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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绥特别想发脾气,但明洛如此平静,她发不出来。她只能鼓着脸皱着眉,踩踩冰块,语气冲冲地一一回答。
明洛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公主从不许他有动作吗?”
“他要有什么动作?要爽快的人是我又不是他。”
“可是公主自己也不爱动?”
“动了啊。”萧绥比划着说自己是怎么动的。
明洛听得特别想笑,但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引导她去想:“每年一到春天,各个宫里的猫儿不分白天黑夜都要拖着长调叫,烦得公主总睡不好。公主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两只猫后背相抱的样子,公主也记得?”
萧绥不吭声了。
“也许余太医他老人家说的没疏通就是这个意思,凿山通渠也得有进有出呢。”
萧绥突然脸颊发热。她不悦地捡起没吃完的寒瓜,三两口吃掉,丢了皮:“绝嗣汤呢?”
明洛忍不住笑,话挺损的:“照公主那样的玩法,其实没必要叫他喝,用不上的。”
“好了烦死了!”
他还喝着绝嗣汤,她就过来动了手,用他前端溢出的将全部都抹滑。她不想耗时间。猫没料到她这样,药喝到一半,原本温顺沉默的脸一下子变了,眉毛拢起,眼睛流露出迷茫和迷离。咽喉的吞咽也出现了困难,含在嘴里的那半口药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紊乱急促的呼吸中咽下去了,顺着唇角流出了一丝。
萧绥却催他:“喝。”
猫捧着药继续,公主却也没有停手。猫被弄得很痛苦,喝到最后觉得舌尖很苦很苦。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唇角擦干净,胸口就被用力地按住,公主这就要把他压倒。他顺从地倒下,又看到华丽肃穆的天花顶。
虽然嘴里全是无尽的苦味,猫还是抬起眼睛,想看一看公主。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声音,有时眼睛是他唯一能表达的出口。他的世界除了公主,没有别人,而公主是天下无双的公主,是凌驾万物的月亮,她能听见的声音好多好多,她不会看向他的声音。
除了这样的时候,除了这样身体近得不能再近,她与他息息相关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他的眼睛,能听见他的心里在喊痛。她抱抱他,好像那一刻他是她最关照的一样东西。
贺兰瑄知道自己是个荡物,他这些天,好像总是期待服侍公主。期待她看向他的眼睛,对他说任何话。安抚的、挑逗的、羞辱的,任何话他都期待。
但今天,公主很烦躁。公主只想尽快解毒,只要他那一个有用的东西。贺兰瑄用目光去追寻公主的眼睛,公主像对待个木头,琢磨着将他取用了。她按自己新理解到的方式用着他,贺兰瑄一眨不眨地仰望她,青筋绷出来,伤口开裂渗血,眼睛蒙上水雾,一直到他支撑不住眼角滚出泪,公主也没有看他。
公主用好了,吐出来,软着腿站起来,垂视着狼狈的他,口气轻松地说,好了,去洗洗吧。
明洛出去把绝嗣汤端来,又出去了。宫婢架起屏风,准备好了要用的水。
现在偌大的寝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了。萧绥坐在榻沿,沉着口气把猫喊了出来。
猫站在公主面前,垂眸看着地板上正在融化的冰块。水流在不断地漫开。萧绥盯着他没有波澜的眼眸,很不高兴。
她叫他把面罩摘下来。猫摘下了,露出一张红红的脸。显然,刚才她与明洛的对话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距离萧珏给任平捉拿“玄猫”定下的最后期限,只有不到十天了。不过这事并没有太多人在意,因为朝野内外已经为谨身殿失火和与突厥和亲这两件事吵了许多天。
萧绥昨日去仁寿宫说的那番话,多多少少还是触动了太皇太后。中午时传来消息,说太皇太后面见了萧珏,祖孙两人促膝长谈了一上午。太皇太后当然不会那么绥易被萧绥牵着鼻子走,这番谈话似乎只是对萧珏进行了规劝。萧珏回去后撵走了东西两厂的厂公太监,把任平叫过去发了一大通火,然后降了他的职。
但和亲一事,萧珏仍没有更改的念头。下午还命礼部和尚服局的人过来给萧绥量尺寸,说要开始赶制公主婚服了。
萧绥大方地展开双臂,让尚服局的女官一一量过去。这是屡次赐婚中她最配合的一次,就连萧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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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要妥协了。毕竟突厥王,还能是她说杀就杀的吗?
明洛只默默地替她安排。和亲,当然不可能和亲。公主给肃王写了一封密信,已经命人快马加鞭递去了。送亲那一路,将会是他们摆脱萧珏掌控的最好时机。
萧绥午膳依然吃得很好,吃完歇午晌,歇了将近一个时辰。醒来之后,浑身有力,她就换上胡服,去京郊跑马。运气不错,还猎到两只野兔。由于要守孝和被软禁,她已经快三个月没出过门了,每天的活动最多只有在院中伸展筋骨,皮肉都伸展松了。今天这一趟跑下来,出满身汗,说不出的畅快。
回去吃了烤兔肉,洗洗澡,又吃两块冰镇寒瓜,萧绥惬意得不得了,这一天都过得非常开心。她把猫唤出来,要做今天最后一件正事了。
她一出门,猫会随处跟着,所以猫今天的活动量也不少。但似乎,他的体质异于常人,可以说是生了一副冰肌玉骨,竟然几乎没有出汗。萧绥懒得再磋磨宫婢们来回搬水运水了,让猫洗一把脸,漱一漱口,跪到她面前。
在她的指示下,猫四指规矩地贴着她的腿根内侧,拇指朝上托扶着。萧绥垂视着他黑茸茸时耸时动的脑袋,眼眸微睐,仰躺在椅子上轻哼着享受完了。接着脚踝往下勾了他的腰,把他压下。
今天她有足够的闲情逸致,可以慢慢玩,也就欣赏起他的表情。但也就在这时,她发现猫今天和以往不太一样。
贺兰瑄立刻伸手接了过来,低头将信纸展开,只见纸上不过寥寥数行字,却字字沉重。
信中提及萧绥已于三日前率军抵达前平京城外,并就地驻扎。
大军已逼至京城。
结局是成是败,尽在这几日之间。
刹那间,贺兰瑄心头仿佛有什么沉重之物轰然落下,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命运的车轮已经碾至眼前。
成,则山河易主;败,则万劫不复。
第175章 登极见乾坤(二)
看着贺兰瑄神情凝重地盯着远处,久久回不过神,贺兰璟心里也明白他在想什么。
只是这种事,多劝无益。
他抬手在贺兰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别想了。在屋子里闷了这几个月,如今好不容易开了春,草场里的草正嫩,风也不冷了,跟我去跑马。”
贺兰瑄被拍得微微一晃,抬眼瞥向贺兰璟,他心里仍压着事,面上显得兴致缺缺:“不了,你自己去罢。这几天给核桃做的衣裳还没做完,趁着这会儿,我还想去再缝两针。”
提起孩子,他眼神柔和了一瞬。
贺兰璟闻言顿时皱起眉头,“哎呀”一声,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半拖半拽地往外走:“别做你那些针线活了,什么时候不能做?非得现在吗?快跟我去跑马,马都替你选好了,再磨蹭天都要热了。”
贺兰瑄向来是架不住贺兰璟的软磨硬泡,更何况身子养好了几分,确实也该活动筋骨。被拖出几步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顺了对方的意。
片刻之后,二人换上骑装,来到草场。
不同衙门里的腰牌从材质到形状都不尽相同,最初是为了方便人一眼辨别出持牌人的来历,后来因为腰牌制式过多,不熟悉的人只觉得眼花缭乱。好在赵简头脑灵活,删繁就简,单看那腰牌是真正的象牙所制,便知面前站着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赵简的表情顿时肃穆起来。
贺兰瑄在收回腰牌的同时继续开口道:“我看二位不像是寻常的山野流寇,走上这条路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说与我听听,或许我能帮到二位。”
在一旁观望许久的赵筠一听这话,一脸悲观的摇了摇头:“没用的,就算你是朝廷的人也没用,强龙难压地头蛇,肃州府衙里那些官老爷巴不得早一点把我们耗死,这样死无对证,便可一笔勾销他们所犯下的罪孽。”
贺兰瑄心头一沉,眉心微蹙:“这话是如何说的呢?”
赵筠忿忿然的“嗐”了一声,抬手搓了搓后脖颈,显出几分混不吝的模样:“罢了,事到如今,与你们实说倒也无妨。我与大哥之前曾劫了官家的粮,上头通缉我们,我们走投无路,才被迫在山里落草为寇。”
贺兰瑄瞪大双眼:“劫粮?哪儿来的粮?”
赵简比赵筠年长几岁,说话做事明显老成许多,见赵筠已经把事情已然说开,索性顺水推舟的接着说道:
“去年年底朝廷曾派下一批军粮,卫所里恰好遣我去码头接粮。当时肃州已然饥民遍地,树皮和草根已经被扒得干干净净,不少地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我们营里的兵士大多都是土生土长的肃州人,家都在附近的村镇,尤其是我与小弟……”
天朗气清,春风拂面。积雪消融后的草地一片新绿,远远铺展到天际,风吹过时掀起层层波纹。
贺兰瑄翻身上马,动作比从前慢了些,却已稳当许多。马匹昂首嘶鸣,蹄下尘土轻扬。
随着马鞭了落下,下一刻,两匹骏马几乎同时窜出。
贺兰瑄与贺兰璟并肩向前疾驰,衣袍与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翠绿草原之上,两人的身影宛如两道掠空而过的流星,迅疾、明亮,带着久违的畅快与生气。
一圈跑完,贺兰瑄胸腔起伏得厉害,额角也沁出细汗,可心头却果然舒畅了许多。春风从原野尽头卷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将胸口积压已久的滞郁一点点吹散,只剩下久违的通透与轻快。
他浅浅勒住马缰,让坐骑慢下来。马匹踏着松软草地缓缓前行,他伏在马背上喘了几口气,随后直起身子,一边顺着马鬃轻轻抚摸,一边与贺兰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两人说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语气却难得松弛。
不多时,二人溜溜哒哒行至营地边缘。
贺兰瑄正侧头说着什么,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身影。
贺兰瑄在她眼里已经脱离了“人”这个单薄的概念,更像是一处她从未经历过的好世界。世界万物新奇而令人沉迷,有些事即便她乍一下子无法理解、不敢苟同,可依旧不耽误她觉得他“好”。
为着这点儿“好”,她自觉扮演起了守护者的角色,不仅为贺兰瑄,也是为自己——她早已经看透了自己当前的处境。自己这次穿越看似身负重任,实际上要做的事很简单,旁的一概不用管,只要把贺兰瑄护好了便能万事大吉。
萧绥沉吟片刻,打算采用迂回式的态度,尽量把话讲得婉转有理:“就算你说的有道理,这趟非去不可,但你又何必替他们出头?枪打出头鸟,他们山寨里的事情,自会有他们自己做决断。咱们已经把自己的口粮都给他们了,已经在陪他们一起挨饿,难道这还不够吗?”
贺兰瑄也并非是个不知好歹的,他明白萧绥这般计较的目的没有别的,只是在担心自己。想到自己能令她这般上心,他的心头就不禁漾出一股暖流。
“你放心。”贺兰瑄微微俯身,拉近与萧绥之间的距离:“我自有打算,不会鲁莽行事。刚才之所以那样讲,无非是想打消他们的顾虑,非如此,不能让他们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萧绥眉头紧锁,一张脸绷的紧紧的:“你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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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这事儿万一砸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贺兰瑄垂眸静默一瞬,再次将目光移回到她的脸上:“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萧绥望着远处兀自沉吟,仍是无法痛快地点头。
那原本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男人,牵着一匹白马,从另一侧草场走过。按理说,这样的人每日不知见过多少,本不该引起他半分注意。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一跳。仿佛是某种难以言明的牵引,他下意识地偏头望去。下一瞬,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却透出另一道熟悉的轮廓。
眉骨、眼形、鼻梁的线条……竟与萧绥有着惊人的相似。不是完全一样,却足够让人在第一眼的刹那产生错觉,仿佛时空重叠,有什么人站在眼前。
贺兰瑄怔在马上,一动不动,目光牢牢落在那人身上。震惊与茫然同时涌上来,让他一时间几乎分不清眼前所见是否真实。
看着他这副模样,贺兰璟笑着打趣:“怎么又是一副傻呆呆的样子,又看见什么了?”
贺兰瑄这才猛地回过神,像是从梦里惊醒一般,连忙抬手指向远处那人,声音带着尚未压住的异样:“那人是谁?”
贺兰瑄见状没再多说什么。大事当前,人命关天,情绪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未等萧绥回应,已然走回到那些人身边。一群人重新聚拢在一起,围绕着劫粮一事各抒己见。
萧绥站在不远处静静旁观,只看,并不插话。
三言五语间,她听出当前最棘手的主要有两个问题。其一,肃州共有三大粮行,分别是裕兴、百惠、合新园,当中要数裕兴的粮仓规模最大,合新园最小,该选哪处作为切入点;其二,即便将山寨中所有能出得上力的年轻男子都算上,也不过只有二十三人,这样的人数,若真动起手来,结局难料。
众人越说越热闹,可始终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个具体章程,半晌过去依旧没能商议出可行的办法。末了,贺兰瑄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不如先将那三家粮铺都走一遍,再作讨论。”
纸上谈兵是兵家大忌,有些事情挂在嘴上,不如落于实际。
赵简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也是,咱们光用嘴说也没意义,不如去看各处看看,看看具体是怎么个情形。只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咱们即便派人去了,恐怕也只是进粮行的前店,进不到真正的仓库里面去。”
贺兰瑄思索着开口道:“这倒不难,只需要寻个人去到铺子里,就说自己是在外经商的商客,恰好途经此地,需要为商队采购大批粮食。然后再以要看粮食成色为由,提出让店内伙计领自己直接去粮仓。”
赵筠顺势追问:“你怎么就确保伙计一定会答应?那万一他不肯该怎么办?”
贺兰璟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瞟了一眼,神情倒是寻常,稍稍想了想,便开口道:“哦,你说他啊。”
他语气随意:“多半是因战乱流落到北凉的流民,逃难的时候受了伤,伤了脑子。之前问他来历、姓名,统统说不清,只听着口音像是魏人,有一手驯马的好本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又往那边扫了一眼:“当初底下人将他引荐给我,我瞧着他确实有点才干,留着也无妨,便让他在草场待了下来。平日里也不干别的,专门替我训马。”
贺兰瑄拧着眉,目光依旧死死定在那道背影上。
魏人,会训马,容貌又与萧绥如此相似。
一个个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中迅速拼接,下一瞬,耳畔仿佛轰然一声巨响,某个念头骤然炸开,连心跳都跟着失了节奏。
他来不及多想,更来不及向贺兰璟解释一句。
双手扯紧缰绳,他猛地调转马头,随即纵马直追而去。
贺兰瑄转头看向他:“不会,米这东西不同与旁的,有些大户人家买米时,因为购买量大,没有精力去拆开每一包大米细看,因此向来是直接去到仓库,看里面的存储环境。若是环境好,米质便差不了,若是环境不好,比方说阴冷潮湿的地方,那么这米就会有极大可能腐霉变质。”
赵筠听过这话,回头与赵简对视一眼,兄弟二人都是一脸惊异。
出身寒门的人,自然对富贵人家如何过日子毫无概念。此番听贺兰瑄这么讲了,赵简作为带头的大哥也不嗦啰,当即安排人去各个粮行的商铺踩点。
很快,不出半日的工夫,派出去的人纷纷回了来。一群人再次商议过几轮,最终将目标确定在裕兴。
裕兴是三家中规模最大的,按道理不该选择它。可也正是因为它规模大,它的院子也大,各个仓房之间的距离都不近。每间仓房除了正门作为主要出入口以外,另各有一道小门,可谓是提供了一条现成的退路。
除此之外,裕兴粮行大约是仗着有郭家撑腰,以为无人敢犯。仓库周围的看守并不多,粗粗扫一眼过去,左右不超过五十人而已。
五十人虽不算多,可若真是正面相抗起来,仍旧没有十足的把握。赵简迟疑不定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寻找贺兰瑄的身影。左顾右盼地环视一周,他末了瞥见贺兰瑄不知何时走到一旁,蹲在地上,手里正捏着一小截断掉的枯木枝,就着地面上的沙土写写画画。
周围七嘴八舌的商讨声仍在继续,赵简不管他们,只朝着贺兰瑄走去。一言不发地站在贺兰瑄身后,他只见贺兰瑄正一笔一画地描绘着一张地图。刚想开口询问这是什么,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发现这图不是别的,正是裕兴粮库大致的布局图。
裕兴那头是赵简和赵筠兄弟俩亲自踩的点,贺兰瑄并未同去,因而此刻描绘的全部是兄弟俩刚才口述的内容。
大军兵临城下。
萧绥身披重甲立在高坡之上,风自原野尽头卷来,掀动她身后的旌旗。她望着远处京城层层叠叠的金色屋脊,一动不动,神情沉静得近乎冷峻,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这片肃杀的天地之间。
沈令仪从一旁走过来,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神色凝重:“殿下,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这一步,已是最后一步。
自古皇权更替,从来都是你死我亡。刀兵既起,几乎没有回头的余地。可眼下的局面不同。
萧绥与元祁,论名分仍是夫妻。若真走到血溅宫闱的地步,不仅会招来口舌,更会在史书上落下一笔难以抹去的污点。
风声呼啸,良久未语。
萧绥微微仰头,朝着天空缓缓呼出一口长气,随后淡声说道:“我已派人递书给元祁。只要他愿意禅位,我会封他一处封地,改立为王,保他此生锦衣玉食,富贵无忧。”
她语气平稳,目光始终落在远方京城之上,像是在透过城郭,看向更遥远的尽头。
贺兰瑄看着萧绥,在扑面的冷风中开口道:“萧绥,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做这件事,便不能回头。这是最万全的安排,非我不可。”
萧绥眉头紧拧,头一次见识了贺兰瑄性格中的另一面——倔强,倔得像头蔫驴。别看平日里不声不响,乖顺得让人快要忽略他的存在,可一旦他心里定下主意,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那我陪你去。”她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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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让步。
“不行!”这回轮到贺兰瑄来唱反调:“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萧绥态度坚决:“要么一起去,要么谁都别去。”说完,她转身便走。
贺兰瑄见状心头一紧,立刻追了上去。
一旁的赵筠望着两人你追我赶的模样,愣怔怔地看了许久,耳边传来赵简的声音:“在瞧什么这么出神?”
赵筠回头扫了赵简一眼,重新看向远方:“大哥,你说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同僚。”
赵简哼笑一声:“你如今真是闲得慌了,竟也在这种事情上费精神,贺元忱说到底是个内官,不像同僚又能像什么?”
“他日史书工笔,只会提及昭化帝自陈才德未足以承天下之重,又以龙体违和,不堪久劳社稷,故顺天应时,甘愿逊位,以全宗庙之安、万民之福。”
话落,她略微停顿了一瞬,又压低声音补上一句:“不会有伤他的尊严。”
这倒确实是一番周全体面的安排。进可退,退可安,既保全名分,又不伤颜面。
只是沈令仪听完这番话,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并未消散。她虽谈不上多了解元祁,却对这位“陛下”的性情并不陌生。他可是位天生的犟种,骨子里的偏执让他越是被逼到绝境,越不肯顺势而退。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会如此顺利。
正当她双唇微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信士兵疾奔而来,在坡下单膝跪地,低头禀道:“殿下,宫中传话——陛下请殿下亲自入宫,说有话要当面一叙。”
话音落下,空气蓦地凝固。
沈令仪心头猛地一沉,本能地转头看向萧绥,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急意:“殿下,你可千万不能孤身赴险!”
萧绥没有立刻表态。
赵筠收回目光:“不像同僚,像相好。”
赵简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赵筠将双手揣在怀里,尽量不使皮肤暴露在寒风中:“我没瞎说,我听说宫里头宦官找对食是寻常事,双方在一起过日子,跟夫妻是一样的。”
赵简不以为然:“肯委身宦官的女子大多都是迫不得已,寻不到更好的出路。可萧姑娘不一样,她是太子殿下身边有品级的女官,容貌又那样好,只要是个男人,哪怕不好色,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她不至于跟个宦官混一辈子。”
赵筠沉吟着又道:“你说得倒也有道理,不过……”他话到此处,脸上浮起一抹惆怅的神色:“之前倒是我看轻了贺元忱,他这个人表面上循规蹈矩,骨子里却有跳脱的一面,居然能想出劫粮这招,倒是很合我的脾气。若他不是个宦官,我定要认他做兄弟,只可惜……”
赵筠是军士出身,一向自诩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一斤骨头八两的傲气,实在不愿与“阉党”扯上关联:“罢了,等咱手头上这件事办妥当了,我好好谢他便是。”
几十口人都等着这粮食活命,这头既然定了主意,便没有耽搁的道理。次日未时刚过,众人便着手开始实施计划。
十几个人共分为两拨。其中一拨是贺兰瑄和萧绥这头,负责在前面扰乱粮铺内伙计的注意力;其余人则由赵简带领,负责将粮库中的粮食偷偷运出来。
萧绥为了方便,改扮了男装,装成个随行的小厮跟在贺兰瑄身边。二人面对面地在马车里坐了,贺兰瑄抬眼瞥向萧绥,此行虽然已经做了周密的计划,可是仍然带着一定的危险性。
她目光从沈令仪脸上掠过,又重新望向远处京城。城墙高耸,宫阙隐约。她沉默片刻,在心中默默做着权衡。
良久,她缓缓松开了原本环抱在胸前的双臂,神情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无妨。”她淡声道,“如今整个京城已然在我们的掌控之内,朝野内外也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她顿了顿,目光深沉了几分:“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些话,也的确该当面做个了断。”
“可是——”沈令仪话到一半,那厢萧绥已然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眼看劝不住,沈令仪索性紧随在她身侧,不再多言。
近卫列队开道,宫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启,沉重的门轴声回荡在空旷的宫道间。
萧绥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侍从,步伐沉稳地走在最前面。
一名宫人低头在前方引路。起初,她以为对方会将自己带往元极宫,那里是如今元祁所居之处。然而行至半途,对方却忽然转道,沿着偏僻的宫道一路向西,越走越冷清,最后竟朝着长秋宫方向而去。
萧绥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碍着这点危险性,贺兰瑄心头生出一股有今朝没明日的沉重感。想起心里那个始终未解的疑团——萧绥到底从哪儿来?那个地方自己为何去不了?他就觉得不能再等了,现在便是向她发问的好时机。
“萧绥。”他轻声唤她。
萧绥靠在车厢的厢壁上假寐,此刻听见声音,顺势睁开眼,对上贺兰瑄的目光。
贺兰瑄目光平静,黝黑的瞳仁里散发着清亮的光:“那日你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可是我一直还惦记着。我怕万一待会儿有什么不好,所以就想趁着这个时候问问你,你……”
萧绥皱起眉头,截断他的话:“什么不好?能有什么不好?别瞎想。”
贺兰瑄不肯罢休:“萧绥,你就告诉我罢,我只是想知道你从哪儿来,不会纠缠你。”
纠缠二字一出,萧绥心头像是被谁攥了一把,泛起一阵异样的酸涩。她侧过脸,垂眉敛目的看向一旁:“我不是怕你这个,只是有些事实在超出了你的认知,我即便告诉你,你也无法理解我的意思。”
贺兰瑄目光定定地停留在她身上:“无法理解那就不理解,不是每件事都要求个是非曲直、来龙去脉,我只想要你一个答案。”
他说这话时的底气是空前高涨,毕竟他们之间存着十五年的缘分,这些日子又是同甘共苦过的,情谊已然不同以往。只是想求个答案而已,应该并不算过分。
萧绥见他如此执着,也不再与他打哑谜。言语早已在心里斟酌过许多遍,如今也只是按着原样托出来而已。
长秋宫,是元祁自幼长大的地方。
那里承载着他少年时的岁月,也承载着他尚未登基前的一切。虽然之前也曾来此走动,可自从登基之后,这里终究渐渐荒置。多年未曾修缮,宫墙斑驳,檐角残旧,即便是春日时节,也难掩一片凄清冷落。
宫门前的朱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院中杂草零星,风一吹,沙沙作响。
就在那扇半掩的门内,隐约有人影晃动。
萧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在此等候。”说罢,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入宫之前,她特意褪去了铠甲。此刻身上只着一件素色单衣,衣料随步微微摆动,少了几分战场上的锋芒,多了几分平静与克制。长发整齐束在脑后,没有任何繁饰,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而冷静。
她走到院中,脚步渐缓。
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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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的人影掠过花窗,停在不远处,与她隔着一道门与光影遥遥相望。
下一瞬,两人的目光对上。
那是一双充满怨怼与不甘的眼睛,深处还压着难以言说的怨愤与执念。
萧绥心头微微一震。
复杂的情绪无声翻涌——旧日情分、现实立场、决裂后的冷意与尚未彻底消散的记忆,在这一刻交织成难以言明的滋味。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的人,如今却走到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两处。
第176章 登极见乾坤(三)
元祁站在檐下阴影里,半边脸隐在暗处,神情看不分明。只有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阵低哑的声音:“你总算来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当初离开的时候,那么突然,连声招呼都没打。”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发涩,“看来是早就做好打算了,一直等着这一天,是不是?”
话语平淡,几乎没有起伏,里面却尽是怨怼,像陈年的暗火,闷在灰烬底下,一碰就灼。
萧绥不避不让,反倒迎着他的目光回望过去,下巴微抬:“你我自小一同长大,我是什么人,你心里该有数。”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困不住我。”
元祁唇角轻轻扯动唇角,扭曲的笑容中透出一丝自嘲:“的确,若非深知这一点,我又何必使出那样的手段。我曾问过太医,‘迷蘅’这东西可不可以戒除。”
淅淅沥沥的,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黏滑,绒毯都被洇出了好几块深色的湿痕。有一扇窗没关紧,一丝风泄进来,公主被吹得颤抖,为了缓和身体,不得不软下膝盖。猫的腰腹和大腿被她玩得一片滑腻,她没控住力,膝盖跌在绒毯上,一下至底,公主被撑得失了声。
公主的双目早已发迷,盯不清猫的表情了。她伏下来,趴在他的胸口上,懒绵绵地看那边烛火跳动,渐渐的,气息有了松弛,嗓间恢复了轻轻低低的哼声。脸颊贴着大块的胸肌肉,胸肌肉白白软软,像海浪那样有节律地起伏。她有点想睡觉了。
身体已经非常满足,可心里还在惦记一件事。萧绥换了一边脸趴,看到猫微阖的眼睛。从这个角度看,猫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精致得不得了,很漂亮,甚至有细腻的光泽感。但在这两扇睫毛下,嵌在那里的两颗宝石暗暗沉沉的,没有光泽。她还没有将他吐出来,在凭本能含咬,力道不会小,他竟然不哭吗?
萧绥心里越来越不快了。她掐了一把他的胸肉,他眨了一下眼睛。她想到之前摸摸他,他的眼睛都会忽闪个不停的,更不要说今天这样激烈的取用。
萧绥捏住他的下巴,掰来他的脸:“你是死了吗?”
这显然是个充满情绪的问题,很不符合她一向的作风。她对他,更从没有过这样不含实用信息的索问。萧绥不管,只盯着他不得不抬起的眼睛。
猫看到公主眸中有隐隐的怒气,这是她很罕有的情绪。他第一次刺杀失败,没能杀死谢大公子,她都没有过这样的表情。猫没有死,他立刻摇头回应。
萧绥的愠怒没有因为他这及时的回应而消去。她真正问的东西,在这个问题的背后,所以他给的这个回答,当然不是她要听的。她早知道这猫呆笨、痴蠢、没有思想能力,果然这么问是没有用的。
但是,对于他,她问题的尺度仅限于此了。她不会追问,她对他的事没有了解的欲望。他让她不高兴,服侍得很差劲,这是他需要反省的。萧绥拧一拧他的肉,居高临下地起身,恶劣地弯唇:“今晚你就躺在这里吧,不许动。”
她转身去沐浴,虽然腿软得差点跌倒,气势依然不减。“您今天的问题,都是明知故问。”明洛还是让她先喝熟水,平心静气一下。
萧绥本来就是暴躁的性格,但比一般人能忍。大概也与体内的热毒有关,以前有性冷堪比千年寒冰的雪粹丸压制,如今她要戒这药丸,火气就与热毒一起往外漫溢了。
的确,都是明知故问。太皇太后当然会阻止,萧珏迟迟不定婚期,就是受了她与朝中老臣的桎梏。
萧绥下的棋都又急又险,把太皇太后拉入局中制约了萧珏,但同时也制住了她自己。
“我不想等下去了,在这里不停地跟他们斡旋究竟有什么意思。肃王需要进京,我需要出京。和亲的事不能成,我就出不去,我要出去。”
“要不……”明洛心疼公主,扶住她的肩膀,轻拍她的脊背:“再吃一颗雪粹丸吧。”
初尝人事,男人的作用终究难有药丸见效快。太阳刚刚要落下去,阳光颜色变成了深度的焦黄。一道道的光格从殿内的隔扇漏窗泄进来,这像个绚丽朦胧的琉璃世界,又像个挂在檐角的笼子。
强烈的感官冲击让身体处于濒临失控的状态,眼睛会难以聚焦,躯干会想要摆动,呼吸也无法规律。这种感觉很可怕。贺兰瑄看着天花顶的颜色,觉得自己不是猫,不是鱼,是一块肉而已。
脸上血肉的温度是烫的,半干的眼泪是凉的。这是一种新鲜的痛苦,他还没有习惯,一痛起来就会哭。以后会习惯的,存活是无数个习惯。
气血平歇下去许多后,贺兰瑄的表情重新变得沉默。他把绒毯收起,把自己洗干净。公主已经餍足,也已经累了,在凉榻上睡了。他窝在房梁角落,解下绷带。新肉破裂,流了一些血。既然不再流了,没有必要再浪费药粉,贺兰瑄很快换了新的绷带。
萧绥通体舒泰地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戴干净地躺在帐内。是明洛和宫婢一起把她抱来的。看看外面的天色,听着更漏声,约莫现在是五更天,萧绥伸伸懒腰,打着呵欠躺进浴桶里,受着宫婢们的服侍。明洛给她拿了几个温性的果子吃。
能感觉到这阵热毒仍没有释放完全,但要比之前好太多了。萧绥决定以后每晚睡前都做一做。总不能因为这个毒,肉都不吃了。小猫挺耐用的,干净温顺安全性又高,萧绥暂时没有换人的打算。
沐浴完出来,天亮起来了,她捧着书看,明洛给她梳理长发。萧绥心情特别愉快,由衷地道:“你教得对,是要动,反复贯穿了感觉会越叠越浓,到最后一下像炸了烟花,特别舒……”
“公主啊。”明洛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口吻无奈,“知道您宠信我,但这些就不用告诉我了。”
萧绥烦躁地甩开她。她心底非常清楚,自己好像在害怕已经死了的母妃。她不确定母妃的魂魄是不是真的还在这里看着她,但知道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如果知道她现在的这副困顿模样,一定会失望。
她很混乱。混乱是很危险的状态,她自己深知被情绪主导的人有多脆弱,而她自己正处于这样的状态。自身混乱的时候,想要确保安全,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个世界搅乱。越乱越好。而且,她内心的火已经要把自己点着了,她不能被点着,火必须放出去。
贺兰瑄再一次接到了任务。酷热的午后,公主坐在玉席凉榻上嚼着冰块,让他去杀死住在会同馆里进行两国议事的突厥人。
这是个很寻常的任务,临走公主只有一句交代,要他一个时辰内回来。
天光大亮的白日,公主的脸色那样不好,这是个临时的决定。贺兰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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