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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并辔入烟尘(四)
先锋军日夜兼程,直扑北境。
起初道路开阔平顺,车马纵横,行军并无阻碍。可一旦越过龙堞关,进入暨州平原,情势便发生了巨大地改变。
官道两侧,渐渐出现零散的流民。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背着老小,眼神惊惶,避在沟渠与田埂间张望。
哭声、犬吠与偶尔的牛车吱呀声混杂在风里,愈发衬得气氛一片萧索凄凉。
忽然有孩童踉跄着跌倒在尘土里,母亲慌乱抱起,却只是无声流泪,不敢高声。炊烟早已绝迹,沿途尽是荒寂的气息。
士卒们见状,神色未改,却还是下意识地收紧了缰绳,握刀的手也变得更加用力。
前方战火未息,背后已是生灵涂炭,沉重压迫的氛围随着大军一步步深入而愈发凝重。
萧绥心头五味杂陈,却不敢让马蹄有半刻停顿。她眼下的目标,是穿过暨州,赶赴与敦威的交界处——白狼川。
白狼川是一处丘陵与山谷相间的地带。裕兴关一失,敦威也随之沦陷。大片疆土顷刻落入敌军之手,像是被硬生生剜去的血肉。
或许出于女人特有的母爱,陈梅报着搭把手的心态,开始将贺兰瑄接到自己家吃午饭,完了又将两人搁在一张大床上午睡,到了晚上,一对小儿女并排坐在灯下写作业,陈梅就在一旁陪着,夏天打扇,冬天围着电暖炉一起烤火。
刚开始的时候,陈梅怕贺兰爸爸回到家看不见孩子会着急,每次特意留下字条塞进门缝里。后来两家人在一来一回间渐渐熟络,贺兰爸爸索性不先回家,而是直接去萧家接儿子。
萧绥想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贺兰爸爸的脸——那个老实巴交、脸上的总挂着憨笑的男人,是记忆中很重要、很亲切的一位长辈,可是细算起来,已经有十多年没再联系。
萧绥心里不禁有些感慨,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贺兰瑄的背影上,随口问了一句:“贺兰瑄,你爸爸最近还好吗?”
贺兰瑄的脚步猛地一滞,沉吟片刻方才回过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的表情变得十分黯然,这令萧绥不由得迟疑了一下:“我就是突然想起他,问问而已。”
贺兰瑄的目光垂落在地上,低低的回答道:“他去世了。”
萧绥顿时僵在原地:“什么时候的事情?”
贺兰瑄不动声色的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很多年前。”说完,他松开握在推杆上的手,回身面对了萧绥:“萧绥,今天不提这个了,你再想想,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萧绥点了点头,却没说话。突如其来的沉重气氛好似泰山压顶般沉在她的胸口,压的她喘不上来气。
到底是十年过去了,他们早已经错过了彼此太多。
许久后,萧绥才心不在焉的轻声道:“这些足够了,我们回去吧。”
贺兰瑄叫住她:“等一下,还有酱油没有买。”
两人转而一起走向酱料区。酱料区今天恰好在搞活动做促销,因为天气原因,客人稀稀拉拉的,半天见不到几位,此刻看见贺兰瑄与萧绥两位朝自己这边走来,推销员连忙扑上前去,殷勤无比的堆笑道:“两位需要点儿什么?今天刚好搞促销,大包装商品买一赠一。”
贺兰瑄应声道:“生抽也可以买一赠一?”
推销员转身从货架上提起一桶一点三升装的生抽,费力的举到胸前:“只要是这种大包装的都有活动,喏,你看,这一款我们卖的最好,三升装,够用很久的。”
萧绥看着那桶子巨大的容量,不免觉得有些过于夸张,她细声细气的对贺兰瑄小声道:“太大了,吃不完的。”
声音虽然小,却依旧被耳听八方的推销员收入耳中。她笑呵呵的看着萧绥:“小姑娘平时不怎么做饭吧,看你俩年纪都不大,应该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过日子嘛,这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消耗品,只怕少不怕多,反正总归是要用的,何况这个保质期长的很,不怕放。”
萧绥被这几句话臊的满脸通红,她想解释几句,可脑子里的字始终连不成句,末了还是贺兰瑄上前半步,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两桶酱油,放进车筐里,然后临走时追出一句:“您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
推销员见自己成功推销出了东西,别的也就不是很在意,只笑了笑,转身忙别的去了,倒是他二人在回家的途中始终保持着沉默。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沉浸在方才的某个瞬间,尚不能跳脱出来。
伸手在门锁上输入密码,萧绥这回没有先进去,而是退到一边,单手扒住门,请贺兰瑄先进。贺兰瑄的手上提了四个塑料袋,重量几乎将他的手勒的有些麻木,而萧绥手上仅提了两卷厨房用纸和一盒保鲜袋,轻的几乎没有分量。
转身关上门,萧绥再回头时,看见贺兰瑄已经拎着袋子进了厨房,并且顺手码放进储物柜。
萧绥紧随其后,学着他的样子开始一起动手。
贺兰瑄没拦她,只是见她动作略有些笨拙,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你干活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萧绥抬起头,目光循着他的身影望过去:“和小时候一样?”
或许是语调太过冰冷,听不出丝毫感情存在。贺兰瑄回头去瞧萧绥,却见她不言不语的再次低下头,以为她是生了气,连忙解释道:“生气了?我是开玩笑的。”
萧绥摇了摇头:“没有。”她想,自己当时是爱上贺兰瑄了,然而因为相识过早,彼此过于熟悉,以至于削弱了爱情中直击心灵的力量,令她懵懂无知了这么久。
但是,她对此依旧表示感谢,感谢贺兰瑄用离开的方式令她深切体会到什么是爱,只不过这个方式太过残酷——明明爱的已是那样浓烈,却还没来得及表达,便戛然而止。
贺兰瑄“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继续干活。及至将所有东西放置在该放的地方,贺兰瑄将空袋子叠成巴掌大的小方块,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环扣扣住,让袋子不至于会散开。他一面把袋子放进抽屉,一面回头对萧绥嘱咐道:“塑料袋放在这里,这袋子挺结实的,你可以反复利用它。”
萧绥目光落在贺兰瑄的手上:“好。”
一个字那样淡,那样轻,落在贺兰瑄的心头,转瞬间便吹散了,顿时涌出一股没着没落的感觉。他慢悠悠的转过身,从墙上的衣钩上取下围裙,长长的黑色系带在身后做了个交叉,绳结绑在小腹前。
萧绥见状走上前要去洗菜,贺兰瑄拦住她:“没关系,你去外面休息。”
萧绥站在原地不动:“那个黑色的……”她指了指嵌在台面上的一块四四方方的黑盖子:“那是蔬果清洗机,把要洗的东西放进去,几分钟就好了。”
贺兰瑄愣了一下,接着又笑了,是个自嘲式的笑法儿。
萧绥趁机将蔬菜投进去,示范性的操作了一遍:“这样就可以了,很简单。”
贺兰瑄侧眼瞥她:“你在美国也用这个?”
“嗯,偶尔会用。”
“那你……”贺兰瑄想来想去,终究还是将嘴里含着的话吐了出来:“在那边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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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萧绥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转而移向窗外。窗外一片阴霾晦暗,正如她大多数时间里惯有的心情:“怎么说呢……谈不上好坏,我只是不太喜欢那里,之所以过去是因为我爸妈移民了,我是跟着他们过去的。过去的时候正好大学毕业,所以紧跟着在那边读了研。”
贺兰瑄恍然“哦”了一声:“移民了。”
“对,移民了。”萧绥下意识的重复他的话,静默良久,她忽然转身一百八十度,后腰正好抵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贺兰瑄。”下巴微微扬起,她的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他说到这里,面色更显沉重,眼底浮上一抹灰黯的疲惫:“最要命的是粮草。与后方的补给线早已被敌军切断。山林里的野物早就猎尽,连鸟雀都难寻影子。三日前,已有将士们啃草根、嚼树皮以充饥……”
萧绥闻言,心口骤然一沉。她倏然回首,厉声唤道:“琢章!”
沈令仪纵马而来:“大帅唤我?”
萧绥直截了当地问道:“咱们手里还剩多少粮食?”
粮草辎重尚在后方慢慢辗转。为了轻便疾行,出发前,萧绥下令将粮草分发至每一名士卒的手中。人人肩背口袋,自负口粮,轻装急行。
沈令仪略一沉思,抬手比着指头粗略计算,脸色渐渐凝重下来:“若是省着吃,每人大约还剩七日的口粮。”
萧绥沉思了片刻,眼神一点点凝定下来。她抬眼望向沈令仪,声音铿然:“稍后传令下去,让所有人将口粮尽数拿出来,集中到一处。我要先填饱所有人的肚子。”
沈令仪心头一震,忍不住出声:“可……承明卫三千,加上孟将军这边的两千,五千余人同吃,最多三日便要断粮。”
萧绥神情却没有半分动摇,镇定地眉眼间暗含锋锐:“无妨。粮没有,可以想办法去筹。但我不能让我的兵,饿着肚子上战场。”
第52章 并辔入烟尘(五)
以承明卫为首的先锋军顺利入驻清源县,城门轰然合上,大军就地安营。很快便有人在街角架起大锅,劈柴点火,热气随风蒸腾开来。
兵士们依令,将随身仅余的口粮一袋袋、一把把地交了出来,堆在几口大缸中。
米粒、干粮、杂粮层层叠叠,被一点点填满,声音沉闷,像是敲进了每个人的心口。
这一幕,本该充满迟疑与不安,然而现场却出奇地安静顺畅。交粮的兵士神色肃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怨言。
沈令仪站在一旁拧起眉头,忍不住低声问丁絮:“他们竟交得这般痛快?”
在她看来,粮食就是命。断粮的风险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兵士们自己吃都紧巴巴,如今却将口粮双手奉出,简直不可思议。
丁絮抱着手臂,唇角一挑,带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沈副帅有所不知。咱们承明卫这些人,包括我,别说是粮食了,哪怕是替主子去死,也绝不皱眉。”
明洛把炭盆搬得远了些,回答道:“就算有,我猜公主也不会想看。像《内训》《素女经》都是教的夫妻之义,妻以夫为纲,以受孕生育为先,并不会教你享乐。”
“你十六岁进宫时,教习嬷嬷教你的也是这些?”
“当然的。服侍君王,是以天下之纲为纲。贵妃娘娘如何侍奉的先帝,殿下也知道一二。”
“哼。”
萧绥曾以为母妃是不同的。她喜怒无常,任意妄为,疯癫而狡猾。幼时的萧绥便常常见到咧嘴大笑的母妃踩着父皇的手,逼父皇蹲下来,为她濯洗双足。似乎从来只有父皇服侍她的份。
但最后这样嚣张跋扈的母妃,最后死在鲜血浸透的产床上。为了确保自己怀的真是位男婴,曾经那么抗拒喝药的凌贵妃,死前喝了整整十个月的腥臭苦药。
也许事实从来都是明洛所说的这样,受福享乐的从来不是母妃。母妃对父皇的种种刁难与磋磨,是一种另类的服侍。就像皇亲中有人热爱养象,有人钟爱训虎,其中的危险与痛苦只是他们乐在其中的一抹风味。
沈令仪心头微震。她从前只听闻承明卫骁勇,却不曾见识到他们骁勇至何种地步。此刻亲眼所见,方觉“无敌”二字,并非虚传。
她读过无数兵书,甚至背得滚瓜烂熟,可那些文字终究只是纸上的道理,懂其意,却未曾真正体会过其中的辛烈。
《孙子兵法》军争篇有言——“故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能为胜败之政者也。”
往日里,她总以为战场上最可畏者,是武艺高强的猛将,是一骑当千的身手。可眼下亲眼目睹了这样的场景,才知真正决定胜败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勇武,而是将帅能否有能力凝聚军心,让千军万马化作手中锋锐的利剑。指哪打哪,所向披靡。
炊烟袅袅,院中弥漫着米香。几口大锅翻滚着冒出蒸汽,拌了肉干和野菜的热粥一碗碗舀出,送到兵士们手里。
萧绥坐在土地庙的门槛上,盔甲卸去,单衣覆身。她接过丁絮递来的热粥,抿了一口,热气扑面,粥水熨过喉咙。
不多时,孟赫与叶重阳也跨进了院子。二人一身风尘,靴底沾着厚厚的泥灰。
萧绥不屑道:“玩么,人都有玩的天性,谁能学不会玩呢?我就放开了玩,无师也能通。”
明洛犹豫了下,还是问:“殿下昨晚……”
少女支着圆圆白白的脸颊,叹气:“挺好的,就是太快了。”
明洛偏头想了想。看来体力好、武功高,也不一定能在这方面意味什么。她又问:“那,要不要重新选个人?”
少女摇头:“我很满意他,我说的快是我自己。”
明洛突然哑口无言。
“帮我弄来绝嗣汤,不要搞错了,我不喝。最晚两日,我要学会该怎么玩他。”
叶重阳站定在萧绥面前,拱手朗声禀道:“事情都处理完了。军医营那边也已安置妥当,咱们带来的伤药已经尽数分发下去,伤员都用上了。”
萧绥垂眸,轻轻一点头:“好,坐下喝粥罢。”
二人从善如流地舀了热粥,与萧绥她们围坐在一处。粗瓷碗口冒着白气,氤氲在风里,带着点草木灰的气息。
院中一时静寂,只余饮粥时断断续续的吸溜声,清脆而单调。
孟赫吃饭快,三两口把碗里的热粥灌进肚子。他放下碗,咂巴着嘴感叹道:“这粥太稠了。照这样吃粮,怕是三日就要断炊。”
萧绥顺势抬眼,目光掠过粥碗的边缘,落在孟赫的脸上:“怕什么?咱要吃粮,难道北凉人便能不吃粮?大不了打一仗。打赢了,自然有吃的。”
孟赫一愣,目光紧紧锁在萧绥身上,神色难掩的担忧:“大帅才到清源便要开战,未免太仓促了些。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贸然出兵,历来弊多于利。
这方面,她还有的研究。
“今夜我会让人给你备水,别把自己弄得太脏了。”公主交代完,挥手让他去办事。
贺兰瑄离开后,萧绥叫来明洛。明洛已经整理了一份府内被各方安插来的眼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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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以及他们自己培养的眼线从各宫各府传出的秘闻消息。
太皇太后仍然称病不出,萧珏几次想去请安,她都不肯见。小皇弟萧珠养在她的膝下,很安全。
这老人家肯保护萧珠,却不肯为她维护一句“孝期内不宜嫁娶”的话来驳斥萧珏几次三番的赐婚,可见终究是站在萧珏那一边的。她怕她真的会如萧珏猜想的那样,将来扶持幼弟,弑兄上位。把她嫁出去,嫁到萧珏伸出的某一只手里,就可以把她攥得死死的,一辈子翻不了身了。所有人都这样想。
萧绥把这张丢进炭盆烧了,翻到下一张。
天色已近黄昏,落日余晖正从城垣后缓缓褪尽,空气里的燥热渐渐散去,春风里透出一丝凉意,仿佛也在为接下来的风暴暗暗蓄势。
萧绥神情未变,依旧气定神闲地抿着粥:“你何曾见我贸然动过兵?你在白狼川打游击,虽拖得住敌军脚步,但终究只是缓兵之计,无法彻底扭转局面。”
她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好似夜幕压进眼底:“如今两军合势,势头正盛,正是主动与敌军开战的好时机。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要重挫他们的锐气,一扫魏军数月以来的颓势。”
她最后几个字冷硬如铁,气息里隐隐透出杀意:“他们,实在是得意太久了。”
叶重阳听到这句话,目光顿时亮了起来。他抬起头:“主子已有章法在心?莫非,已经想好如何打这一仗了?”
萧绥侧头看向他:“拿舆图来。”
叶重阳当即放下碗,站起身,从一旁的行军包袱里取出卷轴,然后弯腰摊开在地上。
萧绥把粥都舀进肚子里,几碟小菜也都被她夹得干净。她相信越是胃口欠佳,越是要努力填食。吃完这些,她还让明洛上了两盏茯苓露。
厅堂内没有别人,萧绥捧着温热的茯苓蜜水,懒坐在太师椅上,把小猫叫了出来。
小猫依然垂着眼睛,背光站在她前侧。关于昨晚的记忆和那特殊的感受,一下涨潮般回来了。萧绥久视他而不语。
她得想办法弄来绝嗣的汤药,给小猫喂下。她不介意未来成为一个母亲,哪怕她深知生育的恐怖和风险,哪怕在没有驸马,没有婚约的情况下。她也不在意孩子的父亲会是谁,因为并不重要。
能孕育孩子的胞宫是完全为她所有的,她的孩子只能是她一个人的,跟第二个人无关。但是现在的她,自己都还是个羽翼未丰的孩子,连行止都能被人随意禁锢的失主之宠,孩子绝对会成为她的负累,拖着她走不到将来。孩子只可以是她的助力、她的延续。她只要有用的孩子。
这应该是萧绥赏过的最寒酸的东西了。以前她随手朝宫人一撒,至少也是金花生、银元宝,什么熊掌鹿肉、虎肝豹胆、荔枝龙眼……
“大帅想夺凤陵,”孟赫探身凝视着萧绥所指的地方,神色凝重,“可是凤陵已为北凉所据,城墙坚固,易守难攻。咱们虽合兵一处,却仍不足以与其主力正面争锋。更兼以骑兵为主,若贸然攻城,只怕……”
萧绥将手中木枝收起,顺势搭在膝上,神情静定:“自然不是正面攻城。大魏连连败退,原本固若金汤的西北防线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眼下北凉正是气焰最盛之时。”
她顿了顿,眉眼间透出一丝狡黠:“士气高昂未尝不是好事,但凡事皆有两面。试想,一个赌徒正处连胜之局,能痛快干脆的从牌桌上抽身吗?”
此言一出,四周人神色皆有触动。有人低眉沉思,有人暗暗交换目光,似在细细咀嚼她话中之意。
萧绥压低声音继续道:“我与北凉交手多年,若我所料不差,他们此刻必急于扩大战果。越是得意,越是轻敌。既如此,我们便可借他们的骄横设局。攻城不易,可若能逼他们出城,我们就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在野外折戟!”
沈令仪听得热血沸腾,只听一声脆响,她将拳头砸进另一只手的掌心:“有道理!只是要怎么把他们引出来?咱们人手有限,围城不可能。断他们粮草补给线,风险又太大。”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萧绥身上。
萧绥盯着舆图,指尖轻轻敲击膝头,沉默片刻,忽然眉心一蹙,手中木枝一顿:“先舍,才能再得。”
很巧,绝嗣汤被端进来的时候,小猫也回来了。
萧绥挺好奇的,就着明洛的手闻了闻,这黑乎乎的药汁竟然有股发腻的甜香。明洛说,方子是偏方,一碗药的药效至多只有三天,保险起见,最好次次都喂。
萧绥想到自己如今被软禁,吃块肉都不绥易,何况是凑来那么多药材,心里便默默地打算,这三天里一天都不能浪费,要把这个月的热毒一次性解个彻底。
屏风后的浴桶中热气氤氲,铺洒了好几种花瓣,让本就不够繁茂的庭院更是花枝零落了。
小猫被唤出来的时候,萧绥皱了眉。她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萧绥走近他,绕他看了一圈。原来是肩膀被人扎了个洞。血已经停流了,左胸那一大片的衣料都有洇湿的痕迹,看来是自己洗过。
“谁伤的你,脸被看见没?”
她俯身在舆图上白狼川一带画下一个圈,圈中将清源县也一并囊括:“我们要主动示弱,退去这一带,让北凉误以为大魏军力不支,正在溃逃。如此引蛇出洞。”
孟赫呼吸一滞,脸色骤变,眼底写满不甘。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萧绥抬眼,正好与他的目光相撞。她的声音低沉,透出不怒自威地坚毅:“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在白狼川苦战多日,拼了命才保下如今的阵地。但若要打破僵局,必须先做舍弃。凤陵我势在必得。夺下凤陵,不但能解粮草燃眉之急,更能一扫连续战败的阴霾,为将来大战打开局面。”
她顿了顿,手中的木枝再次点在清源县的位置:“而且,中军与辎重很快就会抵达。清源县能容下几千人,能容得下数万人吗?现下的退步既是形势所迫,也是为更大的进攻做准备。”
孟赫眉头死死拧着,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打转,像是要将那道圈子盯穿。良久,他忽然一拍大腿,声音像是压抑许久的闷雷:“也罢!既然有萧帅坐镇,我孟赫信你便是!”
萧绥闻言,眸光微动,唇边缓缓绽开一抹舒展的笑意。
“师傅。没有。”
“师傅?”萧绥反应了一下,嗤笑,“你没有师傅,你只有我。”
小猫思考着眨了眨眼,重新比划,两手往脸颊抓了抓,表示是那个长胡子的人。
任平。
“谢家小儿死了吗?”
“死了。”
萧绥点点头,坐到旁边的长凳上。
“你不会暴露了行迹吧?任平的追踪粉在江湖上也是让人谈之色变的。他既然能伤到你,不可能不在利器上洒这粉末。”
气氛变得活络起来,几人围在舆图旁,低声推演战术,时而点头,时而沉吟。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外奔来。
萧绥倏地止住话头,目光凌厉地觅声看过去。
只见一名军士大步跨过门槛,满头是汗,双手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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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声音急切:“大帅,将军,军医营那边出事了!有人从几位军医里认出了北凉质子的面孔,一时气急,竟然动手把人给打了!”
话音落下,萧绥只觉一股凉意直冲脑门,像是冰水自头顶兜头泼下。她几乎没多想,手里木枝“啪”地一声丢在地上,人已腾身而起,拔腿疾步往外走。
她走得极快,靴底在泥土地上,踏出沉急的声响,全然没有注意身后孟赫的神色——先是愣怔,再是逐渐染上阴郁与愠怒。
边关将士与北凉缠斗多年,血债如山,刀口舔血。军中多少兄弟命丧敌刃,至今血未干怨未平。
小猫无法全部含下,满脸都被浇透,连睫毛也挂了黏腻的水液。猫被公主呛得低咳。
少女像高贵的云鹤,兴致高亢时引颈高歌,吟够了又软哒哒地趴下来。贺兰瑄咽下她送来的一口又一口,她送得慢了,他便慢慢地停止,抱她腰的手也松开放下。
公主抱着他的头,挪坐回了他的腹上,倦倦地趴在他的胸膛上。猫还有些咳,但压抑着。天花顶的色彩因为眼皮、眼睫上的水液变得更加模糊。猫听到公主的心脏在跳动,喉管在喘息。贴着他跳、贴着他喘息。整个卧房都静谧到了一种怪异的地步。
公主完全没有他这样的感受,完全不觉得怪异。她比昨晚更高兴更满意,直起腰伸手勾弄着他脸上的湿黏,掀着弧度优美的眼皮欣赏他:“你真让人喜欢。”
萧绥本身是很绥易吃饱的,但偏偏猫也很绥易勾起人的食欲。尤其是这副模样的猫。萧绥喜欢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让他擦掉脸上的水,就看着挂满晶莹的他,在他腹肌上磨了磨。
眼中的天花顶被公主磨得晃动,贺兰瑄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真正被贴压下去时,还是抖着呼吸,抓紧了身下的绒毯。
如今忽然得知北凉质子竟潜伏在自家营里,换作谁,怕是都恨不能生吞活剥,更何况对方不是寻常人,而是皇子。
她原本打算先将此事按下。只待贺兰瑄在营中多待几日,让周遭的人摸清他的脾气秉性,知道他心地纯善,与北凉军立场并不相同。到时候就算身份揭破,众人心有芥蒂,也未必真能对他下得了狠手。
偏偏天不遂人愿。贺兰瑄入魏时,押送他的人里,正好有孟赫手下的部众。
贺兰瑄长着一副那样的面容,天生带着光芒,再怎么遮掩也遮不住。对方只冷不丁瞥了一眼,便将他的身份撕得干干净净。
第53章 并辔入烟尘(六)
萧绥心头陡然一紧,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揪住。她忍不住撒开腿,几乎是小跑着循着吵嚷声赶过去。
“公子,公子?”萧绥见他不动,走到他身边,疑惑喊他。
贺兰瑄拿起灯笼,对萧绥道:“走吧!我送你回去。”话音刚落,他就开门出去。
凉风冲散屋内暖意,萧绥忍不住瑟缩一下,看他停在门外,显然是在等她。她忙跟上,心中疑惑,“难道是生气了?”
她低头反思,他专心打灯,一路上无人开口。
贺兰瑄将萧绥送到院落门口,便去了书房。
温岳进门禀报:“公子,温岑他们回来了。”
“如何?可遇到拦截?”
温岳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带人前去接应的时候他们已经遇到大批刺客。所幸,有人相助,这才撑到属下到达。请主子恕罪,是属下办事不力,险些误了大事。”
贺兰瑄早已料到温岑那边不会顺利,没想到比他预料的还危急,“他们如何?”
“伤口虽多,皆不致命。”
“他们在何处?带我去看看。”贺兰瑄转身向外走。
“是。”温岳应声,忙上前带路。
温岳将贺兰瑄领到厢房。回来时他们顺路请了信任的老大夫,此时正在里间为二人包扎。
同为男子自然没有那么多忌讳,贺兰瑄和温岳进屋,就看见陈老大夫正在给他们上药。
见着他们,老大夫手一抖,一下没控制好手劲,正被上药包扎的灰色麻衣男子发出一声痛呼。
“哎呦,小老儿年纪大了,这控制不住手劲,不小心弄疼您了,对不住啊。”陈老大夫连忙道歉。
贺兰瑄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不动声色的走到一旁坐下。
温岳则去看旁边同样一身麻衣的温岑。
他身上也有不少伤,不在致命处,他自己也简单处理过,但还有几处仍在淌着血。
那证人颇为重要,温岑便让大夫先给他包扎。
温岳靠近,瞧清兄长身上的伤口,拿起搁在案上的药膏准备为他敷上,却被老大夫一把抢过。
温岳一惊,看向老大夫:“你这是作何?”
陈大夫嗫嚅着开口:“二位的伤不一样,不能用同一罐药膏,稍候小老儿为温大人换一种。”他眼神躲闪,紧张的攥紧药罐。
贺兰瑄脸色微变,对温岳说:“去请云姑娘来一趟,快!”
温岳也觉不妙,慌忙冲出屋门。
老大夫见事情败露,从袖中摸出匕首,颤着手刺向灰衣男子,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被贺兰瑄扣住,下了匕首。
温岑立即上前制住大夫,贺兰瑄瞥了眼他身上的伤,没有放开扣住大夫的手,只对温岑吩咐道:“你先别乱动,休息一下。”
他的伤口还未包扎,要是做些动作难免要流更多血。
温岑闻言,放开手,但警惕的目光始终落在大夫身上。
灰衣男子坐在床沿,此刻面色已显青紫,大口吐出黑血。
温岑疾步上前查看,老大夫道:“来不及了,毒已进入血脉游走全身,回天乏力了。”
萧绥还没来,可他状况已然不妙,显然是濒死之相。
贺兰瑄想起她给自己的解毒丸,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取出药瓶抛给温岑,沉声道:“解毒丸,试试看。”
“没用的……这怎么可能!”老大夫一句话还未讲完就看见服下解毒丸的灰衣男子停止吐血。
他是医者自然比他们更清楚那药的毒性。若非小孙子被人劫持,他行医一辈子断然不能做这等阴险之事,可如今自己耗尽心力搭配的毒竟就这般轻易的被阻断。
一颗普通的小药丸?将他毕生所学全盘否定。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绥和温岳快步进屋。
“姑娘,就是他。”温岳指着床上的人,“快给他瞧瞧。”
萧绥上前把脉,“性命无忧,多亏公子给他服了解毒丸。”不然怕是撑不到她来便一命呜呼了。
“再给他服用几次解毒丸就可以。”
此言一出,屋内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除了老大夫。
他一把老骨头,死便死了,可他的小孙子还在那些穷凶极恶的人手中,要是他们知道他失手了,那他的乖孙岂不是要没了性命。
“大人,大人救命啊!草民真的不是有意害人的,是……是有人劫走草民的孙儿,逼迫草民啊!小人死不足惜,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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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提供的《寅夜逢灯》 50-60(第5/18页)
人救救小人的孙儿,他是无辜的。”他哀哀祈求。
贺兰瑄望向萧绥:“姑娘如何看?”
萧绥原本在想这灰衣人的身份,冷不丁被点到,她立马回神,疑惑道:“公子在问我?”这不是他府上的事,问她做什么。
老大夫见此,看看贺兰瑄又悄咪咪瞥了眼萧绥,似是明白了什么,立马向萧绥苦求:“姑娘,姑娘求您救救我的孙儿。他今年才五岁,老头子我就这一个亲人了。求求姑娘救救他。”
他眼里满是乞求,眼角流出的泪水顺着皱纹落下。
温岳不忍的移开眼,他们与陈大夫也算熟识,每次有跌打损伤都去他那取药。因此看见兄长他们身上只有皮外伤时,便顺路将他请了回来,哪料正中圈套。
那些人不在行刺时下毒,而是设计让陈大夫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下手何尝不是一种挑衅。
如今陈大夫失手,那他们会否为了泄愤而折磨那个孩子,答案其实众人心知肚明。
想到那个每次乖乖喊他们“哥哥”的小孩,温岳心中难免沉重。
“公子……”
“未必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萧绥迎着贺兰瑄的视线,缓缓道。
“我虽不知这位是何人,但幕后之人既然以大夫孙儿的性命要挟他动手除去这位,那我们不妨就顺了他们的意。”
意识刚清醒的何盖闻她此言,面色大骇,惊叫道:“公子莫要听这妖女胡言,草民愿意将自己所知尽数告知公子。”
听他喊自己“妖女”,萧绥袖中拳头紧握,脸上却扯出一副礼貌的微笑,正准备开口,已经有人先她一步。
“休要放肆,方才正是云姑娘救了你,若不然你早已魂归天外了。”贺兰瑄冷脸呵斥。
温岑意外的看他,他家公子素来温良守礼,今日这般倒也无不妥。可他总觉得公子有哪里发生微妙的变化,而这变化似乎就出现在这个妙手回春的云姑娘身上。
灰衣男子被他一吓,忙认错:“是小的不是,姑娘恕罪。”他说着伸手象征性扇了自己两巴掌。
萧绥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含笑道:“罢了,是我表述有误。你莫怕,既然有人想要你死,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公子觉得如何?”她偏头看贺兰瑄,正对上他的视线。
“正有此意。”贺兰瑄唇角弯起,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问萧绥并不是因为他自己没有法子,而是因为这个法子需要萧绥帮助才能万全。
“到底是什么法子?”老大夫听不懂他们的意思,焦急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