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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朝晖映天门(一)
大魏与北凉互递停战约书,不日便要班师回朝。萧绥原本打算带孟赫一同回京受赏,可孟赫却早早推辞,坚持留守。
启程前夜,夜风微凉。萧绥从营帐里出来,想着明日路途遥远,特地要给“乌金”添一把夜草。走到半途,她的脚步忽然停住——篝火旁,孟赫独自而坐,手里拎着酒坛,一口一口地抿着,火光映得他面庞沉寂,神情带着几分疏淡。
萧绥径直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孟赫察觉到动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只是淡淡掠过,又落回跳动的火焰上。他举着酒坛,声音低沉:“明日便要启程了。这一仗打得漂亮,圣人少不得要赏你重封。末将在此,先恭喜大帅。”
萧绥听了,只轻哧一声。这话是好话,可听上去丝毫不得人心,透着刻意疏远的意味。她干脆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转头看着他:“你真不跟我回去?”
火焰噼啪作响,孟赫沉默片刻,最终摇了摇头,神情极为笃定:“不回。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就扎在这里。”
贺兰瑄这才恍如大梦初醒,身子一颤,猛地扑倒在地上:“奴婢多谢陛下。”
短短一日,十二时辰,贺兰瑄体验了一把从地狱到天堂的滋味。他从必死的处境中一步登天,成了宫里人人津津乐道的“祥瑞”。
什么“祥瑞”,都是假的,真正把他从绝境中拉出来的是那位不知姓名的姑姑。可是他不敢贸然把那位姑姑的存在说出来,因为他记得姑姑临别时曾反复叮嘱过他不许提这事儿,他不敢违逆。
等自己这边安稳下来再去偷偷寻她好了,既然是宫里人,总能再见面。
他就这样入了内书堂,同时又想到自己能拥有这番前途,当中也有崔晟的一份力,于是又转而去到崔晟面前,恭恭敬敬的给他见了个礼。
崔晟见他年纪虽小,却懂得人情世故,很会来事儿,于是很快定了主意:“你倒是个可造之材,没让咱家失望,既如此,往后唤我一声干爹罢。”
这下连靠山都有了,堪称喜上加喜。
贺兰瑄倏的抬起头,眼里溢满光彩,他诚恳又激动的朗声道:“是,干爹。”
贺兰瑄快步行走在长街上,步履生风,急不可耐地往尚宫局走去。他满心热切,仿佛揣着一兜子宝贝,恨不能立刻捧到那位姑姑的面前。
他知道在宫里过日子不容易,如今自己有了出息,肯定会回报她的,往后他们彼此扶持,不怕将来没有好日子。然而当他寻到尚宫局里的司酝司门口,却被人告知从未有过那么一个人。
他焦急地抬手比划:“怎么会没有呢?她大概这么高,身形清瘦,长得很好看,眼尾这个地方还有一颗小痣。”
对面的宫女仍是摇头:“真的没有。”
怎么会呢?
他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心头的那簇火苗被硬生生地浇灭。他恍恍惚惚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到什么。他环顾四周,寻了处背人的角落,伸手探入怀中,作势要去掏能量棒的包装纸。
能量棒他已经吃了,泛着光亮的包装纸被他叠了几叠,好以整暇地揣进了胸前的口袋里,然而此时此刻无论他怎么摸、怎么翻,口袋里始终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彻底慌了,他茫然地愣在原地,怀疑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又或者不是幻觉,而是自己彻底疯了。
其实这件事很好解释,那支能量棒的包装是特制的,在拆开后会在短时间内自动降解,化成粉尘。因为穿越者守则里提到一点——不可将随身物品遗留在与其时代不符合的时空中。
这恰好也是萧绥此行的原因,上一位穿越者就是因为不慎将一颗备用萤石遗落在过去的时空,才促成了她此次的行程。
萤石是穿越过程中的能量来源,没有这东西便意味着将受困于当前的时代。萧绥也有一颗,就嵌在她腕上的异能环里。
别看这东西看着小小一颗,比一克拉的钻石大不了多少,其威力却足够支撑一个核电站的运转。
当初原主遗失它的时候是五年前,五年前没有时空裂隙,萧绥只得就近选择五年后。
时空裂隙类似于往来时空的出入口,出入口的位置会随着时空的演变发生变化。
此时此刻,那颗萤石因为会发光的特性,不知被谁偶然发现,当作“祥瑞”上贡给了永安帝,收进了永安帝的内库。
去内库拿东西并不算难,因为是皇帝的私库,无需经历层层审核,只要能说动拿钥匙的人开门便可。
萧绥三言两语哄得那人开了门,顺利找到了萤石。拿到萤石后,她甚至连内库的门都没出,就地穿越回了原时空。
任务圆满完成,萧绥交了萤石,准备开始尽情享受自己的十五天假期。
时空管理局大多方面让人无力吐槽,但有一项福利十分优厚,就是任务完成后有十五天的默认带薪假期。
萧绥乘坐飞行器回家,打算到家先美美地睡上一觉。然而假期刚过第二天,管理局那头就打来了电话。
萧绥躺在床上,慵懒地喊了声:“希瑞,接电话。”
随着“叮咚”提示音响起,耳畔响起了同事林念的声音。林念进管理局刚刚八个月,是萧绥的后辈,也是萧绥的助手。
小姑娘是个软绵绵的性子,说起话来声音也是软绵绵的:“萧绥姐,很抱歉打扰你喔,我知道你在休假,但是管理局这边有点小状况,可能需要你回来一趟。”
萧绥嘴里咬着吸管:“什么状况?”
林念回答:“你之前穿越的时间段有小幅度的震荡,成因不明,有个时间点上的大事件可能会发生改变,会影响到往后的历史发展。”
时空震荡不是小事,偶有发生。由于每位时空旅行者在往来穿越时,多多少少都会在各个时间线上留下痕迹,继而改变历史进程。
轻微的改变并无大碍,然而时间久了,积少成多,时空震荡就会随之产生。
而维护时空的稳定也是特派员们的职责之一。
萧绥连忙坐直了身体,手指在面前的虚拟面板上划拉了几下,打开了摄像头,林念的形象立刻出现在眼前。
萧绥看着林念表情严肃:“你仔细说说,是什么大事件?”
林念垂眼去看显示屏:“是这样的,原本应该登基当皇帝的太子萧绰可能会在万寿节的宫宴上被害死,凶手是皇后,皇后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二皇子萧绎继位。所以万一萧绰真的死了,那历史的改变就太大了,时空会面临崩塌。”
“害死?具体怎么害?”
“时空震荡,AI目前预测不到,你可以穿越后再启动系统,测算具体细节。总之,一定要保证太子萧绰活下来。”
萧绥苦着脸抓了抓头发:“啊——好烦呐,为什么一定要派我去?我的休假才刚开始。”
林念抬起
头,通过显示屏看向萧绥:“其他几位A级特派员都在出任务,而且你刚刚从那个时空段回来,比较熟悉那边的环境。另外,咱上司说了,这次任务成功后,会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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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报告晋升军衔,你很快就是上将了。”
时空管理局是国家军政机关,在职的特派员都是现役军官。萧绥虽然资历尚浅,但靠着出色的任务完成率,已经是组织内少数几名高级军官之一。
萧绥睁大眼睛:“真的假的?大老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爽快了,别不是有什么坑吧?”
林念瑟缩的笑了一下:“最近的时空裂隙在事件出现的一个月前,得委屈你在那个时空多生活一个月。”
萧绥翻了个白眼:“切,我就知道。”片刻后,萧绥停在一处灯火阑珊的地方,旁边不远处就是玉绛河,河面上倒影着灯火与星光,远远望去是迷乱而璀璨的一大片。
她喘着粗气回头去看贺兰瑄。贺兰瑄没有表情,只是目光幽沉的望着她,说不清是喜是悲。
虽说只有一个月,可是对于习惯了现代化高科技生活的人,回到古代堪比流放,乍一过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可是一面是时空震荡,一面又是晋升军衔,压力与诱惑的双重撕扯,萧绥最终沉沉地吐了口气,手掌用力拍在床垫上:“好!我这就出发!”
行至城门近处,郑攸宁忽然压低了些声音,似是随口一提:“其实圣人原是打算亲自来迎殿下的,只可惜圣人体虚,病势缠绵,终究禁不住这般奔波,只得作罢。”
这话一出,萧绥脚步蓦然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圣人重病?是什么病?”
郑攸宁看了她一眼:“殿下还不知道?”她蹙了蹙眉,语调沉重:“太医局那边只称是血虚之症。上月前便开始调养,原以为不过是因为高党之事动了怒,又劳心过度,不料至今非但未见好转,病情反倒日渐加重。圣人近来时常精神困顿,连早朝都不得不频频缺席。”
萧绥凝视着郑攸宁,心底悄然浮起一个能解开所有疑惑的念头,却沉重到让她不愿去面对。
第82章 朝晖映天门(二)
冥冥之中,萧绥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元璎的病绝非表面所说的虚症。
她越想越觉心头沉重,不由自主地将此事与元祁联系起来。
历代帝位更替,皆是最为凶险的关口,唯有平顺才能稳固朝局,若稍有暗涌,便足以动摇根本。
元祁乃储君,是唯一正统的继承人。可一旦他的地位稍显不稳,便等于给元氏宗室中其余子嗣留下了可乘之机。那些平日里隐忍蛰伏的“痴心妄想”,或许正悄然滋长,伺机而动。
难不成是元璎自感时日不多,才强行保下元祁?
公主探身,笑盈盈的,遮蔽了天花顶上模糊的神佛。她说,蠢小猫。贺兰瑄看着她的眼睛,身体已经被欺负到发红,眼泪涌上来,滚成泪珠淌下。他侧过脸,泪珠砸进绒毯里,视野小了一半。他挪过僵了一夜的手,很不熟练地放在唇边。这样才勉强有一点安全感。
这一幕落在萧绥眼里,引发了她心里特别的触动。这么具有力量感的身体,却有这么脆弱的动作,给人直观的感受就是很美,很诱人,但不止如此。这复杂的触动让她停了一刻脚上的动作,但当她意识到这种触动后,又做出了更过分的举动。把他踩得腰腹抖颤,眉心拧皱。但是她又停了。
他很可怜。另外的感受就是,他很可怜。
他,小猫,她居然觉得他可怜。萧绥有点不可思议。她并没有凌虐人的坏习惯,不过她突然意识到,小猫是人。
她的声音骤然一紧,带着垂死时的沉痛与急迫:“姨母自感来日无多,这才不得不将这些话明明白白告诉你。虽然仓促了些,好在可还算不晚。蛮蛮啊,”她深吸一口气,“姨母这一生见过无数人,只有你,才能肩负起大魏的未来。你是我最后的赌注,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轻轻摇撼着萧绥的手腕:“只有看着你们成亲,只有将这桩婚事定下,我百年之后,九泉之下,才能安心闭眼。你明白吗?”
病榻上的声音沙哑而凌厉,混合着最后的执念与命令,牢牢压在萧绥心头,令她胸口沉重到几乎喘不过气。
萧绥眼眶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慌忙摇头,或许是急得,又或许是怕得,声音里带了颤意:“姨母,不……”
萧绥起身,冷漠道:“一会儿洗洗吧。”
她让小猫披衣藏起,让宫婢进来备水。猫的眼泪很难止住,清洗时还在往下掉,不过得益于他是个哑巴,掉得很乖巧,连一次抽噎都没有过,并不惹人烦。萧绥舀水把脚洗了,看猫那副听话可爱的样子,又看他不曾疲软的部分,怀疑绝嗣汤里是不是有别的成分。
回想第一次享用完他,他才哭过,她摸着他的头发,说我不忍心不疼你。其实没什么忍不忍得下心,心情好才随口一说。她现在心情不好。
萧绥准备单独叫明洛过来服侍她梳洗用膳,不管他了。猫做事周密,只隔屏风也不会有人感知到他的存在。随他收拾完上哪可怜去吧。
元璎见她仍是一副抗拒模样,心中焦躁更甚。她猛地松开了手,撑着枯槁般的身子,艰难地从病榻上挣扎做坐起。她浑身颤抖,目光却死死瞪着萧绥,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凉的哀求与威压:“蛮蛮,难道你还要看着姨母跪下来求你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击心弦,萧绥猛地提高声调,几乎是喊出来的:“姨母!”声音里混着惊慌与痛苦。她下意识地膝行后退两步,重重伏身,额头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姨母,我……我不能与元祁成亲,我心里已经……”
话未说完,元璎冷冷替她点破:“贺兰瑄?”
萧绥肩头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急促,连背脊都绷得笔直,像是被人剖开了心底最深的隐秘。
元璎望着她那副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唇角却勾出一丝带着疲惫的苦笑。她的面容憔悴,气息虚弱,却仍旧带着一丝洞彻世情的清醒:“姨母也曾年轻过,怎会看不透你的心思?”
然而没有等她摇铃叫明洛,明洛在殿外焦急地喊起来:“殿下,殿下!后殿起火了!”
洗干净脚,公主穿着干净鞋履到庭中的石凳上坐下。问到厨房已经把她想吃的早膳备好了,便让人端来。公主看着渐渐被浇下去的火,一口粥水一口奶酥地吃起来。
她的公主府是用从南方深山中开采出的五百年金丝楠木修建的,金丝楠木色如金油,纹理细腻如绸,气味可称“天地清芬”。燃烧后这气味被发挥到了极致,浓烈悠远的果木松香盈满了人的肺腑。
萧绥发现明显后殿、偏殿燃烧的速度要比寝殿快非常多,火烧到寝殿那一侧才有了能被浇灭的态势。但不论哪个殿的立柱、梁枋,用的都是金丝楠木,这价堪黄金的皇木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易燃烧。不难猜到是有人对除寝殿以外的地方都动了手脚。
她的人能对有锦衣卫、禁卫军层层守卫的皇帝寝宫动手,那么反过来她的公主府会遭焚毁,并不奇怪。这两年突发的事情很多,萧绥没什么讶异的感觉。
而元璎偏在此刻下旨,时机拿捏得精妙无比,仿佛算尽了人心。圣旨一旦递到贺兰瑄面前,他又岂敢不接?而自己困于宫禁之中,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推向既定的道路。
元璎不愧是帝王,永远是站在最高处的执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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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看透了一切,也算尽了一切。
殿内药香浓烈,烛火摇曳。萧绥胸口起伏不定,苦涩与愤懑在血液里翻涌,却无从出口。
难道只能这样吗?
她只是有点感叹,父皇当年承受巨大的压力掏国库为给她建造这座华贵的公主府,从她八岁断断续续建到十三四岁,才住两年呢。不过父皇本人都死了,死一座房子并不值得她感到有多哀伤。
任平等她用完了早膳,貌似恭敬地开口道:“公主府遭受焚毁,需要时间修缮。请公主这段时间入宫暂住,安心待嫁。”
萧绥用帕子轻印唇角,心内讥笑。也不知这场火是萧珏的授意,还是任平出的主意。总之是要杀她的威风,把她拘在眼皮子底下,更好控制她,更方便捉猫。
她需要安排的事,此前已经做好了大半,并不会因此而受太大影响。只是可惜她之后想玩小猫,要麻烦很多了。
她怔怔地跪在原地,眼前仿佛浮现出贺兰瑄那双干净的眼睛。他们曾在最暗淡的夜里立过山盟海誓,也曾在最艰难地困局中坚定选择彼此。那些血与火中的执念,那些被岁月刻下的选择,此刻全数冲破桎梏,化作滔天热血直冲头顶。
她忽然伸手撑住地面,踉跄着站起,额角冷汗沁出。向来循规蹈矩、沉稳从容地她,面上却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
她摇着头,眼神坚定而决绝,每退一步,都是一次对皇权最直接的抗争。
“姨母,”她声音低沉,却因情绪而颤抖,“我自小到大,从未求过您什么。就这一回……”
萧珏本还没有意识到太监们所说的气味是怎么一回事,听萧绥如此说法,只以为她是故意挑衅,认为就算全天下都知道她藏着凶犯,也没人可以逮到。但是太监们支支吾吾,那个叫明洛的女官看向她的目光也稍显惊诧了一些,萧珏意识到不对,让人提起小太监的脑袋,把话说明白些。
小太监不敢高声语,又不敢真近龙身,厂公太监过去,侧耳听了他的话。老太监面色微妙地看一眼公主,悄悄附耳说给了萧珏。
萧珏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失了贞洁。比起她的母妃,她虽然刁蛮跋扈,但并不荒唐,这些年真正逾矩的事没有做几件,否则,的确,父皇没有理由那样疼宠她。
他选择通过裁撤采药司的方式来逼她就范,也是认为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的目无礼法,乖张行事,等到药全被吃完,毒性催发下,她一定会求着要跟男人成亲的。她之所以服从了和亲的旨意,不正因如此吗?
话未说完,元璎的身子猛地前倾,竭力逼近她,面色虽苍白如纸,眼神却炯炯逼人,宛若病体中残存的烈焰:“萧绥!你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魏的靖安公主,生来便该为大魏献祭一切,不容你私情动摇!”
“姨母!”萧绥猛地抬眼,目光痛楚而恳切,“求您了!您这些年吩咐我做的所有事,我都尽力去做,可是这回……您的托付太重,我真的承受不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近乎哽咽,胸口剧烈起伏,像被压迫得几乎窒息。
元璎还想再言,萧绥却再不敢多留。她慌乱间双手撑地,仓促起身,草草行过一礼,便像被火烫到般,落荒而逃。
厚重的大殿门扉被推开,秋风卷入,殿内烛火一阵乱颤。萧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带着仓皇与决绝,仿佛逃离的不是殿阁,而是那沉重到压垮人的宿命。
第83章 朝晖映天门(三)
萧绥素来沉稳克制,从不轻易失态,偏偏在这一件事上彻底乱了分寸。她几乎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地冲劲儿闯出元极宫,直至踏出殿门,被冷风扑面灌入,才猛地清醒几分。
秋风刺骨,吹得她的衣袂猎猎翻飞,却吹不散胸口那股沉重的感觉。
她骤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下的,是实实在在的抗旨,而且还是当面驳斥圣命。若论犯忌,比当时的沈令仪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箭已离弦,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公主府内,天光映在四方的院落间,角落枯枝上不时有枯叶飘落。
内侍严旸正手捧圣旨,立在正中,字字清晰,声如洪钟:“
后背瞬间像燃起了火,萧绥当即就想要脱离贺兰璟的怀抱,谁料才刚迈出去一步,头皮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停下脚步,紧接着胳膊就被人拉住了,结实的身体重新贴了上来。
“殿下别动,你的簪子勾住了我的衣裳。”贺兰璟绥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夹杂着几分担忧。
萧绥更不敢动了,但旋即又觉得不对:“那为什么我的头会痛?簪子被你的衣服勾住了,不应该直接就被扯掉了吗?”
贺兰璟道:“因为它还勾住了殿下的头发。”
萧绥:“……”
“别急,我来解。”贺兰璟道。
萧绥本是想叫碧蓝进来帮忙的,但转念又觉得她和贺兰璟这幅姿态实在太尴尬了,便同意了贺兰璟的提议:“好吧,你快点。”
贺兰璟弯下腰去仔细观察“症结”:“罪魁祸首”是一支金银花树簪,由多朵小花组成,精致繁复,丝线勾缠其上很难解开。
他衣裳上的丝线倒是可以直接扯断,但她的青丝不行,只能徐徐图之。
这必然会花费不少时间,他便扬声对外面道:“你们先去搜,我稍后就到。”
“是。”
贺兰璟一手按住金簪,一手按住出线口,用力扯断了丝线。随后,他便开始帮萧绥解头发。
他本想和萧绥保持距离,无奈那金银花树簪无法离开乌发分毫。
所以他们站得很近,相隔不过短短寸余。微风穿堂而过,樱粉色的裙摆和青色的袖袍相互交缠。
贺兰瑄远远看着这幅画面,神情阴鸷,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难道不应该是贺兰璟看着他和萧绥亲昵,然后被气得七窍生烟吗?
贺兰璟鼻尖萦绕着的是她浅浅的少女馨香,余光中是她雪白修长的后脖颈,他心跳很快,耳根渐渐染上绯红。
他向来是个专注的人,但现在他的神思总是不受控制地游移,手上的速度因而慢了很多……
与此同时,萧绥的内心焦灼不已,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方面是她打心眼里抗拒贺兰璟的接近,另一方面,是她担心贺兰瑄会介意。
她忍不住催促:“好了没有?”
“马上了,殿下莫急。”
贺兰璟的声线透出几分哄慰的意味,萧绥不禁恍惚了一瞬。
约莫半刻钟后,贺兰璟终于成功解开了结。他又把那缕被勾得凌乱的发丝往里压了压,重新插好簪子,如此一来,乍看上去与先前无异。
“好了。”贺兰璟后退几步。
萧绥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耐着性子与他道了声贺兰。
贺兰璟道:“殿下客气了。”
“你现在应该没事了吧?没事就快走吧。”萧绥毫不客气地说罢,抬步走进珠帘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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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璟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告退离开。
当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雅间门时,又一阵长风灌入室内,风势疾劲,吹得珠帘泠泠作响,悬在天花板上的灯笼摇摇晃晃。
他忽然瞥见,左边靠角落的房梁上似乎有一片玄色衣角摇曳……
他动作一顿,想要仔细一观,风却在此时止歇,灯笼落下,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忽而想起,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先前那声异响似乎也是从这方传来的……
萧绥见贺兰璟站在雅间门口,双目直勾勾盯着贺兰瑄藏身的角落,登时心弦紧绷。她装作不耐烦地催促道:“喂,你怎么还不走啊?傻站在那儿做什么。”
贺兰璟收回目光,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让人去那儿一探究竟。
这时,有个官兵跑到了雅间门口,欣喜地对贺兰璟道:“贺兰副端,后院有发现。”
贺兰璟看向那官兵,问:“什么发现?”
“枯水井里好像有人,但是还不确定是否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贺兰璟点了点头,又让那官兵到他身边来,接着压低声音对他道:“我待会儿再过去,这里也有人——你去找几个帮手来。”
官兵连声应下,快步离开了。
“喂!”萧绥愠怒的声音在贺兰璟背后响起。
他回头一看,少女正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眼。
“贺兰璟,你未免太放肆了吧?我都让你走了,你还赖在这儿干嘛?”萧绥不满道。
贺兰璟朝萧绥走近两步,低声道:“殿下恕罪,臣看左边角落的房梁上很可能潜藏着一个贼人。”
萧绥心口一紧。
他果然发现了!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啊?!
候在门外的几个禁军耳力很好,一字不落地听见了贺兰璟的话。
他们一直守在外面,并不知道此时隐匿在房梁上的是贺兰瑄,还真当是有贼人,登时凛然变色。
“保护殿下!”随着一声高喝响起,禁军们快速来到屋内,两人护在萧绥身边,两人拔刀对准贺兰璟所说的房梁一角。
其中一个禁军冷声道:“宵小贼子还不速速现身!缴械投降或可饶尔一命!”
萧绥两眼一黑,真希望这是一场梦。她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贺兰璟瞥了萧绥一眼,道:“殿下不必惊慌,禁军和官兵都在楼中,不会让殿下出事的。”
萧绥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黑暗的角落里没有半点动静,禁军们也不动,双方陷入僵持,空气沉默得诡异。
萧绥内心矛盾不已:到底要不要说出真相呢?那样难免会有一阵掰扯。可若是不说,万一他们误伤了贺兰瑄怎么办?
倏地,她余光瞥见一个侍卫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飞镖,对准角落。
萧绥大惊,脱口叫道:“等等!”
只是她的话终究是晚了一步,飞镖脱手而出,化为一道银光朝角落里飞射而去。
片刻,灯笼向下坠落,光线涌向角落。
角落里虽然还是昏暗一片,但起码能让在场众人都看个大概——空无一人。
贺兰璟眉头紧锁。
难道……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这厢萧绥却是大大松了口气:她就知道,贺兰瑄那么聪明,一会有办法的!
“殿下方才的‘等等’是何意思?”贺兰璟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冷静而带有审视意味。
闻言,萧绥的心又高高提了起来。
她努力维持外表的镇定,搪塞道:“我……今天……出门前看了黄历,说不宜见血,我就想着,能和平解决这个贼人最好。嗯,对。”
贺兰璟眯眼:“从前没听说过,殿下有出门前看黄历的习惯。”
“从前是没有,但现在有了!”萧绥恼羞成怒,别过头去,“怎么,你还想管我这个?”
“臣不敢。”贺兰璟垂眸。
萧绥高傲地“哼”了一声。
“谨慎起见,还是再在雅间里检查一遍吧。”贺兰璟又道。
萧绥道:“我知道了,这里有我的禁军呢,不劳你操心。”
贺兰璟蹙眉,还想说些什么,不料这时有几个官兵跑了过来,喜气洋洋地说:“贺兰副端,人抓着了!”
萧绥抓住时机,补充道:“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公务。”
贺兰璟抿了抿唇,道:“殿下若需要帮助,可派人去后院找我。”
“哎呀,知道了!”萧绥有些不耐烦。
贺兰璟告辞离开,雅间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萧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她向后瘫靠在软枕上,仰天长叹:“总算是把他送走了。”
屏风后传来响动,萧绥扭头一看,贺兰瑄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坐到罗汉床一侧,径自倒了杯茶喝。
萧绥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躲到那后面的?”
“兄长和那官兵说话的时候。”贺兰瑄答道。
萧绥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么厉害,一定有法子脱困!”
贺兰瑄笑了笑,没有说话。
萧绥仔细观察了一下贺兰瑄的神情,发现不对——往日里,贺兰瑄面上总是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眼下却是淡了许多。
难道……他是因为方才那事儿吃醋了?
一时间,萧绥心里忧喜交加:喜的是,吃醋就代表他很在意她;忧的是,她担心他一气之下会……
正当萧绥暗自斟酌着如何开口,便听贺兰瑄似笑非笑地问:“对了,五娘想怎么对我负责?”
萧绥心头一颤,强装镇定道:“我……我收你做我的情人,怎么样?”
贺兰瑄唇角微微勾起,含笑应道:“那贺兰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送上门的机会不要白不要,还真是要多贺兰他那位好哥哥呢。
但转念又想到贺兰璟才应该是她的情人,贺兰瑄就莫名有些烦躁,嘴角又落了回去。
萧绥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注意到贺兰瑄的小动作。她问:“真的?”
贺兰瑄垂下眼眸,“嗯”了一声,用一种温柔而认真的语气说:“其实……我一直心悦五娘。”
萧绥心中雀跃不已,面颊羞红,声线愈发扭捏:“我也……心悦你。”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只心悦你。”
贺兰瑄笑问:“真的吗?”
萧绥立即道:“当然是真的!”
贺兰瑄眼中的笑意愈发地深:“好。”
贺兰瑄心头一紧,慌忙抬手抹去眼角未干的泪痕。随即直起身,强作镇定,循着声音望向远处。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垂花门快步而来,眉目间带着压不住的凌厉。
正是萧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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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神色急切,步履生风。那一瞬,贺兰瑄的胸口骤然像被重物砸中,隐隐生出一阵钝痛。
那痛楚中夹杂着委屈与心酸,几乎让他呼吸一滞。可与此同时,又有一股无法言喻的释然缓缓浮起。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寻到了落脚之地。
第84章 朝晖映天门(四)
踏过垂花门的一瞬,萧绥远远看见贺兰瑄手中紧紧捧着的圣旨,心口猛地一沉,脚步随之顿住。
那卷黄绫在日火下闪着沉闷的光,像是带着无形的重压。她强打精神,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冷肃,带着未曾平息的喘息:“圣旨……你已经接了?”
贺兰瑄愣了愣,眼神空茫,却在她注视下挤出一丝浅淡的笑容,微微点头,笑容里带着怯意与勉强。
萧绥呼吸骤然变得沉重,两道热气从鼻间喷出,眼底的痛意与怒火交织。她不自觉地抬高声调:“我明明告诉过你,我会和你成亲,会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为什么要接下这样的圣旨?你明明可以抗旨!我会护着你,你就是不信我!”
贺兰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整个人都慌了。他急急上前两步,目光里写满了慌乱与心疼:“阿绥,不是的,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
萧绥烦躁起来。他在生气吗?
他生气?萧绥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个奇怪的思维习惯,她觉得真正的猫狗畜物有情绪、会生气是正常的,但他一旦展现出类似有情绪的神态,她会觉得神奇,稀奇,以及不应该。
她还觉得他莫名其妙。头几天睡他,他可没这么惹人厌,虽然会哭,但模样格外引她兴致。他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
她磨了磨下身,想强令他的两眸染上温度。正弄着,殿外传出宫人一声叠一声的“皇帝驾到”。
萧绥不管,还是紧盯他的眼睛,甚至更过火。直到明洛走到门畔,连敲几下提醒,萧绥不得不给出回应:“你想办法!”
说到此处,他身体紧绷,眼底闪过一抹痛切的光:“我也曾以为这样的日子终有一日会过去,无非再多熬几年便是,直到母亲给裴子龄赐了药。你知道那一刻我是什么感受吗?当时,我就在想……顶替我储君之位的人……终究还是要来了,我还是躲不过宿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暗潮:“你还记得不记得当年皇长兄是怎么死的?他是被母亲亲口下令鸩杀的!而二哥在他得知消息的那一日,当场瘫倒,三五日的工夫,竟被活活吓死!”
他声线低沉,颤抖地几乎快要破碎:“但凡涉及朝政,哪怕是亲子,母亲也毫不手软。你知道我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有多害怕吗?历朝历代,被废的太子,有哪一个能得善终?不是被囚困封地,郁郁寡欢至死,就是干脆被除掉。”
萧绥梗着脖子,声音从齿缝中迸出来:“可是你明明有我。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你落到那样的境地。你为什么不信我?”
元祁闻言,红着眼睛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声音被风送到萧绥耳中,带着一股被伤透的怨气:“信你?曾经,我当然信过你。可后来我不敢再信了。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好得让我害怕。”
“掀。”萧绥猛地后退一步,硬生生避开他的靠近。她眼底的光压抑不住,怒意中掺着痛楚:“你从来都不信我!”她发颤的声音一寸寸轻下去,“明明说好了的,即便不成,也该尽力试一试。”
贺兰瑄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唇瓣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未见过萧绥如此情绪激动的模样,那双素来镇定温柔的眼睛,如今盈满痛楚的怒色。
他下意识想要道歉,可声音尚未出口,萧绥已然冷冷转身,背影决绝,径直朝远方走去。
“阿绥——”贺兰瑄心口一紧,脚下急急跟了两步,想要追上去拽住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可萧绥的步伐又快又决绝,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终究在几步之外止住了脚,喉咙发紧,心头似被利刃割开,灼痛又无从言说。只能眼睁睁望着她的身影一步步淡出走廊尽头,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鸣珂咬牙追到他身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件事明明是她的错,是她乱许诺,还没本事兑现,怎么反倒还来凶你?”他语气里满是抱不平,是替贺兰瑄愤愤不甘。
可贺兰瑄仿佛没有听见。眼睛死死望着萧绥离去的方向,眼眶中水光涌动,手里的圣旨被他搓得变了形,绢帛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节微颤,用手背笨拙地抹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却带着近乎执拗的温柔:“不怪她,她……就是心疼我。”
话落,她身子微微一颤,整个人仿佛在酒精与情绪的双重推搡下失了根。
沈令仪心头一酸,立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