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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秦厉看向谢临川伸过来的那只手, 又抬眼怔怔看着他,喉结细不可察地颤动一瞬。
眼前发生的,和脑海里纠缠的梦魇变成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
究竟哪边才是真实?抑或者都是真实的?
他说他爱他……在这份浓烈到窒息的感情几近绝望的关头, 谢临川竟然说爱他!
秦厉紧咬着牙关,暗红的双目死死盯住他,犹疑着上前一步, 好像前方是悬崖峭壁,更是某种一旦踏入就回不了头的深渊。
但他的脚步依然不受控制地朝谢临川走去, 步伐越来越快, 最后牢牢地钳住了那只手, 用力拽进怀里。
力道之大, 像是要把人嵌进身体里, 彻底融为一体。
风雨在耳畔呼号, 温热的体温透过浸湿的衣衫传递而来, 拥抱炙热得不真实。
谢临川一下一下抚摸着秦厉湿润的银发, 耳边灼热的呼吸沉重而急促, 最后断续汇聚成带着杀气的咬牙切齿:“谢临川!如果你再敢骗我,要么别让我发现, 要么就在那之前杀死我!”
谢临川呼吸一顿,瞬间收紧双臂,用力按住他的后脑,含着热气的双唇不断摩挲他的侧脸:“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待两人重新坐回马车里, 车外的风雨深处似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炸裂声。
不到片刻, 聂冬骑着马前来禀报:“陛下,城外来接应顺王的乱党已经尽数伏诛,他们身上带着火药罐, 但雨势太大,基本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秦厉闻言,朝正脱下蓑衣拧着衣摆水渍的谢临川投去一瞥,口吻平静:“火药也是李雪泓从你那知道的吧。”
谢临川一愣,张了张嘴,这事他是真不想承认,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的,但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秦厉生气的准备,没想到秦厉只是沉默片刻,说了句“朕知道了”,便没有再追问。
谢临川挑眉,看来秦厉以为这是前朝时的事,倒也省了解释。
他坐在秦厉身边,擦拭着对方淋湿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陛下什么时候醒的?可还有哪里不适?等下再让许太医看看。”
秦厉斜睨着他,一把将他的手腕攥住,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拽,抚摸着他的脸颊,闷闷道:“就在你往顺王府跑的时候。”
他的语气又像阴阳怪气,又像咬牙切齿,但至少已经不再如方才大雨里那般支离破碎。
谢临川暗暗叹口气,搂住他没有多说什么。
※※※
天牢。
潮湿寒冷的牢房里,被谢临川砍去了双腿的李雪泓被捆缚着双手,气息奄奄,脸色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他素雅精致的长衫彻底被污血染红,纵横的鞭伤落在他前胸后背,血痕凝固在身上,完全看不出丝毫曾经的儒雅和风光。
狄勇跟随着谢临川进入牢房,道:“将军,我们已经带人搜遍了,找到了两种药。”
谢临川低头一看,托盘里一个曾在李雪泓身上见过的佩囊,里面放着可以解百毒的解毒丸,李雪泓在密道中箭时服用过,另外一只瓷瓶十分眼熟,正是装有忘忧丸的小瓶子。
谢临川看向李雪泓,冷淡问:“忘忧丸的解药在哪里?”
李雪泓勉强抬起头来看一眼,嗤笑:“其实忘忧丸根本没有解药,那个解毒丸只能解普通毒素,解不了忘忧丸的毒,我倒是知道药方,我可以把药方给你,只要你给我个痛快。”
谢临川眉头一皱:“你先把药方给我。”
李雪泓低喘两声,快速地说出了一个方子,谢临川看了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好让狄勇暂且先拿给许太医去研究。
谢临川又问:“上辈子你的合作对象不止我一个吧,还有谁?是不是秦厉身边有叛徒?”
李雪泓讶异:“我以为你会问上辈子秦厉的死活。”
谢临川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慢条斯理道:“你定是死了以后现如今才能记起往事,看你反应我就知道,秦厉那时候一定活下来了。死的人是你,对吧?”
他看着李雪泓苍白的脸一点点阴沉下来,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你占尽了优势的情况下,竟然还能被秦厉绝地反击,李雪泓,你真是无能至极。”
“那把椅子命中注定你不配得到,没有我,你什么事也成不了!这是你过河拆桥、目光短浅应得的报应。”
李雪泓脸色铁青,额头爆出青筋,喉咙如同戳破的风箱呼哧喘气:“谢临川,无论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叫你们好过!”
“怎么?你不肯告诉我,难不成还指望那个‘内应’来救你?”谢临川打开装有忘忧丸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果然跟他记忆里一样。
“你放心,我暂时还没有杀你的打算,总要先试试这药方是真是假,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你以为我还会轻易相信你吗?就算你真的说出内应的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冷冷地盯着对方:“本来我没打算折磨你,你自己非要作死,你既然记起了前尘往事,我自然也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谢临川捏住他的嘴,在李雪泓惊恐的眼神里,强行将忘忧丸塞进了他的喉咙。
“也该让你尝尝在痛苦、愤恨和恐惧等死的滋味了。”
就像他前世一样,他在心里轻轻补充一句。
※※※
紫宸殿内殿。
入夜,骤雨初停,风雷渐消。
谢临川回到紫宸殿,就看见许太医从殿内出来。
他关切道:“许太医,陛下的身体如何了?我派人给你的药方和那忘忧丸,是否能研制出解药?”
许太医捋着胡须道:“药方我还在研究,从药理来看应是对症的,只是里面有几味药十分罕见,太医署也很难找到,需要派人出去寻找,不过陛下中毒不深,身体暂且无恙,谢大人大可放心。”
谢临川颔首道:“有劳许太医了。”
他匆匆步入内殿,秦厉刚用过安神药,披着外衣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睁开双眼看过来,那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隐隐透着疲惫和看不清的暗沉。
“你又上哪儿去了?”小憩一会儿醒来又见不到人。
谢临川刚在床边坐下,一个火热又强势的怀抱就拥了上来,秦厉双臂如钳,紧紧锁住他的腰,鼻尖凑上来在他颈窝来回磨蹭。
谢临川被微凉的鼻尖挠得发痒,伸手搂住他,另一只手穿过秦厉的发丝,缓缓抚摸他的卷翘的银发。
“我刚才去审问李雪泓。”他淡淡道。
秦厉沉下眉头,虚眯起双眼,不爽地盯着他:“你还敢提。”讨厌的名字,听见就心梗。
谢临川笑了笑,随手捞过对方一缕长发举至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我说过,不再骗你了。”
秦厉暗淡的眼神终于因这句话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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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些许变化,下意识舔了舔两颗过分尖利的犬齿,觉得有些发痒,想咬点什么。
嗓音还带着几分干哑:“你去找李雪泓要解药?他巴不得我死,怎会给你?”
谢临川可算是有了几分沉冤得雪的松快,舒展开眉头笑了笑:“陛下见过许太医,终于肯相信我是清白的了?其实我不只是让狄勇调开城门禁军,还叫我的亲兵埋伏在城外,一旦能找机会控制住李雪泓,我不会放走他的。”
秦厉略微别开脸,他最近的梦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梦境里记忆和画面无比清晰,就连情绪和感觉都是如此真实,好像他亲身经历过。
如果不是昭示未来的预知梦,难道是前世发生过的事?
秦厉心里陡然一紧,他跟谢临川前世……怎么会到那般走投无路的绝境?
不,不可能,那绝不是真的,一定只是中了毒之后产生的幻觉!
秦沉默看了他一会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又问:“祭天大典上那一箭,果然是你设计的?”
他其实也知道,那个时候谢临川刚被他胁迫进宫,心里定是厌恶着他的,说不定跟梦魇里一样恨他。
至于博取信任换取权力,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天天想着升官发财往上爬?他明明一早就知道。
可一旦想到这个人是谢临川,想到满腔的挚爱却掺杂着算计和欺骗,他就无法忍受。
谢临川轻轻吐出一口气,秦厉的人生经历复杂,明明是个内心坚韧又强大的领袖,却偏偏在感情上格外纯粹又没有安全感。
他直直望着秦厉的双眼,抚上他坚实的胸膛,平静道:“是,因为我不想只是呆在你的后宫里做个金丝雀……”
秦厉眉头一皱,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就要说话,却被谢临川眼疾手快抢先使劲揪了一把。
“嘶——”秦厉被他按住,忍不住抖了一下隐隐开始发烫的耳尖,凶巴巴瞪了他一眼,“你干嘛!”
谢临川揪完又轻轻揉了揉,俯身看他:“听我说完,这并不意味着我想离开你,我只是想,做名正言顺站在你旁边的人。”
秦厉一愣,讶异地眨了眨眼,沉默片刻,出声:“……你想做皇后?”
谢临川一口气差点呛住:“?”
秦厉竟然当真开始一脸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虽说从没听过有这种先例,但作为打天下的皇帝,谁能真正管得了他呢?
不过现在李风浩还盘踞在蜀中蹦跶,至少也要把他收拾了,免得他拿此事作筏。
谢临川捏住他的下巴:“陛下,不要胡思乱想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厉倒是觉得这个想法不错,至少当了皇后就哪里也跑不掉了。
他阴晴不定地转动一圈眼珠,霍然抓住谢临川的手腕,翻身将人按在榻上,眸色黑沉泛红地盯着他:
“谢临川,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选择留下!这次,不是朕强迫你的!”
他松开一只手,转而抚上对方的脸颊,带着厚茧的指腹摩挲过他的嘴唇,又沿着下颚握上侧颈,蓬勃的脉动在掌心有力跳动。
秦厉低头,轻轻舔舐着他鼻梁侧一点红痣,伴着炙热鼻息的亲吻越来越用力,最后变成急促缠绵的深吻。
秦厉眼眶暗红,露出尖锐的犬齿,恶狠狠道:“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就算你反悔也没用,我不会再放手了!”
“你再想跟旧情人私奔,除非我死!我会把你关起来,用——”
他话到嘴边突然顿住,联想起某些不愿回想的画面,又生生把后半截狠话咽了回去。
谢临川探入他的衣襟,散开的衣襟露出一片浅麦色的胸膛,暗红的指印若隐若现。
感受着掌心下的火热饱满,如何用力抓握也不会揉坏。
谢临川抬头亲了亲:“顺王的腿都被我砍断了,你还不相信我吗?”
他向来是个有耐心的猎人,有足够的时间,等待秦厉解开心结的那一天。
他低声喟叹:“秦厉,我舍不得你。”
秦厉缓慢地眨一下眼睫,眼神里的凶狠渐渐褪去,胸腔里某种鼓胀的情绪激荡起来,无数小气泡雀跃着翻涌上浮。
好似所有抓不住的不实感,终于在此刻落到了坚实的地面。
刚才自己凶他的声音是不是大声了点?
他复又低头去啄吻那双润泽的唇瓣,迫不及待地又舔又咬,犬齿的麻痒感终于得到了纾解。
谢临川按着他的后脑,撑起上半身想要翻过来,却被秦厉压着肩膀不放。
“谢临川,这次朕要自己来。”秦厉拉开衣襟,露出布满细汗的精实胸膛,上面指印凌乱,还有好几枚暧昧的玫瑰色齿痕。
他满头银发披在肩后,几缕从肩头垂落,痒痒地搔在谢临川皮肤上。
谢临川一愣,不是他不肯满足秦厉反攻的心愿,只是他不是天生的基佬,实在过不去那个坎。
下一刻,他却看见秦厉扭头摸索,微微皱起眉头。
谢临川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没想到秦厉习字怎么也不见进步,这方面学得倒快。
秦厉这家伙,今天怎么转性了?
秦厉一手撑在他脸侧,俯身,炽热的吻伴着沉重的热息缠绵过齿唇。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场景,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梦魇里那些锁链下爱恨纠缠的画面,仿佛在此刻重叠。
他双眼微暗,摸了摸小腹拱起的一弧,低头看着谢临川呼吸急促的面容。
谢临川那双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带着几分难耐盯着他,嗓音低沉地呼唤他的名字:“秦厉……”
“谢临川……”秦厉叹息着再度吻上他的唇,稀薄的空气几要被高温点燃。
他紧紧闭上眼睛,放纵沉浸。
如果那真是他们的前世,也不要恨他,好不好?
第62章
窗外的风雨早已停歇, 夜露深寒,屋内已燃起炭盆,帐幔内热意融融, 只能听见交织的沉重呼吸声。
红烛昏黄,烛影摇曳,将两人交错的身影长长映在帐幔上。
昏惑的光线下, 谢临川捋一把汗湿的额发,抬头看见秦厉宽阔坚实的胸膛, 正随着急促的呼吸快速起伏, 布满着细密莹润的汗珠, 又沿着胸腹的沟壑滑落。
不像谢临川天生的冷白皮, 秦厉的肤色是一种极富生命力的浅麦色, 这种皮肤很难在上面留下明显痕迹, 除非特别用力。
谢临川抚过上面深深浅浅的指痕和齿印, 跟一些尚未消去的旧伤混杂在一起, 一股叫人口干舌燥的狂野性感扑面而来。
他目光游弋, 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舔了舔干涸的下唇, 沙哑着嗓音道:“秦厉,我觉得你这里缺了点什么?”
秦厉将碍事的银发撩到背后,懒洋洋道:“你这家伙直呼朕的名讳越来越顺口了……”
他俯身,凑到谢临川耳边, 含住他的耳垂轻咬:“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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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穿过他的卷发, 沿着脊椎骨缓缓抚摸他的后背, 低笑道:“那陛下是喜欢听微臣这样喊你?”
他微微侧过头,在他耳畔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多谢陛下恩典。”
秦厉耳朵尖瞬间被烫到般抖了抖, 眯起眼睛呵的一声,腹肌收缩一下,居高临下道:“那你可给朕好生受着!”
谢临川胸腔笑出震颤的声音:“陛下真厉害。”
“闭嘴!”
秦厉轻哼一声,抚摸着谢临川的胸膛,掌下搏动的心跳强而有力,好似隔着薄薄的皮肤抓握住了心脏。
他十分满足于这样的确定感,又问:“你刚才说朕缺了什么?”
胸口能缺什么?
秦厉挑眉望着他,忽然想起这人曾经说过他不喜欢男人,他狐疑地皱起眉头,这家伙该不会是惋惜自己不会生崽子吧?
秦厉瞬间竖起一对剑眉,怫然不悦:“你什么意思?朕不会生,更没有奶!”
谢临川:“?”
他讶然看看秦厉,又看看他胸口,眨了眨眼,道:“谁跟你说这个……我是说,陛下这里还缺个狼头纹身。”
现代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拉开衣服露出胸口一头凶悍的恶狼纹身,多野性,多威风,不是很适合秦厉吗?
谢临川兴致盎然道:“不如我给陛下画一个吧,保证威风凛凛,如何?”
秦厉:“……”
秦厉沉默半晌,无奈地瞅着他,呼出一口气:“别闹了……”
以谢临川堪称鬼斧神工的画技,他都能想象到自己胸口多个简笔狗头有多可笑。
谢临川这家伙对他的画技一点自觉都没有,上次竟还把他失去神智时的样子画了下来,乱七八糟的一坨,还好意思叫他挂在书房里,简直不忍直视。
谢临川摇了摇头,遗憾道:“陛下既然不愿意就算了。”没文化的家伙,不懂欣赏。
秦厉决定赶紧换个话题。
他抓住谢临川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低沉沉笑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摸这里?”
谢临川一顿,感受到肌理的起伏和滚烫的热意,移开目光:“我哪有?”
他哪有特别喜欢……
秦厉闷笑一声,难得见谢临川这个表情,他特意挺了挺脊背,逮着对方的手在自己胸肌上打转,磨蹭他的手掌:“你忘记你承诺过朕再也不骗朕的。”
谢临川抿了抿唇,仿佛被噎住,被迫挪回视线,胡乱转动眼睛,干巴巴道:“好吧……最多只有一点点。”
秦厉哈哈大笑出声,他就知道谢临川是个闷骚!面上看着端庄沉静,冷淡禁欲的样子,心里指不定多不正经。
谢临川啧一声,扯着他的胳膊坐起身,张嘴叼住他的双唇不轻不重地吻咬着。
含糊的话语从湿濡的唇齿间溢出来:“陛下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想捅我吗?”
“现在放弃了?换了一种上法?”
秦厉从鼻腔里哼哼两声,用力扣住他的后颈,报仇似的恶狠狠吻住他,直到卷走口腔里所有空气,两人都气喘吁吁,才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他一双暗红的眼盯着谢临川,舌尖舔过下唇,缓缓道:“想自然是想,不过……我现在更想看到你眼中对我的欲望。”
那种浓重的欲望,情欲也好,占有也罢,还有爱欲,他都要从谢临川眼里看见。
就像自己对他那样。
而不是梦魇里口口声声的拒绝和排斥。
谢临川眼神微妙,勾唇一笑,抓着他的手臂猛地翻个身,将人按在被褥间,握上他的腰窝,低头凑近,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鼻尖。
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某种正中下怀的愉悦和引诱的味道:“陛下既然有命,微臣自然该好好满足一下。”
秦厉搂住他的脖子,被亲得晕乎乎闭上眼,却听他在耳边低声轻笑:“陛下不要叫这么大声。”
秦厉眨动一下眼睫,茫然看向他,他哪有出声?
两人呼吸声之外,清脆的声响一道传入耳中。
秦厉一顿,双耳瞬间蔓上绯色,嘴角抽搐一下,又不甘示弱地冷哼:“你要是有本事,可以更大声些。”
谢临川眯起双眼啧一声,他就知道秦厉这家伙喜欢粗暴的。
“微臣遵旨。”
※※※
天牢。
李雪泓自从被谢临川强行喂了一颗忘忧丸又受过刑,整日里昏昏沉沉,仿佛每天都在死亡的恐惧里徘徊,不过数日就已经变得形销骨立,脸颊凹陷得几乎只剩骨头。
“顺王殿下,脸色不太好啊。”
牢房里充斥着潮湿、粘稠和熏蟑螂鼠蚁的古怪气味,李雪泓被铁链牢牢锁住双手,另一头嵌在墙壁之中。
他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勉强睁开眼,只见一个穿着披风兜帽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嘲弄地俯视着他。
“……是你。”李雪泓认出他,眯起双眼冷笑道,“你来做什么?不怕被人发现你来牢里见过我?”
那人摩挲着拇指上的金镶玉扳指,笑道:“所以我才特地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外面把守的狱卒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人知道我来过。”
“你这卑鄙小人,明明说好,我把宝藏的事告诉你,你就帮我离开京城,结果呢?你竟拿我作饵来陷害谢临川!”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秦咏义的面容,哼道:“彼此彼此,在顺王殿下面前,秦某哪里敢自称卑鄙小人。你若非根本不相信我,又何必去求谢临川带你出城呢?”
李雪泓极为艰难地咳嗽两声,用血红的眼睛盯着他道:“你一家子贪索无度,五毒俱全,跟梅若光走私军需,还四处搜罗金玉铸造金镶玉的床榻,比皇宫里的龙床还奢华,呵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秦大人。”
秦咏义的神情终于沉下去:“顺王殿下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荒谬之事?”
李雪泓笑起来,神色无比古怪:“我不仅知道你的事,我还知道,将来这些都会被秦厉查出来,他最恨你这等蛀虫,不会放过你,而你会背叛他,最后被他千刀万剐而死。”
秦咏义脸色阴沉:“死到临头还危言耸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挑拨离间的疯话?”
“不错,我是厌恶谢临川凭男宠身份爬到我头上,也不甘心陛下偏心他,忘掉谁才是跟他患难与共的兄弟,但我可没打算背叛陛下,怎会跟你这条丧家之犬合作?”
李雪泓不屑嗤笑道:“你装什么?你明知道秦厉中了忘忧丸的毒,你难道没有推波助澜?你现在或许是没打算对他下手,但人的贪欲是无穷的,你的贪婪,早晚会走上那一步。”
他深知,秦咏义前世是在两年后才彻底放弃秦厉,选择跟他合作。
前世秦厉的境况可比现在差远了,外有羌柔虎视眈眈一直在打仗,内有李风浩作乱不休,还是个严刑峻法掀起株连大案的“暴君”,不知引起了多少人不满,秦咏义显然是最不满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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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秦厉宠信谢临川,始终不曾立后纳妃,甚至拒绝了秦咏义打算送入宫的美人。
自古君王谁不纳功臣家的女子,用姻亲关系来巩固利益集团的权势,可笑秦厉却是个无可救药的痴情种!
明明身为皇帝,还迷信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偏那一瓢还是个炸药,最后差点将他炸得尸骨无存。
这么大一个弱点,活该被他利用!
李雪泓看着他,意味深长道:“别忘了,秦厉没有儿子。他若是死了,谁来继承皇位呢?你们一起打江山,他可以做皇帝,你为什么不能?”
秦咏义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又平复下来,淡淡道:“这等低劣的挑拨之语,等你到了阎罗殿,跟阎罗王说去吧。”
他捏开李雪泓的嘴,将一颗毒药塞进他嘴里。
李雪泓瞪大眼睛,不断挣扎,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对死亡的恐惧,用尽最后的力气出声道:“你猜……我有没有把你的名字,告诉谢临川?”
“秦厉那样多疑……他是会相信他的情人,还是你这个义弟?”
“呵呵,你不反也得反……黄泉路上,我等着……”
秦咏义眼皮子狠狠跳了一阵,咒骂道:“该死的东西!”
若非那天晚上不好下手,他早该杀死李雪泓灭口!
他复又戴上兜帽,快步离开,只剩下李雪泓死不瞑目的尸体,委顿在地逐渐僵冷。
※※※
御书房。
两封军情急报一前一后摆上了御书房的桌案,彻底打破了两人平静的二人世界。
日前,羌柔斗得火热的继承权之争,眼看要被王储雅尔斯兰占据优势,谁料他突然遇袭,下落不明,而大王子卡桑则在冲突中被斩断一臂,高调宣称雅尔斯兰已经身亡,强行统领了兵权。
秦厉翻看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蹙眉道:“距离上次和羌柔储君雅尔斯兰议和不到半年,没想到羌柔又变天了。”
言玉道:“羌柔其他几位王子,不是性格懦弱就是出身低微,倘若雅尔斯兰真的身死,只怕羌柔最终还是要落到大王子卡桑手里。”
聂冬沉声道:“羌柔民风彪悍,全民皆兵,卡桑号称已经在边关屯兵二十万,正在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南下,还声称此前与我们签订的议和条约都是雅尔斯兰擅自决定的,他根本不承认。”
“另外,蜀中的李风浩也闻风而动,一旦陛下跟羌柔对上,定会立刻出兵攻我军后背。这次的战事已经避无可避,陛下,我们不能把希望放在雅尔斯兰身上,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谢临川皱起眉头,前世秦厉登基不到半年,在兵力粮草装备都不足的情况下,被迫在羌柔和李风浩的夹击下两线作战。
羌柔来势汹汹强攻,后来硬是靠着秦厉御驾亲征顶住了攻势,最后羌柔因内乱败兵,但李风浩在西南也造成了极大破坏,占领了大片城池。
这次靠议和拖延了半年,秦厉也一直在备战,兵力虽依然不足,但物资和钱粮都比前世充裕了很多。
若是再准备个一两年,甚至不需要秦厉亲征也能稳坐钓鱼台,可惜雅尔斯兰偏偏这个节骨眼失踪了。
谢临川想起雅尔斯兰当初砍下自己人手臂时的狠辣,很难说此人会死在卡桑手里,该不会是故意假借此事,让卡桑麾下部众和秦厉拼消耗,他再来个渔翁得利?
谢临川抬眼看向秦厉,秦厉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看过来,口中沉声道:“朕欲御驾亲征。”
众人心中凛然,不约而同肃容以对。
谢临川蹙眉,这回的情况跟前世完全不同,有更优势之处,也同样有更多未知的变数。
众臣又商议一阵军情,待其他人陆续离开,御书房里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谢临川看着秦厉的眼睛:“陛下,我要跟你一起去。”
秦厉缓缓拧眉,明显犹豫了一下,最后居然摇头拒绝了他:“这次不行,太危险了,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你还是留在京中,替我守着京城,调度粮秣吧。”
谢临川一愣,秦厉还是头一次拒绝自己跟着他。这家伙不是向来恨不得把自己拴在裤腰带上吗?
他压低眉骨,上前一步,把人抵在桌沿,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嘴唇,低沉沉道:“陛下是不相信我,不肯让我再领兵,还是不相信自己,觉得这仗赢不了?”
“废话!朕当然能赢。”秦厉瞪了他一眼。
“哦?”谢临川挑眉,“那就是不相信我?”
秦厉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谢临川单手捧起他的侧脸,轻轻啄吻:“那陛下放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怕我跑了?”
秦厉顿时一个激灵,凶巴巴道:“你不是答应过不跑了吗?”
谢临川微微一笑,秦厉嘴上不说相信,但是心里还是一哄就信,又傻又天真的坏狗,难怪前世被他哄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谢临川笑容淡去,伸手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侧头亲吻他的耳朵:“是不跑了,但是,我一天也离不开陛下,你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丢下?”
骗子!信你是小狗!
秦厉在心里破口大骂,耳朵又开始隐隐有发烫的趋势,手臂还是不由自主牢牢锁住他的腰背,口气软化下来:
“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怕我无法分心保护你……”
谢临川沉笑一声:“陛下,我也是个将军,何须陛下保护?”
见秦厉还在犹豫,谢临川再接再厉又添一把火:“陛下万一去个一年半载,回来不怕我的崽儿都出生了?”
秦厉目光一沉,恶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咬了一口:“你敢!我咬死你!”
思来想去,秦厉还是勉为其难答应了他,没好气道:“你到时候只能呆在我身边不许乱跑,指挥督战就可以了。”
两人正说着,李三宝忽然进来禀报道:“陛下,下面的人传来消息,说昨儿个夜里,顺王殿下中毒暴毙了,今天送饭时才被人发现。”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李雪泓竟然死了?
谢临川目光一闪,那个内应果然要杀他灭口。
“哈!”秦厉冷笑起来,“死得好,他早该死了。”
谢临川蹙眉:“可是试药只试了一半。”
“让许太医继续研究就是,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我最近已经很少做噩梦了。”秦厉挥手让李三宝退下。
他搂着谢临川的腰,指腹轻轻抚摸对方鼻梁侧的红痣,双眸幽深:“听说那个药,会让人忘掉愉快的事,只记得痛苦和怨恨?”
谢临川眼神微暗,缓缓道:“是……”
前尘种种怨怼和遗憾,皆拜它所赐,他可不要再来一次。
秦厉倏尔一笑,深深望着他,口吻平静而笃定:“那我必不可能忘掉这辈子有关你的一切。”
谢临川一愣,秦厉却没有再开口,只是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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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滚烫的唇,灼得眼皮轻颤。
倘若欢愉和痛苦同时存在,区区毒药,如何分得清那些浓烈至极的爱恨纠缠。
第63章
自秦厉在朝堂之上正式下达御驾亲征的命令, 朝廷内外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顿时笼罩下来。
无数的流言在京城街头巷尾流传,又从京城流向四面八方有心之人的耳中。
直到一个多月后,京城百姓们亲眼看见大队人马自京营整装出发, 战马践踏之声轰隆震地,长枪盔甲寒光闪烁。
象征着天子的三尾黑金大纛随风烈烈飘扬,大纛下足有八匹战马拉着的龙辇尤其受人瞩目, 全副武装的铁甲卫整齐地骑马护持在侧,凛然杀气直冲云霄。
直到大军出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驰道尽头, 众人这才终于确信, 皇帝要御驾亲征, 正面迎战羌柔!
洇川城。
这是长乐府和蜀中两地交界处, 扼守往来要道的唯一一座大城。
蜀中地理山峦起伏连绵, 道路难行, 天阴多雨, 不利于大军行进, 非数倍于敌方的兵力不可下。
粮秣运转更是难于上青天, 走陆路容易被敌方偷袭,走水路又慢又绕, 遇上陡壁急流还易沉船。
而洇川城则相反,一旦攻下,后背皆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秦厉在洇川城囤积数万兵马与李风浩的大军对峙, 受限于地理和兵力, 迟迟无法主动进攻, 只能被迫处于守势。
朔风卷着寒云压在城头,残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洇川城的空气里,早已弥漫开挥之不去的铁锈与尘土味。
距离洇川城外三十里的景国李氏大营内, 传递消息的传令兵不断在帅帐中进进出出。
帅帐内,首座上的男人三十岁许,面容周正,样貌跟李雪泓有五六分神似,唯独左眼上覆盖着一片褐色皮质眼罩,一条伤疤从眼罩下方延伸下来长到脸颊。
正是昔年跟李雪泓夺嫡失败率军遁走的三皇子,李风浩。
他手下大将庞瑾是李风浩母妃的胞弟,李风浩的母妃庞贵妃深受景国老皇帝宠爱,连带着庞瑾也一路轻松高升,位至将军。
庞瑾虽然没有特别出众的领军本事,但对李风浩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