊,显然是真生了气。
“哎哎哎,宋卿,水生只是年纪尚小,待日后多加照看便是,今日大喜的日子,莫要伤了孩子的兴致。”皇帝比宋以鉴反应还快,连忙劝阻,他脸庞消瘦,哪怕是笑起来,看上去也比身旁的皇后年长不少,不过眼神明亮,精气神挺足。
“陛下!”宋以鉴清脆地唤了一声,腾地站起身来,“您可不知道,我爹他这人可小心眼了,陛下您还是别对我这么好了,我怕他回去羡慕我。”
皇帝被他这两句机灵话逗得前仰后合,皇后适时地伸出手扶住了往后倾倒的皇帝,二人表面缠绵地入了座,宋极坐到了宋以鉴旁边,他懒得搭理宋以鉴的孩子气,自顾自喝着桌上的茶。
这三两句话下来,场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宋以鉴学着宋极的样子端起桌上的茶放在嘴边,这副样子自然叫人无心去关注他在皇后搀着皇帝的手上停留了好一瞬的目光。
宫女们有条不紊地上着菜,舞女们在安排下陆续进了场,杯觥交错间,偷偷抿了几口酒的宋以鉴的脸颊都染上绯红,更遑论从一开始就喝着酒的臣子侠客们,皇帝吃饱喝足,拍拍掌心,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这种操纵着所有人的快感叫皇帝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这下过于夸张的笑容扯着他宽松的脸皮,反而变得有些诡异:“诸位,想必大家都知道,今日为朕寿辰,连海外使者也千里迢迢前来觐见,陈御使,富御使,听闻他们已至宫门外,还不让他们速速进来?”
陈左御使先站了起来,还贴心地把冷着一张红脸的富右御使一起拉了起来,二人行了一礼便往外走去:“臣遵旨。”
宋以鉴好奇地看过去,他只听宋极说过海外有其他国家,但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只见二位御使很快就带使者进来,那使者一头金色卷发,眉眼深邃,走在御使后侧,比他二人高出了半个头。
使者步至中间,姿势怪异地将手放在肩膀上,微微鞠躬,说出的话叽里呱啦,宋以鉴一句都听不懂,还得是富右御使向前一步,朝面色不虞的皇帝翻译道:“陛下,他所做的是西至国的面圣动作,说很荣幸能够见到您,他们此次携带了他们本土的重要物品作为贡品,正和大部队在外等候。”
皇帝由阴转晴,再次喜笑颜开,大手一挥:“既如此,何不承上来让朕好好看看?”
天子一令,陈左御使赶紧朝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门被缓缓地打开,四个有高有矮,但看上去就是异邦长相的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扛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来。
他们越走越近,直到走到最中央,周围的声音也伴随着他们越来越近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轻。
直到他们把扛着的那东西放到地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在安静的大殿内依旧发出了“咚”的一声。
皇帝伸出去的手指都颤抖起来,他脸色憋得发紫,他脆弱的身体完全撑不住这样极端的情绪转变:“你……你们,大逆不道!”
宋以鉴的目光沉了沉,场上的人都认出了那被放在地上的东西,正因如此,才都闭口不言。
因为那是一口棺材。
就算这棺材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上面似乎还传来温和的木质花香,也无法忽视它是一口棺材的事实。
眼见皇帝气得要背过身去,富右御使还在那儿和海外使者边说边激昂地打手语,那几个皇子蠢蠢欲动,宋极赶紧站出来指挥场面:“陛下,您莫要急,西至国与我们相隔甚远,其中各种习俗必然有所不同,况且这也并非全然是禁忌,水生!”
他说到最后,一下子拍在他身旁的宋以鉴肩膀上:“陛下,水生刚才还同我耳语,说这有升棺发财的意思,要是陛下愿意割爱,他必然好好摆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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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有此起彼伏想要压抑却依旧压抑不住的吸气声,那些大臣们看向宋极和宋以鉴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敬佩之情。
他们这下对皇帝重视侠元盟是没了半点异议,就宋极这见鬼说鬼话拍马屁的功夫,就算是他们也要甘拜下风。
被宋极扯出来当挡箭牌的宋以鉴面色不变,面对皇帝朝他投来的视线,他跟着宋极站起来:“我爹说的不错,陛下,这棺材看着样式极好,您要不就赏给我罢?”
他们俩这一唱一合,皇帝的脸色终于好了不少,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水生既然想要,那朕自然是愿意给的。”
这边同使者好不容易沟通完的富右御使刚一抬头,就听到皇帝给他下命令:“富御使,让这些外邦使者将东西送到侠元盟吧。既然语言不通,那朕便不招待了,陈御使你来安排好。”
陈左御使站在一旁还要被点名,飞速地抬了下头,见那人给他使了个同意的眼神,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这桩事一出,侠元盟的众人是没法再好好吃这场寿宴了,富右御使站在宫门口,脸上还带着酒晕:“宋盟主,宋少盟主,今日多谢二位,不然下官恐怕要被问……”
“哎,”宋极及时阻止他停下,笑意盈盈,“富御使这说的什么话,这是陛下赏赐,怎么是我与犬子的功劳。”
富右御使仅存的酒气被宋极的提醒给驱走了,他忙敛下眉眼:“宋盟主说的是,是陛下仁慈。”
那边搬着棺材上马车的声音逐渐消失,宋以鉴知道这是该走了,直接地打断了还在逢场作戏的二人:“爹,该走了吧?”
宋极一拍脑门:“是这回事,哎,不聊不知道,在下竟与富御使如此投缘,富御使下次有空再来找在下,在下府中有不少好酒,必然好好招待。”
富右御使摆了摆手:“宋盟主怎这般客气。”
他说完后,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在宋极要上马车之前,快又轻地说了句:“那使者告诉我,他们听闻那位追求长生,这棺材里便是他们那能够长生不老的存在。”
说完这句话,富右御使就像脚底被扎了一针,草草做了个动作,急匆匆离去了。
宋极的神色从听到富右御使那句话开始就冷了下来,直到他脚步匆忙地离开,方才看向宋以鉴。
宋以鉴此时也没了在殿上的幼稚模样,眼神冰冷。
“莫要多言,”宋极见他样子,叮嘱道,“先回府。”
宋以鉴点点头,避开要扶他上马车的小厮的手,掀开帘子。
未料。
黑暗中,一双冰冷刺骨的手猛地伸出来,紧紧箍住了宋以鉴的手腕。
宋以鉴瞳孔剧烈震颤,他下意识想要动用武力,握住他手腕的那人却像是提前预知了他的动作,另一只手桎梏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拖进了马车里。
“嘘,安静。”
作者有话说:
使者:黑人抬棺ing
皇帝:(气到晕厥)
棺材里的生生:……好吵
此世界排雷:
1.前期钓系攻,攻受都在演戏,后期强。制爱
2.有虐受心情节
3.有配角和攻的感情(?)线
周一三五六七,一周五更。
完结v,大概四月完结,连载期间不会v
第82章 过江山
好。吵……
到底在叽叽喳喳说些什么。
言生尽受不了了, 忍无可忍地睁开眼,只见系统面板浮现在他面前,上面开始抽取的按钮又一次亮了起来。
不过言生尽并不急着点击抽取, 因为这次与往常穿越便要面对一大群人不同,目之所及的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一个密闭的狭隘的空间, 仅刚好容纳言生尽整个人竖直地平躺下来,严丝合缝得叫气流在这里都显得逼仄, 言生尽伸出手,在周围用指节敲了敲,清脆的声音, 就像叩门的声响。
是木头。言生尽有点惊讶,他能够听到外边纷纷嚷嚷的声响,知道外头一定有活人。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言生尽能, 也只能想象到一种可能:“我是僵尸?”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这空间回荡,言生尽这才想起上个世界系统最后的话, 看来除了人设抽取, 系统已经完全陷入了休眠状态。
系统面板的左下角清晰地标着言生尽剩余的生命值,他没有抽取人设值,那生命值正和疯了一样地成倍扣着数字。
眼下颇有些棘手,言生尽皱了皱眉,点击了抽取键, 系统休眠,没有给他任何的线索,就算是走一步看一步,他现在也没有办法贸然出去。
现在只有或许抽取的人设卡能……
【叮咚!恭喜您抽到b级人设卡:感觉人生很失败,擦擦眼泪站起身安慰自己还可以东山再起, 然后因为分不清东南西北毅然走上了西天。请尽快增长人设值哦亲亲。】
言生尽面无表情,他就不该对系统给出的人设抱有希望,他没有忘记要叠加的人设卡,所以他现在是【寂寞破碎渴望热烈爱情的软饭男,一步登天想要不劳而获的路痴丈夫却被戴了绿帽只有一场失败的人生于是最后走上绝路】。
哈,真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线,可惜他现在的棺材太小,放不下这么多人。
把当下想的完成任务的几个方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言生尽叹口气,遗憾地发现不管哪条路都走不通,于是尝试用手肘撑着底,侧着头,贴着头顶的那块木板,试图听清楚外边的动静。
耳朵刚贴上木板,周围剧烈地晃动起来,言生尽的头险些因这动静撞上去,向来平静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缝,毫不犹豫地将手掌紧紧贴住木板两边,靠这个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棺材颠簸着,像有人在抬着走,外面热闹的声音随着棺材的靠近,像被按下音量键,逐渐安静下来。
“咚。”
棺材落了地。
言生尽松懈下来,正想继续之前的行动,一道如雷般的声音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大逆不道!”
然后是一阵慌张的声响,最后是模糊不清却又响亮的字收尾:“……生!”
言生尽:?
喊他吗?外边这么乱吗,他要出去吗?
言生尽揣摩起出去的时机,正要推动头上的木板闪亮登场,棺材再一次剧烈晃动起来,再一次给毫无防备的言生尽摔了个七荤八素。
这两下,硬是给原本淡淡的言生尽摔出了脾气。
反正他这次人设里要走上失败,还不如现在就掀棺,好歹还能知道到底是什么状况。
棺材还是一样的微微晃动,言生尽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出去会遇到什么,目光沉沉,不愿再放手命运去随波逐流。
他伸手向上顶了顶木板,木板纹丝不动,他便知道了这恐怕是要推开的棺材板,手贴着壁往下拉,用力之下却只推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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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隙。
光从缝隙里落下来,那不是自然的阳光,是琳琅的灯光,亮得言生尽无从适从地缩起身体,挪开视线,不知为何,他很讨厌这仅有他指节大小的光圈。
可要出去,只能从缝隙里看外边的情况,这般想着,言生尽往那光的地方靠近了些,下一秒。
“扑”的一声。
一阵细小的风扇动,言生尽偏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那一双翅膀。
那是一双黑漆漆,毛绒绒的蝙蝠翅膀,很小,不仅是翅膀,连言生尽整个人都变得小巧,原本狭窄的棺材都变得庞大起来。
这下不用再想了,他这次的身份已经非常清楚,一只不知在棺材里待了多少岁月的吸血鬼。
言生尽没有地方供他看自己的样子,但他一蹦一跳靠近那缝隙,发现现在的大小已经能够出去,并且也不会太吸引人的视线。
不过这变身还是浪费了太多时间,棺材似乎也到了目的地,言生尽头顶的光被慢慢盖住,棺材像是被人抬起来又放下,嘎吱嘎吱的声音和人喘气的呼吸交杂在一起。
或许是马车,言生尽猜测到,他不能再等了,挥动起翅膀。他通体黑色,唯有一双眼睛亮着光,想要不被人发现,只能闭着眼睛闷头飞。
“爹,该走了吧。”然而熟悉的声音像绳索,一下子套中了无地可去想随便飞开的言生尽。
言生尽刷地睁开眼,他清楚地看见底下排成一长列的马车,看见穿着锦衣官服站在最前列的那几人,和刚才开口的那位少年。
与周今闻极为相似的模样,熟悉的神态,唯一不同的是他那墨黑的长发,言生尽的动作比大脑更快,扇着翅膀冲进了那人身后的马车里。
这几个世界下来,言生尽似乎笃定认为言忆那对他来说至少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他面对言忆时信任的本能比他的警惕心更快升起。
所以,在宋以鉴上马车那一刻,他没有半分思考,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人的形态,一把扣住言忆的手腕。
作为一只吸血鬼,他的视线好得厉害,言忆被他抓住后眼神里闪过的愤怒,恼怒,惊讶,狠戾,尽被言生尽收入眼底。
下意识的,他挡住言忆袭来的招式,顺手扣住言忆的腰,将人扯了进来:“嘘,安静。”
宋以鉴气得身体发抖,他向来因为自己的武力沾沾自喜,甚至因为自己与皇帝的暗卫都能打个你来我往,对皇帝都看不上眼。
但这个人,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就像挥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将他的攻击化解,把他牢牢控制住。
宋以鉴不服,还想动作,只听那半搂着他的人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像他方才看到的那具精美的木质棺材:“言忆,别动。”
身后的身体坚硬,是那种锻炼有素的硬,宽阔的肩膀和还未长开的宋以鉴相比,几乎把宋以鉴覆盖起来,这种仿佛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直叫宋以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更别提这人还不知所云的唤“岩意”,不管是认错了人在叫他还是想从他身上找到这叫岩意的东西,宋以鉴都很生气。
他咬着牙,转过头,眼神要把这看不清面容的人剜成碎片:“你是谁!”
言生尽怔愣了一下,他没被言忆用这种语气质问过,手松了松,就被宋以鉴抓住了机会,一个转身,膝盖架住座位,正好卡在言生尽的双腿之间。
少年的脸庞猛地凑近,双手掐住言生尽的脖子:“说话!谁派你来的?!”
这么近,两个人的鼻尖都要碰到一起,言生尽方才回过神来,他眼神也不自觉冷下来,往后靠了靠,头发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
银灰色的头发被窗帘中透出来的光一照,有些闪到宋以鉴的眼,他闭了下眼,再睁开,只见这不速之客一点没有被他威胁的惊慌,还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来,那纤细的手指微微掀起窗帘。
街道上的百姓摆着摊,酒楼灯光辉煌,烟花啪的一声接一声在天上炸开,又落雨般落下拖尾。
马车还在不停地行驶,外面的纷纷扰扰都随之向后抛去,宋以鉴掐住言生尽脖颈的手卸下劲来,盯着言生尽的脸,像是丢了神。
言生尽的视线从窗外挪回到宋以鉴身上,那双暗蓝色的眼眸里荡起笑意,微微勾起的唇角,就像一同扯起了宋以鉴的心。
他果然没有找错人。
宋以鉴落下的手顺着言生尽的发丝停在他的腹间。
“没有人派我来。”言生尽故意地朝他靠近,听他因为自己靠近而变得混乱的呼吸声,“我是来找你的。”
宋以鉴的头发因为这一番打斗在落下几缕,散在他的脸颊庞,言生尽伸出手指,将他的发丝别到耳后,看清他红彤彤的耳朵:“但是,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没有的事。”宋以鉴明显还没回过神来,但听言生尽这样说,嘴比脑子快,已经否定了他。
他说完才醒悟过来刚才的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脸上浮现出懊恼,控制不住地将视线往言生尽脸上瞟,嘴上还在想办法挽回:“你来给我送把柄,我怎么可能拒绝。我再问一遍,你是谁派来的?”
言生尽见他没再因为笑容晃神,收了笑脸,自我介绍道:“我是言生尽,语言的言,生活的生,尽头的尽,我不属任何人,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话,你可以继续?”
他说的是宋以鉴掐着他脖子的事,但宋以鉴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么地方去,一下耳朵上的红晕传到了脸上:“花言巧语!”
言生尽:“。”
他只是想获取信任,怎么在这人耳朵里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他禁不住叹了口气,系统不在,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就连眼前人,他也不知道在这里他叫什么:“真没礼貌,只想知道我是谁,却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宋以鉴搭在他腹间的手攥成了拳,想砸在言生尽肚子上,出手时又收回了力,最后只是恼羞成怒般碰了他一下,声音像压抑着怒火:“你暗杀都不搞清楚对象?!”
第83章 过江山
马车恰好颠簸了一下, 随着宋以鉴的动作,叫他整个人往言生尽身上晃了下,膝盖在言生尽腿间擦过。
言生尽顺势拿头在宋以鉴头上轻轻撞了下, 像反击,不痛, 但宋以鉴还是瞪圆了眼睛看向言生尽,见他薄唇轻启:“笨蛋。”
他撞完宋以鉴, 用手撑着身下的座椅往后坐了坐,头上冒出来的尖尖耳朵在宋以鉴额头上轻轻擦过。
那一声笨蛋就险些让宋以鉴宕机,他咬了下舌尖, 刚缓过劲,一抬眸,又看见言生尽头顶那对耳朵,彻底愣在了原地。
“要摸摸是不是假的吗?”言生尽歪头, 那布满了短绒毛,顶端微尖的蝙蝠耳朵抖了抖, 故意凑到宋以鉴面前。
“你, 你,你你……!”宋以鉴吓得后退,马车本就不稳,他这样重心直往后偏,差点要摔倒, 靠扶着马车边稳住了身体。
“少盟主?”马车外边的车夫听到这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询问。
宋以鉴回了声没事敷衍过去,再看向言生尽时眼神更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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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怀疑言生尽是谁派来的杀手, 却觉得从小到大的观念都崩塌了:“你是什么精怪,为什么会盯上我?”
“我要与你做个交易。”言生尽摇头晃脑,头顶的耳朵也跟着晃,看得宋以鉴逐渐不害怕起来,甚至还觉得有点萌。
他小时候听过不少鬼怪精灵的传说,但他早熟,面对乳娘和婢女们的故意恐吓,他总是面无表情,从来不信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他连神佛都不信。若是真有这种脱离凡人的存在,那皇帝又何苦于追求长生的道路,他那无辜的母族又怎么会被株连九族。
后来宋极用一个坑蒙拐骗的道士骗得皇帝青睐,一跃而上建立起侠元盟,宋以鉴对这些东西就愈发不屑一顾了,都不过是供人使用的踏板,这世间之人只有依靠自己,才能满足他们那逐渐膨胀的欲望。
可惜对于宋以鉴而言,欲望这东西实在太无趣了。
他失去了又无法再得到的东西太少,剩下的又那么唾手可及,生不出丝毫执念,毕竟就算他再努力,也迈不出凡人的范畴。
以至于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待杀了那昏庸无能的皇帝之后,他还是得把他的养父留着,看宋极继续他那自以为是的计划,才能让他的人生没那么无聊。
但现在,在宋以鉴计划之外的人出现了。
一个超脱于常理范围的存在,和他说,要和他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他开了口才方觉自己哑了嗓子,咳嗽一声,拉起言生尽的手,摊开手心,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了自己的名字,“我名宋以鉴,你也可唤我水生。”
言生尽将他的名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嘴角勾起笑容来:“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完成一个愿望。”
假的。言生尽说的当然都是假的。找人是假,完成愿望也是假,就连他嘴角的笑意也是念“以鉴”二字时扯出来的。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供他完成任务,而宋以鉴,不管从情感还是从理智上来说都是最优解。
只是……言生尽略有些烦恼,看着眼前那个连眼睛都亮了起来的宋以鉴,突然就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真的要让宋以鉴给他戴绿帽吗?
宋以鉴艰难地保持着警惕,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又像亡命的赌徒,按捺不住希冀这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我帮你找人?我要……付出什么?”
“你,算了,记得把棺材放近点。”马车嘎吱一声停下来,言生尽的话被卡在喉咙口,只能轻声说了这一声,变回蝙蝠的模样,一蹦一蹦地跳到僵住了的宋以鉴手里。
小厮在马车外轻声道:“少盟主,到了。”
蝙蝠柔软却冰凉,宋以鉴无法忽略它的存在,极力压抑住内心的惊讶,用空闲的手掀开帘子:“叫人把后面的棺材放到我房里。”
同样刚下马车的宋极听见他的话,颇有些惊讶:“水生?那棺材……”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来富右御使走之前急匆匆摞下的话,面色一沉,想明白了:“我知道了,你可需要多些人手?”
宋以鉴摇摇头,扶着马车边,落在地上,掌心中的触感依旧,叫他不敢用力,还要分出心神来和宋极说话:“无妨,我一人即可。”
眼下他们回了侠元盟在京城的据点,周围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宋以鉴不再伪装,虽然面对的是他名义上的养父,却是一副高位者的姿态。
宋极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清楚宋以鉴自己有把握。
宋以鉴几步往房间里走,路过的小厮不管他有没有看见他们,全都看向他,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少盟主”,宋以鉴统统化作一个点头。
小厮见他脚步不停,给他打开了房门:“少盟主,棺材要放到后院还是居室?”
宋以鉴没什么犹豫,迈进房门,朝后挥挥手:“搬进来。”
“是。”
佣人们进进出出,他们步履轻快,除了衣衫磨搓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动静,那棺材被他们放在地上,近两米长的棺材放在眼下,宋以鉴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让人关门出去。
“现在可以说了吗?”宋以鉴将手打开,言生尽掸掸翅膀,从他手心跳到一旁的桌子上,又跳到棺材板上,瞬间又变回人形,斜坐在棺材上,双腿交叠,脚尖点着地。
他慢条斯理:“你身上有我要找的那人的气味,你一定可以找到他。”
宋以鉴皱眉:“什么人?你不给我形容我如何找到他,如果单凭气味,恐怕你先找到的可能性也比我大。”
“与我一样的人,”言生尽早就想好了谎言,张口话便吐出来,一点没有乱说的心虚,“你身上有他留下的味道,他就一定会再来找你,你只需要在他来找你时告诉我便可。”
言生尽要的只是一个能跟在宋以鉴身边的借口,至于爱情这东西,众口难调,第一个世界时言生尽就发现了,要是他能让别人都认为他们俩爱得你死我活,那人设值也一样能涨上去。
至于其他,先放着再说吧,要是出现一个能像习容鸥的人,他就不用再过多思考了。
宋以鉴听到他的话,愣了片刻,显然是在想自己曾经什么时候碰到过言生尽口中的那人,脸上闪过懊恼,很快又变成困惑:“就这么简单?你要知道,这个交易我并没有付出什么,你确定要拿实现愿望的能力和我交换?”
言生尽提出来的交易在宋以鉴眼里完全是亏本的生意,他不敢赌这种妖怪有什么心思,人与妖之间巨大的鸿沟叫他没有对峙的能力,他只能重复地确定,重复地质问,来获取一丝安心。
言生尽看穿了他的心思,眯了眯眼睛勾起个笑容:“好吧,第一,那个人对我很重要,找到他,这个交易内容就足够重要,只是你运气好,不用付出太多。第二,”
他放下翘起的腿,撑着棺材,站起身来,宋以鉴只是一眨眼,言生尽居然已经和他鼻尖点着鼻尖,那双与他对视的眼睛隐隐泛出红光:“和我共处,时时刻刻都可能会有危险,而我要找的那个人,若是知道我与你在一块,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言生尽想过宋以鉴恐慌,兴奋,激动,各种各样的反应,却没想到他只是瞳孔微缩,就很快一口应了下来:“无妨。”
很平淡的反应,平淡到言生尽竟有些失望,扫兴地站直了身体:“好,既然你同意了,那契约成立,晚安。”
宋以鉴:?
他张了张口,想要站起身来说什么,言生尽已经动作利落地推开了他的棺材板,一脚跨进去,双手放在胸口,还礼貌地伸直一只手,在空中甩甩:“麻烦帮我关个门。”
“嘶,”宋以鉴蹲下去,看着言生尽的脸,“你一定要这样睡?”
他不迷信,但言生尽的棺材就这样大咧咧地摆在这,心里到底凉得慌,也没法睡个舒坦。
言生尽没睁眼:“关门,谢谢。”
宋以鉴:“你到底是什么妖怪,蝙蝠精吗?”
“啧,”言生尽无奈地睁开眼,他都说了晚安了,还非要问一句两句三句四句,刚才与宋以鉴靠得太近,没想到这具身体刚刚苏醒,正是饥饿的时候,一下子被勾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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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欲,“吸血鬼,听说过没有?”
这名字宋以鉴第一回听,言生尽虽然不耐烦,但宋以鉴向来对情绪敏感得很,能察觉他并不生气,于是便忍不住再向前试探:“吸血鬼,是鬼魂吗?你是鬼的话,为何又能变成蝙蝠,能够触碰到我?”
言生尽冷笑两声,一手支起身子一手扯住宋以鉴的衣领,一下子将人扯进棺材里。
棺材很长,但并不宽,挤下两个人已经是皮贴紧了皮,肉贴紧了肉,言生尽的腿从宋以鉴两腿之间挤进去,也算是报了在马车上的仇。
“随你爱叫什么叫什么,你只要知道,我饿了,要吃你的血就是了。”言生尽恶狠狠地说,才不管宋以鉴的反应,顺势咬上了他的脖子,尖锐的牙齿刺破他的皮肤,血流进言生尽的嘴里。
宋以鉴被言生尽咬得下意识想逃离,手,腿,却全被他缠住,一动都动不了,唯一能动的大脑也不知怎么开始卡壳,不受控制地喘息起来。
言生尽听到声音,扫他一眼,把他向上一顶,宋以鉴便往后仰,头直直撞在棺材上。
咚的一声,那些暧昧的喘息,都瞬间消失。
作者有话说:
生生:叫你吵吵吵问问问,烦不烦!
11:(昏迷)
第84章 过江山
阳光细细碎碎地从树叶间洒落, 带来暖意,有点微风吹来,清晨的风颇为冻人, 言生尽抖了下身子,将裹着自己的翅膀又抱紧了些。
不远处的房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言生尽边打着瞌睡边想,看来宋以鉴醒了。
昨晚宋以鉴撞晕过去后言生尽本想喝血喝个爽, 看着宋以鉴的脸想了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最后还是舔舔宋以鉴被他咬出的伤口, 唾沫凝固住了血液。
只不过充饥了的言生尽不再需要在棺材里睡觉待机了,他变作蝙蝠,倒挂在房间外边的树上,悠哉悠哉地睡了个好觉。
而现在, 昨晚在棺材里也睡了一个好觉的宋以鉴醒了,小厮端着水盆进进出出, 然后是宋以鉴提着剑绷着一张脸走出来。
好晚。言生尽打了个哈欠, 现在已是辰时,并不是晨练的好时候了,宋以鉴显然是平时太累,这次被他一吸血,硬抗也扛不住。
“水生。”宋极进来时宋以鉴刚收了剑, 侧脸斜睨他一眼,宋极倒是很震惊,“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晚。”
宋以鉴把剑递给一旁的小厮,走在前面引着宋极往房里去:“昨晚睡得晚了,父亲有事?”
二人进了房间, 言生尽就看不见发生什么了,只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
宋极一进门便看见被放在正中间的棺材:“昨日未来的太子,下面传来消息了,你这棺材就摆在这吗?”
宋以鉴视线也落到棺材上,想起昨晚被言生尽咬着脖子撞晕在里面,面上就发黑,不想提它:“你说太子,昨日还有那五皇子,想拿我做垫脚石给陈左御使面子,什么蠢人想得到这种办法,谁在背后给他出主意呢?”
“我会让人去查,”宋极大马金刀地坐下来,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皇帝派太子去了江南,那边我们人手不足,我也只是知道他是自己主动请缨的。”
“江南?”宋以鉴也跟着坐下来,他想起当初侠元盟起势的原因,“今年未曾下暴雨吧,若无洪灾,皇帝因何而派。”
宋极摇摇头:“皇帝想让我们牵制太子,不肯透露太多,这也是今日我来找你的原因。”
宋以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沉思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