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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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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孤星坠长空(九)

贺兰瑄随着乌金一路踏入山谷,身影在薄雾与乱石间显得孤绝。此刻他的心中早已毫无方向,乌金就是他唯一的指引。

马蹄声回荡在峡谷中,他任由乌金四处张望、嗅闻,自己只静静坐在马背上,不作打扰。

水声浩荡,河水翻卷而下,溅起的雾气扑在脸上,带着冰凉刺骨的寒意。

水是气味天然的放大器,尤其是其中夹杂着血液的气息,更会被放大成一种尖锐的味道。

乌金忽然情绪陡变,鼻息急促。前蹄重重跺在碎石上,扬起一阵尘沙。

贺兰瑄心头一紧,急忙伸手安抚,指尖顺着马颈抚过,却无济于事。乌金依旧躁动不安,像是闻到了某种熟悉又令它无法忽视的气息。

贺兰瑄屏住呼吸,目光闪动,短暂地沉思过后,低声自语:“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贺兰瑄匆忙将手里的东西往对方怀里一推,边往前跑边回头急急道:“劳烦你了,等我回来再好好谢你。”

贺兰瑄一路小跑着出了宫,他胸口浸满了滚烫的激流,拍打着他的神经,催赶着他的脚步。

是她吗?会是她吗?

另一头的萧绥心里也在忐忑,她一边在担心那小太监有没有替自己把话传到,一边又在想万一贺兰瑄不记得自己了该怎么办。好在随着一道匆忙的人影从人群中显现出来,所有思绪全部尘埃落定。

萧绥远远地望着他,五年不见,贺兰瑄已从稚气孩童长成了俊朗少年。他身着一袭青袍,腰背挺得笔直,因为过于清瘦的缘故,脸上的轮廓格外分明。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满脸斯斯文文的书卷气让他看着不像是太监,更像是位内敛儒雅的读书人。

萧绥没想到他竟出落得这么好,见贺兰瑄走到自己面前了,她笑着与他打趣:“呦,已经长这么高了,还记得我吗?”

贺兰瑄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越是想镇定下来,情绪就越是激动。及至气息喘匀了些,他珍而重之的唤了一声:“姑姑。”

他个头足比萧绥高了一头,萧绥看他时得仰着脑袋:“你这些年还好吧?”

贺兰瑄抿着嘴点了点头。

萧绥言简意赅地把心里想的事儿说了出来:“这次找你是有件事拜托你。我想在京城里待一阵子,除了你,我不认识别人,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找个暂时容身的地方?”

贺兰瑄心里一喜,鼓足勇气开口道:“去我家罢,我在宫外有一处宅子。”说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泛着光的眸子里多了一丝羞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萧绥没想到这次任务开头开的这样顺利,笑吟吟的拍了下贺兰瑄的肩膀:“你怎么那么厉害啊,连宅子都有了,什么时候置办的?”

贺兰瑄羞涩的低下头:“去年。”

萧绥怀疑是自己这种现代人的做派惹他不适,连忙笑着找补:“怎么啦?拍你一下就害羞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贺兰瑄顿时红了脸。他皮肤白,又尤其的细嫩,红晕落在上面好似羊脂玉下透出的一缕霞光。

“不是。”他抿了抿嘴:“跟我来罢。”

宅子在宁德巷中,地处城北,离皇宫很近。他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除非轮到他在宫里当职,否则按规矩该在宫外居住。

他当时想着反正只住自己一人,因而贪图便利,选了这处小院,统共只有小小的两间屋。当时看着挺好,如今萧绥一来,他只恨自己当时太小家子气,没选间更气派的宅子。

这厢进了屋,贺兰瑄来不及招待萧绥,先匆匆忙忙地将主屋腾了出来,将自己的床铺塞进了一旁的杂物间。然后沏好茶水,端到萧绥面前。

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原本还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的二人忽然没了话。一股难以言述的气氛弥散开来,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暧昧。

贺兰瑄摸了摸后脖颈,抬眼看向萧绥,迟疑着问道:“姑姑,你到底是从哪儿来?为什么当年我们分别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萧绥笑了笑:“你找我啦?”

贺兰瑄垂眸看向地面,羞羞答答的一点头:“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能一个个挨着去问,问了很久也没问到结果。”他复而抬眼对上萧绥的目光:“所有人都说没有你这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宫里吗?是什么时候出的宫?”

萧绥早已想好了措辞,既然要求人帮忙,起码得给人家个说法。这个说法不能太荒诞,要不然显得自己不真诚;也不能太写实,会容易被误认为是疯子。于是在她的一番考量下,她一脸认真的说道:“其实我不是宫女,我是仙女。”

“啊?”贺兰瑄瞪大眼睛。

萧绥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叫萧绥,上次你之所以遇见我,是因为我要下凡找个东西,而那东西恰好在皇宫,遇见你纯属偶然。我当时看你快死了,就给你喂了颗仙丹,把你救了回来,你还记得吧?”

贺兰瑄怔怔的一点头。

看着贺兰瑄傻乎乎的表情,萧绥抿嘴忍笑:“所以你得帮我保密身份,不能让这事儿传出去,否则上头会找我麻烦的,我说不准就当不成仙女了。”

贺兰瑄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难怪啊难怪,他在心底喟叹,难怪宫里的人都没有见过她,难怪她什么踪迹都没有留下,这不是仙法又是什么?

幽幽的呼出一口凉气,他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说,我替你保密。那你……”他想了想:“你要吃香烛吗?我去给你买。”

香烛?

萧绥愣了一下,紧接着皱起眉头,砸吧了一下嘴:“吃什么香烛,我是仙女又不是女鬼,我要吃饭,饿死了。”

贺兰瑄一听这话连忙起身,当真像供奉仙人似的伺候起她来:“好好,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做饭。”

古代的炉子都是土灶,光是生火就得废一番功夫。萧绥不好意思只让贺兰瑄一个人忙碌,于是凑到他身边,一把帮他拉风匣子,一边听他讲述自己当年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萧绥当时只是想救贺兰瑄一命,没想到举手之劳竟让他撞了个大运,让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命运就此有了转折。

无心插柳柳成荫,萧绥也替他高兴。她蹲在地上,用一种很欣慰的目光打量着贺兰瑄。

贺兰瑄正在挽着袖子切菜,余光察觉到萧绥的目光,他回头瞥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颊又显出一抹红晕:“怎么了?”

萧绥笑微微的开了口:“看你人不大,会的倒是不少,你这年纪的孩子在我们那边还在上学呢。”

“上学?”他低下头若有所思:“我也在上学,我虽然已经在司礼监当了职,但是内书堂时不时还是要去的。不过……”贺兰瑄手下动作一顿,抬头冲萧绥笑了一下:“我今年都十五了,哪里还是孩子。”

萧绥单手托腮:“也是,你们这里的男孩子到了十五该说亲了吧。”

贺兰瑄的笑容敛去三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是。”

“那你呢?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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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瑄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用很迟缓语气说道:“姑姑,你忘了,我是太监。”

萧绥一拍脑门儿,她还真把这茬忘了。但这不能怪她,4202年的人类文明发展简直到了癫狂的地步,人类这个词的概念已经趋近泛概念化,除了原生人以外,还有仿生人、生化人以及各种人类的衍生类目。

没有裆下那东西算什么,哪怕身体整个没了,但只要将大脑泡在生物溶液里,再连上信息采集器,构建出全息虚拟投影,照样能做陪伴型伴侣,提供情绪价值。

萧绥颇为愧疚的开口道:“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

贺兰瑄摇了摇头。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耳旁只能听见锅里的水沸声与灶膛里“呼呼”的烧火声。

气氛变得尴尬,萧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个爽直的性子,心里有话总想立刻说出来。此刻的沉默成了一根刺,正在潜移默化地挑动着她的神经。

短暂的沉思过后,她站起身,走到贺兰瑄身边,坦然地正视着他的侧脸:“在我们那里,人是多种多样的,有时候甚至根本不拿性别做区分,所以你在我眼里就是普通人,一点都不特殊,你也不必将自己特殊看待,更不必觉得自卑,不值得,人的灵魂不该受困于那一点小小的残缺上。”

贺兰瑄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懵懵懂懂回过头,沉吟半晌,艰难的挤出一句:“我这样的……也能成仙?”

此刻,贺兰瑄终于不再是孤立无援。喧闹的人声与忙乱的脚步将他团团簇拥,仿佛所有压在肩上的重量都终于有人分担。

很快,兵士们护送着他们一行火速折返,直奔凤陵城中。

另一头正在军医署里忙碌着的卫彦昭闻讯赶来,几乎是一路急奔进了营帐。帐内气息凝重,灯火摇晃,他扑身靠近榻边,低头细细察看萧绥的脸色。她面色惨白,唇瓣失血,胸口起伏微弱,好在生机尚在。

卫彦昭心头蓦地一松,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瘫坐的贺兰瑄身上。少年满身狼狈,衣衫湿透,面上泪痕未干,双眼仍红得惊人。他嘴角忽地一勾,带着几分揶揄与心疼:“真有你的。”

话落,他一边撸袖子,一边猛地扯开嗓子,朝帐外喊道:“来人!快给我取些烧滚了的沸水来!”

第72章 破晓照流岚(一)

萧绥足足沉睡了两天两夜,冬眠似的,呼吸虽然平稳,却毫无清醒的迹象。直至裕兴关失而复得的捷报传回凤陵,振奋人心的呼喊与喧哗冲破大营,才将她彻底从沉睡中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帐内昏暗,光影在帷幔间晃动。身上依旧酸痛,胸口更是火辣辣的牵扯的疼,但比想象中要轻。

胸口处的伤虽看着吓人,却未伤及内脏。再加上贺兰瑄及时施下的那几针,虽然手法笨拙,却也实实在在地起了作用,替她争得了一线生机。

萧绥独自静静躺着,帐外的喧嚣像被隔绝在一层薄幕之外。她正沉在自己的呼吸声里,忽然余光一晃,帘子被人掀开,带进来一股风。她缓缓回过头,正好撞上那道熟悉的目光。

是贺兰瑄。

两日两夜过去,萧绥已然比初时要好上许多,眼睛里重新映出光芒。然而与她相比,贺兰瑄却像被掏空了身体。

初次尝试下来,效果意外的好。其实距离热毒催发还有段时日,只是萧绥不想拖到最后再去不得已地行动,所以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燥热来了以后,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

事实来看,这决定做得很好,很对,恐怕还做得有些晚了。只是事前答应了小猫的奖赏,萧绥睡醒才想起来。

明洛进来对她说了谢大公子被刺一事。经过一夜的发酵,这事已经在满京城传开了。虽然凶手杀错了人,但新帝仍然震怒,在朝堂上发了一通火,责令任平十五日内必须捉到真凶,给几位已死的未来驸马一个交代。至于映绥公主与谢大公子的婚事,要提前再提前,于月内完婚。

明洛伺候萧绥漱了口,萧绥漫步到庭前,欣赏渐次开起来的花。花都是旧根的老株,有几株这几个月侍养得不好死了,挖走后土坑一直留着,没新供来的填充。

以前内府的花都要紧着母妃的凌霄殿和她的公主府送来的,母妃一死,父皇一病,情势便急转直下。如今公主府被萧珏封锁,衣食用度尚要仰人鼻息,何况是添在锦上的鲜花。

卫彦昭曾几次劝他去休息,他却从未真睡过整夜,只是勉强打盹两三个时辰,便又醒来,守在营帐前、守在她身边。

身体的疲惫叠着心里的煎熬,令他的眼眶泛出一圈青黑,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可就在看见萧绥睁眼的一瞬,那份憔悴倏忽间被喜悦冲散,整个人骤然明亮起来。

手上微微一颤,他险些将汤碗里的汤药溅洒出来。慌忙稳住身形,他上前几步,急急将药碗放到案几上,然后将整个人扑到萧绥身边。

“阿绥!”他声音里带着颤,唇角又带着抑不住的笑意,整个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挨近她,像要确认这一幕不是幻觉,“你醒了?”

萧绥静静地凝视着他,微微翘起唇角,鼻腔里滑出低低地一声“嗯。”

两日来被压抑到极点的恐惧与牵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贺兰瑄胸口骤然一松,鼻尖发酸,眼眶也随之泛起一阵温热。

早膳端来,素漆食盒内仅一碟奶酥卷,两碟时应菜蔬,一碗梗米粥。虽然正当孝期,按礼应该朴素膳食,但寡淡成这样,连点鸡鱼白肉都没有,显然已经不能符合天家“克己而不伤身”的守孝规制了。

萧绥跪到先皇画像前,明洛还在摆香,她就动了筷箸。父皇生前那么疼爱她,当然不会计较她这点“不孝”。他也知道,小映绥向来是知礼却不守礼的孩子。

少女百无聊赖地搅着碗里的粥:“我想吃肉了,父皇。”

他一死,他们连肉都不肯让她吃了。这就是所谓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怎么好比一条死了主人的宠物呢。主人在时谁见了她都要顶礼膜拜,主人一死,新主子说要踢她的饭盆就能踢翻。所以其实她从来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只有那个拿了传位诏书的萧珏吧。

该说母妃聪明吗?她疯癫一世,最后却知道要拼死生一个龙子。龙子至少有当主子的资格,不像公主,做她的母亲,和做一个卖猫卖狗的商贩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忍不住挪得更近,声音里带着颤意:“阿绥,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了吗?”

不等萧绥开口,他自顾自地续道:“前方刚刚传来消息,孟将军带兵收复了裕兴关。现在我们不仅是守住了凤陵,连裕兴关也收了回来……是大捷。”

这句话像一缕清风,将数日以来萧绥的压力与阴霾一扫而光。她唇角缓缓勾起,眼底浮出一抹安然的笑意。她很清楚,在自己生死未卜的情势下,孟赫仍能稳住大局,带兵克敌,全部仰赖他身为老将,多年磨炼出的心态与本事——沉稳、果决,永远那么令人安心。

她呼吸缓慢,抬起手,动作略显迟缓,却还是拂上了贺兰瑄的后脑,指尖微微摩挲着那一头蓬乱的发丝。目光定定凝着他,眼神温沉而复杂。

贺兰瑄被她这样盯着,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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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压低嗓音:“你……怎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萧绥眼神没有移开,平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当时在水边,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公主啜饮一口,平静道:“今晚把谢家小儿杀了,不许暴露。”

小猫点了头。

公主却有点不放心。萧珏不会善罢甘休,任平不会允许自己屡屡受挫,而小猫,昨晚是他平生第一次失手。这于她而言是个很不好的信号,就像看见一直稳固着的堤坝出现了一个缺口。她问他:“再失败的话,怎么办?”

小猫比了个简单的手势:“不会。”

公主懒得看。

再失败的话,当然是再去、再杀。如果被捉住,那就咬破舌下的毒囊自尽。而她,既然落败,那就暂时妥协,该嫁就嫁,无非是换个耳目更多的地方继续受软禁。她是不会放弃的,只要活着,就有将来。

贺兰瑄一愣,眼皮轻轻一掀,喉结上下滚动。他目光闪烁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将头一点点靠近,额头抵上她的肩颈。鼻息炙热,拂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带着近乎脆弱的依赖。他闷声开口:“阿绥……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话出口时,他双臂已经环住了她。萧绥微微一怔,随后缓缓阖上眼,任他这样抱着,心口却在一点点发暖。

良久,贺兰瑄微微抬头,额角还抵在她颈边:“饿了罢?这几日你什么都没吃,只靠参汤吊着气,我去给你弄些好克化的汤水,你吃下去才好受些。”

萧绥眼皮微阖,轻轻一点头。

贺兰瑄扶着床榻坐起身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她。正式离开前,他忽然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胸口酸涩得发紧。下一刻他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她脸颊落下一吻,那触感只是匆匆一掠,像风掠过水面。萧绥偏头看他,他见状慌忙抿紧唇角,笑微微的快步退了出去。

他这一出去,营中立刻又沸腾了,萧绥醒来的消息瞬息传遍。

不过她还没想好失去了他这么好用的杀器以后,怎么培养出比他更好的下一个。他是天时地利的产物,当年她隆恩正盛,要什么父皇给什么,修筑暗阁、广揽天下清奇根骨、以血喂器……耗费七年,死了三百备选者,只养出他一个。

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了,他还是别输。

萧绥点点旁边的案几:“赏你的。”

另一盏茯苓露。

小猫跪受恩泽,捧过了碗盏。

萧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自己的,偶尔瞥一眼他。挂着白幡的厅堂阒寂无声,阳光透柱而入,他的影子在她的脚边。

当中最激动的莫过于沈令仪。她听到消息,立刻冲进营帐。人影一扑,整个人趴在萧绥榻边,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萧绥被她哭得脑仁直疼,眉头紧紧蹙起,忍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好了好了,别哭了,吵死人了。”

沈令仪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和灰尘糊在一块儿,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垂着头,声音闷闷的:“这次……这次我险些就成了罪人。”

萧绥用眼角斜睨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早就说过,会和你在凤陵见。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引开追兵之后,就不打算回来了罢?”

沈令仪泪眼朦胧地抬头。

萧绥看着她那副委屈兮兮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若真把性命看得那么草率,早死过八百回了。哪还能活到今天,让你在这里哭天抢地。”话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调转话锋,“裕兴关那边如何了?一切可都好?”

茯苓露只是寻常甜水。

猫在看碗里自己的倒影。萧绥又饮一口,再抬眸就看到猫把面罩抬到鼻梁上,抱着盏喝完了。

他把干净的玉盏放回原处,把面罩重新拉下戴好,狰狞的獠牙遮下了那张润泽的红唇,脸上又只剩那双异常润亮的圆眼。

“知道为什么赏你吗?”

圆眼抬起望她,像两颗成色极美的珠宝。珠宝是死物,不会自己发光,但有光线照射,便生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美丽光泽。他比划道:“昨晚公主满意我。”

萧绥心里痒痒的。怪不得自古君王多有沉溺床笫之欢者,能在床榻上被美人取悦,这般极乐很难不让人上瘾。她有点可惜昨晚过早地结束了。但是除了结束,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延长快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神色显出几分落寞:“军中这几日事务纷杂,我便先替她分担文案,查点战后民情。待凤陵局势稳妥,我还要随她去其他几处州府走一遭,尽些绵薄之力。”

萧绥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这是好事。军旅之外,民生更为根本。边关久战,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若能因这一行稍得安抚,也算是一桩功德。”

她略略顿了顿,接着说道:“三日后,我便要启程去裕兴关。到时你随我一道前往,在那边与窦淼汇合。至于这几日,你便安心留在营中,不必多思。若遇有事,随时来报,我自会替你处置。”

她言语客气又周到。戚晏听罢,郑重其事地弯腰一揖:“多谢殿下厚待。”

宴席上热闹非凡,觥筹交错之间,萧绥却始终未曾真正放松。伤口隐隐作痛,她面上虽无异色,心里却清楚已支撑到极限。待众人兴致正浓之际,她不动声色地离席,缓步回到营帐。才刚掀开帘幕,还未来得及坐下,背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贺兰瑄紧随而来,眉目间带着一贯的焦急。他方才虽被安排与军医署的医官们同席,举止看似安稳,可视线却频频追随萧绥。她举杯时神情微紧、转身时肩背轻颤,他全都看在眼里。

大周多地自己还受着灾。辽东的小麦冻死在了雪地里,西南两个州府的山脉被野火延烧了百里。而江南春雨不绝,无法摊晒桑叶,蚕养不到吐丝便死了。这些都是极其危险的预兆,顶多三五个月,延迟生效的严重后果会相继爆发。

还有那个被拒绝入京吊唁先皇的肃王,正身在被野火炙烤的西南,最近的动作似乎不太老实。

内忧外患,萧珏应该忙得焦头烂额了吧,怎么还有心思为她一次又一次地择选驸马。真是挺可笑的。

手上的信纸被一张张地烧干净了,萧绥搅碎炭盆内的纸灰,决定看点有趣的。她毫不避讳地翻动那些精美画卷,问明洛:“难道找不到教人怎么行周礼的书吗?”

光看画还是缺乏动感的想象。

此刻他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慌乱:“阿绥,你没事罢?我刚才瞧见你脸色不大好。”话未说完,他的目光已落在她胸口。

她今日穿得单薄,外衫很容易便被血迹悄然浸透。只是鸦青色暗沉,血迹印在上面极难察觉,但贺兰瑄心细,偏是那一点轻微的异样落在他的眼里,变得犹如火光一般刺眼。

“哎呀——”他轻呼出声,指尖下意识在她胸前衣襟处轻轻一触,果然触到一片湿意。心口蓦然一紧,他飞快缩回手指,慌乱转身,“你等我一下,我去请位女医官过来,替你重新换药,再仔细包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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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绥倏地伸出手,一把将贺兰瑄拽了回来,手掌顺势扶住他的腰,她将贺兰瑄抱在怀里。见贺兰瑄一脸诧异的神情,她含笑轻声道:“何必多此一举?既然你在,正好由你来。”

贺兰瑄眨了眨眼,心口被她盯得发紧。他本能地开口:“可是你是伤在——”

话才起了个头,却在她意味深长的微笑中戛然而止。那笑容仿佛含着不言自明的暗示,似冷似暖,偏偏将他心底最敏感的一根弦挑了起来。

刹那间,他整张脸烧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热意,话语被堵在喉咙里,他侧过脸,羞得没了声音。

第73章 破晓照流岚(二)

萧绥缓缓将衣衫褪下,只留一角遮在胸前。

帐内的火光摇曳,白皙的肩线在烛火下映出柔和的弧度,肌肤仿佛覆上了一层水色般的光泽,在静谧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旖旎。

贺兰瑄跪坐在她面前,呼吸随着火光明寐间变得紊乱。烛影在她颈侧跳跃,一下下撩拨着他的眼。他极力稳住神色,然而偏偏越是刻意,手指便越抖得厉害,每一次触及她的肌肤,都像是触碰到一层炙热的火。

萧绥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却像骤然打碎了这份克制。她抬眼,目光沉静而凌厉,却又因近在咫尺而平添一丝暧昧的缠绕。她微微探身,气息落在贺兰瑄的唇边,带着一丝隐隐的香气:“别抖。”

那一瞬,贺兰瑄心头轰鸣,胸腔被烛火与她的眼神一同灼烧。脸上浮起大片热意,耳尖赤红,他仓皇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几乎要哑了声:“嗯……”

随即,他屏住呼吸,重新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小心而缓慢。

听她如此说,秋纹眼底深处流露出几分不自然,还隐有几分嘲讽。

萧绥突然牵起秋纹的手,惊了她一跳,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恰好按在秋纹的脉门上。

普通人对脉门或许没有那么重视,但对于习武之人而言,他们的脉门就是命门所在,至关重要,轻易不会给他人触碰。

在那瞬息之间,萧绥敏锐的察觉到秋纹身体有一瞬的紧绷,虽然她极快的让自己放松下来,可为时已晚。

萧绥面上一派波澜不惊,对此似无所觉,只是拉着秋纹的手,领着她一起坐在两张相邻的凳子上。

见她举止间稍显局促,她安抚道:“你不要害怕,我是江湖中人,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况且我幼时家中贫寒,还差点被卖给富贵人家做丫鬟。幸而那时遇见了师父,是他将我买回去,这才有如今的我。”她面不改色的随口胡诌出一段过往,就连眼眶也泛起微红。

“竟是如此,姑娘当真是好福气。”秋纹听她如此说,心下稍安,忙出声附和。

“唉!我确实是幸运。只是我经常要出诊,东奔西走也累得很。我看你们家公子脾性温和,想来府上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秋纹只觉她话中意有所指,试探的接口:“公子的确温良谦逊,才华横溢;满京城不少富贵人家的小姐都对公子芳心暗许。”

萧绥眉梢轻扬并不接她这话头,只是放开她的手,缓缓道:“这富贵人家的后院就是是非多,难为你们了。”

见秋纹略显错愕,她淡笑着轻拍了拍她冰凉干燥的手背:“傻姑娘,有时候明哲保身才是最稳妥的。”

很突兀的一句话,秋纹听后却觉得惊骇,她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可细看萧绥依旧是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见她望来,萧绥眉眼弯弯,半玩笑半认真的说:“我的意思是你要多为自己……的眼睛考虑,可别哭出毛病,将来是要后悔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与菊香姐妹情深,当真令人羡贺兰。”

秋纹扯了扯唇,欲言又止。经方才那么一吓,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偏偏萧绥兴致极高,拉着她就聊起菊香的事。

她内心发虚,自然顺着萧绥的话:“奴婢与菊香是一同进府的,那时奴婢笨手笨脚的,还是她多次护着奴婢。她是家中银钱不够了,才来府上做工。本来再过半个绥她就准备回家嫁人了,没想到……”说到这,她已哽咽的说不下去。

萧绥抬手轻拍她的背:“听说枉死的人魂魄会待在凶手身边,久久不散,没准午夜梦回还会向凶手复仇。总之,你也别太难过,相信大人们很快会找到凶手的。”

秋纹点点头,而后低下头默不作声的抹着眼泪。

“天色已晚,我这不需要人伺候,你回去早些休息,莫要伤心了,要是菊香看到心里怕是也不好受。”

秋纹的肩膀瑟缩一下:“姑娘莫要吓我,菊香她……”

“她与你这般要好,定然不会伤害你的。你莫要害怕,该害怕的应该是那凶手才是。”

她拍了拍秋纹的肩头“快回吧!”

“是,姑娘。奴婢就歇在小房,有事唤奴婢。”秋纹喏喏应声。

房中只余萧绥一人,烛火照亮她半边脸,也映出她面容之上的冷寒与眼中深意,末了,她无声轻笑。

当真有意思,一个丫鬟会武功懂算计还有如此娴熟精湛的演技,深藏不露啊!

她倒是好奇,那丫头趁她不在干了什么好事。

她拿起烛火,推门进屋,屋内摆饰一眼望去还是同她初来时一般,看不出有什么大变化,可细看就发现行囊上打的结根本不是她的手法。

她将手中烛火安放在桌上,取过行囊在桌上打开。借着烛光,她将行囊翻了个遍,没发现有东西遗失,也没发现多了什么。

“她在寻什么东西?她背后又是谁?难道是

给贺兰瑄下毒的人?”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医术不差的医者,能引人觊觎的除了与医毒相关的东西,还能有什么?

萧绥把行囊重新系好,走到床边,拉住被褥一角,将整齐的被褥一把掀开。榻上平整并未发现有何怪异之处,正准备将床铺好,抖动被子时莫名感觉不适。

她停下动作若有所思,突然间她想到一种可能,抓起被子凑到鼻子下,几不可闻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子。

被子上被熏了一种安神的药材,她先前睡觉被褥上可是什么味都没有。

她将被褥团起来抛在床尾,又去拿枕头,打算一并丢到一边,然后凑合睡一晚。

移开枕头,她目光一顿,枕头下方露出一块颜色较深的痕迹,她嫌弃的皱皱眉,强忍着不适,靠近仔细辨认,仍然是一种让人安眠的药水且看这块痕迹的大小,秋纹这丫头应该是倒了不少,这是怕她睡不死?

萧绥无奈的叹口气,看来今夜是不得好眠咯!手上动作不停,把枕头丢回原位,拉过被子弄了个轻微隆起的曲线,远远望去就像有人躺在里头。

布置好一切,她回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行囊丢在一边,又探身吹灭烛火,而后单手支额,靠在桌角闭眼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一下睁眼望去,即使房内一片昏暗,她依旧看清了那支戳破窗户纸伸进来的细小竹管。

一股气体通过细竹管吹入屋内,萧绥屏住呼吸,正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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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上前将她拿下,忽听见外头又有其他动静,又有人来了。

窗外的人显然也发现来了人,她慌忙转身与来人交手,可惜她那点子武功在来人眼里根本不够看,没两三招就被擒住。

萧绥眸光轻闪,开门出去,就见秋纹被一个穿着侍卫服的男子制住。

她看见萧绥出现,惊呼道:“你怎么还醒着。”

“我……我认床,突然换了地方有些不习惯”萧绥故意装出愣愣的样子老实回答,语气间还带着几分羞赧。

“等等,你们这是?”她就像才看清秋纹被人钳制住一样,努力张大眼,一脸疑惑的问。

没等秋纹张口辩解,侍卫抢先对萧绥说:“属下是公子的侍卫,姑娘方才可是有发现?”

萧绥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她一拍自己脑袋,忙道:“有,我刚才感觉到有人向屋内吹迷药,就赶紧出来抓人……”言及此处,她话音猛地顿住,后知后觉般看向秋纹,不可置信的质问:“秋纹是你干的!”

“公子,要不我先回去拿点东西?”萧绥试探着询问他自己需不需要先回避。

“有劳姑娘,稍后我让温岳唤你。”贺兰瑄清楚她的意思。他与池奉定然会谈起政事,她留下的确有所不便。

萧绥轻一颔首,叮嘱道:“无论发生什么,公子切不可动气。”

方才那碗药是将那些淤积的毒素逼出,以便她下针时将其逼出体外,余下的细微毒素残留在体内就需服药根治。

现下虽还未行针,但有落尘丹护住他的心脉,他没动气自然就安然无虞,若是动了气,后果会不堪设想。

确认他已经知晓其中利害后,萧绥不再停留,她踏出房门,远远看见廊道上跟在小厮身后的少年。

少年身着御林军官服,腰间佩剑,虽有些瞧不清面容,但隔老远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威慑,锋芒毕露无外如是。

萧绥没有在门口停留,而是让小厮带她去府中逛逛。

池奉远远看见自书房离开的女子身影,眉头微皱,沉声问带路小厮:“那是何人?”

“是……是为公子治病的神医。”小厮有些结巴的回着,显然是被池奉身上气势所摄。

池奉匆匆的脚步蓦地一缓,在小厮反应过来前又恢复原速,不动声色探问:“你们府上的人都认识神医不成,你怎么一下就认出了?”

“不认识,小人哪里有幸认识神医,只是府上没有女主子,能堂而皇之进入公子书房的女子除了神医,还能有谁?”小厮一边回答,一边悄悄抬眼观察池奉的脸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心下暗松,待将池奉领到书房,他赶紧退下。

而对面的刺客也同样僵立在那里,面罩下的双眼瞪到了极致。明明刀刃只需再往前一点,便能一击致命,可那双眼睛却已然失去了所有杀意,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愕然。

帐内只剩下呼吸声与烛火爆裂的细响。

萧绥强忍住胸口的疼痛,凝神盯住二人,心底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良久,只见那刺客的手指微微一颤,终于缓缓收回刀锋。气息在寂静中急促翻涌,他抬手扯下覆面的黑布。

下一瞬,萧绥心头巨震,恍惚中,她看见了一张与贺兰瑄一模一样的脸。

第74章 破晓照流岚(三)

贺兰瑄眸光一滞,像是被什么冰冷又熟悉的光芒刺透,口中喉结颤动,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声:“阿璟——”

轻轻地两个字在帐中回荡,带着不可思议地恍惚。贺兰瑄怎么也没有料到,在这欢庆的夜里、在这与生死只隔一线的营帐中,自己的孪生弟弟贺兰璟好似从天而降一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分隔数月,时间说长也不长,然而不知怎的,心头总有一种跨越数十年光阴的错觉。过往的离散、期盼与恐惧一齐涌上心头,令贺兰瑄一时激动到几近哽咽。

而对面的贺兰璟听着这声熟悉的呼唤,骤然像是被什么力量刺痛,神情突然变得坚决而急切。

伸手一把攥住贺兰瑄的腕子,他猛地将贺兰瑄拽到身侧。

“哥,”他目光紧盯着贺兰瑄,声音铿锵有力:“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上下打量着他,满心满眼尽是担忧,“你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你等我,等我把她杀了,然后就带你离开这里!”

如今我已是错过时辰,这婚约怕是难成了。唉……真是可惜,我还是很中意他的。”她遗憾的轻叹一声,脸上还配合的流露出惋惜之色。

末了,她话头一转,乌黑的眸子一转锁定贺兰瑄的脸,调侃着:“怎么你们难道准备赔我一个夫婿?”

闻她此言,贺兰瑄面上表情微微凝滞,明王脸上的神情也有片刻的皲裂,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明王试探的问萧绥:“这,不如姑娘将那人告诉我们,我们替你……”找到人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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