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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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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瑄已经松开老大夫,他看萧绥走到一旁坐下,显然是不打算开口解释,只得开口道:“让何盖假死。”

他转向何盖,“那些人既然已经盯上你了,你逃得过一时也逃不过一世,唯有让他们以为你死了,你才有生机。”

何盖当年能来一招“金蝉脱壳”自然不是什么愚钝之人,他一下便明白贺兰瑄的意思:“公子是想让大夫告诉他们,他成功毒死我,公子再派人暗中追查,救回他的孙儿?”没准还能借此机会抓到幕后之人的尾巴。

“还有一步至关重要。想要他们相信,至少要让他们见到尸体。而这就需要云姑娘相助。”他眉头微扬,瞥向萧绥。

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话移向萧绥。

她正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掩嘴打了个哈欠。

“我可以帮你们易容,你们去乱葬岗设法寻一具新鲜的,没有明显外伤的尸体,我助你们将其易容成他那般模样。你们再暗中将其送回去,装作刚丢弃的样子,如此便是他们去寻验也不会叫他们发现异常,这般便是两全其美,万无一失。”萧绥嗓音中是浓浓的困倦,眼皮子也在上下打架。

“你们还有其他事没?我困了。”她站起身,小幅度转动发酸的脖子,又掩嘴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上泪花。

“温岳,送姑娘回去。”

温岳为萧绥打灯,送她回去休息。

回来时手上拿着几瓶药膏,“姑娘说,这是她自己制的药膏,叫我带给何盖和兄长;还有这个给何盖的解毒丸,早晚一颗。”

“给他们。”

贺兰瑄坐在一侧,看他们处理好伤口。

“你们回来路上遇到什么?说说看。”

“属下与他一路乔装打扮,临近京城遭遇劫杀。

十几个黑衣蒙面,武功不弱的刺客,上来便是下了狠手,我与他勉力支撑还是有些挡不住。

本以为就要折在他们手中,又出现五六个黑衣人同样是蒙着面,但他们的武功更高些。

幸有他们鼎力相助,我们才能撑到温岳接应。属下原想向他们道谢,可他们望见温岳他们二话不说便转身离开。

这些人全程没有开口,身上也无任何表明身份之物且出手狠辣,武功路数更是变化莫测,属下看不出他们的身份。”言及此处,温岑羞愧的垂下头。

萧绥霍然起身,一把扣住贺兰瑄的手腕,猛力一拽,将人困在身前。双手稳稳按在他的肩上,她目光凌厉,语调骤然拔高:“别闹了,好好听我说!”

第54章 并辔入烟尘(七)

贺兰瑄被蓦地震慑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眼睛瞟向一旁的地面,眼底的水光一瞬间涌出,晕得双眸湿漉漉的。整个人像一张紧绷的弓,随时都有濒临断裂的风险。

萧绥看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揪,唇角的冷意倏地松了几分。她慢慢收回手上的力道,却依旧不肯放开。

一双眼睛凝视着贺兰瑄的面庞,她字字如钉:“有些话我知道你不愿听,可我不得不说。若我真出了意外,会有人悄悄护送你离开。那人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给你一笔钱,足够保你此生富足度日。到时候你若愿在外面隐姓埋名过日子也罢,回去做你的皇子也罢,都随你。我只要你平安,听清楚了吗?”

未等贺兰瑄开口,两道清亮的泪水已倏然滑落,顺着下颌坠下,在衣襟处晕开一点暗痕。

萧绥眉头一皱,嗔怪道:“又哭。”她伸手去擦他下巴上的泪,却越擦越乱,那泪珠像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泉水,抹一把,又簌簌落下一串。

萧绥在府中闲逛,青天白日的,她走的又都是较为宽阔的大道,倒是没遇到什么糟心事。

这时她才发现,正对着书房窗外的不远处有一棵海棠树。时值深秋,海棠树已是满树金黄,然观其根系深根蟠结,便知是被人精心养护的。

一如当年栖凤殿中那棵陪她度过无忧岁绥,后葬身火海的海棠树。

旧物已去,故人不再,徒留她一人无处寄相思。

带路小厮见她驻足在此,亦不敢多言,只静候在侧。

萧绥闭了闭眼,感受清凉的秋风自树叶间吹过,在路过她时,轻轻的,轻轻的拥抱她,就像最后那几天阿娘冰凉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那时她读不懂阿娘眼中的不舍,疼惜还有决绝;只天真的以为阿娘是太过担心自己,日夜操劳受了凉,全然没有想到,阿娘是为了给她培养续命的蛊王伤了身体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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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她能早些发现,那是不是她就不会失去……

“姑娘,池大人走了。该回去了!”远处传来温岳的声音。

萧绥一瞬间被惊回到现实,她攥紧拳,扬起一抹笑:“走吧!”

温岳和小厮都没发现她的情绪波动,只以为她是格外喜爱海棠,才在此停步。

“姑娘喜欢海棠吗?”温岳见她性格和善,便开口与她攀谈。

多知道神医的喜好,平日也好注意一些,顺便投其所好,反正与神医交好对公子有利无弊,本以为神医定然是喜爱海棠的,岂料······

“我平生最厌恶海棠。”萧绥语气平淡,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啊?”得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温岳原本准备好的措辞一下梗在了喉咙。

他不搭声,萧绥反倒来了兴趣。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倒是见过不少海棠树,虽是不喜,但也有所了解。你们府上这棵海棠树品种稀贵,我只在燕国权贵之家见过,你们公子想来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寻来。”

“那可不,这棵海棠树原是燕国送来的年节贺礼,本该种到宫中的,可那时公子初来京师在礼部任职,恰巧立了功,陛下问他要何奖赏,公子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尚是一株小苗的海棠树,带回府后又专门请人精心照料,那小苗才有如今这般光景。”

这事萧绥也早有耳闻,不论是从她自己的手下还是江湖中多如牛毛的各个版本故事,但她好奇,贺兰瑄身边的人会怎么说?

“等等······你们公子,莫不是贺兰王府的独子,贺兰世子?”萧绥假作不知,满脸是后知后觉的惊诧。

“姑娘,您还不知公子身份!”温岳也是一脸惊讶,忍不住提高声音惊呼。”先前情况危急,你们又那般······我哪里有心思注意你们说了些什么,再说京城中世子也不少,我还以为是撞了名。”萧绥说着莫名带了几分可怜兮兮。

不待温岳说出什么道歉之言,她直入正题,一脸八卦的问:“江湖中可是传言你家公子在大殿上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说,自己想要海棠树苗做赏赐,还直言希望他心上人来日见到这棵海棠树可以知他诚心,朝堂众人皆对此瞠目结舌,真的假的?”萧绥边走边问,还越靠越近,声音越压越低。

“当然是真的,我先前不是同姑娘讲了我家公子的事,要我说啊···我家公子的痴心比起传言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温岳也压低声音,跟萧绥偷偷八卦,不知不觉间,二人的距离只有一拳之隔。

“咳···咳···”前方传来两声轻咳,萧绥抬眼一看,贺兰瑄正坐在书房中,黑着一张脸看着二人,见二人越靠越近,他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不适之感,遂轻咳提醒。

萧绥讪讪一笑,立刻大步进门。贺兰瑄没有坐在书桌那边,而是坐在了萧绥先前坐的凳子上,见萧绥进来,他脸色稍缓。

萧绥令温岳关上门窗,而后让贺兰瑄宽衣。这一次行针与第一次不同,第一次只在他手臂上行针,而这一次则要涉及更多穴道,需更谨慎些。

萧绥在贺兰瑄背后的凳子上坐定,眼前是少年挺拔劲瘦的脊背,萧绥目不斜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自己手里的银针上,一针接一针,温岳在旁看的都觉眼花缭乱,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绥拿起匕首,迅速执起贺兰瑄的手,在那块淤青上划过,黑色的血立时从伤口流出,“温岳,快!”

温岳马上端过盆,放在贺兰瑄的手臂下方,黑血流入盆中,三人皆是紧盯着伤口处,眼瞧着黑血里参杂的红越来越多,等它完全变为红色,萧绥才抬手按住贺兰瑄的伤口,给他敷上止血药。

萧绥取下贺兰瑄身上的银针,将每一根都仔细收好,见贺兰瑄已经整理好了衣着,她道:“明日是最后行一次针,之后公子的身体就无大碍,日常多多滋补调养即可。”她说完,想到自己的打算,随口说:“明日为公子行完针我打算出府一趟。”

此言一出,贺兰瑄与温岳都看向萧绥,温岳先忍不住开口:“姑娘,你现在出去不安全,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让府中采买的人一道去买,何必要自己去。”

贺兰瑄虽未开口,但显然他也是如此想的。

那些人不会对没有价值的人动手,但对于眼下他们局中的变故——萧绥这个能解他毒的神医,自然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甚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没办法,我有些私事需要亲自解决,更何况我总不能躲一辈子吧!”萧绥无奈耸肩,她自然知道他们的好意,但她还有其他事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温岳不解的嘀咕。

贺兰瑄见她神情,便知她意已决,想来是不会更改了,他抬手制止住温岳的劝告之言,温声道:“姑娘若是执意要去,我派几个护卫随行保护,可好?”

萧绥露出为难之色,“不用了,我想制些东西,公子的人跟着实在不便。”在她不打算完全暴露前,自然不可能带着他的人去自己的地方。

“府上有采买的丫鬟,不是只有小厮。”贺兰瑄看她似是有些羞于启齿,以为是与女儿家有关的事,怕是姑娘脸皮子薄不好开口。

“啊?”萧绥一愣,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无奈叹了一口气,向他招招手,“靠近些,我告诉你。”

贺兰瑄没料到她有这般举动,还是向她靠近一点,但二人的距离还是有三拳有余,这距离哪里适合说悄悄话,他不动,她就向前一些,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准备制些迷魂药。”

贺兰瑄原本要后退的身影猛地僵住,“迷魂药,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那不就是迷/情/药!”他躲闪不定的眼神一下停在萧绥脸上。

对上他审视的眼神,萧绥唇角一勾,眼睛不着痕迹的扫向他的耳朵,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红,有些遗憾的移开眼,随口说着:“公子莫要慌张,我喜欢性格活泼点的男子,公子一看就是沉闷的性子,实在不对我胃口。”

温岳一脸莫名的看着二人,他听不见方才神医在公子耳畔说了什么,只觉得这神医在气势上竟丝毫不弱于公子,若是神医长的好看些,那······

“公子若是没有其他事,我这便要回了。”

萧绥收拾好东西,在最初的位置上坐下,嗓子火烧般难受。

她随手拿起搁置在旁的茶杯饮了一口,贺兰瑄都来不及阻止,温岳更是看看贺兰瑄又看看萧绥一脸纠结。

萧绥看他二人古怪的眼神,放下茶杯,疑惑的看了回去,“怎么了,这般看我,难不成你们在这茶里下毒了?”

温岳下意识摇头,茶当然没毒。只是方才公子与池大人谈事,他为公子换下先前的那杯,现在云姑娘手上端的是他给公子新上的,况且他似乎还看见公子饮过了。

“这怎么办······”他以眼神询问贺兰瑄。

萧绥瞧他对贺兰瑄挤眉弄眼,甚为不解,突然她想到进门时,贺兰瑄似乎就是坐在这。

他若是要待客,下人定然会撤下旧茶,那她手上这杯······

她一下站起身,“我先走了,没事别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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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留下屋中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贺兰瑄摆摆手,让温岳退下。

他站在重新打开的窗边,窗外是那棵海棠树,凉风吹红了他的耳廓。

他低声一笑,重新捡起笔,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与笃定:“所以兵士们怕她,不光是因为她是公主,是大帅。更多的,是因为在杀敌这一事上,她是真的有能耐,谁也比不过她。”

话音落下,屋里却安静得过分。卫彦昭本以为贺兰瑄会随之露出惊喜或振奋,哪知对方却一反常态,沉默不语。

空气像被什么压住,凝滞不动。

贺兰瑄站在那堆草药后,纤长的睫毛垂下来,目光定在桌案的一角,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思索。他整个人静得出奇,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卫彦昭偏头打量他:“你怎么了?”

贺兰瑄缓缓抬眼,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落寞,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什么,只是想她这些年走到今日这一步,一定吃了很多苦。”

第55章 危峦见春晖(一)

次日,辰时刚过,军医营已带着伤兵与护送的士卒悄然往龙堞关退去。

夜里还层层布防的清源县,此刻转眼成了一座空城。其余几处魏军出没的村镇、山野,也在一夜之间没了魏军的踪迹。北凉若再探来,只能见到荒草与荒凉。

萧绥亲自坐镇,将三路兵马分拨妥当。孟赫最熟悉这里的山川水势,最合适做前锋。

他会先在白狼川边缘地带诱敌。阵列看似仓促,兵锋略显不足,只与敌军交手数合,便佯作不敌而退。

途中会刻意抛散旗帜、盔甲、器械,留下溃兵四散的痕迹,好似一群被击垮的残军狼狈逃生。

这样的假象,必能挑动北凉的贪心。

而孟赫会引着他们一路退入白狼川深处。那是一道夹在丘陵间的碍谷,山石嶙峋,谷口狭窄,唯有一线可通,仿佛天意凿出的陷阱。

待敌军大举压入,前后队伍被逼成长龙,进退维艰之时,萧绥便会率领主力骑兵,自高坡如雷霆般奔腾而下。铁蹄轰鸣,势若山崩。狭道中人马无从回避,纵有万军,也如置身刀斧之下。

如此借助这险谷之势,便能以少击众,以奇制胜。此番若能顺势歼灭北凉前锋,不仅可重挫其锐气,更能趁胜拔城,一扫之前连连丢城、战败的阴霾,扭转局势。

萧绥骑在马上,目光始终追随着孟赫率军渐行渐远的背影。

尘烟漫起,遮没了半边天。

高珺宁迅速点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到半分钟,高珺宁就拿着一瓶矿泉水快步走了回来。她迅速拧开瓶盖,见萧绥仍然手抖得厉害,索性将药瓶拿过去,小心地取出药片递到她唇边:“来,快吃。”

萧绥垂着眼眸,默默吞下药片,又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渐渐压下胸口的那阵刺痛。

吃完药后,她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高珺宁在萧绥身边坐下,目光里透着几分关切和犹疑。默不作声地观察了片刻,她见萧绥的脸色渐渐平复下来,试探着开口:“你刚才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贺兰总他对你做了什么?”

萧绥缓缓摇了摇头:“与他无关,是我自己的身体问题。”

高珺宁迟疑了一瞬,眉头微蹙,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地问出那句悬在心底许久的话:“你跟他……真的是夫妻?”

医生看着她,很谨慎的提出让她回国,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当逃避无效,面对是唯一的解法。

当时她只觉得医生的话无比空洞。但现在,她真切地站在这里,那些以为早已沉底的过往,此刻像浮冰一样一块块冒了上来,透着寒意,带着重力。

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些年自己始终被困在当年那个阴冷的雨天里,一步也未曾离开。

她身侧的叶重阳与丁絮皆沉默不语,只与她一同凝望着远方。

忽然,沈令仪出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她眉头紧锁,目光定定地凝视着前方:“我有些担心。”

萧绥偏过脸,声音沉稳:“担心什么?”

沈令仪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不安:“万一北凉军不上当怎么办?”

萧绥气定神闲地目视前方:“你未与北凉人真正交过手,不明白他们的脾性,有这样的顾虑,也是情理之中。但我之所以如此布置,并不是盲赌。”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日光下的山影:“第一,我军抵清河县不过一日,北凉斥候来不及探清军情,不会料到我大魏先锋已至;第二,我已命人在旧粮仓纵火,浓烟冲天,北凉军见之,只会更加笃定我军已退,而孟赫的佯败,正好顺势坐实此说;第三……”

话至此,她忽而唇角微扬,眉眼间带出一丝锋锐:“自从北凉前任大将叱利辛身故,他们改立了石延成为主帅。”

沈令仪忽然想到了什么:“石延成?这名字我似乎听过,他好像是北凉小皇帝的亲舅舅。”

萧绥轻轻一点头,神色冷肃:“确实如此。贺兰瑜能在夺嫡之争中脱颖而出,石延成当居首功。若非他当日亲率兵马突入北凉皇宫,贺兰瑜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沈令仪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叹道:“如此说来,此人的身份极重,想必也是一员悍将。”

贺兰瑄坐在会场的角落里,一动未动。

他面无表情,整个人像是浸在无边的阴影里,眼神深沉幽暗,仿佛多年未被触动过的死水。然而,萧绥踏入会场的那一刻,他以为早已平复的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种感觉无法言说,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撞进了胸腔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五年了。

将近两千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死心。他以为时间终究能将所有记忆磨平,让他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摇分毫。

可是他低估了萧绥的力

量。

只需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话,她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内心瞬间溃不成军。

他至今记得五年前那个阴云密布的下午,雨势大到像是要将天地吞没似的。他独自一人等在法院门口,眼睁睁看着萧绥踩着高跟鞋,从法院里走了出来。

萧绥当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脸色平静得让他害怕。她走到自己面前,垂眼看着自己,目光淡漠如水,完全没有往日温柔的影子。

贺兰瑄鼓起勇气,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袖口。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她衣袖的刹那,萧绥却极轻、极冷静地退后一步,避开了。

“我绝不会同意离婚。”他听见自己近乎哀求地低语,连语气都那么狼狈。

萧绥低头看着他,神色平静而冷淡:“你同不同意都无所谓,只要我们分居满两年,法院自然会判定离婚。”

一句话,彻底将他的心推下了深渊。

贺兰瑄怔了一下,胸口像是被轻轻松开了一道扣。那股酸涩的闷气一下子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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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些,他垂下眼,低声应道:“我明白的,师父肯信我便好。旁的我不敢强求,我心里只念着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贺兰瑄并未再在白日的龃龉上费心,只是继续忙自己手里的活。可到了深夜,他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哀叫声惊醒。

军营的夜极静,连风声都像是被压抑住一般。营帐之间隔得不远,薄薄的帘布挡不住声息,细微的呻吟便被放大,像一只无形的手,揪动着他的神经。

他素来睡得浅,翻身侧过头,借着月色斜透进来的光,看见对面的卫彦昭正睡得沉稳安然,气息绵长。贺兰瑄凝望了片刻,不忍叫醒他,轻手轻脚披了衣裳独自起身。

推开毡帘,夜风带着沙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沙土地细碎松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贺兰瑄屏住呼吸,循着那声响走去,愈往前,呻吟声愈发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意。

终于,他掀开一处营帐的帘布。帐内梁柱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摇出的光影落在床榻上。

而榻上躺着的,正是白日曾刁难过他的罗绍。此刻对方正满头冷汗,身子弓成一团,痛苦地低声哀叫。

罗绍的腿伤极重,因拖延过久,已渐渐发展为坏疽。卫彦昭早先替他刮除腐烂的肉,放出脓液,可是创口过大,每到夜里便痛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骨头。逼得人满身冷汗,难以成眠。

贺兰瑄静静立在帐中,看着他痛苦抽动的背影,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转身退了出去。

她说完,随手将手中的文件袋撑在头顶,迈步冲进瓢泼大雨中,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走去。

贺兰瑄呆坐在原地,脑海里轰然作响。短暂的停顿过后,他忽然像发了疯似地摇动轮椅,冲入雨幕里。他明知自己的身体经不起这种折腾,一场感冒就能让他卧床不起,可他根本顾不得。他只想拼命地追上去,哪怕只是再多看她一眼。

萧绥听到身后的动静,骤然回头,眉头皱得极深:“贺兰瑄,你在做什么?发什么疯?”

贺兰瑄全身湿透,雨水顺着发丝一滴滴淌下来,落进眼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仰着头,艰难地将轮椅挪到她面前,用一种几乎自弃的姿态开口道:“你利用我也没关系,我不怪你,真的!只求你……别丢下我,当初结婚的时候你保证过,你说会陪我一辈子,不会嫌弃我,你不能……”

雨水冰冷地拍打着他的脸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流泪还是雨水,脸上只是湿得发凉。

萧绥静静望着他,目光不动声色,语气却无比坚定:“你就当我反悔了吧。”

雨雾渐渐吞没了萧绥的背影,他在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里彻底崩溃。

“萧绥!你回来,我话还没说完!”他厉声喊着,手猛地一抬,将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狠狠地摘下,朝她的方向砸去,“你这个骗子!”

那枚戒指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最终轻巧地落入地面的积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萧绥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她利落地钻进汽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与可能。

贺兰瑄呆坐在原地,雨水无情地灌进衣服里,半晌,他缓慢地低下头,开始在冰冷的积水中一点点寻找那枚戒指。雨水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地面无数的小水坑反射出迷乱的光影,他找了许久许久。

不多时,他重新折身而入,怀里捧着一碗刚碾好的草药,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卷干净布条。昏黄油灯下,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走到榻前,他低身,将药碗放在床边,伸手去解开罗绍伤口处早已浸透了血污和脓水的布条。

罗绍身子一颤,下意识抬头,眼神里是惊惧与狐疑。

“别动。”贺兰瑄声音轻缓,像是怕惊扰到旁人。光影映照下,他的目光安静澄澈,直直地落在对方身上,“我给你换药。药里多加了一倍的曼陀罗,能暂时压住疼,今晚能让你勉强睡一会儿,不至于一直熬着。”

罗绍身形不动,似乎仍在死死地盯着自己,贺兰瑄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更低了些:“我不会害你。若真要害你,也不必只挑你一个,更不会拖到现在。你放心吧。”

见对方并未抗拒,他自顾自地俯身动作,手法小心而娴熟。嘴里仍在轻声絮语:“我知道你烦我,可烦我归烦我,不该把那碗药打翻。药材在这里太金贵,一碗药,说不定能多救一条命。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耳畔。乍听没有力度,却莫名地直往人心里钻。

罗绍的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脸上仍是僵冷的神色,目光却有些飘忽。

贺兰瑄并未在意,只低头替他收拾妥当,重新包扎好伤口,才悄然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帐中油灯摇晃,光影扑朔。罗绍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被人定住。良久,黑暗里忽然溢出一声极低的叹息,混着痛楚与愧意,味道苦涩得难以言喻。

第56章 危峦见春晖(二)

晨光尚浅,营里寒气未散。贺兰瑄一如往常,在空地上生起炉灶,七八个小泥炉同时燃着,他忙得恨不能一身劈成八瓣。

草药经过冲洗、浸泡,正冒着雾气翻滚。他低头专注,手背已被火烤得泛红。

待药汁熬成,他依方分装进几只壶里,交给几名医士送往各处营帐。自己也捧起一壶,又拿了几只碗,推开帘子走进帐中。

为了便于照料,军医营早已将伤兵依照伤势的轻重与类别分营安置。因而在分药时,用的多是成分相似的方子,只在剂量上略作区别。

营内的空气混杂着血腥与药味,压得人胸口沉闷。

贺兰瑄逐一分药,走到罗绍身前时,心头还是忍不住紧绷了一下。可罗绍只是垂着眼,默默接过了药碗,没有多发一言。

贺兰瑄暗暗松了口气。本以为分药这件事能就这样顺利过去,谁知当他走到另一名年轻伤兵面前时,对方接过药碗,凑到鼻尖嗅了嗅,忽然阴阳怪气开口道:“这味道不对啊,和昨日的不一样。你是不是在里头下了东西,想把咱们都毒死?”

营帐里气息瞬间一凝。贺兰瑄心口一紧,刚要开口辩解,话未及出口,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呵斥:

夜晚再次清理伤口,贺兰瑄揭下旧绷带,撒上药粉,将新的绷带绑上。绑得太过随意用力,血痂好像被磨掉了半块,贺兰瑄系结的动作顿住,慢慢地、情绪怪异地将绷带重新解开了。

近日,得益于这副身体,殿下如她所言,很宠爱他。作为不能见光的暗卫,这两天却被她允许能够待在她的面前活动。其他所有人,包括明洛在内都被吩咐守在外面,不得无故闯入。

但其实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一整天下来殿下都不一定能看他两眼。他没有任务要完成,本身也就没什么需要与殿下交流的内绥,所以能有此殊荣,主要是方便她能够随时取用他。

他不习惯待在她的面前,也无事可做,见公主忘了自己,今天就回到了平时藏身的几个方位。但没想到过了几刻钟,公主忽然发现他不见了,让他出来。

小猫站到公主面前,殿下含笑盯着他,盯得他一脸通红。

他本来已经做好要白日脱衣的准备,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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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起身往外面走了,叫他跟上。

今天天气非常好,蓝天中白云稀疏,阳光金灿灿。公主在院中的摇椅上坐下,炉中煮着茶,旁边烤着几个时令瓜果。她让他在院子里玩。

“老实喝你的药,废什么话!”

贺兰瑄觅声回头,竟看见替自己出言解围的,正是罗绍。

罗绍神色淡淡,只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仰头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喉结随着药液滚动,像要把那份倔强一并咽下去。

他这一举动,倒叫四周一片寂然。

罗绍在这群伤兵里军衔最高,也最有资历。素日里,他只凭就足以压住场面,众人有意无意间皆看他的脸色说话、做事。

此刻他态度一转,竟开口替“北凉人”解围,众人皆露出诧色。那位方才挑刺的年轻伤兵更是红了脸,左看看右看开,最后灰头土脸地低下头,闷声喝药,再不敢多言。

贺兰瑄心头微动,暗暗生出几分感激。他走到罗绍身边,接过罗绍手里的空碗,声音轻柔:“你身上可还痛得厉害?要不要我请卫医官过来,替你再调调方子?”

罗绍唇角动了动,仿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眼神甚至有些躲闪。他低声道:“不必了,现在这样便很好。”他唇瓣开合了几次,终究还是艰涩吐出一句,“多谢先生。”

贺兰瑄很不适应站在日光底下,影子很不好藏。本来不戴面罩就已经让他有类似于没穿衣服的不适了,现在不适感加了倍。

见他站在面前久久不动,公主懒洋洋晒着太阳,支着额角笑他:“玩都不会玩啊。那有蝴蝶,你去捉一捉吧。”

贺兰瑄很快捉到一只白色的菜蝶,捧给公主,公主闭上眼,语气似乎有点无奈:“自己玩。”

贺兰瑄松手看蝴蝶飞走,掌纹沾了白色的粉末。蝴蝶跌跌撞撞地飞,竟然也让它飞过了偌大的庭院,飞到不知道哪个天涯海角去了。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小猫,对捉蝴蝶是没有玩兴的。

贺兰瑄蹲在花丛里,这样影子变得很低很短了,公主要是需要,也能看见他。他捧着脸,看阳光下颜色格外艳丽的花朵。绿色的叶片或粗硬或柔细,被风摇得轻晃,他的内心很静谧。

女官站在院门前面,隔着门对公主禀报,说宫中传出消息,新帝想要派她去往突厥和亲。

他的下一个任务要来了,这次有点远。公主是知道他能玩耍的时间不多了,所以特地把他带到院子里的吗?

但是一直等到入夜,公主也没有给他派下杀人的任务。

说完,他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贺兰瑄心头闪过一丝诧异,却未再多言。他心领神会地收了众人的空碗,面色温和的出了营帐。

他这边一走,压抑着的空气顿时松开。帐中伤兵们像炸了锅般低声议论起来。

“罗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今日怎么突然改了性子?还对那北凉人那般客气?”

“可不是嘛,你不是最见不得他们的吗?”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罗绍被问得心头烦躁,脸色一沉,猛地抬眼瞪过去。

“闭嘴!”他低吼一声,嗓音里透着久病未愈的沙哑,却仍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哪儿来那么多问题?我把话撂在这儿,以后谁再敢找他麻烦,便是与我罗绍过不去。”

他顿了顿,唇角冷冷一抽:“有力气不如攒着去战场上杀敌,在自家营里欺负一个小医士算什么能耐?不嫌丢人!”

话音如鞭子般抽下去,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既诧异又尴尬。

瑞安姑姑给她上了茶,请她入座。她站在锦炕旁,没有动。

母妃那样的人,终究是落得那样的死法。那样的人,谁能把她的念头当真呢?

太皇太后对母妃是慈爱的,千言万语,只是说她不懂事而已。太皇太后心里装的是整个江山,整个萧家的天下,不像他们,费尽心机各种角逐,为的都是争权夺利。

可是没有权,没有利,这一生随波逐流,有何意趣?

萧绥执意要见太皇太后,不是为了跟她斗嘴怄气的。她在炕几旁坐下,发问:“可是如今的天下,如今的江山,当真稳固吗?

“皇兄年轻气盛,这些日子以来做出的事,您都看在眼里。他的生身母亲,从前的孝仁皇后,过早薨逝了,以至于到今天没一个能帮他打理朝政的人,这才引得众议纷纷。其实,皇祖母的病,早该痊愈了,否则要病的,就是大周的江山了。”

萧珠手里的绣球掉了,落到炕几上,恰滚到萧绥的怀里。萧绥捡起来,脸上自然地挂上笑,朝他晃晃球,逗他笑。

太皇太后执书的手顿住,叆叇后的一双眉渐渐拢起。

昨日带头刁难的是罗绍,今日第一个拦下的也是罗绍。好坏都让他占尽,可偏偏,他一言九鼎,谁也不敢反驳。

很快,营里的风向渐渐变了。贺兰瑄偶尔走在路上,竟开始有兵士主动朝他点头行礼,低声唤他一声“先生”。

这一幕恰好落在卫彦昭眼里。卫彦昭原本站在角落里晒药草,见状,手一抖,几根草叶洒落在地。他索性把活计一撂,快步走到贺兰瑄身边:“阿瑄!”

贺兰瑄正抱着一盆刚洗干净的衣裳,准备去营帐边的空地上晾晒。听到声音,他站定脚步转过身,唇边绽开一抹笑容:“师父,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卫彦昭摇头,随意将手臂搭在他肩上,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没什么,只是发现明明前几日那些伤兵还对你横眉冷对,今日竟改口叫你‘先生’了。说罢,你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药?”

贺兰瑄被逗得失笑,摇头道:“我哪里有那样的好东西。”

卫彦昭也跟着抿唇微笑,片刻后笑意渐敛:“不管怎样,这是好事儿。”他压低声音,“待会儿我要去给人施针,你在旁边瞧着,也跟着学一学。”

贺兰瑄愣了一下:“我才刚学医没多久,现在就能学针灸了吗?”

宫墙高耸,抬头看见的天是四方的。萧绥特地让人把轿子抬到了那座被烧毁大半的谨身殿前,然后坐在轿子上,好整以暇地欣赏。营缮司的工匠们正在加紧修缮,个个满头大汗。

这把火彻底把萧珏烧痴了。太皇太后将有足够的理由垂帘听政,协理朝政。再加上将来,如果萧珏寿数不够,又子嗣不济,那么养在太皇太后膝下长大的萧珠,会更加名正言顺。

天怪热的,身体渐有一股燥气升上来,萧绥觉得不适,命人抬轿出宫。路上碰到进宫面见皇帝的任平,任平站到宫墙边上,垂头回避。萧绥瞥着他,看见他正聚集着五官百感,极力探知着贺兰瑄的存在。

萧绥浑不在意,眯眼小憩,就这样回了公主府。

下午,躺在玉席凉榻上,吹着宫婢左右扇来的风,接过明洛从冰鉴抱出切开的寒瓜,萧绥竭力调整着呼吸。但一连这般休整了半个多时辰,少女的额角鼻梁上仍会时不时冒出细汗。那股燥气越蒸越盛了,很不对劲。萧绥让明洛请来了余太医。

余太医的胡子又长又白,年逾七十了,从萧绥襁褓时就一直为她看诊。悬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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