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VIP】(2 / 2)
萧绥望着她,胸口一阵发紧,只应了一声极轻的“是”,然后起身,缓缓行了一礼。
转身离去时,她的背影在帘影间一晃,元璎已阖上双眼,像是陷入了深沉的梦。殿中只剩炉火轻响,烧得一室寂静,连气息都带着沉重的余温。
他猛然坐起,身体前倾,一把从背后抱住她。
萧绥被他扯回怀中,背脊贴上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那一阵阵急促的心跳。
“我们都已经成婚了,”元祁咬着牙,声音发颤,近乎哀求又带着怒意,“你究竟还在坚守什么?你怕什么?难不成你在为谁守贞?”
他的呼吸灼热,烫在萧绥的耳边,手臂收得更紧,像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烛焰摇晃的愈发厉害,光影扑在两人身上,连影子都纠缠不清。
萧绥沉默了很久,指尖缓缓抚过元祁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作平静得近乎温柔。
“侑安,”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极稳,“我不是怕,更不是在为谁守贞。”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在自己身后喊“哥哥”的少年。他已经长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站在自己身前,寸步不退。
可正因如此,贺兰瑄心底那股不安反而愈发汹涌。
他下意识地抬手,覆在自己的腹部。隔着衣料,那一点尚且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起伏,像是在提醒他此刻所背负的一切。
“你要我登基,”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却低得近乎喃喃,“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如何担得起那个位置?”
贺兰璟的眉头骤然沉下,语气却愈发笃定:“正因为你处境特殊,才更要当皇帝。”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权力,才是这个世道上最锋利、也最可靠的武器。只有站在那个位置上,你才能真正摆脱所有‘不得已’,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必再向谁低头乞怜。”
“到那时,”他的目光牢牢锁住贺兰瑄,“你的人生,才能真正握在你的手里。”
贺兰瑄只觉那番话像是一把火,顺着胸腔一路烧了进去,烧得他心口发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走的,始终是一条退无可退的道路。
从小到大,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隐忍。隐忍锋芒,隐忍情绪,隐忍所有不该属于自己的奢望。
可是他一次次退让,换来得从来不是息事宁人,而是变本加厉的轻视、试探与碾压。
他曾经以为只要不争,便能活得好一点。
可走到今日,他才终于看清——不争,本身就是一种被默认的失败。
更何况他如今已不是一个人。腹中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生命,像是一颗静待萌芽的种子,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一旦存在,便再也不能退回原地。
念头翻涌间,所有犹豫与恐惧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
殿内寂静无声。宝兰被这份托付压得心口发热,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殿下放心,奴婢一定竭尽所能,绝不让郎君落得为难,更不会让旁人轻看了郎君的身份。”
萧绥闻言,没再多说什么,抬手拍了拍宝兰的肩膀,她疲态未褪,神色中却多了几分安定。
她一边抬脚往床榻走去,一边嘱咐道:“明日你吩咐人把明辉堂的西暖阁收拾出来,让郎君搬到那边去住。屋里的陈设、寝具、屏幔,凡是旧的都换成新的。府里若没有合适的,便派人出门去采买。”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宝兰,又道:“再请个手艺好的裁缝进府,给他添几身新衣。料子要细,针脚要密,总之,”她弯腰在榻沿坐下,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目光落在昏暗的烛火里,她轻声补了一句:“样样都得紧着最好的来。”
这一夜,萧绥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总有低低的喘息与灼热的触感在回荡。她辗转几回,终究没睡沉。天刚蒙蒙亮,她悠悠起身,简单用了几口早膳后,换了身便服,径直又去了临篁阁。
贺兰瑄昨日被那药力折磨得狠了,此刻仍昏睡未醒。萧绥轻手轻脚地进屋,靠近榻前看了他一眼,见他气息平稳,额间的汗意已褪,方才默默退了出来。
门外的院子静谧,晨光薄凉。露珠挂在竹叶尖上,随着风轻轻颤动。萧绥立在廊下,正欲转身,却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那脚步声轻轻的,隐约透着几分迟疑。萧绥顺势回头,正巧对上鸣珂的目光。
相隔数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鸣珂的脚步一顿。他心性稚气,又因怜惜贺兰瑄,为他抱屈,因而对萧绥始终心存不平。平日里虽在表面上恭敬,内心却总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倔意。
然而今日不同,或许是对被贺兰瑄那副死心塌地的劲儿弄得没了脾气,又或许因为昨日泼了萧绥一身水而感到愧疚。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收敛了神色,轻手轻脚地走近,垂头行礼,声音低低的:“殿下。”
萧绥微微颔首,神色间似带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像是有意探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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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声问道:“有件事想问问你。你们北凉人在成亲时,可有什么特别的风俗?比如要做些什么仪礼?”
鸣珂被问得一怔,像是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这个话头。略一沉吟,他才迟疑着答道:“我们其实与大魏差不多。拜天地、敬宾朋、行合卺礼,没什么不同……”
话到一半,他忽然像想起什么,眉心轻轻一动,抬眼看向萧绥:“不过有一样大魏是没有的。我们北凉人成婚当夜,要在空地上燃起篝火,火光通宵不灭,新人要围着篝火绕三圈,再入洞房。寓意请祖灵与火神作见证,赐福新婚夫妇婚姻长久,幸福和美。”
萧绥静静听着,神色平和而专注,不动声色地记下鸣珂的每一句话。她的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可动摇的笃定:
“记住,在外人眼里,你或许只是奉恩待诏,可在我的府邸里,你就是最大的。我会在成婚前同元祁说明白,我对他无意,只求表面上和和气气,面子上过得去即可,私底下则各走各路。你不必焦虑他的存在。”
想到元祁曾对贺兰瑄起过杀心,她随即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必惧怕他,你如今是我名正言顺的郎君,没有人再敢轻易动你。”
贺兰瑄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抹迟疑与不安:“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萧绥垂下眸子,略略沉吟,才开口道:“平京城里有许多高门显贵,其实私底下大多都是这般过得。大魏自圣人登基以来,女主天下,女子们渐渐不再甘心伏低做小。尤其是贵族女子,身边有两三位郎君的并不少见。只要面子上过得去,礼仪守住了,旁人也不敢多言。而我是公主,旁人更是无人敢轻易置喙。”
她语调极为平静,却带着从容与果断,仿佛连未来可能遇到的风浪都已纳入掌心。
贺兰瑄愣了愣,似乎还未完全适应这样的安排,可终究还是缓缓点头,低声道:“好,我听你的。”
萧绥看他神色复杂,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伸手将他重新揽进怀中,声音放得极轻:“记住了,在府里若有人敢轻慢于你,你不必与他们争执动怒,免得落人口实,被人扣上个‘嚣张跋扈’的罪名。只需暗暗记下,等回头告诉我,自有我来替你撑腰。”
贺兰瑄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靠在她怀中,声音有些闷:“我不会动怒的。其实这些日子里,府中人都待我挺好的。自打我接下那道册封圣旨,大家对我格外客气。昨日偶然在廊下遇见宝兰,她还恭恭敬敬给我行礼,还唤了声‘郎君’,吓了我一跳。”
他说到这里,唇角终于弯起一丝讷讷的笑意,像是觉得新鲜,又有些无所适从。眼底那抹怯意与局促落在萧绥眼中,却只让她心口更紧,愧疚与心疼交织,沉重得无处排遣。
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远处晨钟声隐隐传来。
萧绥心知拖不得了,便在贺兰瑄的侍奉下从榻上起身。换过里衣,系好外袍。她神色沉稳,可心底却并不平静。眼下安顿好贺兰瑄这一头,她还得去料理另一桩大事。
按照宫中规制,她既已接下圣人赐婚的圣旨,便该与元祁一同面圣叩谢圣恩。这是礼法上的必行之事,不容推脱。
鸣珂自顾自地接着又道:“还有一件。成婚那夜,双方会互赠信物,男子自此要开始佩戴耳铛。”
“耳铛?”萧绥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男子也要戴耳铛吗?”
贺兰瑄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贺兰璟。那双眼睛里没有催逼,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像是在等他给出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轻而稳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他说到这里,呼吸一滞,像是在强忍着胸腔深处涌出的酸意。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满是讥讽:“而我呢?你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我混在这其中,显得那么不值一提。若是将来真遇上什么事,谁知道我会不会成为你权衡利弊后,被舍弃的那一方。”
萧绥心头一震,她刚想解释,元祁已然缓缓转过头来,眼中浮着一层薄红。倔强的目光掩不住眼底的怨怼与酸楚。
元祁的声音一节高过一节,像是压抑太久终于失控的呐喊,带着哭腔,像利刃般直直扎进萧绥的心口:
“那三年里,你在边关打仗,我留在宫里,日日夜夜盼着你回来,数着日子熬过每一个长夜。可你一回来,亲近没了,笑容没了,还待我那么生疏。为了一个外人,一个北凉来的质子,你当众驳我颜面,对他百般维护,丝毫不在意我的感受。”
他抬起手,急促地抹了下眼角,却还是掩不住泪意:“不过这也难怪,你是镇北军主帅,你在外头纵马千里,抬头便是天地广阔,有太多东西值得你去留心,去爱护。可我呢?
他的眼眶赤红,目光中带着逼人的恳切与绝望:“我困在这四方宫墙之间,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几重殿宇。你是我所有的慰藉、所有的希望,萧从闻,你是我的唯一啊——”
最后那几个字,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带着少年般的倔强,又带着无法遮掩的委屈。声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颤抖着站在她面前,仿佛下一刻就会崩碎。
萧绥胸口像被刀刃生生剖开,疼得她几乎透不过气。她原以为自己与元祁之间的感情,不过是少年时错位的依赖。只要她刻意疏远,冷上几分,不与他过多纠缠,时间久了,他的执念自会冷却,终有一日能看清现实。
可她忘了,他们自小一同长大,许多孤寂与苦痛,都是彼此抵着肩熬过来的。他早把她当成唯一,而在那段年少时光里,自己又何尝不视他如此?只是随着年岁渐长,自己已渐行渐远,而元祁却别无选择的留在原地,苦等着她的回头。
想到这里,心底泛起的愧意几乎淹没了她。感情若深至血肉相连,要将之剥离,便如凌迟一般,刀刀见骨,生生割裂。
时到此刻,萧绥终于明白自己所有的疏离与冷硬,于他而言,究竟是多么的残忍。夜幕低垂,平京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唯有闲意楼依旧灯火辉煌,金碧交映。
檐角垂下的琉璃灯盏随风摇曳,照得楼前人影川流不息。往来宾客谈笑喧阗,丝竹声自楼中传出,与酒香交织,热闹非常。
萧绥甫一现身,便引得掌事亲自迎上,未待她多言,径直将她请上顶层最僻静的一间雅室。此处隔绝尘嚣,帘幕低垂,只有几盏素灯映照。
她不要琴师,也不要舞者,只叫人送来几坛好酒,亲手揭开封泥,斟满玉盏。盏中酒液澄澈晶亮,带着辛烈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低头,指尖在杯沿上摩挲片刻,随即一饮而尽,喉头火辣,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其实萧绥素来不喜饮酒。少年时亲眼见过人醉后胡言乱语、狼狈不堪,她心里觉得不堪而无趣。况且醉意上头时,昏沉无力,失了戒备,那是她极厌恶的感觉。因而多年养成习惯,纵有觥筹交错,也不过是浅酌一二,从不真醉。
可是今夜不同。
今夜,她心底压抑已久的委屈、怒火与无能为力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她重重淹没。她突然很想要放任自己,不再警醒,不再维持那副从容不迫的体面。哪怕只是一夜,她也想让自己彻底溺死在这片醉梦中。
楼中掌事看在眼里,心知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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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绥这等身份,若真醉出什么事,岂是他们能担得起的?想到她曾与沈令仪来闲意楼消遣过几回,交情应该不浅,于是立刻派人去沈府传信。
沈令仪初时听了还以为是楼里认错了人,可细想片刻,又觉不对。萧绥身份尊贵,岂是那么轻易便能错认的?
心头一沉,她顾不得多想,当即披衣出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闲意楼的掌事早候在门口,见她出现,匆匆领她上楼。
回廊曲折,乐声远远传来,伴着酒气扑面。推开雅室的门,室内酒香刺鼻,灯火映得昏黄。
沈令仪放眼望去,只见萧绥歪倚在坐榻上,眉眼半阖,面庞红得惊人,像是火焰烧过,白皙的肤色上烙出一层不正常的热意。几只酒盏翻倒在地,酒水在青砖上散成深色斑痕,空气里满是浓烈的酒气。
出身尊贵让她看穿了权势的虚华,淌过尸山血海让她明白了生命的轻贱。性命富贵皆可失,唯独这份从少年起便绵延至今的感情,是她如何都不忍割舍的至宝。
满心的自责与怜惜令萧绥再也无法冷眼旁观,她上前一步,抬手覆在元祁的背上,指尖触到的是元祁紧绷到发颤的脊骨。她轻轻拍抚着,语声低哑:“是我不好。”
殿中灯火明灭,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脚步声被刻意压得极低。
身边的宫人几次上前劝她去偏殿歇息,说哪怕只是合一会儿眼也好,可她只是摇头。
她心里焦灼到了极致,仿佛正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翻滚。明明整个人已经疲惫到极点,眼眶发涩,四肢发沉,可偏偏一闭上眼,脑海中的繁杂的思绪纷纷朝她扑来,哪里睡得着。
良久,天色一点点泛白,夜色被晨光推开。辰时将至,就在第一缕朝阳从宫檐下探出来的刹那,内室终于传来一声清亮而急促的啼哭。
那声音并不算大,却像一根针,精准而狠厉地刺破了萧绥周身的疲惫。
刹那间,她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原本昏沉到近乎迟钝的意识骤然清醒。她倏然抬起头,目光隔着珠帘与重重幔帐,直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殿内依旧昏暗,烛火尚未撤去,晨光还没来得及铺开。可就在那一刻,她分明觉得,有什么亮了。
不是灯火,也不是天光,而是一团骤然闯入黑暗的生机,带着温度,带着希望,在那片混沌里,硬生生地亮了起来。
她眼神淡淡地扫过去:“怎么?”
岳青翎低头回禀:“主子,外头的事已经打点妥当了。南陵那边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启程。另外,贺兰瑄正在院中候着,说是想当面向您辞别。”
萧绥闻言,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撩开帘子,大步迈了出去。帘幕尚未完全落下,她的目光已然锁定在院中的那道身影上。
贺兰瑄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旧夹袄,站在寒风里。见萧绥从帘后现身,他眼睛里立刻浮起一层神采。姿态款款的上前两步,他屈膝跪在地上:“承蒙殿下这些日子的关照,瑄今日特来拜别。”
萧绥俯下身,将他从冰冷的雪地里扶了起来。伸手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手腕,冰冷僵硬,几乎没有什么温度。她不由得皱了皱眉,顺手替他拂去了膝盖上的薄雪:“我送你的那件狐裘呢?今日为何不穿?”
贺兰瑄没料到萧绥会有这样的动作,耳根处蓦地泛起一层薄红,他压低声音答道:“今日人多,那狐裘过于华贵,我怕惹人侧目,给殿下招来口舌。待出了京,人少些,我便穿上。”
萧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掌心隐隐泛起一片涩意。她的目光在贺兰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有话要说,却终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好。”
贺兰瑄垂下眼睫,从怀中掏出刚缝制好的香囊,双手轻轻捧至萧绥面前,声音在轻柔之余,又泛着一点羞涩:“殿下,香囊已经做好了。本想做得更精致些,没料到今日便要启程,最后两针缝得仓促,针脚显得有些粗了,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萧绥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香囊接过,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那香囊做工十分精巧,针线细密齐整,收口处的褶子锋利得宛如刀裁,与宫中绣工的手艺比起来丝毫不差。
她心头微微一动,指尖轻轻摩挲着香囊表面,脑海中浮现鸣珂前些日子无意间提起的话——贺兰瑄为了这个香囊,缝了又拆,拆了又缝,折腾了好几宿才成型;更别说这料子是他拆了自己的水色夹袄,从夹袄上裁得的一方布料。
珍宝奇珍,她萧绥从小到大见得不知凡几,早已习以为常,唯独这般满载着深切情意的东西,她却是第一次收到。
小小的香囊,明明捧在掌心里轻若无物。可偏偏在这一刻,萧绥竟觉得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捧着一颗跳动不休的真心,重到她几乎有些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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