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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VIP】(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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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事君如事春(一)

“公子,剪刀借来了。”

鸣珂掀开帘子进屋,掌心里攥着刚借来的那把小银剪。话音落下他甫一抬头,先是意外看见了萧绥的背影,紧接着又见自家公子垂头站在原地,一副有苦难言的委屈模样,末了再看向那满地狼藉的场景,不由惊呼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连忙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香囊,又抬头看向萧绥,语气里不禁有了几分打抱不平式的怨忿:“殿下,这可是我们公子熬了好几夜才做出来的。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眼睛都熬红了,好不容易做到现在这个地步,您纵然瞧不上,也犯不着这样糟蹋人的心意啊……”

“鸣珂!”贺兰瑄脸色微变,连忙喝住他:“别胡说!”

萧绥神色一滞,有些意外地看了鸣珂一眼,试探着开口:“你的意思是……这是做给我的?”

鸣珂素来直爽,又替贺兰瑄心疼委屈,听了这话更觉不忿,登时脱口回道:“不是殿下,还能是谁呢?这香囊里头的香料,都是公子亲自去铺子里一颗颗挑选来的。还有这布料,这可是他……”

“鸣珂!”贺兰瑄眼圈泛红,脸上已多了几分难堪的薄怒:“你别胡说,快点给我出去!”

鸣珂心有不甘的回过头,对上贺兰瑄的目光:“公子,我哪里有胡说!”

贺兰瑄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握成拳,语气进一步加重:“出去!”

鸣珂从未见他如此严厉过,不敢再多言,悻悻地退了出去。

屋内一片静寂。

贺兰瑄定了定神,抬起头瞥了萧绥一眼,下一秒复又垂下目光,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殿下别听鸣珂胡言,他素来心直口快,孩子心性,不知道轻重,还请殿下别同他计较。”

萧绥望着贺兰瑄,心头蓦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了一下,难受得厉害。她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个掉落的香囊。香囊里的香料撒了一地,已经空瘪下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料包裹着淡淡的残香。

严炀的语气不自觉地低缓了几分:“也正是那一遭,誉宁欠下了明恩一条命。后来二人各自被调去不同宫里伺候,各奉其主,所站的位置不同,言行也渐渐有了避忌,明面上的来往便淡了。再加上宫中人多口杂,这段旧事被刻意掩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在替那段被岁月掩埋的情分叹息:“奴婢想着,誉宁今日肯在那样的情形下挺身而出,多半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旧情未断。纵然这些年各为其主,可终究还是不忍眼睁睁看着旧日救命的故人,死在自己面前。”

萧绥静静听完,只觉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气,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低声轻叹一句:“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眼眸低垂着,她攥握成拳的手掌缓缓松开。宫中人情冷暖,向来淡薄如纸,能在这样的地方留下一点不计得失的旧情,本身便已是异数。

恍惚间,她心中生出一个念头,然而未等念头细细铺开,便听内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声。

萧绥循声猛地抬头,目光投向帘幕后那片昏暗。在确认无碍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严炀,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你私下多照看着明恩,让太医务必尽心救治。该用的药、该花的银子,一样都不能省。”

她顿了顿,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末了补了一句:“关关难过关关过。眼下于我而言,旁的都可暂缓,我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严炀郑重点头,神情里带着年长之人特有的沉稳:“是,殿下放心,奴婢会亲自盯着,不叫人懈怠。只是殿下也需多保重,这一夜未曾合眼,若再熬下去,身子怕是也吃不消。”

萧绥背对着他,她抬手轻轻一挥,语气简短却自持:“我心里有数,你下去罢。”

严炀应声退下,脚步悄然远去。

当夜,萧绥始终守在外殿。贺兰瑄低头望着他,心口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陌生,却又欣慰。随着天光越发透亮,贺兰瑄将贺兰璟换下来的衣裳放在盆子里,端着水盆走去河边预备洗衣裳。

初夏时节,河水已不似前几月那般冰冷。他循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寻摸过去,拨开两侧草木间的藤蔓与树枝,他到了河边一抬头,只见河边正蹲着一人。

瞧那背影,应是一男子,只是背影有些陌生。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未等他看清楚对方的相貌,对方已然察觉到他的存在,顺势侧过头来。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撞,皆是一愣。贺兰瑄认出对方,认出是前几日随宣慰使团而来的戚晏。

他双唇微启,下意识唤道:“戚大人。”

戚晏忙不迭地站起来,笑得有些局促:“贺兰公子,我不是什么大人,还是唤我表字永贞吧。”说这话时,他眉眼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却故作轻松。

贺兰瑄垂眸,瞥见他脚边一堆衣裳,半干不湿,皱得不成样子。他唇角勾了勾:“这是怎么了?”

戚晏一瞬间移开目光,耳尖微红,神情颇为尴尬:“我衣裳脏了,想自己洗一洗。平日见旁人做得轻松,谁知轮到自己……手忙脚乱,越弄越不像样。”

贺兰瑄心下了然。戚晏出身世家高门,自小锦衣玉食,侍从环绕,吃穿用度都有人伺候,哪里轮得到他碰过这类粗活?如今置身异地,别无他法,独自跑来河边,结果衣裳被水打湿,满身尽显狼狈。虽不是个体面的模样,但当中的生涩反而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贺兰瑄冲他挤出一抹温厚的微笑:“没事,把衣裳放着罢,我帮你洗。”说罢蹲下身子,将手中木盆搁到一旁,袖口挽起,举止格外娴熟。

戚晏一怔,随即也在他身边蹲下,语气中有几分慌张:“这怎好意思?你不若教我罢,我跟着你学一学。以后若再遇到这等情形,我也不必再厚着脸皮求人。”

贺兰瑄想了想,目光落在他脸上,见那份真心求学的笨拙神情,终究点了点头:“也好。”

他拾起几枚皂荚,耐心演示如何剥开外壳,如何将衣裳放在石头上捶打,动作利落而自然。

他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沉重,像被记忆碾过的石子:“我看着你的世界一点点变大,有了更多人,有了更远的地方。而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却被越挤越小,小到连光都照不过来。后来,我甚至都开始怀疑……你心里,是否还有我的存在。”

这话说完,他整个人似被掏空了一般,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严丝合缝。呼吸声低沉急促,热气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颈后,像要灼穿皮肤。他的手臂圈在她腰间,力道忽轻忽重,仿佛在抵抗什么,又像在恳求什么。

屋里很静,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遥远。烛焰轻轻晃动,投出一层不安的光影,在墙上像一颗看不见的心跳,时明时暗,带出一种近乎旖旎的暧昧。

萧绥依旧没有出声。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的暗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那一瞬,她似乎不在这屋子里,而是在更远的地方,那座尘封已久的长秋宫。

她记得那夜的烛火也这样摇晃着,只是当年少年的气息还带着生涩,如今却裹满了不肯消散的执念。梦已破碎,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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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了模样。

良久,元祁再次出声。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安定的颤:“不过,好在如今我们已然成婚。”他停了停,似乎在衡量接下来的话,唇角微微抖了一下,“我……”那一句在喉间化作一声模糊的叹息。他忽然抬手,扳住萧绥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迫使她转身。

她被迫与他面对,四目相对,呼吸几乎缠在一处。烛火在两人眼底颤动,映出彼此的影子——一个心绪翻涌,一个如深井无波。

元祁的目光沉下来,声音低缓而郑重:“像你我这样的出身,感情本就难以从一而终。我明白,也早看透了。你若身边有旁人,我不介意,真的。”他说着,指尖微颤,却依旧固执地握紧她的肩,“可你我是夫妻,这是事实。你再惦记谁,也得排在我后头。”

他说完这句,视线仍紧锁在她脸上,像要从她眼底寻找一点回应。可萧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神情安静到近乎冷淡,像一面镜子,把他所有的炽热与妄念都原封不动地折回去。

然而表面上平静的萧绥,心里的乱麻却早已到了密不可拆的地步。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如蛛丝般缠绕交错,千丝万缕,紧到无法呼吸。

她望着元祁,那种混杂着倔强与孤注一掷的态度,忽而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像是隔着岁月,回望一团早已散去的梦影。

自打应了元祁的祈求,萧绥便再未踏出宫门半步。

她仿佛被困在这重重宫墙之间,所有的情绪皆化为沉默的倦意。

白日里,她随元祁在御花园用膳,饭菜极尽精致,然而她食之无味,只是应景地夹了几筷。

晌午刚过,元祁又带着她信步穿过曲折的回廊、竹影婆娑的长阶,似要以温情化解隔阂。

及至到了黄昏时分,天光将暗,两人相携着前去探望元璎。

太极殿的帘幕低垂,檀香袅袅,烛影将室内映得一片昏黄。

元璎斜倚在床榻上,身上覆着一件浅色锦被。近来太医为她改了方子,新药用了几日,虽仍旧咳嗽,却比往常精神许多。抬眼见萧绥进来,她面上浮出笑意,抬手示意她坐近些。

萧绥见过礼,依言与元祁并肩落坐于床榻旁。

初时只是寒暄问安,言语平和。待几句家常说罢,话锋却慢慢转入正事。

萧绥神情从容,语调平缓,将这几日朝堂上的情势娓娓道来——各地奏报的调令、军中改制的进度、诸臣在殿前的争论与弹劾。

言辞清晰,却无情绪起伏,不褒不贬,似乎只是将一桩桩政事客观陈述,未掺入半点私见。

元璎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低咳。待到萧绥把话说完,元璎转头望向一旁低头沉默、久久不发一言的元祁,淡淡开口:“小五,你先退下罢,我与蛮蛮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元祁面上毫无异样,只从善如流地俯身行礼,神色恭顺:“儿臣告退。”言罢,他退到门外,脚步声渐远。

萧绥目送元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再回头时,正好与元璎目光相对。

此刻的元璎已无往日那份帝王的威仪,她卸去了妆饰,只着素缎常服,鬓发微散,眉宇间透着迟暮的温和。

“你与元祁成亲已有半月了。”元璎开口,语调平缓而深意难测,“一切可都还顺遂吗?”

萧绥略作迟疑,终是垂眸点头:“一切安好,姨母不必挂心。”

元璎目光深沉,像是要看穿她内心。半晌,她轻轻叹息:“你如今既为太子妃,已是我元氏宗妇,该唤我一声‘母亲’了。”

萧绥一怔,掩在袖下的手指无声地攥紧。寒风灌入袖口,萧绥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暗暗用力,身子在马鞍上微微前倾。她冷声问:“制书呢?”

叶重阳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白麻纸递上。

萧绥展开一看,只见纸面上玺印鲜红,字迹峭利,笔锋冷硬,每一笔都像是含着冷光的锋刃,直奔着她的命脉而来。

良久,萧绥抿了抿唇,忽然将那封制书折起,塞进怀中。然后动作利落地调转马头,回头冲叶重阳高声道:“我这便立刻进宫,等我的消息。”

马鞭破风而下,声势锐利如裂帛。萧绥勒缰前行,风从耳畔掠过,她的脑海却无半分紊乱,思绪翻涌着,她在心底一层层剖析着那道制书的真正意图。

如今圣人卧病,太子监国,诏令自当出自元祁之手。如此调度,表面是军务更替、职权分派,实则却是意图削她的兵权。

其实即便没有与元祁的这层关系,单凭她将萧绥细心教养到大的恩情,萧绥唤她一声“母亲”也算得上应当应分。

那梦里,有少年的脆弱与依赖,也有她早已不愿再触碰的往事。耳畔似乎又响起元璎的声,一字字一句句,平静而笃定,如一把藏锋的刀,轻轻划开她理智的边界。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元祁趁势微微探身,动作缓慢又几乎小心到胆怯,他作势要去亲吻萧绥。

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气。

萧绥凝视着他,神情平静,目光里没有拒绝。可就在唇瓣将要相接的那一瞬,她忽然偏过头,动作迅疾而决绝,仿佛从梦中骤然惊醒。

恍惚间,心头那团迷雾散尽,她的目光变得无比澄明,仿佛终于看清了自己该停在哪里。

他说到这儿,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堵在喉间。空气再次变得稠密,只有他的呼吸和她的静默在晃动。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语调里多了点细微的颤:“你那晚说,会一直陪着我,以后再也不让别人欺负我。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你后来也真的做到了,许多年都是。”

烛火在她面上摇曳,光影一明一暗。她目视前方那片虚无,语气渐渐柔了几分:

“我在宫里长大。那些年,看过太多人的命运是怎么被权势碾碎的。有人为了富贵背叛恩义,有人为了上位舍弃骨血,也有人在争斗里失了心,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这是直觉,也是她的本心。理智可以被说服,本心却无法被动摇。再多的情意,再多的温柔,若带着妥协的意味,于她而言,都是一种背叛。

元祁怔在那里,唇间残留着她呼出的气息。他的目光空落下来,烛焰在他瞳孔里摇晃,映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温柔与不甘。

他抬起头去看萧绥。萧绥已经坐起身来,动作利落,衣襟滑落到她肩头,露出一截清冷的颈线。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长发从肩上拨开:“侑安,我明白你的心意。”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合适的言辞,“但是有些事强求不得,你我的这桩婚事,原本就是权宜之计。我说过,我会待你相敬如宾,但也只能是相敬如宾。”

她说话时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而那种冷静,比拒绝更让人心碎。

元祁的手在被褥上攥紧,指节泛白。半晌,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声音几乎是嘶哑的:“我不要!”

这一声在狭小的屋内炸开,烛火被震得一晃,光影乱颤。

萧绥抬起头,对上元璎的目光,那目光慈而冷,像冬日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她沉默了片刻,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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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头,唇瓣轻轻动了动,低声唤出那一声:“母亲。”

元璎听着那声“母亲”,神色微动,眉间的忧意却未散尽,反倒添了几分深重。

抬手覆上萧绥的手背,她的手掌虽然因久病而变得干枯羸弱,但却依旧温热而有力:“蛮蛮,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既入了东宫,身份便不同往日。你的立场,不再是萧家之女,也不再只是镇北军的统帅,而是大魏未来的国母,是这天下万民仰望之人。你的身份、你的荣辱,都与元祁休戚与共。”

她微微顿了顿,火光映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折出几分深沉:“元祁那孩子,天资聪慧,可惜生在锦绣深宫,性子既骄纵又敏感。你若与他共处,难免要多几分妥协与宽容。但我说这话,并非是为了他,而是在为你打算。”

话到此处,她抓着萧绥的手掌微微用力:“你从前在军中立身,言出必行,恩怨分明,重情重义是武人的风骨,却非天家立场。要知道天家之中,从无情深可托之地。”

她呼吸隐隐变得急促:“我明白,这场婚事非你所愿,也明白你心中另有所系。但局势如此,抗拒无益。既然成了太子妃,便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把感情和理智分开来,尽快做实这段名分,把主导权握在自己手里。”

坐实名分?

萧绥心头一震,仿佛被人一针点破。元璎果然看穿了一切,她的疏离、她的克制,甚至那份藏得最深的抗拒。

她眉心微蹙,唇角动了动,欲辩又止:“母亲,我——”

话音尚未落下,元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面色在火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绥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掌心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拍。

良久,咳意慢慢平息。元璎靠回枕上,胸口仍微微起伏,气息虚弱。她仰头望着帐顶的流苏,神情恍惚,嗓音几不可闻:“我累了……”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目光尽显疲惫:“你回去罢,好好思量我今日的话。宫里的路……长,也冷,你得自己走稳了。”

火光映在她的睫毛上,微微颤动,宛如垂灭的烛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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