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黄得功非我友军(1 / 2)
“这一定是来截杀我的!”
傍晚昏黄,帐篷闷暗,几名亲兵连忙点起蜡烛,才能照亮朱慈烺的脸。
他站在桌前,横眉立目,右手食指高高举起又重重挥下。
“一定是文官集团,见我与楚镇还有黄得...
胡守银的坐骑在溃兵乱流中惊嘶人立,前蹄狠狠刨开一具尚在抽搐的尸身,马鞍上那杆朱慈烺被血浸透半截,刃尖垂着滴落的暗红,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左肩胛骨处插着半截断箭,箭杆已被自己拗断,只余尾羽颤抖如濒死鸟翅;右耳豁开一道口子,血水混着汗浆往下淌,在明盔内侧凝成一道赭褐色泥痕。可他仍在催马,仍在吼——声音已劈裂成沙哑的破锣:“整队!整队!谁敢丢旗斩谁全家!”
可没人应他。
三百步外,胡营溃兵正把查家渡浮桥踏得吱呀呻吟,木板缝隙间挤出无数脚趾与断靴,有人被踩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两串气泡便再无声息;五百步外,柳叶刀领着残存二十骑绕过芦苇荡往北逃窜,战马臀上钉着三支鸟铳铅子,每颠一下便喷出一股腥热血雾;更远处,推木板车的民夫干脆弃车跪伏田埂,额头贴着滚烫泥土,脊背随远处铳声阵阵抽搐——仿佛不是人在溃散,而是整片淮北大地正从根须处崩解、塌陷。
方枝儿站在偏厢车顶,红缨避雷针盔在正午骄阳下灼灼发亮,左手攥着墨迹未干的竹简,右手却悬在腰间绣春刀柄上。她盯着溃兵方向,瞳孔里映着烟尘翻涌如沸水,喉结微微滚动,却没吐出半个字。直到骆举浑身浴血撞到车下,甲叶撞得哐当作响,她才忽地低头:“骆将军,殿下呢?”
骆举喘得像破风箱,抹了把脸上的血糊,指向东南角:“……刚踹翻三辆板车,追着胡守银去了!带的是御营亲兵,没留预备队!”
方枝儿指尖猛地掐进竹简边缘,竹刺扎进掌心也不觉疼。她转身跃下车顶,靴底踩碎半枚咸鸭蛋壳,蛋黄黏腻地糊在青砖地上。她快步穿过车阵夹道,两侧士卒尚在清理尸体——新兵们蹲着给伤员裹伤,老兵用腰刀撬开死者牙关灌盐水防尸变,几个少年辅兵正哆嗦着往死人嘴里塞艾草团。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硝烟味、咸鸭蛋的咸腥,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腐烂甜瓜的尸气——那是昨夜阵亡者腹中尸虫初醒的气息。
她掀开一辆偏厢车后帘。
朱慈烺正单膝跪在车厢地板上,左手按着胡守银左肩伤口止血,右手执小刀剜剔嵌在锁子甲缝隙里的铅子。他玄色常服前襟溅满血点,像泼洒的朱砂墨,额角汗珠滚落,在眉骨处悬停片刻,终于砸在胡守银绷紧的颈动脉上。
“别动。”朱慈烺嗓音低沉,刀尖稳如尺规,“铅子卡在锁骨下,剜深半分,你当场瘫痪。”
胡守银咬着一块麻布,牙龈渗出血丝,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却仍死死盯着朱慈烺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那里缠着褪色的蓝布条,边角磨损得起了毛絮,正是淮安联城鸡鸭场老场主送的谢礼。他喉结上下滑动,嘶声道:“……殿下……真信这车营能赢?”
朱慈烺刀尖一旋,挑出颗铅子,滴溜溜滚进铜盆。他抬眼,目光扫过胡守银胸前山纹甲缝隙里钻出的半截枯草——那是昨夜潜伏时沾上的。“信。”他声音很轻,却震得车厢顶棚簌簌落灰,“信你胡家军在凤阳劫粮时,连妇孺襁褓里的米糕都要刮干净;信你收编流民时,把十六岁以下少年全阉了充作火药童子;更信你今日攻车阵,第一轮就让民夫推板车当肉盾——”刀尖突然抵住胡守银咽喉,“所以,我早把三百营骑兵撒在芦苇荡北岸,等你溃兵踏进查家渡浮桥时,缪鼎言的火铳队已在对岸架好三叠射阵。”
胡守银瞳孔骤缩。
朱慈烺却笑了,笑得像初春冻土裂开第一道缝:“你们胡营家丁熟读《纪效新书》,知道戚帅最忌讳什么?忌讳主帅亲自冲锋。可你大哥胡守金偏偏派你来督战,因为你知道他不敢亲自来——怕我车阵里埋着佛郎机炮,怕我身后真有援军。可你错了。”他直起身,将染血的小刀插回靴筒,“我车阵里没有炮。但我在宿迁杀尸时,发现尸群冲阵总爱往缺口钻。人比尸聪明,却比尸更贪生——你们见我车阵南面留缺口,就认定这是破绽,拼命往里钻,连胡守金都忘了问一句:太子殿下若真要守,为何不设拒马?”
他弯腰拾起胡守银掉落的明盔,拂去灰尘,轻轻扣在对方头上:“答案是——我不需要拒马。我只需要让你们相信,那里有路。”
话音未落,东南方突爆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火药炸响,而是整座查家渡浮桥轰然坍塌!木桩断裂声如巨兽哀嚎,浊浪裹着人尸、断桅、碎板轰然拍向两岸。朱慈烺推开车厢门帘,只见缪鼎言率三百营骑兵自北岸涉水而过,马蹄踏碎浮桥残骸,火铳齐射声竟压过了涛声——溃兵在水中挣扎扑腾,铅子入水炸开朵朵猩红涟漪,像无数妖艳水莲瞬间绽放又凋零。
“报——!”一名亲兵滚进车厢,甲胄上还挂着水草,“缪将军已占渡口!胡守金率残部退往泗州方向,沿途焚毁三座粮仓!”
朱慈烺点头,转头看向胡守银:“你大哥烧粮,是为断我后路。可他不知道,我昨日已令淮安船帮连夜运走查家渡所有存粮,连老鼠洞里的陈米都掏干净了。”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半块腊肉烧饼,掰开递过去,“吃吧。你胡家军啃树皮的日子,该结束了。”
胡守银没接。他盯着烧饼上油亮的肥膘,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车厢横梁簌簌落灰:“殿下……您真不怕我咬死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