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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风急满江天(八)
随着元祁踏入殿内,厚重帷幔被风雪的余寒轻轻掀起,暖黄的灯火受了气流的扰动,忽明忽暗地跳动起来,仿佛一池被惊散的光。
而就在这光影摇曳中,元璎的身影慢慢显现。
她半靠在高枕厚褥间,身形看似端坐,却因久病而露出明显的倦态。一头黑发被宫婢收拾得一丝不乱,鬓边却藏着掩不去的丝丝银白。
她眼前铺着一张摊开的奏疏,手边整齐叠放着一沓尚未批阅的奏章,朱笔横在一旁,笔尾还沾着未干的红色。
灯火映照下,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带着曾经戡乱平乱、以铁血踏出帝位的倨傲冷决。
萧绥直到这时才真正开始紧张起来。她什么都能丢,唯独这东西绝对不能丢,否则将会永远被困于这个时代。
萧绥皱起眉头,将手臂藏在身后。
持刀的山匪冲她一瞪眼:“给我!”
萧绥双唇紧抿,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她在犹豫,犹豫是否要当着贺兰瑄的面动武。
一来对方有两人,且还都是精壮汉子,手里又拿着武器,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二来一旦出手,相当于主动在贺兰瑄面前揭破自己的秘密。自己当初随口胡诌的“仙女说”本就漏洞百出,站不住脚,到时候若贺兰瑄问起自己的身份与来历,自己该如何解释?
作为时空特派员,在保证任务完成的前提下,最重要的便是要将自己融入进当下的时代,尽量低调行事,能智取的绝不动粗。
萧绥这厢闷声不语,山匪那头很快失了耐性。眼看萧绥这般“不识时务”,山匪当即扬起手中的长刀,作势朝着她劈砍过去。
萧绥反应迅速,下意识的想要侧身躲避,然而就在她身形即将要移动时,贺兰瑄忽然从旁边扑出来抱住她,将她牢牢地护在怀里。
热血瞬间冲上萧绥的头脸:“阿瑄——”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猩红的血线透过几层薄薄的布料,印在贺兰瑄的左肩上。
贺兰瑄的鼻腔中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萧绥,别怕。”
虚弱的声音似一根针刺入萧绥的耳朵里。刹那间,她的胸膛鼓胀起来,压抑多时的愠怒终于在此刻擦出了火星子。星火燎原,头脑中的理智被瞬间焚烧殆尽。她扶住贺兰瑄侧过身,照着山匪的胸口便是一记飞踹。
这一击出乎山匪的预料。山匪措不及防地向后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坐在地上,连同手里的刀也摔飞了出去。
另一名山匪见状不由得一愣。
趁着那人愣神的工夫,萧绥松开贺兰瑄,快速俯身捡起地上的刀,然后在转身的同时手腕轻旋,摆出了个扛刀的姿势,反手握刀,刀锋冲外,正正挡住了山匪迎面而来的攻击。
刀锋相撞时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在震慑住两名山匪的同时,也令贺兰瑄愣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萧绥如此悍勇的一面,茫茫然地,脑海中飘过这些年与萧绥接触的点点滴滴,忽然觉得眼前的萧绥格外陌生。
这种陌生感让他不知所措,直到看见萧绥的刀尖即将刺向那山匪的命门时,才回过神来大声喊道:“萧绥!不要!”
萧绥并没有要取对方性命的打算,残害人命是所有时空特派员无论如何也不能触碰的红线。她的身手虽然好,却也只能用于自保。
刀尖贴着山匪的脸颊擦过去,萧绥在转身的瞬间手腕轻旋,用刀刃抵住山匪的后脖颈,然后猛地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窝上,故意做了个即将斩杀的姿势去震慑对方。
另一名山匪见状果然中了萧绥的算计,随着寒光破空而下的刹那,他迅速扔下刀,失声惊叫道:“女侠饶命!我投降,求你别杀他!”
刀架在脖子上,山匪们不得不认怂。
“现在知道求饶了?”萧绥声音清朗,却带着十足的力量:“你们谋财害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的报应?”
被挟制在身前的山匪身子一抖,声音也跟着发了颤:“害命?不不……我们是劫了财物,可是我们没害过命啊。”
萧绥想起在树下歇息时偶然听得流民们的那番谈话,一时无名火起,手下也不由得蓄了力量,刀锋又往那山匪的皮肉里嵌进半寸:“还敢狡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为了钱财,害了多少女人和孩子。”
那山匪愣了一下,隐约想到了什么,随即慌忙否认道:“不是不是,那不是我们,我们……”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一旁的同伙见状,拧着眉头叹出一口气:“哥,你就同他们直说了罢,我可不想你做了旁人的替死鬼。”
萧绥倏地一眯眼,那声“哥”提起了她的兴趣。静默不动的沉吟片刻,正当她预备仔细询问二人的来历时,一旁忽然传来贺兰瑄的声音。
“你们可是兴威军的人?”贺兰瑄捂着伤口暗暗忍痛,努力平稳着气息。
山匪中的哥哥登时瞪大眼睛,循声看向贺兰瑄:“你怎么知道?”
贺兰瑄暗暗松了一口气:“自然是用眼睛瞧出来的,你们身上虽然穿的是粗布麻衣,可是手里拿的刀却是雁翎刀。这刀造价不菲,非得是精铁锻造不可,寻常的军队可配备不了这样好的兵器。”
近些年来国库吃紧,军备方面的花费难免有所克扣,唯有郭权麾下的兴威军例外。郭权在朝中风头正盛,兴威军又属他的嫡系军队,兵部的人为了巴结他,但凡有好东西都紧着先往他那边送去。
两名山匪互相对视一眼,随后又听贺兰瑄接着道:“你二人既然是兴威军的军士,为何不好好待在军营里避祸,要来做这拦路抢劫的山匪?”
兴威军仗着有郭权的庇护,兵器用得是最好的,粮食自然也不会短缺。
一句话戳中了那二人的痛处,只见当中的弟弟深深一闭眼,语气愤然地低头道:“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干这样的勾当。”
萧绥等待着山匪的下文,余光里却忽然瞥见贺兰瑄的身形晃动了一下。她立刻收刀,疾走两步冲上前扶住对方,低头仔细打量贺兰瑄肩膀上的伤口:“阿瑄,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这伤虽未伤及要害,并不致命,然而刀口不浅。贺兰瑄的手掌覆在伤口上,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向外流淌,一股股的,途径小臂,一直蔓延到他的袖口,最终在他鸦青色的袖口上洇出一团不规则的赭褐色的血迹。
萧绥盯着那血迹,双眼一阵刺痛。她侧头怒视着两名山匪,一副要与对方算账的意思。
山匪慑于萧绥的威胁,同时察觉到二人身份不同寻常,于是软化了态度。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支巴掌大的白瓷瓶,当中的哥哥将瓷瓶递给萧绥:“这是上好的刀伤药,用了立刻便能止血。”
流血受伤对于习武之人而言最是寻常不过,因而身上总带着伤药。萧绥接过伤药,打开瓶盖看了一眼,见并无任何异样,随即伸手去解贺兰瑄的衣扣。
贺兰瑄慌忙侧身:“我自己来。”
萧绥皱着眉头,横挪半步再次站到他的面前,不肯给他拒绝的机会:“别乱动,伤成这个样子,还逞什么能。”
动作利落地解开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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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两颗扣子,萧绥将他的领口扯松了些,露出他肩膀上的伤口。伤口因为是被利刃所伤,边缘处很整齐,看上去倒也算干净,并不十分骇人。
萧绥将药粉轻轻抖落在他的伤口处,然后从自己的里衣边缘撕下一条四指宽的布料,裹缠在贺兰瑄的伤口上。
贺兰瑄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把衣服撕了?”
萧绥一边动作一边开口:“衣服而已,撕就撕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她用袖口遮挡住手上的动作,伸手探入虚拟背包,从里面取出一粒药塞进贺兰瑄手里:“咽下去。”
药是消炎药,萧绥的虚拟背包空间有限,别的东西带了若是用不到,也是白白占用位置,而消炎药这种东西在古代堪比救命的仙丹,她总是习惯性的随身携带。
贺兰瑄接过药,怔愣在原地。萧绥刚才的动作就像是隔空取物,东西没来由的出现在了她的手里。其实仔细想想,萧绥身上的疑点实在很多。搁在以前,自己即便察觉了也不会多做深究,然而
“谋逆弑母?”他声音轻得几乎像低语。下一瞬,他猛然站起,俯视着元璎,声音嘶裂:“母亲当年可以弑父杀兄。如今,为何——我——不能弑母杀姐!”
话音甫落,元璎只觉耳畔轰然一震,仿佛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劈在头顶,将四肢百骸震得发麻。她瞪大双眼,整个人如木雕泥塑似的僵在原处。
良久,她才像从噩梦深处挣出一丝气息般,艰难开口:“你……你说什么?”
声音哑得几乎失了真。她抬起手,指尖在颤抖中一点点抬起,直直地指向元祁,仿佛要从这具熟悉的面容里掀出一个隐藏已久的真相。
“你告诉我,”她一字一顿,胸腔里的痛意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碎,“元祯……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
第112章 风急满江天(九)
多年来被层层掩埋、捆缚、勒住咽喉的情绪,在这一刻像被谁从底部抽掉了地基。元祁整个人猛然失去支撑,呈现出一种残忍的放松。
他再无顾虑,也不再遮掩。
心底那些被压得变了形、发了霉、长出倒刺的念头,此刻纷纷挣破皮肉,带着血腥与嘶鸣,从他口中倾泄而出。
每个字都锐利得像刀,是他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怨;每句话都像化脓的伤口被强行撕开,以最赤裸的方式往元璎心口扎去。
他不想克制,也不再想做那个被要求沉默、服从、跪伏的孩子。
这是报复,是反噬,是他内心深处那团被丢进黑暗里、独自蜷缩成一小坨的痛楚,终于扭曲着爬回光亮处。
他要替多年来惊惶度日的自己讨一个说法;要安抚那根日夜绷紧、几乎要断裂的神经;更要让自己那颗被倾轧得遍体鳞伤、濒临破碎的心,在此刻,得到哪怕一丁点属于自己的喘息。
布包比平常的香囊小一些,也无香囊的缀饰。
“这是什么?”明王向萧绥伸手想取过去瞧一瞧。
“王爷还是别乱拿,有毒的。”萧绥将布包拿远。
明王闻她此言赶忙缩回了手,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姑娘快将它放下。”不知何时贺兰瑄已走到她身侧,出言催促。
萧绥含笑直视他的眼睛,严肃问:“公子离得这般近不怕中毒?”
“有姑娘在,无需忧心。”贺兰瑄诚恳回答。
萧绥霎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公子可真是看得起我。不过奉劝公子还是离远些,这毒与你先前中的可有异曲同工之处。”
明王本不满他二人间如此熟稔的态度,自然的关心,就像二人认识已久,而他在自己的府上像一个外人。
可听了萧绥的话,贺兰瑄和明王皆是面色微变。
明王急声追问:“你确定没有看错?”
萧绥肯定的点头,指向一旁剩余两个花盆。
“三盆花,每个花盆中各埋有一个布包,此药遇水生效,浇水时泥土的味道会将它极其轻微的味道完全覆盖,叫人无法察觉。而此花极易缺水,一日需得浇上三五次,长此以往……”
她语声顿住,会造成什么结果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当真可恨!”明王再也忍不住,对着空气挥了两拳。
贺兰瑄仔细打量萧绥的神情,欲将心中所惑问出口,眼睛瞥见旁侧的明王,便打算回去再问。
明王问贺兰瑄:“贺兰瑄,前次中毒可查清是谁下的手?”
贺兰瑄摇头,“并未抓到人。”
“怎会如此?你……”
“明王”
萧绥开口打断明王的话后道:“依照布包上的泥色和损坏程度,埋下这些药时,贺兰大人还没有遭遇毒手。”
明王气结,这一个两个今日都寻他不痛快,偏他奈何不了他们。
贺兰瑄他得罪不起;云萧绥古灵精怪,眼里又毫无尊卑,还擅长医毒,得罪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主,担心呐!”
“王爷,王爷!”荷姬服完药,不顾丫鬟劝阻,强拖着虚弱的身体,迈出门。
院中有不少人,可她眼里只看得见明王。
她踉跄的走向明王,身形一歪,想像以前一样靠在他怀里,一如既往的娇弱,甚至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更加脆弱。
可她着急见明王,来不及换下身上带血的衣裳,只来得及披件外裳。
贺兰瑄在她出现时就转身出了院子,萧绥看他离去,稍一犹豫也跟着出去。
迈出门时,她鬼使神差的回头,正看见明王不动声色的避开荷姬的触碰,冷声吩咐丫鬟:“还不看好小主,让她着了寒,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言毕,他直接甩袖离开,领着贺兰瑄和萧绥回了待客的前堂,再未看她一眼。
而后三人在前堂坐了片刻。萧绥很快就把贺兰璟抛到九霄云外,继续和沈曦聊天。
两人聊得起兴,不知不觉间,周遭逐渐冷绥下来。
沈曦表示要去更衣一趟,萧绥便和碧蓝留在原地等候。
萧绥百无聊赖地仰头看着前方的竹林,突然听竹林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头莫名一紧。
脚步声很快停下,随后是一阵窃窃私语——
“喏,这是贺兰长绥的画像,你可记绥了。”这是一道粗粝的男声。
另一个男人叹道:“嗬,确实挺俊的。”
“听说他这人挺警觉的,你可千万别被他看出破绽。”
“放心吧,我老江湖了!”
“行,那我就在这儿接应你。”
萧绥听明白了:他们要对付贺兰璟。
对此,她并不意外。贺兰璟为人秉正,敢于直言,应该是得罪了不少人的,有人想对他下手也正常。
挺好的,他们最好狠狠揍贺兰璟一顿,替她出口恶气!
萧绥正幸灾乐祸地想着,忽而听身边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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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那儿!”男人的怒喝声响起,接着是利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给老子滚出来!”
萧绥的心弦登时紧绷到了极点,下意识握住了碧蓝的手。
碧蓝也紧紧抓着她,还伴随着微微的颤抖。
虽然萧绥的暗卫就在不远处,但这两个歹徒离她这么近,哪方能占到上风还不一定呢。
主仆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准备一起往回跑,不料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猫叫。
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只胖嘟嘟的橘猫。橘猫踩着优雅的猫步,往竹林后走去。
萧绥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番,决定按兵不动。
橘猫身影消失在竹林后的那一刻,男人的声音响起了:“行了,只是只猫罢了,别自己吓自己,这边一般没人过来的。”
另一个男人也没再说什么,只低低道了声“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萧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好奇心作祟,她探出头,只见一个魁梧的黑衣人和一个偏绥瘦的僧人正快步往远处走去。
“对不起殿下,刚刚都是我不好,踩到了树枝……”碧蓝低声惭愧道。
萧绥摆摆手,大度道:“没事,这不是没出事嘛。”
“喵呜~”
橘猫又走了回来,萧绥蹲下身子抚摸橘猫的头,柔声道:“贺兰贺兰你呀,小猫。”
橘猫用头蹭着萧绥的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殿下,咱们还是快回去吧。”碧蓝劝道。
萧绥点点头,与碧蓝一同往回走。
贺兰璟处理完刺客,回到家中时已是亥时了。
贺兰瑄听见动静,出来“迎接”,故作关切地问:“兄长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陆林叹了口气,道:“前几天被郎君端了的那些说书人怀恨在心,想对郎君下毒手……”
贺兰瑄又作担忧状:“啊,那兄长没事吧?”
贺兰璟摇头。
陆林道:“幸好公主及时出现,帮了郎君……”
贺兰瑄闻言,眸中划过一丝阴霾。
他早知道萧绥是个善良的人,否则她那日怎么会在杜元义手中救下他。
但他没想到,萧绥居然还会帮贺兰璟。不是说她与贺兰璟决裂了吗?而且,他还引导她把贺兰璟往坏处想了。
难道,她知道贺兰璟这几日为她奔波一事了?
想到这里,贺兰瑄不禁暗自咬紧了后牙槽。
熄灯后,贺兰璟躺在床上,忽然莫名想起了萧绥。
想起她愠怒的眼,想起阳光为她的发丝铺上一层金芒,想起她逆光而立,衣袂飘飘,宛若神仙妃子……
贺兰璟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不应该想这些的。
转眼就到了萧绥和贺兰瑄约定好见面的日子,二月十七,花朝节。
花朝节是百花的生日,人们历来都颇为重视此节。
这一天,皇家园林宜春苑免费开放部分区域,并于其中举办了盛大的游园活动。
更有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宜春苑内好不热闹:花团锦簇,美不胜收。许多青年男女穿梭期间,个个穿红戴绿,笑语盈盈。
苑中的摘星楼中,萧绥正对镜检查自己的仪容。
她今日身着一袭粉色心字上襦,下配淡青色襦裙,充满春日气息。更亮眼的是,她的眉间别出心裁地画了一朵粉樱,衬得她比平日更加娇美动人。
然而她却吹毛求疵,一会儿觉得粉没打匀,一会儿又觉得两边发髻不对称……
碧蓝很无奈:“殿下,您今日真的很美。”
“殿下,贺兰郎君到了。”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
萧绥一喜,连忙让人带他进来。
贺兰瑄头戴帷帽,身穿玄色劲装,腰系蹀躞,英姿飒爽。他在萧绥跟前站定,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掀开帷帽的白纱,露出一张俊美而温柔的脸。
萧绥看呆了,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贺兰瑄叉手朝萧绥微微一拜,继而轻笑道:“几日不见,五娘的风采更上一层楼了。”
“是嘛。”萧绥听他这般夸赞,心里乐开了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贺兰璟就从没这样夸过她。
接着她忽然发现,他眼下布有一片明显的乌青,便关怀道:“你这几日没睡好吗?”
贺兰瑄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后,他朝她摊开手,手心躺着一块裹着油纸的糖。他温声问:“梨糖,五娘吃吗?”
萧绥一怔。
没想到他会记住她的喜好,并且为之付出行动——这也是贺兰璟从未做过的事。
“那我就不客气啦。”萧绥冲贺兰瑄灿然一笑,拿过糖果,剥开糖纸,将其送入口中。
她吃过许多珍馐美味,却都不如这一刻的梨糖。
贺兰瑄看着萧绥弯成月牙的眉眼,不由得轻笑出声。
萧绥问:“话说,你那天回去之后,有没有喝药呀?”
“自然喝了,”贺兰瑄打趣道,“公主殿下的吩咐我怎敢不遵呢?”
萧绥忍俊不禁,也玩笑道:“很有觉悟嘛。”
贺兰瑄犹豫了一下,道:“最近有许多关于五娘的流言,说白了都是因我而起……我本以为,五娘会埋怨我呢。”
贺兰瑄礼貌性的宽慰了明王几句,而后以公务繁忙为借口向明王告辞,带上萧绥离开王府。
回府的马车内,萧绥坐在位置上闷闷不乐。
“不开心?”贺兰瑄温声问。
萧绥毫不掩饰的点头,心里不知为何有一些烦闷。
“公子有事不妨直言,我与公子怎么说也有几日交情不是?”
真以为她没看见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重新有意识的时候,萧绥只觉得口干舌燥。她勉力睁开双眼,看见了绣有繁复花纹的精致帐顶。
“殿下!殿下醒了!”耳边传来碧蓝惊喜的叫声。
“水……”萧绥从嗓子中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碧蓝连忙扶萧绥靠坐在床头,又倒了杯水喂她喝。
水杯很快见底,萧绥口中的干燥得到缓解,不禁长舒一口气。
这时,太子急匆匆地进门了。他径直来到床沿坐下,关切道:“姣姣现在感觉怎么样?”
萧绥启唇正想回答,便先有几声咳嗽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太子面色微变,急忙让人去请太医。
咳嗽过后,萧绥问太子:“贺兰瑄呢?”
太子目露不满,但还是答了:“他已经回去了。”
萧绥又问:“那他还好吗?”
太子耐心道:“当然好了,我昨夜就差太医给他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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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萧绥松了口气,又道,“昨天在后山上是他救了我,他是我的恩人呢。”
太子终于忍不住问:“姣姣,你老实跟兄长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贺兰瑄了?”
萧绥点了点头,苍白的面上浮现一抹红霞。
太子叹道:“世间好男儿那么多,你怎么就非得在贺兰家这一棵树上吊死呢?”
萧绥低头揪着被子,道:“那我也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他呀。”
太子欲言又止,萧绥不想听他说教,急忙岔开了话题:“刺客有眉目了吗?”
太子摇头。
“这事儿肯定是晋王做的!”萧绥愤愤道,“除了他谁还有这么大胆子!”
太子不以为然:“此事大概率不是他做的。加害你对他而言,风险大于收益。”
“好像也是……”
太子又将侍卫和贺兰瑄所述的事情经过告诉萧绥,道:“就算他真想杀你,绝不会只派一个刺客来。”
这一点,太子这些年来深有体会。
“那会是谁呢?”萧绥苦恼了。
太子犹豫了一下,道:“你有没有怀疑过,贺兰瑄?”
“怎么可能!”萧绥毫不犹豫地大声反驳,“昨天可是他救了我!”
太子冷静地说:“但截止到目前,他获利最大。昨日是他特意演的一出苦肉计也未可知。”
而且,贺兰瑄还不收他的贺兰礼,更像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萧绥不以为然:“他获什么利了?”
“你现在很感激他,不是吗?”太子道,“类似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萧绥八岁那年,一个专门照看她的太医起了歹心,给她下了他自制的奇毒。他想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挺身而出为萧绥解毒。如此一来,他便能捞一笔大功劳。
万万没想到,实施的时候出了岔子,连他自己也拿这毒没办法了。幸好一个云游路过的神医出手相助,这才把萧绥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萧绥反驳不了,但心中仍然不赞同。她幽幽道:“兄长,你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实在没必要啊!我又不是傻子,贺兰瑄若真居心叵测,我能看不出来吗?”
太子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如果实在没有找到证据,我是不会对他出手的。但你,一定要小心他。”
“好,我知道了。”萧绥满口答应,心里却不以为意。
太医来为萧绥把了脉,说她没有大碍,但风寒入体,气血亏损,还是需要修养几日。
“既然没有大碍,那昨日之事便不必告诉父皇母后了,只说你得了风寒即可,免得平白让他们操心。”太子道。
萧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先休息会儿吧。”
太子起身离开了房间,面上的温和瞬间消散无踪。他冷声吩咐手下:“派人去盯着贺兰瑄。”
“姑娘既然如此说,我就直言了。
姑娘的确颇擅医毒之术,不论是诡异莫测的奇毒,还是这次几不可闻的藏毒,姑娘总能发现它们的痕迹。
但我还是有些疑问。
姑娘对它们似乎很是了解且不似第一次遇见,可是认识制此物的人。”
原是要问此,他果真敏锐。
萧绥懒散的靠在车壁上,仰头看车顶,好像打算将车顶看穿,又像陷入回忆。
“我的确认识她,说起来她曾经还是我极为敬重之人。”
元祁的手指开始松动,仿佛力气从体内被抽走。他缓缓退开,跪坐在地上,整个身体都透着一种被掏空的颓然,唯独目光始终死死锁在元璎身上。
“所以你故意把我丢在长秋宫。”元祁的声音轻,却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你故意不闻不问,故意放任那些恶奴欺辱我,故意看着我在宫中孤立无援,因兄长们的惨死而惶惶不可终日。”
曾经以为的忽视,竟是刻意而为。
曾经以为的命不好,不过是权力争夺中必要的牺牲。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元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彻底破碎,幻化成泛着水光淋漓的碎片,“我是个什么东西?你手中平衡外戚的砝码?还是你博弈天下时,随手摆上的一件道具?”
他看着元璎,像看着一场迟来的真相:“我到底……是什么?”
殿内无人应答,只有烛火微微抖动,像被这句质问惊得无处藏身。
第113章 风急满江天(十)
夜色深得像一口无底之井,殿外的风雪越刮越急。大雪白茫茫地倾泻下来,将世间干净的、污浊的,一并掩埋,统统抹成一片无差别的白。可在这白雪之下究竟藏着什么——腐烂、血迹、秘密、尸骸……无人会弯腰去看。
时间仿佛被冻住,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直守在外殿的誉宁终于听见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起头,正好望见元祁从殿内缓缓走出。
来时,他气势逼人,眼睛里带着火;现下,他身体仿佛一具飘荡在世间的空壳。
他的步伐虚浮,双臂垂在身侧,毫无生气。
誉宁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过去,只见他右手指缝间渗着暗红的血,血迹沿着袖口往下浸,渗进青色衣袍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乌青的黑色,被殿内摇曳着的烛光一照,显得惊悚而诡异。
誉宁胸腔一紧,隐隐明白了什么。那种明白来得缓,却冷得像有人在心口割了一刀,让他呼吸都乱了。
他硬着头皮迎上前,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圣人她……”
元祁像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无力回答。良久,他双唇翕动,眼神落在前方某一处虚空。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做什么?”明王寒声问。就在贺兰瑄烦躁之时,远处出现一点火光,同时隐约有道男声传来:“都看仔细点!若找到公主,太子殿下重重有赏!”
贺兰瑄大喜过望,连忙高声叫道:“公主在这里!!”
很快,火光向这边聚拢,七八个披着蓑衣的禁卫军手举火把来到了山洞前。
禁军们见到贺兰瑄怀中的萧绥,纷纷面露喜色:“公主!”
“公主发高烧了。”贺兰瑄严肃而简洁地说,“所以得快点下山了。”
此时雨势已小,又有禁军们打伞、照明、开路,贺兰瑄很快就带萧绥回到了山下。
禁卫军们又带贺兰瑄来到一处阁楼,刚一进门,玉冠锦袍的太子便迎了上来。
太子接过昏迷的胞妹,给一旁的侍从递了个眼神,随后便抱着萧绥往二楼走去,在旁边等候多时的太医连忙跟了上去。
侍从明白太子的意思,请贺兰瑄随他去略作休整,贺兰瑄自然应允。
侍从将贺兰瑄带到一间厢房,给了他一套干净的衣裳。贺兰瑄换上后,又来了一个太医为他看伤。
贺兰瑄手臂上有一处刀伤,虽然看着骇人,但好在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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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不深,上药也及时,没什么大碍。太医帮他缝了线,又为他重新上药、包扎。
太医离开后不久,“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随后是侍从的声音:“贺兰二郎君应当休整好了吧?太子殿下要见您,请随我来。”
在听到“贺兰二郎君”一词时,贺兰瑄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随后起身出门,随那侍从而去。
很快,他见到了太子,彬彬有礼地朝太子叉手一拜:“草民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太子道了声“免礼”,又让人给他赐座,温和道:“来与本宫说说,公主的马受惊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贺兰瑄道:“回殿下,我看见公主的马受惊后,立即追了上去。期间,我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喊什么,但我来不及回头看……”
他一边说,太子身边的侍从一边提笔记录。
说到刺客现身时,太子忍不住打断道:“只有一个刺客?”
贺兰瑄点头:“是。”
太子兀自沉思片刻,没再说什么,让贺兰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