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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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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马匹的嘶鸣远远传来, 蹄子踏扬起朦胧的烟尘。

秦厉夹裹着一阵怒风驰骋而来,银发在烈日下闪烁着细碎的白金光泽,他的脸庞却藏在背光阴影之中, 依稀只见一对压抑着戾色的黑沉眼睛。

不过转眼之间,高高扬起的马蹄已近在眼前,带起踏碎的青草和砂砾。

屈膝半跪在地上的乌斯兰瞳孔紧缩, 秦厉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身影,几乎叫他产生即将被践踏的错觉。

然而秦厉只是把缰绳往怀里一带, 马蹄便错落在他身侧, 骏马一声响鼻, 像他的主人一样从鼻子里喷出一声鼻息。

秦厉骑在马上, 锐利的目光在乌斯兰和谢临川身上转一圈, 翻身下马。

谢临川已经放开乌斯兰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 左腿一顿, 才发现左脚踝有点别扭, 隐隐传来胀痛感。

秦厉的眼尖得很,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左脚, 沉声喝问:“受伤了?”

他沉着脸扭头看向李三宝:“医官怎么还没来!”

李三宝暗暗叫苦:“方才已经派人去传,马上就来了。”

谢临川摇摇头道:“先给乌斯兰副使瞧瞧吧,我没受什么重伤,只是下马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踝。”

蹲在地上的乌斯兰伤势更严重, 从马背上跌下来摔得不轻。

整个脊背肌肉都在痛, 五脏六腑仿佛翻江倒海, 手肘更是剧痛,恐怕手臂骨头裂开了。

秦厉看都不看一眼乌斯兰,眼神黑沉沉地盯着谢临川, 眉头紧紧皱起,沙哑的嗓音满是压抑的怒火:

“只是?你知不知道那种情况有多危险?不要小看任何一匹发疯的马!朕送你的赤焰乃是匹极难降服的烈性马,你还敢拿簪子刺它?!”

谢临川顿了顿,朝赤焰的方向看去,它已经被赶来的侍卫制住,被刺伤那侧的后蹄时不时刨一下地面,仿佛同它的前主人一样在生闷气。

谢临川略微松口气道:“方才情况紧急,不容多想,我不是故意弄伤陛下所赐的坐骑,我有注意控制力道。”

他也没想到秦厉会把自己的坐骑送给他,前有披风后有马,也是赶巧了。

“哈?”秦厉脸色更黑,“朕是在责备你这个吗?”

望台上的其他大臣和羌柔使节团这时候匆匆赶到,医官被几个内侍连拖带拽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替两人检查伤势。

医官捏了捏谢临川的脚踝,道:“大人放心,没伤着骨头,只是普通的扭伤,休息几天就好。”

秦厉呼出一口气,暂时压住了脾气。

乌斯兰捂着伤臂勉强直起身,让医官帮他处理伤势,扭头看向谢临川。

他脸色阴沉,目光复杂:“乌斯兰多谢谢廷尉仗义相救,不过……方才阁下都要赢了,为何突然折返回来救我?”

跌落马背的那一瞬,他几乎嗅到了死亡降临的味道。

他自幼在草原伴着马匹长大,不是没有摔过马,但那些马匹都是可以再度控制的。

被发疯乱蹄践踏的恐怖,草原上人人都清楚。

谢临川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红宝石匕首上,淡淡道:“两国议和尚未订立盟约,作为东道主,怎能让羌柔的储君死在境内?何况还是在与我赌斗之时。”

一旁的使节团成员和其他不清楚内情的大臣们俱是大惊,正使古丽措警惕上前一步挡在乌斯兰面前。

乌斯兰脸色微变,双眼眯起,眼神几经变换又嘿的一声笑起来:“原来如此,你如何识破我的身份?”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一眼沾染了血迹的匕首,问:“你识得此物?”

谢临川颔首道:“羌柔王族传承宝物。”

这还是前世秦厉在和羌柔一战后告诉他的。

乌斯兰点点头:“看来你一早就知道,难怪对我们王族世袭传承如此了解,我真名叫雅尔斯兰,是我父王最小的儿子。”

言玉上前肃容道:“既然是羌柔王储,为何掩盖身份,欺瞒圣上,混在使节团里前来我大曜?”

雅尔斯兰目光落在始终脸色沉凝的秦厉身上,咧开嘴道:

“听闻中原地大物博,地灵人杰,我很是向往,所以特地过来见识见识,行走在别人的地盘,总要谨慎些,曜帝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不会没有这点雅量吧?”

秦厉缓缓扯起嘴角,不咸不淡道:“这是自然。王储确实该谨慎些,否则一不小心就差点客死异乡,届时羌柔王若来问朕要儿子,朕可难办得很了。”

雅尔斯兰眼角狠狠抽搐一下,扭头瞪视古丽措。

古丽措上前弯下腰低头道:“那名专门养马的仆从中了蜜罗草的毒而死,方才我派人检查过了您的坐骑,似乎也有中此毒的迹象。”

“蜜罗草……”雅尔斯兰冷笑,“我知道了。”

聂冬皱起眉头谨慎问道:“那是什么毒?我听都没听过。陛下,末将三日内已经将猎苑上下都检查过,所有的饮食也有内侍试毒。”

“是否派太医院的院首过来,再检查一遍?既然有人行刺,这里恐怕有危险,还请陛下移驾回宫,再从长计议。”

古丽措道:“回曜帝陛下,蜜罗草乃是我羌柔特有的草药,既可药用,也可制毒,中毒者起初没有明显反应,但剧烈运动或者受到刺激,毒性就会逐渐进入心脉,影响神志,最后毒发身亡。”

秦厉点头道:“如此说来,是你们使节团内部有细作,看来几位很清楚凶手是谁。”

雅尔斯兰不欲在外人面前透露王族倾轧,只绷着脸道:“多谢陛下关心,此事我们自会派人详查。”

言玉道:“现在王储身受重伤,应该不可能继续赌斗了,比试结果如何定论?”

雅尔斯兰铁青着脸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谢临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倏尔咧开嘴一笑:

“愿赌服输,我羌柔人不是输不起的卑劣小人,谢廷尉有此魄力和决断,纵使在羌柔王庭,亦是一等一的勇士。”

“我雅尔斯兰既受你救命之恩,自甘认输,心服口服。”

“我可以答应你们按照之前的约定,签订盟约,沙洲城和掠夺的女子归还,从此羌柔与曜国结为兄弟之国,边塞互不侵犯。”

此言一出,周围曜国众臣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纷纷带上笑容,祝贺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羌柔使节团看王储捡回一命,也不再抱怨比试输赢,反而一脸庆幸。

秦厉听到雅尔斯兰盛赞谢临川,微微抬起下巴,舒展眉宇。

却又听雅尔斯兰接着道:“谢廷尉之前在朝堂上提出通婚提议,我也可以答应,我们羌柔女子最喜欢像谢廷尉这样的勇士,不妨——”

“且慢!”秦厉脸色骤然一黑,冷笑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且从长再议!你的算盘未免打得太精明了!”

雅尔斯兰仿佛早料到秦厉拒绝,嘿然一笑,也不坚持:“陛下所言甚是。”

谢临川眯起眼睛,暗暗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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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雅尔斯兰,分明是不愿意接受他开放通婚的提议,才故意这般说。

不过秦厉就算明知他打什么算盘,也必定会拒绝。

雅尔斯兰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笑道:“使节团此行所见所闻实在精彩至极,回去以后,我必定请奏父王,送一份大礼给陛下,以回馈今日结盟之喜。”

谢临川微微蹙眉,不知这位王储究竟又打了什么算盘。

不过只要能顺利议和,攫取最大利益,近日些许风浪总是值得的。

※※※

由于羌柔王储重伤,皇家猎苑的比斗被迫结束。

聂冬奉命将猎苑上下彻查一遍,确认除了那名使节团养马仆从以外均无问题,众臣们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一行人马不停蹄回到宫中。

紫宸殿偏殿。

谢临川下午坐在马车里时,脚踝尚且可以自由活动,等回到寝宫,脱下鞋袜,这才发现脚踝已经红肿起来。

医官再三对秦厉保证没有伤到骨头,又对小太监景洲叮嘱了冷敷热敷,留下药箱便告辞离去。

秦厉挥手让景洲退下,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床前,眯着眼睛盯着谢临川,唇边笑意冷然,满脸不悦。

谢临川挑了挑眉,果然还在生气。

他清了清嗓子,沉淡道:“刺伤了陛下的御马,是我不对,陛下不若把赤焰收回。”

秦厉眉骨登时一沉,拧紧眉头,上身前倾,一条腿踩上床前的脚踏。

之前因使节团暂时压制的火气又蹿起来,脸色显而易见地难看:“谁管那马!”

“明知道比不过羌柔的马,何必冒险逞能?拒绝跟他比斗第三场就是,谈判桌上取不回的东西,自然该在战场上解决!”

“陛下这是在责备我逞能?还是不相信我的本事?”谢临川蹙眉,缓缓摇头道:“既然有机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为何不能一试?何况我差点就赢了。”

“赢?”秦厉猛地扬起音量,腾地从椅子里站起,居高临下俯视谢临川。

“你是不是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朕知道你想在朝堂上证明自己的能耐,但再如何也用不着你以身犯险!”

“你竟然还骑着那受了刺激的烈马去救一个敌国王子,那疯马蹄子若是踩实了,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朕呛声?都变成——”

秦厉突然住嘴,双手下意识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又收回来抱胸,太阳穴一鼓一鼓,气咻咻地撂下一句:

“早知如此,朕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参与比试!”

谢临川也被他激烈的语气激起一丝不耐烦,压着愠怒沉声道:“那是我要比的吗?是雅尔斯兰特地点了我!”

“救他也是为了让议和顺利进行,如果叫他不明不白死在这里,那羌柔王岂会善罢甘休?不仅议和谈判破裂,只怕立刻就要开战!”

“哈!”秦厉双掌一拍,咧开嘴笑道,“真不愧是心怀天下的赤霄将军,在你心里谁都能往前排是不是?”

“一会是你那旧主,一会是亲卫小卒,一会又是羌柔王子,下一次是谁?”

反正就是没有他秦厉!

“开战又如何,朕的大军兵精粮足,难道你以为朕还怕他不成!”

谢临川脸色也沉下来:“不可理喻!”

“你还敢骂朕?”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瞪圆了眼睛盯着他,“幸好你这次只是脚崴了,那要是腿断了,伤了脊椎,甚至没命了呢?那疯马岂是好控制的?!”

若是放在两人初识时,秦厉还非常欣赏谢临川的胆气和魄力,可如今他又觉得谢临川的胆魄未免太多了些!

谢临川面色稍霁,顿了顿,道:“我只是尽力而为罢了,如果全无把握我也不会乱来。”

秦厉心道,都多少次了,每次都下次还敢,哪次不乱来?

秦厉仍是沉着脸:“朕命令你,以后不许再像今日这般以身试险!”

谢临川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决定忽略掉前四个字,缓缓眨了眨眼:“陛下这是在担心我?担心得不得了?”

特地重读了最后三个字。

秦厉深黑的眸子微敛,俯身逼近他,捏住他的下巴,硬邦邦道:“你是我的人,身上每根头发丝都为我所有。”

谢临川几乎气笑了:“陛下直言一句担心我的安危就这么难吗?我怎么看你像是害怕得要命呢?”

秦厉眉心倏尔一颤,张了张嘴,舌头仿佛打了个结。

好不容易维系的威严和气势摇摇欲坠,那股子乱糟糟的怒火瞬间泄了气,一股被人看破的羞耻感涌上耳朵。

秦厉烫到般立刻松开手,直起身,在原地踱了两圈,又欺身上前,一把掐住谢临川的腮肉。

他捏了捏,凶巴巴道:“朕还没好好疼爱过你,要是就这么没了,朕岂不是亏大了!”

谢临川挑眉:“哦?”

秦厉一摸到他的脸,又放轻了力道。

心头冷不丁浮现起在猎苑,谢临川挽弓时优美凌厉的身姿,马背上流畅起伏的腰线,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不足以形容。

想到差点就摔碎了,秦厉就牙齿发颤,他想,都是被他气的。

“惹了朕生气,朕该如何惩罚你呢?”

秦厉轻哼一声,睨着谢临川,摸着他脸的手往下滑,一路滑过胸膛和腰际,抚过大腿和膝盖。

最后探向那只红肿的脚踝,伸手就要去抓。

谢临川皱起眉头,警惕地盯着他,下意识抬脚避开对方的手。

秦厉的手抓了空,顿时不满道:“你躲什么?”

他又去捞对方的脚,谢临川这回忍住了没有再动,心里却是不自觉想起前世一桩往事。

那时他被关久了,整日闷闷不乐,秦厉好不容易答应带他去狩猎散心,带着侍卫亲自跟在他身旁。

谢临川追逐一头野熊,不顾秦厉的阻止钻入了林子。

正要引弓射箭时,却发现那是一头怀孕了的母熊,眼里流露出的恐惧和哀求的泪水令人心颤。

谢临川犹豫了那么一瞬间,母熊就抓伤了他的手臂,遁入树林深处。

匆匆赶来的秦厉目睹一切,觉得谢临川简直不可理喻。

回去以后不仅气急败坏地跟他吵了一架,上手就要抓他的伤臂,口中说着要惩罚他。

谢临川挣扎间,本就皮开肉绽的伤口越发疼痛,秦厉只好放开他,却沉着脸凶狠地撂下一句,疼才长记性。

一股冰凉之意贴上皮肤,瞬间将谢临川从回忆中抽离。

他晃了晃神,却见秦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红肿的脚踝,搁在自己大腿上。

手里拿着一个灌了冷水的薄皮囊,轻轻敷着他的伤处。

他手指上的厚茧时不时摩擦过脚背的皮肤,动作却甚是轻柔,他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

谢临川一怔,头一回在秦厉身上看到一丝近乎温柔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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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跟他印象里凶悍冷硬的样子八竿子打不着边。

秦厉稍稍撩起眼皮,自下而上瞥他一眼,懒洋洋开口:“看着朕做什么?在想什么呢?有没有在反省,嗯?”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眯了眯眼:“我涉险……其实也是为了陛下,我都受伤疼着了,陛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秦厉手上一顿,挪一下屁股换了个坐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气音:“那些肉麻矫情的废话,朕才不会说。”

他抬眼睨着谢临川,拖长了音调干巴巴道:“疼才知道长记性。”

又埋头继续冷敷。

谢临川:“……”

第37章

谢临川一时不知是该感叹秦厉竟也有如此细心温柔的时候, 还是该谴责他这个锯嘴葫芦。

前世或许也如同这般,明明想关怀,最后却只闹了个灰头土脸。

他搁在秦厉大腿上的脚逐渐放松下来, 任由他握着照料。

秦厉的指腹和虎口覆盖着厚茧,有些粗糙地摩挲着他,他掌心干燥灼热, 包裹着他的脚踝,甚至比冬日里的暖手壶还要热上三分。

谢临川看着他银发随意散落的毛茸茸的脑袋, 慢条斯理道:

“陛下这话我不敢苟同。对身边的人表达关切, 哪里肉麻矫情, 又怎会是废话?陛下不说, 旁人哪里能感受到陛下苦心?”

秦厉仍是低着脑袋, 只抬起眼皮瞥他一眼, 口吻满是不屑一顾, 懒洋洋道:

“那些虚伪的甜言蜜语, 不过是些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哄骗女子身子的手段罢了。”

“仗着多读了几年书, 会说点酸话的穷酸书生,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下聘礼、给田地、宅院、明媒正娶才是正经, 他们拿不出实在东西来,只剩满嘴油腔滑调。”

他换了一囊水,从左手倒到右手,别有意味地看着谢临川, 嘴里仍是喋喋不休:“都是你那旧主花言巧语哄骗你, 也就你才会信这套装模作样的腔调, 跟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似的天真。”

哼,幸好他眼疾手快把谢临川捞出来了,否则指不定就要被骗身骗心呢。

谢临川:“……”

他一阵无语, 想不到秦厉这种时候都不忘趁机踩一把李雪泓。

踩李雪泓就算了,还阴阳他。

他偏偏还真找不到说辞反驳,毕竟前世他真的上了李雪泓的大当。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并非全部如此,这世上也有心口如一之人。”

秦厉挑起眉梢:“那又如何?与朕何干?朕贵为天子,还用得着讨好别人?”

合该臣子们来讨他欢心才是!

谢临川心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难不成是抱着他的脚给自己暖手吗?

这话他也就心里想想,说出来可不行。

秦厉见谢临川不再言语,虚着眼盯他片刻,又低下脑袋。

他不是不懂如何看人眼色,如何低三下四讨好他人的。

二十多年前,他被教书匠收留时,第一次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固定居所,可惜没几年遇上荒年。

他也曾鼓起勇气低声下气求着教书匠不要遗弃他,可对方表面说着好听话,转头哄着他卖给了牙人。

后来他摸爬滚打,靠着一身勇武,被结社的头目认作义子,终于过上每天能吃口饱饭的好日子。

可那义父嘴里说着如何器重如亲子,被敌人攻上寨门时,却哄骗他作诱饵,毫不犹豫弃他而去。

秦厉最后拼着半条命杀出生天,胸口就此留下好大一条疤,时时提醒着他那可笑的天真。

那些不值得回顾的卑微日子,如今已经离他太久远,久远到想起一些零碎往事,只觉如同过眼云烟。

心脏这个部位生来没有鳞甲,太过柔软,露出一星半点的软弱就会被刺伤,然后被肆意踩在脚下践踏如草芥。

当此乱世,要么生出鳞甲,要么被践踏而亡。

“谢临川。”秦厉没有抬头看他,轻嗤一声,“朕早就过了天真的年纪了。”

谢临川听了这话,心中微怔,忍不住想,前世还不是照样被自己骗惨了。

他不知道秦厉为何这般固执,看着秦厉,半晌又道:“世上很多于草莽间起事的雄主,也会收买人心,笼络下属臣子。”

秦厉终于听他说话,抬头瞥他一眼,不屑一顾道:“这些朕自然知道,但那等虚伪矫饰的做派,朕懒得学。”

说书人口中的段子他可听得多了。

“朕只知道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只要给的好处足够多,下面的人自然会跟随朕。”

谢临川只好沉默下去。

秦厉握着谢临川的脚踝,一边提着水囊冷敷,一边用拇指指腹在他关节上轻轻摩挲打着圈。

谢临川又冰又痒,忍不住动了动腿。

秦厉突然僵了僵,一把薅住他的小腿,没好气道:“别乱动!”

他又快速换了个坐姿,把谢临川的脚屈起些许往大腿前挪了挪。

谢临川这才发现刚才似乎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他嘴角微妙地勾起一条恶劣的弧线,慢吞吞道:“这样难受力,容易打滑。”

说着,脚跟就开始打滑了。

秦厉还想惩罚他?嘴硬的家伙才该被教训。

秦厉手上用力,扣紧他的小腿,两条并拢的大腿下意识侧了个方向,抬起头凶巴巴盯着他:“谢、临、川!朕纡尊降贵伺候你,你还好意思抱怨?”

谁得了这福气不战战兢兢谢主隆恩,居然还敢嫌弃?

恃宠而骄的家伙!

秦厉暗自磨牙,他就知道不该让谢临川太得意,一不留神尾巴就要翘上天。

谢临川抿了抿唇,挑眉:“要陛下做这种事确实不合规矩,我当不得陛下如此厚爱,不如还是叫景洲过来帮忙吧。”

秦厉嘴角一撇,轻哼一声:“不用了。看在你立下大功的份上,朕受点累也没什么,就当奖赏你了。”

谢临川暗笑,面上不动声色道:“那请陛下让我的腿伸直吧。”

秦厉瞪了他一眼,最后无法,还是把他的膝盖弯放下来,自己拖着椅子尽量往后坐了几寸。

他拨弄了一下谢临川的脚趾,抬眼瞥他一眼:“不许乱蹭。”

他把水囊放到一旁,摸了摸红肿的皮肤,已经一片冰凉,他轻轻转动一下对方脚踝:“还疼不疼?”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妙手回春。”

“你可得好好谢恩。”

秦厉眉眼舒展几分,两只手轻轻摩挲踝关节,忍不住渐渐往上滑,握住他的小腿肌,捏在手里掂了掂。

谢临川眯起眼睛:“陛下,那里可没有受伤。”

秦厉缓缓勾起嘴角,深黑的双眼直勾勾盯住他,笑容痞坏:“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只是没发现,让朕好好检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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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厉立刻卷起他的裤腿,仔细摸了摸,装模作样道:“这条腿还成。”

谢临川:“……”

搁菜市场挑猪肉呢?

秦厉又想去捞另外一条腿,谢临川却纹丝不动地盘着:“陛下,我这条腿也没事。”

秦厉算盘落空,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没检查过怎么知道?你瞧那个羌柔王子摔成那个鸟样,站都站不直。”

他眼珠转了转,又咧嘴一笑,从椅子里起身,欺近对方:“说不定是身上受伤了。”

秦厉一只手撑在床褥上,一只手握上他的腰窝,五指微微扣拢,不轻不重地抓握,黑沉的眼神像是点亮了两簇幽火,充满着暗示的意味。

“多谢陛下关心,我身上好得很。”

秦厉满不在意嘀咕一句:“朕才不信,除非让朕看看。”

谢临川慢慢扬起眉头,心中好笑,都几次了,每次都送上门被他欺负,还越挫越勇,屡败屡战。

秦厉的固执不只是嘴巴,是全方位无死角。

哦,也不光只有嘴硬。

秦厉凑近他的面颊,鼻翼习惯性微微翕动一下,还是他熟悉的气味,干燥,清爽,颈项间一缕幽香,组合成属于谢临川独有的气息,环绕在鼻间,有种安定平和的安全感。

说不上原因,他沉醉于这种确定感。

秦厉的银发顺着肩颈滑落下来,卷曲着搔在谢临川身上,不似直发那般柔顺,丝丝缕缕支棱出一股毛躁感。

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动物。

谢临川伸手捞起一缕,果然还是跟记忆里一样的手感,他忍不住摸了一把。

秦厉立刻受到了鼓励,心间鼓胀着,用力抱住他,迫不及待亲了上去。

滚烫的吻接连落在眼睛,鼻梁和双唇上,这次秦厉注意着收起了尖牙,不再粗鲁地咬他,用柔软的嘴唇包裹住尖锐的犬齿,反复在对方面颊上摩挲。

湿濡的水声夹着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秦厉偏高的体温像个小火炉,床榻间骤然升温。

他灼热的手掌在谢临川侧脸和脖颈间来回抚摸,直到掌心下的皮肤被摸得同样发烫,亲吻来得急切又黏腻,湿润的唇舌热切地宣泄着不可言说的欲望和迷恋。

细碎的喘息和沙哑的声音从纠缠的间隙间溢出来:“谢临川……我等不及了……想要你做我的人……”

他话语轻佻,吻却认真,占有的欲望野草一般疯涨。

他的理智还记挂着对方刚受了伤,可浑身奔涌的兴奋根本让他停不下来。

秦厉的皮肤灼热,唇也滚烫,无比执着地非要在谢临川颈项间烙下印记,衣服遮住了,他便去扒衣服。

谢临川的手从他的发间穿过,按在他后颈上,听到这话,唇边泛起玩味的笑意,然后骤然收紧五指,生生把他从自己身上拽起几寸。

秦厉眼神一沉,拽住谢临川的手,想把这双碍事的手压到头顶去,叫他不能动弹,低头去舔咬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仿佛某种极危险的信号,谢临川本能般瞬间做出反击的举动。

他挣开秦厉的手,腰腹肌肉骤然绷紧,屈膝将对方顶开,一个翻身压在秦厉身上,手脚并用地按住他,张口叼住了他的喉结。

秦厉登时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弹跳了几下,被迫仰着脖子,喉结不断滑动,咬牙切齿地发出几个颤音:“谢临川!”

他伸手去扳谢临川的肩膀,却听对方低沉的嗓音呵呵笑了两声,鼻尖抵着他被迫抬起的下巴:“陛下要把我摔出去?”

秦厉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他的头顶:“你怎么这么爱咬人!给朕下去!乖乖躺着别动!”

要不是看在谢临川还伤着的份上,他才不会一忍再忍!

亲几下费老劲了!就不能老老实实躺着让他过过瘾吗?

谢临川挑起眼尾道:“陛下,我不喜欢那种姿势……”

会联想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他膝盖压制着他,一只手用力按住秦厉的手,一手沿着腰线往下抚摸,然后趁着秦厉抬腿的空档,在他身后用力抓了一把。

弹性柔软,饱满挺翘。

轰的一下,秦厉整个人顿时僵住,脊背下意识绷直,瞪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两只耳朵尖竖起发颤,燥意和说不出口的羞耻同时涌上来。

“谢、临、川!你竟敢——”秦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即便以他的利嘴,一时之间竟都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谢临川的胆大妄为。

简直令人发指!

“乱摸哪里呢?!”秦厉扼住他的手腕就要把人掀开。

谢临川却不慌不忙抬起那只受伤红肿的脚,不轻不重正好抵住他,勾着嘴角慢吞吞笑道:“陛下希望我摸哪里?可以直说。”

秦厉挣扎的气势汹汹顿时为之一缓,全身肌肉都在他脚掌下紧绷起来。

那处尤其滚烫,眼角抽动一下,脸色纠结在反抗与放弃之间。

明明在跟人比试摔跤的时候那般气势雄浑、游刃有余,现在却是一副被逼到墙角好欺负的样子。

谢临川慢慢捻动脚掌,秦厉紧绷的身体隔着龙袍也遮掩不住。

他好整以暇地端详着秦厉为他所制的狼狈姿态,慢慢眯起眼睛。

谁说只有秦厉这种草莽皇帝有征服欲和掌控欲呢?

是个男人都有。

尤其是谢临川这外表温和沉稳,骨子里却刻着争强好胜的。

这不得不感谢前世的秦厉,被他激出的掌控欲格外旺盛。

秦厉脸色变幻一阵,无语地望着他:“你脚这会儿不疼了?”要不是那确实肿着,他几乎都要怀疑对方是装的。

谢临川把脚挪开,膝盖压住他的大腿,俯身凑近他的耳畔,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低沉沉道:“明知道我脚还伤着,陛下却乘人之危欺凌我,这是明君所为吗?”

秦厉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一声,到底谁欺凌谁?

谢临川另一只手灵活探入衣摆,不知碰到哪里,秦厉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耳朵的酡红蔓延到脖子,张嘴大口呼吸几下,像条垂死挣扎的鱼一样扑腾两下。

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也不知是要阻止对方的冒犯,还是阻止自己想要把人掀翻的冲动。

“你……给朕放开!”

谢临川叼住他的耳垂,牙齿细细研磨,沉沉笑道:“陛下,微臣可是为陛下受的伤,你是不是该说点好听话来哄我呢?”

沉悦磁性的嗓音酥酥麻麻蔓上脊背,秦厉耳朵被温热的气流一冲,痒得不像话。

这种时候突然自称什么微臣!

秦厉忍耐着微微侧过脸,喉结滑动,艰难开口:“朕不会……”

谢临川捻动手指,勾起嘴角:“不会可以学。”

“呵!”秦厉刚想嗤笑嘲讽一声,忽然又被迫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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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走投无路般力竭了,彻底放弃了跟谢临川角力,咬牙切齿道:“是朕不好,不该欺凌你,不该吼你,朕怕你摔坏了,行了吧!”

快撒手!

虽然算不上多好听的话,谢临川还是险些笑出声,稍微松开手指。

却又听秦厉长舒一口气,侧过脸埋入被褥,极小的声音嘀咕一句:“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谢临川一顿,唇边的笑意又淡下来,视线落在秦厉脸上,眸光幽邃而复杂。

第38章

谢临川放开精神抖擞的小天子, 默默抽回手,顺便在秦厉衣服上擦了擦。

秦厉带着鼻音哼出一声粗气,一双深黑的眼牢牢盯着他, 胸膛不断起伏,额头密布了一层细汗,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冷笑一声:“你冒犯了朕就打算这么结束了?”

谢临川暗自一笑, 他还没做更冒犯的事呢。

“不是陛下让我放开的吗?莫非陛下其实很享受?”

刚刚好不容易逼秦厉服软一回,谢临川这会儿心情好得出奇, 胆子也更大了。

他前世怎么没想到用这招对付秦厉呢?大抵还是那时候对他太抗拒了, 表现出来更多是粗暴的宣泄恨意。

秦厉大约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无论怎样都紧咬牙关不肯吭声。

秦厉怒从心起, 恶从胆边生, 猛地翻了个身, 仍是不死心要去抓谢临川的手腕, 恶狠狠道:“别以为朕次次都会轻易放过你!你给朕过来躺好!”

谢临川立刻抬起自己受伤的脚盾牌似的挡在秦厉面前, 淡淡一笑:“陛下才刚刚给我说, 是你不好,不该欺负我, 这么快就忘了?”

秦厉一瞪眼,看着谢临川这副气定神闲,笃定自己不会拿他怎样的嘴脸,眼角就是一阵抽搐, 恨不得扑上去挠他, 把这可恨的笑容挠开花!

最后只能虎着脸, 顶着一头挣扎间越发毛躁支棱的头发,怒气冲冲咒骂:“小人得志!恃宠生骄!朕早晚要你好看!”

谢临川无奈地看着他:“陛下,不要乱用成语。”这个没文化的家伙。

什么小人得志?他哪里小了?

秦厉脸一黑, 手指几乎戳到谢临川鼻子上:“还敢嫌弃朕?”

谢临川慢条斯理把他的手指按下去:“陛下,这不叫嫌弃,这是谏言,作为一个明君该有虚怀纳谏的气度。”

秦厉:“……”

谢临川看着对方被欺负了,明明很想生气又只能强忍住的憋屈表情,十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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