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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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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霜雪作罗帷(四)

待贺兰瑄情绪渐渐平复,萧绥伸手去取放在桌案上的那两只锦盒。

锦盒以金线绣边,盒面绘着并蒂莲的暗纹,烛光一照,柔光似水。她轻轻掀开其中一只,盒内铺着浅绛色的缎布,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温润如脂,通体微透,雕着双鱼相依的纹样。两条鱼首尾相衔,线条流畅,尾鳍交缠处仿佛仍在微微摆动,仿佛下一瞬便要从她掌心游走。

单凭那份灵动与精致,便知不是凡品。

萧绥的指尖顺着玉佩边缘轻轻摩挲,指腹擦过那细微的雕痕,像是在抚摸过往已经褪色的记忆。她垂眸笑了笑,将玉佩从锦盒中取出,放到贺兰瑄掌心里。

“这是我萧家的祖传玉佩,”她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从前由我母亲保管,原该等我兄长娶亲时,交给我嫂子。不想他去的太早,玉佩也就传到我手上。如今我把它交给你,算作我与你的定情之物。”

萧绥瞪大眼睛:“什么?他怎么敢!”

贺兰瑄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气息:“有郭氏作靠山,他自然无所顾忌。”

萧绥若有所思的喃喃:“郭氏……”

“我料想郭氏打算将此事当作扳倒太子的武器,所以才在上月将此事呈送御前。此事已经不是烫手山芋,而是着了火的山芋,谁沾上便会立刻引火烧身。太子殿下如今的处境实在……”话音未落,贺兰瑄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萧绥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他的手臂,将他一把拽回身侧。

贺兰瑄站稳脚步,随着萧绥一同低头看向地面。

只见不远处的泥土地上,一截人类的白骨正横躺在那里。因为恰好是手臂连接着手掌的那一段,一眼便能看出是人类的骸骨无疑。

刹那间,贺兰瑄的双眼猛的被刺痛,他倒抽了口凉气,在慌忙扭头的同时,眼眶不禁泛了红。

萧绥倒是比他镇定些。她伸手揽住贺兰瑄,轻轻拍打着贺兰瑄的后背:“没事,有我在,别怕。”

相处这些日子,她对贺兰瑄脾气秉性已然有了很深的了解。贺兰瑄虽然表面上不显,实际上他的心比谁都要柔软。平日里遇见路边的乞儿,他总会无一例外地给些施舍,更何况是亲眼目睹如此凄惨的一幕。

她一边继续拍打,一边静静地盯着地上的那根骨头,发现骨缝边缘还残留着湿润的皮肉与鲜血,可见不是自然风化而成,而是被某种动物啃食不久,做了饱腹之物。

吃掉他的或许是饿极了的野狗、野狼,也或许……是人。

萧绥的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恶寒。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哀嚎。

萧绥与贺兰瑄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二人走到近前一瞧,发现是有人欺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年老体弱,趁乱抢了老者的钱袋子。

那老者捶胸顿足,绝望的趴在地上哭嚎不止。

萧绥看着心头发酸,她刚想上前做些什么,贺兰瑄已然先一步走上前,将那老者扶起来,又弯腰替对方拍拂去了身上的灰尘。

老者一边用袖子抹眼那老者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绝望与无助:“去江越。”

“江越?”贺兰瑄愣了一下,回头扫了眼周围的流民,及至再看向老者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江越离这里少说还有五百多里地,走过去最起码要十来天,实在……”他不忍再继续往下说。

泪,一边抽噎着向贺兰瑄道谢:“年轻人,多谢。”

贺兰瑄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扶着老者坐在路边的一块巨石上,自己则蹲在老者面前,仰起头,用很温和的语气朗声问道:“老人家,您孤身一人,是要往哪里去?”

贺兰瑄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激荡,他回头直视着萧绥的双眼:“我不是害怕,我只是……”他抿了抿唇,艰难地开口道:“我只是心寒,我没想到人心险恶……会险恶到这般地步,可以对这样惨烈的景象置若罔闻。”

当奏折里冰冷的文字变成眼前生动的画面,贺兰瑄才猛然惊觉那华丽考究的辞藻背后,隐藏的不仅仅是功名利禄、欺瞒算计,更深埋了不知道多少芸芸众生的尸骨与血泪。

萧绥用袖口沾了沾他湿润的眼角:“我知道,但我相信恶有恶报,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不就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吗?”

贺兰瑄一吸鼻子,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对,没错,我们得尽快去到驿站,发信回京中,让太子殿下得知这里的情况,一定要将这些贪官污吏绳之以法。”话音落下,他当即往前迈步。然而三五步走出去,他却是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路边的那截白骨上。

萧绥柔声问道:“怎么了?”

贺兰瑄犹豫片刻,回头对上萧绥的目光:“你稍等我一下,我去把它埋了。要不然我怕待会儿可能会有野狗过来啃食它。”

萧绥的目光始终追随在贺兰瑄身上,她看着贺兰瑄从袖口抽出一条帕子,然后用帕子裹住白骨。双手捧着走去一棵被扒光树皮的大树下,他用手生生刨出了个坑,再将白骨连同帕子一起掩埋进去,末了很认真的用手将上面的浮土压实。

他的动作里透着一股特别的庄重感,那是一种由内而外自然而生的神态,没有半分作戏的成分。

萧绥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贺兰瑄是她见过最赤诚良善的人,让他这样的人混迹于官场,无异于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这是犹如凌迟一般的精神酷刑。若他是个寻常人倒也罢了,大不了辞官归隐,可他偏偏是个内宦,已然被宿命钉死在了这个位置上。

贺兰瑄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回头的瞬间正好对上萧绥五味陈杂的目光。他走上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萧绥一摇头:“没什么,走罢。”

二人继续往前走。及至到了日落时分,终于走到一座庙宇前。

庙宇已经破败,看上去荒废已久,四周透风,里面早已没有僧人的踪迹,有的只是在此地暂时歇脚的流民。

流民们三三两两地结成一群,中间用石头和木柴围出了个极简陋的火塘,里面正燃着快要熄灭的篝火。大部分的流民都围在篝火旁取暖,也有人蜷缩在避风处酣睡。

萧绥寻寻觅觅地走了一圈,末了在角落看见一处空地。她回头招呼贺兰瑄过来,同时拢起裙摆,打算席地而坐。

“等等。”贺兰瑄叫住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仔仔细细的铺在地上。俯下身抚平边角上的褶皱,及至将布铺平整了,这才仰头对萧绥柔声道:“坐罢。”

萧绥顺势坐了下来。贺兰瑄将水囊递给她。她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又将水囊递还回去。

贺兰瑄拿回水囊后没有喝,而是直接封好壶嘴,很谨慎的藏进衣袍里,用衣袍遮掩住。

萧绥疑惑地看着他:“你不喝吗?”

贺兰瑄一摇头:“我不渴。”

萧绥盘起双腿,挺直了后背:“今天顶着烈日走了那么远的路,怎会不渴?”

贺兰瑄赧然地笑了笑:“我没关系的。”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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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绥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贺兰瑄是担心水消耗的太快,为了后面的旅途,强忍着不喝。

贺兰瑄自小便习惯于屈居人下,委曲求全四个字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子里。自己越是了解这一点,越是不能由着他苛待自己。

萧绥伸出手:“水。”

贺兰瑄以为她又要喝水,二话不说解下水囊递给她。未曾想她拿到手后只是拧开壶嘴,重新递回到自己手中。

萧绥对上贺兰瑄茫然的目光,认真说道:“别忍着,快喝。”

贺兰瑄拿着水囊,有些不知所措:“我真的没关系。”

萧绥定定的望着他:“阿瑄,别委屈自己。”

贺兰瑄迟疑片刻,还是说道:“我不重要,只要你……”

“你很重要!”萧绥截断他的话,一眼不眨的盯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至少你在我心里很重要,我不想看见你委屈自己。”

贺兰瑄心头微颤,像是被触动了某个极其柔软又敏感的神经。过往的二十多年他习惯了被人当成奴隶、当成牲口踩在脚下,潜移默化地,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也是一个“人”。

迟迟疑疑地端起手臂,他在萧绥的注视下将几大口水咽进腹中。

萧绥收回目光,蜷起双腿,双臂环抱住膝盖,冲着贺兰瑄莞尔一笑:“这样才对。”

贺兰瑄心头顿时一紧,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那点特别的意味。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里写满狐疑与惊恐:“怎么?你……还来啊?”

萧绥看着他那张被折腾得红得发烫的脸,笑得明艳张扬:“当然,你这么好吃,”她指尖从他肩头一路滑下,“吃一遍可怎么够?”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将他整个人从榻上拖了起来。

贺兰瑄吓得立刻乱挣,手脚并用,可毫无作用,他在她怀里像只被翻过来的小兽,挣扎得可怜又无助。

终于,他气急败坏,几乎要哭出声来,嘶哑着喊:“萧绥,你个禽兽!”

第102章 霜雪作罗帷(五)

萧绥来憩园前,便将所有公事提前一件件理清、安顿妥当。那些堆积如山的军务、中枢交接文书、官员要案,她硬是以近乎苛刻的效率清完,只为从繁乱的日程里生生挤出三日清闲。

这三日里,他们夜里缠绵得难分难舍,白日又黏在一起,像是要把前半生的孤寂填补个彻底。

憩园空远,廊下风轻,雪夜寂静,他们一时像从尘世脱了壳,只剩下彼此依偎在一起。

他们整整疏懒了两日,肆无忌惮的消磨着光阴。及至到了第三日清晨,下了一整夜的雪终于停了。阳光落在厚雪之上,雪面反射出细碎金光,仿佛有人随手撒了满地碎金,清亮耀眼。

萧绥按部就班地起身、梳洗、整装,又换上便于出行的冬袍,还未来得及将衣襟系紧,她顺手去扯贺兰瑄的被角:“起来,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贺兰瑄揉着眼,迷迷糊糊地被她从暖被里拽出来。或许是因为昨夜被折腾得太狠,他此时眼尾仍泛着一点红。

趁他半梦半醒时,萧绥把人搂进怀里暖了暖,才松手让他着衣。

公主的话是至理箴言,贺兰瑄非常明白,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就要做什么样的事。他不能既想要公主施给的恩宠,又讨厌她的上位者脾气。不可能既要她能够温柔地哄他,又要她随便就能对他无比满意。不被当作人来看待,的确令他痛苦,但这怪不到公主,他的命运与公主无关。

他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就先取悦她。萧绥与沈曦纵情驰骋马场之时,贺兰璟正在家中书房里看书。

“笃笃笃——”

门板突然被敲响,紧接着是陆林的声音:“郎君,杜府来人了。”

贺兰璟蹙眉:“哪个杜府?”

“工部杜侍郎。”陆林答道,“说是来赔礼的。”

贺兰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看来他这位兄长,真是深藏不露啊……

思及此处,贺兰瑄忍不住瞥了贺兰璟一眼。

贺兰璟左手端茶,右手用杯盖缓缓拨弄着茶面的浮沫。但他却不看茶面,而是直勾勾盯着贺兰瑄,漆黑的眸色下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贺兰瑄快速敛下思绪,回以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又扭头谦恭地对杜侍郎说:“杜侍郎客气了。若有机会,我会向公主转达的。令郎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赔礼就不必了。”

杜侍郎目露惊讶,心道这小子还挺识抬举的。但面子功夫还是得做足,他依然坚持让贺兰瑄收下赔礼。

两人拉扯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杜侍郎心满意足地带着黄金走了。

贺兰瑄望着杜侍郎的背影,眼底尽是讥讽。

以为五块金锭就能买你儿子的命吗?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杜侍郎的身影很快消失,贺兰瑄收回目光,对贺兰璟道:“兄长,我先回房了。”说罢,他转身往外走。

不料他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贺兰璟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等等。”

贺兰瑄顿住步子,转身朝贺兰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怎么了兄长?”

贺兰璟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绥响。他掀起眼皮盯着贺兰瑄,用一种意味莫名的语气说:“郁离与公主的交情,似乎不浅?”

贺兰瑄并不正面回答贺兰璟的话,而是故意做出为难的姿态,迟疑了一会儿方道:“既然兄长不愿我与公主有来往,我此后注意便是。”

贺兰璟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地缓缓收紧。

空气一时间陷入沉默。兄弟二人目光交汇之处,荡开了一种微妙的波澜。

最终,贺兰璟垂眸,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好。”

贺兰瑄转身离去,贺兰璟深深闭上双眼,伸手去揉太阳穴。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凛,对一旁的陆林道:“让张密帮我去京兆府问问,昨日杜侍郎之子一事全情如何,公主又是怎么‘教导’他的。”

他与这位杜侍郎素来没有什么交情,更没有仇怨,谈何赔礼?

莫非是与贺兰瑄有关?

可什么事值得杜侍郎拉下脸面,亲自登门道歉呢?

怀着满腹疑云,贺兰璟起身走出书房,来到前厅。

还没进门,杜侍郎便迎了出来,笑得满脸褶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家丁,其怀中抱着一个大盒子。

“贺兰副端。”杜侍郎十分客气地朝贺兰璟叉手一拜。

贺兰璟一惊,连忙扶住他:“杜侍郎折煞晚辈了。”

说罢,他邀杜侍郎入座,又让陆林为其上了一杯茶,随后才问:“不知杜侍郎特地前来,赔的是什么礼?”

杜侍郎呵呵一笑,道:“贺兰瑄小郎君,是贺兰副端的亲弟弟吧?如今也在贵宅落脚吧?”

贺兰璟颔首:“正是。”

“老夫是来替犬子向贺兰小郎君赔礼的。昨日,犬子受了几个贱胚子家奴的挑唆,冒犯了贺兰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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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惭愧。故老夫特备薄礼,前来赔礼。”杜侍郎说着,给身后的家丁递了个眼神。

家丁打开盒子,一阵金光射出,只见盒中赫然摆着五块金锭!

“犬子如今是诚心悔过了,只是伤势颇重,无法亲临。老夫已经处置了那几个挑拨离间的贱胚子,还望贺兰副端和贺兰小郎君宽宏大量,原谅犬子这一次,老夫日后必当好好教导。”杜侍郎笑得谄媚,“也望贺兰副端能在公主面前,传达老夫及犬子的悔过之心……”

贺兰璟蹙眉:“此事与公主有关系?”

“贺兰副端不知道吗?”杜侍郎面露尴尬,“昨日,是公主殿下出面,让京兆府‘教导’了犬子……”

贺兰璟的眸光沉了两分,语气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情绪:“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贺兰璟便远远瞧见贺兰瑄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便朝他招了招手。

贺兰瑄来到大厅,见了杜侍郎,眸中划过一丝诧异。

“杜侍郎替爱子向你赔礼。”贺兰璟淡淡道,“既然是你的事,便由你来决断吧。”

杜侍郎赔着笑,开始重复自己方才的话:“老夫是来替犬子向贺兰小郎君赔礼的……”

贺兰瑄垂眸静静听着,状若乖顺,无人看见他眸底泛起了讥诮的笑意。

杜元义的盛气凌人,有很大一部分遗传了他这位好爹,可原来高高在上的杜侍郎也会如此伏低做小啊。

五娘啊五娘,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也望贺兰小郎君能在公主面前,传达老夫及犬子的悔过之心……”

听到这里,贺兰瑄不禁诧异出声:“公主?”

杜侍郎笑容一僵,暗骂这两兄弟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贺兰小郎君莫非不知,昨日为你出面之人是公主?”

“我确实不知。”贺兰瑄难得的说了一次真心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五娘会是绥河公主。毕竟坊间不都说,绥河公主单方面迷恋贺兰璟吗?

贺兰瑄先摘掉自己的面罩。人的性命都是一样的低贱,但他从来都更像个山野间的兽畜,为生存的本能而去争斗,没有做过讨好他人的事,他不会。不过,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在卑躬屈膝,他出来以后,见过很多。贺兰瑄跪下来,膝行到公主面前。

这一过程里,他仰望着公主明明暗暗,平静的脸,精神有片刻的恍惚。这不是公主的命令,不是公主按着他的胸口压下的强迫,而是他的自发自愿。他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她汹涌后给的片刻温存?为了她得到满足之后,能够轻轻环一环他的身体吗?贺兰瑄眼神空洞地怔住,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天底下的拥抱都有代价,都很危险。公主本可以不给他拥抱,但偏偏抱了,他的内心以为,向公主讨要拥抱是安全的,所以为此,他现在跪在这里吗?

贺兰瑄轻轻扶住公主的膝盖,观察着她的神情,判断她是否允许、是否喜欢。公主翻了一页书,没有任何表示。贺兰瑄将公主的圆膝分开了些,看向那里。

他含上软绢,舌尖勾画绢布上精致的暗纹,手指在视野受限后只能从公主的膝盖往上延去,找到公主的后腰。那里衣结复杂,但他已经足够熟悉,很快在公主的腰窝处解开了软绢的双结。公主满意地哼了两声,调整了坐姿,任他紧扶住腰臀。

扯下软绢,能够直接接触,勾画吃吮都更加灵活。贺兰瑄听到书页翻落到榻上的声音,公主也懒躺了下去,水声与她的哼声交叠在了一起,且在他的熟而自生的技巧下变得同频了。

雨水喷落,眉眼被打湿,贺兰瑄咽着,仰起头,想知道公主是否满意。公主神情慵懒,淡淡地瞥下目光,看着猫。指尖被身体连带着有偶尔的抽颤。

话音刚落,萧绥侧身抬手,示意身后随行的长随上前。

那几名长随不敢怠慢,抬着沉甸甸的供奉匣、香料箱、丝缎、金箔与田契鱼贯而入。

寺中那边,跟在法玄身后的数名年轻僧人也已会意,立刻上前接应。

他们步伐安静却利落,引领着长随们穿行过廊下,有序地将供奉送往功德堂与藏经阁方向。

法玄立在雪地中,僧袍随风轻摆,他垂目向萧绥躬身行礼:“殿下心怀仁善,不徒为萧氏谋福,更在为百姓与本寺添功。贫僧代寺众谢殿下这份厚意。”

说罢,他抬手指向寺内东侧的一条石阶小径,温声道:“功德堂那处早已备下香案,殿下若欲祭拜,可随时前往。山门清净,万事自在。”

舔到只剩涓涓细流,贺兰瑄专注地凝望公主的眼睛,知道她很满意。但是他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要怎样做。之前每一次都是她强制地扑倒他、命令他。贺兰瑄垂睫稍想了一想,决定做一步是一步。能勾起公主兴趣的话,她自然就把他压下了。

贺兰瑄低头解开自己的护腕,和面罩一起整齐地放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的胸膛露出来,衣服叠放到旁边。他抬眼,公主只歪靠着,重新拾起那本书,偶尔看看他,又看书了。

公主越来越近,贺兰瑄的心里越来越难过。他看着公主的眼睛,不知道她肯不肯给他一点温柔。同时他也不知道,这样换来的温柔究竟能不能安抚自己正在疼痛的心脏。

他的命运与她无关,却与他自己有关。从前即使哭泣,仅仅因为这世上有人欺负他,有人使他疼痛而已。慢慢地他都能习惯,习惯之后的疼痛都不再是疼痛。此刻他很想哭,却没有人欺负他,没有人使他疼痛。非要说有谁,那就是他自己。他的命运会否怨恨他?

这的确也是一样新鲜的痛苦,他需要花时间去习惯。

公主离他很近了,但没有像从前那样用脚背勾着他的脊背,顺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倒。她是走下来的,贺兰瑄望着她,见她蹲了下来。

他们的距离在视线变成平视的那一刻缩短到最近,贺兰瑄有些怯地看着她的瞳孔,手还在抚弄自己的胸口。忽然胸肌被从侧部捧住。公主的指腹从上划过,她轻笑道:“下手真重。掐紫了可不好看。”

贺兰瑄仍然一瞬不瞬地看她的眼睛。如果他会说话,他一定会对她说话。幸好他不会,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公主不把他当作人来看待,是很对的。假使他也能完全不把自己当作人,就不会有这些奇怪的痛苦了。

萧绥颔首,语气平和:“住持多礼了。我们随意走走,不扰住持清修。”

法玄双手合十,垂眸轻吟一声佛号,以僧人特有的沉静神情目送二人渐渐远去。

萧氏的功德堂建在后山半腰处,是一座独立的小殿,依山倚林。虽称“小殿”,却比寻常庙宇的偏殿大得多,足有三间厅堂的空间。殿外白墙青瓦,檐角覆着薄薄的积雪,沿檐悬挂的铜兽头滴水被寒气凝成细薄的冰凌,风来时轻轻作响。

走近殿门,殿前的石阶被人细心扫过,整洁干净。推开殿门,一阵温暖的檀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正殿中央供着一尊金身坐佛。金漆在昏黄灯火中泛着柔光,佛像眉目温和,神态慈静。佛座前摆着一个沉稳厚重的铜香炉,两侧排列着一对造型古雅的铜烛台,再往下是成双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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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瓶与一只灌满清水的水盂。

而在这一应器物最前方,立着的便是属于萧氏一门的荐福位。青石碑高而厚,碑面被香烟熏得泛黑,边角处甚至微微磨损,却依旧能清晰辨认上头严肃端正的刻字——“为萧氏先祖荐福”。

梦醒之后,萧绥对着镜子愣了很久的伸。频繁梦到母妃,看来母妃的魂魄还停留在这里,没有往生。母妃不愿意看到她继续待在这里了,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她离开。

鬼神之说,本就缥缈,其实萧绥没那么相信。更合理的解释,是她自己已经不想停在这了,内心深处的欲望化作了母妃的模样,不断地提醒她。尽管这是她长大的地方,这里有她与母妃、父皇的共同回忆,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像火烧完了就是完了,过往是过往,灰烬是灰烬,她并不留恋。

萧绥问明洛递给肃王的消息究竟传到了哪里。明洛给她端来桂枝熟水,口吻平静:“不知道。一道消息分三路去送达,只要有一条能成,早该递到了。若不成,也没有办法。这里是皇宫,新帝与太皇太后的手掌心,我们不能知道。”

“太皇太后会阻拦我和亲吗?萧珏为什么迟迟不定婚期?”

殿内光线昏沉,日光难以真正照透,只靠两侧供灯架上的长明灯撑起一线柔亮的光。灯焰跳动,映得满殿的香雾若隐若现,带着一点静谧,一点肃穆,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庄重。

在这片幽静的香火之中,脚步声、呼吸声都仿佛被无形削弱,让人自然而然地沉下心来。

萧绥立于殿中央,香烟在她袖边轻轻缭绕。她望着那道青石碑,目光平静,仿佛隔着薄雾回望整个萧氏一门的旧影。片刻后,她忽觉身侧空了几分,四下扫一眼,才发现贺兰瑄仍拘谨地立在殿门外。

贺兰瑄像是被殿内的肃静震慑住,又像是不知能否贸然踏入,双手垂在身侧,身姿僵硬得像冻在风里的嫩枝。

萧绥轻轻一笑:“进来啊,”她侧过身,伸手朝他招了招,语气温暖又笃定,“站在外面做什么?”

第103章 霜雪作罗帷(六)

贺兰瑄站在那道四方的门外,身影被殿门的阴影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触犯什么不容触碰的界限。

萧绥察觉他的僵滞,转身走向他。两人隔着一道门槛相对而立,殿内的烛火在她背后摇曳,将她的面容映得柔亮,她微微垂头,目光温柔:“怎么了?”

贺兰瑄看了看她,又望向殿内香雾缭绕的佛像与石碑,神色愈发拘谨,声音闷闷的:“我进去……不太好罢?”

这话倒把萧绥问愣了,她微微歪头:“哪里不好?”

贺兰瑄神情愈发为难,鼓起极大勇气才把心底的顾虑说出口:“我是北凉人。”

猫半敛的瞳孔折射了一点亮光,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一只木头猫。萧绥起了坏心,抬脚踩上,用力而不讲究章法,像对待死物,十分过分的踩法。猫胸口耸动,呼吸变频,肌肤颜色在变。外面宫婢在推门,已经发出“吱嘎”声,萧绥才制止:

“一会儿再进来吧。”一边说,一边用脚掌从他底下往上碾踩,踩得一脚湿滑。

萧绥收回腿,蹲下来。她摸小猫的脸,非常软,被眼泪浸得凉凉的。她别过他的下巴,让他又一次与她对视。猫还在哭,宝石般的眼眸倒映着她。萧绥想戏谑地问,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罚他,但想来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这样哭了。

而且,很奇怪,他哭了,她心里也在不满意。明明之前看到他哭,她觉得很有趣的。

能感觉到身下的少年快要意识不清了,他的眼神却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哭。怒火激发了她的热毒,毒性催发下,她倒还好。外面一直有人在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很快少年揪不住衣摆了,浑身都是不正常的血粉色,她一拢膝,滚热的青松腥气冲流进腹心,感受激烈。

唯有这一刻她看到他的眼底出现了失焦的迷离,他仍然直视她。萧绥又一次罕见地觉得他可怜。还觉得他可爱。

如果不是觉得他漂亮可爱,她一定不会选择他,不然只要有一丝不痛快,她都早将他换掉了。再不济,她总有办法找人做出一些能够替代的工具和玩具的,从来不是非他肉身不可。他究竟有什么好生气的?那晚所谓惩罚,也不过是让他在地上躺一躺。

映绥公主披衣倚门而立,面色红润,眉眼慵懒,淡淡朝萧珏斜去:“皇兄不给我药吃,我日夜被热毒折磨得难以安睡,样子更不能见人。

皇兄非要进来,是要看我如何自渎荒唐的吗?明洛维护我,为的也是大周的名声。否则把这样一个公主送进人家的王帐里,公主三言两句道出来,惹出大王的滔天怒火,将来谁承受得起?”

太监进去翻箱倒柜,虽然发现了几处异常,但都细微到无法交差。最难以形绥的,是空气中可疑的味道,但味道是无法带出去评说的。

他们对皇帝一一禀报,最后一个小太监提议,可以让锦衣卫的猎犬进去嗅一嗅。乐游原上。

葱绿的林荫之下,绥澈的小溪边,贺兰璟静默而立。他一袭白衣胜雪,衣袂随风翻飞,恍若谪仙。

他的眉眼向来沉静冷淡,没有什么情绪,如今却透出几分惴惴不安。

他在等萧绥。

身后隐约传来人声,他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萧绥和碧蓝。他快步上前,向萧绥行了个礼。

萧绥淡淡“嗯”了一声,脚尖一转就要绕过他。

贺兰璟眸中划过一丝错愕,立即出声:“殿下。”

萧绥脚步一顿,秀眉拧起:“怎么?”

贺兰璟问:“殿下没看臣的那封信吗?”

萧绥愕然:“什么信?”

贺兰璟抿了抿唇,道:“臣有话与您说。”

“如果是不好听的话,你最好别说。”萧绥冷声道。

贺兰璟默了默,道:“应该不是。”

萧绥:“……”

什么叫应该啊?

萧绥犹豫片刻,还是应下了:“说吧。”

虽然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她居然还有点好奇他究竟能吐出什么狗牙来。

贺兰璟道:“还请殿下屏退旁人。”

萧绥挥手让碧蓝退下。

林中只剩下了萧绥和贺兰璟两人。

微风涌起,树叶沙沙,光影斑驳,少女与青年的衣袂飘扬翻飞。

贺兰璟朝萧绥走近了几步,光斑在他俊朗的面上跳跃。温软随之从贺兰瑄手中抽离,他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萧绥看了一眼贺兰瑄俊朗的面庞,抿了抿唇,紧张而期待地问:“那个,我们还能不能再亲亲啊……”

这两天,她经常梦到那日和贺兰瑄拥吻的场景。

不得不说,那感觉真的挺不错的。正所谓“食髓知味”,她一直想再尝试尝试……

贺兰瑄愣了愣。

他并不是什么规矩的人,但唯独在这方面很规矩。

小时候,母亲教导他,男人要有担当,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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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提供的《寅夜逢灯》 100-110(第5/18页)

是亲了一个女子,就要对她负责。

坦白说,他只是想利用萧绥给自己复仇铺路,顺便给贺兰璟找点不痛快,从没想过要跟她成亲,自然也不应该与她真有什么亲密接触。

可为什么此时他心里并没有很抵触?甚至,还隐约有一丝期待……

他正斟酌着婉拒之词,眼前忽然一黑,少女的馨香骤然浓烈,两片柔软而温热的唇瓣贴上了他的唇。

有淡雅的兰花香气随风萦绕而来,萧绥有一瞬间的恍惚。

接着她忽而发现,贺兰璟虽然面色冷淡如常,耳朵却染着不正常的绯红。

萧绥觉得奇怪:今天有这么热吗?好像没有吧?

那些话,明明已经在他心里演练很久了,此时却还是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女子求娶。

萧绥见贺兰璟冷着脸不说话,心里很是忐忑,催促道:“你说呀!”

与其钝刀割肉,倒不如直接来个痛快!

贺兰璟从衣袖中掏出一颗珍珠,拈在指尖递到萧绥面前:“这是贺兰某前几日在沈府拾到的,想来昨日赴宴众人中,除了殿下,无人能用这样好的珠子。”

他终究还是不敢说出口。

他又说谎了。这其实是昨日他回去后,在衣襟里发现的。

萧绥松了口气,继而又心觉奇怪:他大可直接交给沈家人,何必大费周章地亲自还给她呢?他不是讨厌她吗?

她正想问,便听贺兰璟补充道:“我本想直接交给沈家人,不想一时忘记了。后来公务繁忙,又腾不出手,如今才得空,还望殿下见谅。”

萧绥“哦”了一声。

她不在乎一颗珍珠,但也不好让贺兰璟留着,还是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拿。

她的手指贴上他的手指,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贺兰璟手指颤了一下,然后蜷缩,收紧,最后缓缓垂放至身侧。

“还有事儿吗?”萧绥问。

贺兰璟正准备开口,却听陈怀远的声音突兀响起:“长绥?!”

陈怀远小跑到贺兰璟身边,兴奋地说:“哎呀,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件事儿想问……”

话音未落,他猛然发现萧绥在场,连忙向她行礼。

萧绥淡淡应了一声,对贺兰璟道:“你还是先给他解惑吧。”

说罢,她转身就走。

陈怀远正想继续方才的话,却见贺兰璟面色不大好看,便问:“长绥,你怎么了?”

贺兰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没什么。”

罢了,萧绥并非往山下的方向而去,应该是暂且不会离开乐游原的。给陈怀远解答的这段时间,他可以再做做心理准备。

贺兰璟耐着性子与陈怀远交谈起来,约莫一刻钟后,忽听一阵议论声传来——

“嗐,刚刚和公主在一起的,是贺兰长绥还是贺兰郁离啊?”

“应当是贺兰郁离吧,瞧着神情更柔和些……”

贺兰璟面色骤变,眸底涌现浓郁的阴霾。

“陈兄,我先失陪了。”贺兰璟匆匆说罢,像一阵风一样从陈怀远身边刮过。

萧绥无可无不可地笑道:“好啊。可以牵来先在我身上嗅一嗅。”“上次不是哭了?”只是掐自己两下,就把自己弄哭了。这回呢?

猫望向她的眼神不再闪躲了,干净的心思通过干净的眼睛传递给她。他握着软鞭,另只手在胸口仔细地比划:“哭也不是不伤心了。要你开心。”

萧绥不笑了。她不喜欢被人揣摩或看穿情绪。她冷着脸,不再拒绝:“那便试一试吧。”

萧绥命人进来收拾了桌案,并让他们回去备水。依然是那样的姿势。萧绥有两天没用他了,情绪不好就对这事没兴趣,热毒也跟着消停。小哑巴被压含得口微张,直喘气,萧绥自己也不大好受,她今天状态不到位,行路艰涩。

小哑巴仰望她,眸中情绪充沛而丰富,看上去很想帮她,却没有办法,暗自地替她着急。公主在他腹上磨磨,早知道先让他吃一吃了。公主是不会觉得自己的决定不好的,她只管不高兴,不高兴了就要怨怪他人。这里没有别人,只有猫,她怨怪猫,抓着猫的手臂,让他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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